第41章 犹可说也 “参见太子殿下。……
“参见太子殿下。”苏清方唤道, 声如珠玉。
一旁的韦四郎心头一跳,心中默叹到底是官家女,认得这等大人物, 也不及细看细想, 连忙跟着躬身施礼。
关于这位二进宫的太子,坊间一直不乏传言,韦四郎自然也有所耳闻——十四斥退胡桓使,一朝驰马长街过, 当年也是京城风头无两、红袖满招的人物。可谓智勇双全, 仁而爱人。
却险些被自己的亲舅舅断送一生。
要韦四郎说,王氏简直就是闲得没事干。以当年太子的名望与地位,只要不倒血霉英年早逝, 继位是迟早的事,非要造什么反。
不过他们老李家,政变简直是家常便饭。不然皇宫北门也不至于从“玄武”改名“玄玉”了——自从太宗皇帝玄武门起家之后, 光玄武门那点地方发动的兵变就不下十起。实在晦气。如今上面那位, 当初也是靠着王家的势力厮杀上去的呢。
王家估计是还想着, 能扶上去一个,就能扶上去第二个。不晓得时移世易, 自己倒成了被伏的那个。
太子摊上这样的舅舅,也不知道算不算倒血霉。
但话说回来,虽然朝廷明旨,王氏谋逆和太子、先皇后无涉, 不过鬼知道太子到底有无参与。毕竟功成之后的最大受益人,还是太子不是?
然则终究都是过去的事了。被废除的太子不仅活着走出了囚笼般的临江王府,还重登储位,真是闻所未闻, 足以青史留名。
韦四郎忍不住偷偷抬眸,觑了一眼这位传说中的太子,只觉得和传闻中的很不一样——没有多少纵横外放的意气,相反非常内敛,且严肃。
倏然,太子的目光落到他身上,沉静幽深,似那井里头的水,没有波澜,也看不到底处,冰凉凉的。
韦四郎被这目光一罩,下意识低下了头,脊背莫名爬上一丝不自在的寒意。
李羡微微抬了抬手指,示意免礼,视线重新聚到苏清方身上,疑问:“朋友?”
朝中官宦人家的子弟,李羡几乎都认识,却似乎没见过此人。常日淡抹的人这回也明显带了妆,比前两日的观音相更显明媚,与之谈笑风生。
不知是什么朋友,值得她如此。
苏清方下意识撇开了和李羡对视的目光,声音轻飘:“算是吧。”
“算是?”李羡显然不喜欢含糊其辞的答案。
“回太子殿下的话,”旁边的韦四郎见状,殷勤拱手解释,“草民与苏姑娘约面看亲,今日……初……识……”
话未说完,声音已弱了下去。
韦四郎也不知自己哪里答得不对,原本只是不苟言笑的太子猝然皱紧了眉,死死盯着他,目光淬了冰似的,既冷且毒,重复了一遍他话中的字眼,颇有些难以置信的意思:“草民?看亲?”
韦四郎这回倒感受到太子外露的情绪了,威压扑面而来,心想还不如没有,顿顿点头,“是……”
“孤没有问你。”太子立时打断,虽然声音不高,但无异于斥责。
韦四郎:……太子难道不是看着他在说话吗?不问他那便是……
苏清方听得弦外之音,平静地点了点头,“我是在和韦公子看亲。”
空气陡然似凝滞了般,压得人喘不过气。
李羡的心不可遏制地下沉,唯一能想到的理由:“又是你家中的安排?”
哪怕如此,她不该来。
苏清方却缓缓摇头,唇边甚至漾开一丝得体的笑意,“不是,是我自己想看的。”
没有胁迫,没有无奈,全然出自她情愿。千金也买不到的情愿。
简单的一句话,却似高山轰然压下,将什么东西压得扁平、粉碎,连一点回声也听不到。
李羡嘴角极其缓慢地向上扯动了一下,眼睛从面前两人身上一一滑过,最终化为两声带着轻微笑意的:“好啊。好。”
话音甫落,他猛的拽紧缰绳,面无表情拉起马,几乎是擦着苏清方的肩膀大步走过。马镫相撞,发出清脆又突兀的声响。
熟悉的沉香味道混合着淡淡的檀木气息,随着擦身而过的风,强势地涌入苏清方的鼻端。
韦四郎也依礼送行,直见到太子那道冷硬的背影彻底没入长街熙攘的人流,才直起腰板,无声地“切”了一句。
太子果然架子大,难伺候,走之前还要瞪他一眼,十分不屑的样子。
民怎么了,不知道你们老李家开国祖宗常念叨的“君者舟也,庶人者水也。水则载舟,水则覆舟”啊?啊啊啊?
真是一茬不如一茬。
他韦四郎最看不上这群当官的了,满口君子之行,背地里不知道收了多少腌臜钱、做了多少腌臜事。孔孟之道也不晓得被他们念到哪里去了。
韦四郎扯了扯嘴角,发出一声似笑非笑的轻哼,夸赞道:“太子殿下,真是威风八面啊。只是似乎不太喜欢草民呀。”
“是我得罪过他。”苏清方仍望着李羡消失的方向,轻声解释,免教韦四郎无端揣测,平添惶恐。
韦四郎脸上的假笑瞬间凝固,愕然地瞪大了眼,睨着苏清方,只想说一句:厉害。
小姑娘家家,连这样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人物也敢得罪。他心里哪怕再不满,也只敢默默骂几句,面上仍要和和气气的。
不过太子也太小肚鸡肠了,和女人家也斤斤计较。
***
被暗骂和女人计较的李羡一路疾行,径直回府,看也没看,便将缰绳掼给迎上来的守卫,大步流星朝着垂星书斋行去。
灵犀出来迎接,第一眼便察觉到李羡神色冷峻,脚下步子更是快得惊人,几乎要她小跑才能跟上。
灵犀一边急追,一边禀告:“殿下,适才尹相派人送来了请柬,邀请殿下重阳赏花……”
“不去。”
灵犀话未说完,便被斩钉截铁两个字驳了回来,带着不容置喙的烦躁,和李羡今日的动作一样,哐一下就推开了紧闭的雕花木门,上头的匾额似也抖出了几粒灰。
灵犀怔在原地,心中疑窦丛生。
稍时,凌风外出办差回来,正要入内禀报,守在门外的灵犀轻声叫住他,提醒了一句:“殿下今天心情很不好的样子,你小心些。”
凌风疑怪,“殿下今天不是去看老先生了吗?还提着御赐的琥珀酒呢。怎么会心情不好?”
而且是很不好。
比上次殿下查户部的账还不好吗?那可是直接气得两顿没吃啊。
灵犀摇头,“不知道。你快人快语的,总之小心一点吧。”
凌风点了点头,放轻了脚步跨过门槛,恭敬拱手,“殿下。”
青年斜倚在宽大的紫檀木椅中,面前摊着本书,然而视线却没有落在字上——他整个人是后仰的,不是一贯读书写字的姿势,更像是发呆。
看起来没上次查账严重,不过更有一份懒惫。
“什么事?”他问,声音低沉,听不出一点兴致。
凌风一愣,难得有殿下忘记自己安排的差事的时候,禀道:“属下已经将治水的赐赏名录递送单大人。单大人说,贪墨之事盘根错节,还需一些时日清查。具体的单大人会亲自和殿下禀奏。”
凌风一股脑说完,往常殿下都会给点反应,现在却一声没吭,也不知道殿下听进去没有。
凌风接着道:“哦,还有,安乐公主让属下带了两盆绿菊回来,放后园吗?”
不知道是不是凌风的错觉,殿下的脸是有点绿,声音更沉了,还透着股厌烦:“随便。”
凌风暗暗倒抽一口凉气,忍不住关心问:“殿下,您心情不好啊?”
闷着不好,伤肝。
李羡倏然抬眼,瞥向凌风,薄唇开合,字正腔圆吐出两个字:“没、有。”
他只是暂时什么也不想干而已。不想看书,不想处理公务,不想听各种乱七八糟的事。有什么不可以吗?一盆花摆哪里也要问他?
“哦……”凌风讷讷点头,低垂的视线恰好扫过摊开的书,原是《诗经·氓》。
凌风启蒙的时候读过这首诗,讲的是一个女人和丈夫相爱又被抛弃的故事,说男人喜欢也能轻易解脱,女子却深陷难出。
凌风却觉得非然,摇头笑了一下。
上座的李羡看到,当凌风是不信,不自在地问:“你笑什么?”
凌风回神,答道:“属下只是看到这诗上说,‘士之耽兮,犹可说也’,有失偏颇,其实也可能是根本不够喜欢。属下以前有个同僚,为了一个姑娘,就要死要活的。”
只是不够喜欢而已。又有什么好要死要活的。
李羡嘴角缓缓勾起,露出一抹极淡的笑意,赞许道:“你书念得很好嘛。”
对面的凌风却莫名感觉背后凉飕飕,联想到一个词——气极反笑。
“你不是说重阳要回家探望母亲吗?”又听殿下问,语气很不耐烦,“怎么还不走?”
“还没到重阳呢。”凌风老实回答。
“不用了,”李羡冲窗外递了个眼色,冷道,“你现在就可以回去了。”
凌风:“……”
凌风因此多了两天假,不过也不知道是不是从此以后都放假了,但又不敢再多问,怕越说越错,只能拜托灵犀到时候在殿下面前探探口风。
灵犀长叹一口气,“说了让你当心点,你怎么还惹殿下不快?”
“我没说什么啊!”凌风只觉得冤枉,背起包袱,郁郁寡欢往老家七里庄去。
途径曲水桥畔,忽见人群如潮水般向前方涌去,喧哗鼎沸。凌风纳闷,随手拉住一个跑得气喘吁吁的路人问:“怎么了这是?”
那人兴奋得两眼放光,“前面有人打架!三伙人!”——
作者有话说:韦四郎:吃了这么久的瓜,今天终于见到真佛了。
有唐一朝,光在玄武门发动的政变就有十多次(最有名的当然是唐太宗李世民),然后也几乎没有嫡长子继位的皇帝,全是大乱斗(但我是架空!)
【注释】
①君者,舟也;庶人者,水也。水则载舟,水则覆舟。——《荀子》,李世民常自此告诫众人。
②士之耽兮,犹可说也。女之耽兮,不可说也。——《诗经·氓》
第42章 路见不平 正午的日头明晃晃……
正午的日头明晃晃挂在头顶, 苏润平跳墩子似的回到家中用饭,却不见苏清方的身影,关心问:“我姐呢?”
苏夫人眉眼舒展, 给苏润平夹了块粉蒸排骨, 笑道:“你姐姐去鼎萃楼相看了。”
苏润平顿时瘪嘴,把筷子往碗边一搁,闷声道:“娘,你别老逼我姐嘛。我姐就算嫁了, 心不甘情不愿的, 也不会欢喜的。”
“啧,”苏夫人嗔怪地瞪了苏润平一眼,“你个小孩子懂什么?我又哪里逼你姐姐了?而且这次是你姐姐自己要的。”
“啊?”苏润平大张的下巴没差点掉下来, “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说着,苏润平胡乱扒拉了两口饭,碗底刚见空, 便霍然起身, “我出去了!”
“又要去哪里?”苏夫人一把抓住苏润平的袖子, “你这一天天的,还读不读书了?”
苏润平一脸淡然道:“等秋闱放榜了再读不迟啊。春试不是明年二月吗?”
苏夫人听来竟有些想笑, “你倒是自信,就想着明年春试了?”
分明就是他想着玩,拿等榜当借口!
苏润平拍着胸脯子,“我肯定能中的。今年的考题出得一点新意也没有, 我还做过差不多的文章呢。”
苏夫人挑眉,“既然如此,你现在开始温书不是更好?”
苏润平被堵得没话说,瘪着嘴, 乖巧坐下。
苏夫人这才松开儿子的衣袖。
方才重新执起筷子,苏润平一个兔子跳就蹦了出去,徒留苏夫人在原地叹息。
逃脱虎爪的苏润平脚下仿若生风,跑得飞快,正要转角,和一个粉红身影撞个正着。
“哎哟!”卫漪惊呼,定睛一看原是苏润平,一半嗔怪一半稀奇,“润平哥哥,你这样急里忙慌的,要去哪里呀?”
“去鼎萃楼,看我姐相亲。”苏润平语速快得像倒豆子,脚下一错步就要绕过卫漪。
“哎呀!”卫漪眼疾手快,一把拽住擦身而过的苏润平,“你去干嘛?夹在中间不尴尬吗?”
就算他不尴尬,清姐姐也尴尬啊。
苏润平挤眉弄眼的,“听说是我姐主动去的。你不想去看看到底是个什么人物?”
卫漪一双杏眼瞬间瞪得滚圆,还在踌躇,苏润平已像支离弦的箭般冲了出去。
“哎!”卫漪提起粉嫩的裙子就跟了上去,清亮的声音在院子里回荡,“润平哥哥等等我!”
***
苏卫两兄妹一边闲扯一边沿着曲水疾行,还未到鼎萃楼,便远远瞧见了人群里的苏清方,和一个黑衣郎君并排走在一处。
正是苏清方与韦四郎。他们方才送罢李羡,都有些心不在焉,默然走了半路。
“这不是苏姑娘吗?”猝然,一个带着明显戏谑、腔调拖得老长的声音从高处砸下。
苏清方循声抬眸,只见身前巨龙卧波的虹桥上,一个锦衣华服的青年抱臂站着,重心偏在一侧腿上,整个人都垮垮的,嘴角噙着一抹意味不明的笑。
这次苏清方认出他来了,定国公的三公子,杜信。
今天怕是不宜出行,遇到这么多阎王小鬼。
苏清方心中暗暗叹了一口气,面上还维持着基本的礼数,微微欠身,“杜公子。”
桥上的杜信悠哉悠哉地踱下来,眼神轻佻地打量起苏清方,“前些日子听说苏姑娘去太平观祈福了,后面又去了秋狩,一直也没找到机会和苏姑娘说说话……”
说时,杜信的目光忽地扫到苏清方旁边的男人,很夸张地感叹了一声:“哟,这不是韦四郎吗?”
韦四郎笑了笑,礼貌称呼:“杜三公子。”
杜信却连正眼也懒得给他一个,又看回苏清方,满腹同情道:“苏姑娘,你当初拒了在下的提亲,还以为有什么高枝可攀,怎么同这种人厮混在一起?韦家虽家财万千,可终究是商贾之族,三代子孙连科举都不能参加。你好歹是士族出身,卫家竟给你找了个这样的人?看来外甥女终究比不得亲闺女金贵。不过想想也是,你父亲一撒手,卫家也不是什么世家大族,可能这样也算良配吧,至少能留在京城了不是。”
苏清方心底默默翻了个白眼,不想搭理。
杜信见她沉默不语,以为是被说中心事,更加得意,凑近一步,压低了声音,好言劝道:“苏姑娘,你现在反悔还来得及。我对你初心如旧。你若是嫌吵闹,我把那些姬妾遣散便是,往后只宠你一人。如何?”
眼神黏腻得,仿佛在估量一件新奇的玩物。
能够为一个女人抛弃另外一个女人,总有一天也会玩腻味,再弃之换新。
苏清方微微一笑,道:“福厚福薄,缘深缘浅,冥冥中自有天注定。小女与公子缘浅,就不必强求了。恐遭天谴。”
说罢,苏清方转身便欲走。
杜信被接二连三拒绝,只觉颜面扫地。还有那句天谴,简直是指桑骂槐。杜信猛的伸手,一把攥住苏清方纤细的手臂,力道大得几乎要将她的骨头捏碎,声音也瞬间变得阴狠:“你别敬酒不吃吃罚酒……”
“给我放开!”杜信的话音未落,人堆里冲出来一个迅捷的黄衣少年,劈手狠狠打掉他的手,接着又是一搡,挺身护在苏清方面前,瞪着他。
“你谁啊?”杜信被猝不及防推开,踉跄一步,看清是个半大小子,登时火冒三丈。
来者正是苏润平,半骂半嘲道:“你管我是谁!众目睽睽之下,动手动脚。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什么样子。真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骂完,苏润平便拉上苏清方的手腕要回家,“姐我们走。”
“你找死!”杜信何曾受过这等辱骂,尤其是大庭广众之下,一股邪火直冲脑门,一拳就朝着苏润平面门抡了上去。
杜家军旅出身,杜信也练过几天拳脚,不过淫浸在风月中久了,那点功夫底子也沾染了胭脂粉气。苏润平自来灵活,一个侧身便躲了过去,一脚就踹了出去。
两人你来我往,就扭打了起来。
“润平!”苏清方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慌了神,想拦又插不进手,只能连声高喊,“别打了!”
但掐红了眼的二人哪里听得进去,丝毫没有停手的架势。你一拳我一脚地往对方身上招呼,眨眼已面带青红。
隐在人群里的卫漪急得直跺脚,一时也想不到办法,便想回去搬救兵,一扭头,结结实实撞进一个坚实的胸膛。
“哎哟!”卫漪捂着额头抬眼,对上一双极其特别的年轻眼眸。
少年身着紫衣,高眉深目,框着一双奇异的瞳仁,比寻常人要浅很多,在午后的阳光下隐隐泛着幽绿的色泽,仿若草原上蛰伏于暗夜的狼。
“是你?”卫漪指着少年,惊道,“踩了我花的那个人!”
“啊?”只是路过的谷延光一脸茫然,随即想了起来,原是他初来京城去洛园看花时,误撞到的一个姑娘,还踩坏了她的牡丹。
那会儿也跟现在一样,乱糟糟的呢。
大半年了还记得,这姑娘真记仇。
谷延光讪讪地摸了摸鼻子,“是你啊。”
卫漪此刻哪有空跟他“叙旧”,抬手就要搡开谷延光,“闪开!我得找人来劝架!”
然身强体健的谷延光岂是一个娇弱小姑娘能奈何的。他不仅没闪,还玩笑道:“等你把人找来,人都打趴下了。”
“那怎么办啊?”
谷延光下巴朝混乱中心扬了扬,绿眸中闪过一丝狡黠,“我帮你劝架,踩花的事能不能算两清?”
“当然。”
“一言为定。”
谷延光说着,一个箭步上前,一眼便瞅准时机,一手擒住杜信的臂,一手拿住苏润平的腕,笑着劝解道:“两位,有话好说嘛。”
这一手抓得,杜信竟然动不了分毫,可知此人膂力非常。再抬眼一看,竟然是当下炙手可热的谷延光。一己之力制住两个人,面上的表情还云淡风轻。
杜信不禁松了力气,悻悻挣扎着收回手,“原来是谷公子。”
被认出的谷延光只是淡淡一笑,并未搭话。因为他根本不认识此人。
一旁的苏清方赶紧上前扶住喘着粗气的苏润平,对着谷延光深深福礼,“多谢谷公子援手。”
说罢便要带着苏润平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站住!”杜信却不饶,指着脸上青一块红一块,冲苏润平喊道,“我卖谷公子一个面子,不和你一般见识。也不知道要道歉道谢吗?真是没爹的家伙。”
苏润平顿时被激得七窍生烟,又要冲上去,被苏清方张臂拦住。
“是杜公子先动的手!”苏清方冷声斥道,“要道歉是不是也是杜公子先道歉?舍弟就算有什么不是,也轮不到你一个外人说三道四!”
杜信恼火瞠目,“你个小妮子,还挺烈……”
“苏姑娘!”杜信话音未竟,聚集围观的人众里又响起一个沉稳有力的声音,瞬间压下了所有嘈杂,“太子殿下有请。”
第43章 琴也情也 “苏姑娘,太子殿……
“苏姑娘, 太子殿下有请。”
青年清朗的嗓音穿透喧嚣,双腿一迈,便利落从围聚得水泄不通的人群里挤出来, 脸上带着几分随性的笑意, 腰间令牌熠熠生辉。
正是太子侍卫凌风。
凌风笑嘻嘻凑到苏清方跟前,仿佛才瞥见一旁狼形容狈的杜信,眉毛轻挑,“哦哟, 这不是杜三公子吗, 怎么……被打成这样了?”
那语气里分明有揶揄。
东宫和定国公府素来不睦,也就是不能明着撕破脸,背地里的冷嘲热讽从来不少。
杜信脸上青一阵红一阵, 狠狠剜了凌风一眼,愤恨简直要从眼珠子里溢出来,但也不得不敬让太子, 冷哼了一声, 拂袖离开。
看热闹的人群也陆续散去。
苏清方紧绷的肩线这才微微松弛, 长长舒出一口气,转向凌风, 怀疑问:“太子找我?”
凌风失笑摇头,“只是卑职情急之下编的谎话而已。我们殿下,正在气头上呢,跟个炮仗似的, 一点就炸。苏姑娘你可千万别去触霉头。”
方才已经触过了。
苏清方嘴角牵起一丝干涩的笑,“那大人怎么在这里?”
“嗐,”凌风两手一摊,便倒豆子似的抱怨起来, “我也不晓得哪里惹恼殿下了。估计是安乐公主送的那两盆菊花颜色不好。哎哟,那绿得,翡翠似的。本来太子府就没什么花,再送绿菊,更绿得发慌了。可那是安乐公主送的啊,不能怨我吧?结果殿下让我提前回家探亲,也没说要不要再回去当差。”
苏清方静静听完,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凌风腰间,暗示问:“大人的腰牌还在吗?”
凌风闻言一愣,缓缓捂上腰前铜牌,摩挲了两下,心有所感,“殿下……忘记把我腰牌收回去了?”
苏清方:“……”
李羡像是那种行事粗疏、不顾细谨的人吗。
苏清方抿嘴干笑,道:“不管是不是忘记,既然腰牌没有收回,重阳过后,自然是要回去当差的。大人也不必过于忧心,想来只是太子体恤,让大人能重阳多陪陪家人。太子殿下肯定也知道,很难再物色到一个如凌大人般能干的侍卫长,恐怕也不想费那个心力。”
接着又话锋一转,略带调侃的语气:“即便真到了那一步,再走不迟。”
“苏姑娘谬赞了。”凌风谦逊摇头,又细细品味了一会儿苏清方的话,不禁想起自己当初被招入太子府的经历。
彼时的太子刚刚复位,亲自驾临金吾卫营,挑选近卫。太子随手从兵器架上取下一柄长剑,便说要同他们比试。
这当然是个千载难逢的机遇,报名者不胜枚举,无不功夫了得,却都败下阵来。
台下的凌风观摩着,只觉得奇怪。至少从招式身法上看,太子似乎并未达到力压群雄的境界。
凌风更想讨教一二了。
及至上台,凌风屏息凝神,一出手就是全力,不过十招,便挑飞了太子的剑。
空气中只余一声清脆的铮声,长剑在半空中划出一道银亮的光,斜插在地,犹自嗡鸣震颤。
凌风心头一松,心想:果然,太子的拳脚还差点意思。
却完全没有为胜者的欢呼喝彩,整个演武场陷入一片死寂,只传来几声倒吸冷气的声音。
凌风的心缓缓下沉,用余光偷偷扫了一遍台下的兄弟。一个个面色惊恐,仿佛在看一个将死之人。再对上太子那深邃凛然的眼神,凌风终于参透前人尽告失败的奥秘,扑通一声,单膝跪地请罪。
太子一言不发,转身而去。藏青的锦绣衣摆如同刀刃滑过,剌着凌风的手心。
死手,出剑那么快干嘛!
敢当众给太子下马威,他的前途要到此为止了。他才进营没几个月呢……
凌风整日哀叹,连同兄弟喝酒也没了兴致,却在三天后收到了太子府的调令。
后来,他寻机问殿下为什么选他——他无疑是营中第一翘楚,几次比试,未尝一败,但凌风总觉得应该不止于此。然而殿下只是淡淡地瞥了他一眼,留下五个字:“做好你的事。”
其实细想想,殿下确实不是个轻易迁怒他人的人。往常殿下也有被朝臣气得不要不要的时候,不过都是自个儿生闷气,从没拿身边的人撒过气。
思绪至此,凌风眼中阴霾消散,抱拳道:“多谢苏姑娘指点。我能回去安心陪母亲过个重阳了。”
“凌大人客气了,该是清方感谢凌大人方才仗义解围,”苏清方微微欠身还礼,随即声音压低了几分,“只是……若是他日太子问起,还请大人别说是我说的。”
“怎么了?”
她既然做了决定,自然不适合再掺和李羡的事。
苏清方眼神微闪,胡乱编了个理由:“我怕人说我妄自揣测,总是不好。”
古有杨德祖,因为洞悉主上心思过甚,终不为曹丞相所容,招致杀身之祸。最好的下官,似乎就是那种悄然解意、却又不显露痕迹的人。
凌风素来直率,也没有多想,爽落答应。
末了,苏清方带着弟妹,和凌、谷二人告别,这才发现韦四郎已不知何时悄然离去。
他们回到家中时,苏夫人正和侍女琉璃在捆茱萸。苏夫人一抬眼,便见苏润平脸上青青肿肿,像个磕坏的梨,震惊问:“怎么回事?”
苏清方正欲解释,苏润平已抢先回答:“没什么,就是碰到了一个不三不四的人,打了一架。”
“没什么?”苏夫人听到这样无所谓的语气,心头的担忧瞬间被怒火取代,顺手就抄起一根茱萸枝,“和人打架是没什么吗?”
“娘!”苏清方一个箭步拦到苏润平跟前,急声道,“是个登徒子!润平是因为我才跟人动手的。”
卫夫人一惊,“清儿你没事吧?”
“有润平在,我怎么会有事?”苏清方赶忙凑到母亲身边,不露痕迹地就取过了苏夫人手中的枝条。
卫夫人反复横跳的心总算放下了些,捂着犹自怦怦急跳的胸口,无奈叹出一口气,看向苏润平的目光满是后怕与责备,“那也不能贸然跟人动手呀。受伤的还不是自己?你总是这样轻率莽撞,二话不说冲上去,以后会吃大亏的。”
十六岁的少年心气比天高。苏润平挨了顿打本就窝火憋屈,人家都指着他鼻子骂他没爹了,还要被母亲数落,不由拔高了声音:“道理是跟讲道理的人讲的,跟那种人有什么好说的!”
苏夫人被顶撞得一愣,面上露出难以置信之色,“你在我面前也大呼小叫?那你在外面是什么样子?你给我在家好好反省两天!”
“娘……”苏清方夹在中间,刚想开口劝解——
“反省就反省!”苏润平撂下一句话就回了屋,砰的一声重重甩上门。
苏清方:……谁来救救她……
***
一直到晚间,苏润平都没出房门半步,连晚饭也没用,去喊的人倒是狠狠吃了一通闭门羹。
苏清方心下担心,母亲也忧愁得不行,念叨着自己说话说重了。十六七岁的孩子,正是长身体的时候,不吃饭哪成。让苏清方去劝一劝。
苏清方点了点头,便麻烦周婶做了几碟润平爱吃的小点心,带到灯火微亮的门口,轻轻敲了敲,“润平?”
没有动静。
“润平,”苏清方又喊了一声,“是我。”
良久,里头烛光一闪,槅子门缓缓打开,现出少年丧气的身影。那脸上的伤收拾了一下,倒没那么触目惊心了。
苏清方故作轻松地笑了笑,打趣道:“怎么,做儿子的还跟娘生气?”
“没有……”苏润平闷声否认,低得像蚊子哼哼。
苏清方顺势拽住苏润平胳膊进了屋,从食盒里拿出一碟碟精致的点心,“饿不饿?我给你准备了点吃的,填一填肚子。”
苏润平顺从地坐到旁边月牙凳上,接过花朵形状的香糕,却只是捧在手里,呆呆地看着。
“姐,”他问,声音迟缓而低沉,“你还记得爹吗?”
苏清方盖盒子的动作一顿。
没等苏清方吱声,苏润平自顾自摇了摇头,喃喃念道:“我有点不记得了……”
苏清方心头骤然一酸,一股热流猛的冲上眼眶。她飞快眨了眨眼睛,柔声安慰道:“你那时候还小……”
“十三岁,不小了……”苏润平极快地抬起手背抹了抹眼角,又一口吞下手中的糕,含糊不清道,“我……等下收拾一下……去给娘道歉。”
“娘没有生你的气,”苏清方给他倒了杯水,又拍了拍苏润平的背,“只是怕你惹上麻烦。”
“我知道的。”苏润平点头。
跳跃的烛火在地上投出他们的影子,挨得没有空隙,依偎在一处一样。
***
过得几日重阳,苏氏姐弟便陪着母亲一起去了仙石山,登高参拜。
正准备打道回府,苏清方借口自己还想和妙善谈谈心,让他们先回去,然后自己转头就下了山,去了石泉村。
松韵茅舍的门大开着,昭示着主人的存在。还未入内,便听到一阵隐隐的琴声。
其声悠转,不绝如缕,仿佛充斥着分别的哀戚。
苏清方不自觉放轻脚步,循着琴音靠近。只见茅舍内,齐松风一身灰衣粗布坐在琴案前,微微垂着首,一双略显苍瘦的手在七弦琴上或绰或注。
最后一个猱音落下,齐松风缓缓收起手指,佯嗔问:“哪里来的小贼,偷听老夫弹琴?”
苏清方这才从沉醉中回神,莞尔一笑,“耳得成声,目遇成色,怎么能算偷听呢?”
她又提起手中小巧的酒壶晃了晃,“先生的菊花酒,我送来了。”
“难为你还记得,”齐松风眼中笑意更深,招了招手,“进来说吧。”
苏清方颔首入内,随手将酒壶放到擦得光亮的木桌上,只见上面已有一小坛开了封的酒,色如琥珀,香味醇厚。
“你的差事,交了吧?”齐松风关心问。
“交了,”苏清方不甚想说这个,便扯开了话题,“先生方才所奏,琴音清越,却隐含悲切,在松林里弹奏,更添几分凄清,不知道是什么曲子?清方孤陋,未曾听过。”
齐松风低眉,手指状似随意地拨了几个音,正是刚才那首曲子的选段,道:“这是老夫同夫人一起谱的曲子,原是琴箫合奏,名《飞雁令》,未曾著录于谱,世间自然少有人知。”
“老夫人……”
“已经故去多年了。”齐松风道,语气平静。
然则初时,他连曲名都不敢提,只想起便觉心如刀绞,如今也能面色平和地弹完一整曲了。
齐松风缓缓拿起手边素净的软布,细细擦去琴上的灰尘,玩笑似的问:“琴为心声。你听得这样伤心,是也有什么伤心事吗?”
苏清方默了默,扯出一个笑,“没有。只是一些家长里短罢了。”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啊,”齐松风喟然长叹,话锋一转,“你今天有事没有?”
苏清方摇头。
“那莫若帮老夫打谱吧。”
“好啊。”苏清方欣然点头,便取了纸笔,在齐松风对面坐下,随着老人指尖流泻而出的琴音,在纸上记录下一个个减字符号。
单一的减字谱没有节奏韵律,同一首曲子在不同琴师指下也千变万化。于是苏清方在减字谱之外,还添注了工尺谱的板眼符号,聊胜于无。
齐松风看罢,频频点头,“你既熟通音律,又耐得住性子,不如拜我为师吧。也把我的琴谱传下去。”
齐松风琴音挥洒自如,意境深远。能得他亲自指点,实乃莫大的机缘。苏清方顿时喜出望外,“先生不嫌清方愚钝,清方求之不得。”
“你不愚钝,”齐松风捋须打趣道,“但你犟。”
说着,齐松风暗暗叹了口气,似是怀念道:“我那几个学生也是,各有各的犟,各有各的痴,各有各的放不下。”
“先生还有其他弟子吗?”
“我这辈子,门生很多,但真正听过我讲学的,只有两个半。都不是学琴的料。”
“怎么还有半个?”
“那个人同你一样是个女娃娃,不过没有正式拜我为师,就跟着两个小子听我讲课,所以只能算半个。”
“那他们三个人呢?”
齐松风目光悠远地望向屋外连绵的远山,淡淡道:“一个困在城里,一个死在狱中,还有一个上了山。”
苏清方心头微震,只觉屋内的空气也变得凝滞而沉重,便自嘲似的开了个玩笑:“那不好了,我拜先生为师,不晓得要是什么下场了。”
齐松风大笑,“怎么?要打退堂鼓?那可不成呐。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可不兴骗老人家。”
苏清方呵呵笑出声,提起桌上的粗陶茶壶,为老师斟上了一盏温热的清茶。
***
因家中筹备了重阳夜宴,太夫人也会出席,苏清方只又略坐了会儿,便辞别了松韵茅舍。
卫府里外,丫鬟仆从进进出出,都在忙着准备晚上的宴会。见她回来,笑嘻嘻地行了个礼,“表姑娘可算回来了,刚漪姑娘还在念呢,说再不回来,吃不到螃蟹了。那个个都赛巴掌大。”
“那今天可有口福了。”苏清方笑道。
话音未落,却听一阵沉重急促的脚步声逼近。数十个皂色公府的官差冲进卫府大门,腰间佩刀晃晃耀目,口中叫嚷着:“京兆府拿人!闲人退避!”
苏清方被粗暴地挤到一旁,脸上的笑意早已冻结,扬声问:“拿谁?”
为首的长官面色冷硬地乜了她一眼,口中清晰吐出两个名字:“卫源,苏润平。”——
作者有话说:李羡强装的冷静离开,被自己属下抖落了个干净。如果他知道,他估计就不会给凌风放假了。
【注释】
①杨德祖:即杨修。(曹操杀杨修的原因版本很多,本文只是瞎逼逼)
第44章 秋风萧瑟 九九归一,万象更……
九九归一, 万象更新,有休沐一天。又接上初十旬休,难得有两日连假。
而于李羡而言, 似乎并不算真正意义上的清闲。他一早就进了宫, 陪皇帝过节。
吃完蟹,赏完菊,回来已是后半午。狸奴蜷成个饼似的躺在院子里,赖洋洋地晒太阳, 背上大片橘黄, 唯有前腿一丛黑毛,团成一团时恰好点在中间,像个带柄的柿子。
“你倒是安逸。”李羡喃喃念着, 俯身抱起它,信步踱到一旁斜阳照耀的美人靠边,悠然坐下, 跟猫一起晒起了阳光。
他穿着偏深的蓝色, 一路从日头下走过, 加之体温高,身上本就是暖的, 猫却似乎有点不喜欢在他怀里呆,身体一直绷着,静待一个逃跑的机会。
“殿下,”灵犀奉来一碗热气氤氲的醒酒汤, 劝道,“喝点儿醒醒神吧。”
李羡的酒量实则不错,虽比不得食酒数石而不乱的汉时丞相于定国,也至今未有一醉。当初有海量之称的意然放下豪言壮语, 要和他痛饮三万六,结果自己先趴了。
此事一经传出,向他敬酒的不减反多,每次都要玩笑似的称赞他酒量如何了得。实在厌烦。何况再如何千杯不倒,一旦沾了酒,难保脑子不会抽风。所以李羡不常在公家的席面上多饮,大多是浅抿一口,以示敬意。也幸亏他是太子,没人敢指责他敷衍轻慢,又或强行劝酒。
秋猎回来以后,他还有意识少沾。
今天委实有点过量了,弄得一身酒气,所以连懒怠的猫也不愿意在他身边多呆,稍一松手,就跳了出去。
哐当一声,靠边的花盆被猫一个蹬腿踹翻,盆沿摔破一个小缺,灰黑的泥土泼溅一地。
是殿下前几天手植的兰花!
灵犀连忙放下食盘去收拾。
廊下的李羡闲闲地端着温乎的白玉碗,面上没有太多表情,只静静垂着眸,凝视着倾倒的盆栽。
随手移种的兰草,本来还抱着希冀或许能熬过这个秋冬,生出新根。早几天还会时常看一眼,浇浇水。也不过是奢望罢了——叶片边缘已经开始不可遏制地发黄枯萎,蔫巴衰败。
断得那样干净的根,多雨温暖的春天尚且不一定能成活,何况是干冷的秋日。
他不是不知道。
可还是种下了这株兰草,在秋天。
「秋风清,秋月明。落叶聚还散,寒鸦栖复惊。相思相见知何日,此时此夜难为情。
入我相思门,知我相思苦。长相思兮长相忆,短相思兮无穷极。早知如此绊人心,何如当初莫相识。」
李羡嘴角微牵,仰头一口饮尽温温热的汤水,随手搁下碗,转身进了屋。
“扔了罢。”他轻飘飘留下一句。
正俯身收拾的灵犀动作一滞,怔怔抬头,望向李羡转入门扉的背影,两弯细眉不由自主地凝着。
自从那日探望老先生回来,殿下似乎一直心情欠佳,连带着精神头也不怎么好,不知是为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所恼。
灵犀低下头,端详着手中行将枯萎的兰花、苏姑娘送来的兰花,默默叹出一口气,继续收拾了,将花盆好好摆到一边。
“灵犀姐姐,”灵犀刚拍了拍满是污泥的手,蝉衣快步而来,正色禀报,“京兆尹遣人求见,称有紧急公务,须面禀殿下。”
大过节的,听起来可不是什么好事。
里侧的李羡已然听到,心怪京兆尹有急事竟然不亲自来。他一向场面功夫做得到家。便也下意识蹙了蹙眉,去前厅接见了来人,竟是个无品无级的差吏,更疑了,“何事?”
差吏垂头答道:“有扬风书院考生洪文彬检举,同院学子苏润平,身携来历不明钱财千余两,又曾做过一篇与乡诗题目极其相近的文章,疑似与表兄礼部郎中卫源暗中勾结,以权谋私,泄卖考题。
“大理寺卿已闻讯赶至京兆府衙门,说事态未明,又值重阳休憩,加之陛下龙体违和,不宜轻易惊动圣听。已经和府尹大人协商,先行拘押审问,待查清原委再行明奏。然事关科举国本,府尹大人不敢自专,特命小人前来,先行禀报殿下。还请殿下示下。”
常例,京中凡有不平事,应先至京兆府击鼓鸣冤。京兆府审定后,再交大理寺复核,刑部执行。若有重大案情,应着三司会审。
事情还没到大理寺这一环,大理寺卿就上赶着参与其中,真是握发吐哺。
京兆尹也是反应快。只是不知希望从他这里得到什么样的示下。
大理寺都已经把话说得这么面面俱到,又兼之秋闱诸事几乎都出自他安排,如今却出了这样大的纰漏,说一句罪在他躬也不为过,自然最好也是遵循大理寺的做法。
李羡默然听完,袖中手指无意识捻了捻,片刻后,方沉声道:“裁案断狱,孤一无所知,也无权干涉,还请京兆尹大人费心,仔细审查。若为实情——
“决不姑息。”
***
“怎么可能!”
卫源和苏润平被京兆府带走,至夜未归。卫府上下,烛火通明,无人能眠。
屋内,苏夫人听完卫漪转述完始末原由,只觉得荒谬,泫然欲泣,“润平和终明怎么可能偷题漏题?”
卫漪也急得跺脚,“谁说不是呢!可哥哥他们现在被关在京兆狱中,正在连夜受讯。说是干系重大,连探视也不让。那些往日交好的大人们,一个个也都开始望风而动,生怕沾惹。闭门不见的不在少数。就这点消息,也是爹爹他们费尽周折才探听来的。”
闻言,苏清方不自觉拧紧了眉,满心懊悔,自言自语似的嘀咕:“可润平身上怎么会有那么多钱呢……我当时应该问清楚的……”
上千两,说苏润平没做点什么,苏清方是不相信的。
科举取士,乃国朝抡才重典。考子舞弊,轻则斥革,重则发配充军。官员徇私,贬谪革职乃至问斩,亦不乏其例。秋闱虽不比春闱,不过是一府一道之事,可这里毕竟是天子脚下,岂可容忍。
旁边的卫漪抿了抿唇,她也是偷听父母讲话的,支支吾吾道:“听说……是润平哥哥帮人临摹《雪霁帖》得来的酬金。只是……润平哥哥自己也讲不清,给钱让他写字的人是何来历,只说是个姓邹的商人,那幅仿帖更是下落不明。”
卫漪越说越害怕,声音发颤,“清姐姐,这要是说不明白,罪名是不是就洗不脱了?会不会……杀头啊?”
苏清方愣怔,不想竟是这样一个兜转由来。
余光里,身旁的母亲听到“杀头”二字,一时忧急攻心,两眼一黑,竟直挺挺地向后躺去。
“娘!”
“姑母!”
苏清方与卫漪惊骇失色,慌忙抢上前搀扶,将人安置坐下。
苏夫人靠着矮几,捂着心口,哽咽着反复念道:“《雪霁帖》?这是做得什么孽……”
“娘,你先别急,”苏清方强自镇定,抚着母亲的背,安慰道,“我明天去拜会一下杨御史,或许……还有转机。”
御史台掌邦国刑宪、官员纠察,与刑部、大理寺并称三司,同审大案要案。润平和杨家姑且也算有一段因缘,《雪霁帖》的伪作又在杨御史手里,若能得杨御史援手,一切或许就能柳暗花明。
次日一早,苏清方首先去了京兆狱,想跟润平问个清楚。然而无论她如何求情或是利诱,狱卒都面如冷铁,无动于衷,执杖轰她们走。
“去去去!”
只听哐当一声,她们带来的食盒被粗暴地掀翻在地,瓷盘炸开,饭菜汤汁混杂在一处,和着尘土,四散流去。
岁寒怔怔回头看向苏清方,眼中满是可惜和委屈,“姑娘……”
苏清方默默叹出一口气,收回目光,压下心头翻涌的酸涩,沉声道:“走吧,去杨府。”
杨府外,仆从通报过后,一个褐衣的中年男人不疾不徐出来,自称是杨府管家,拱手歉道:“苏姑娘,实在对不住,我们家大人一早就出去了。”
苏清方眉心微动,仍抱着一线希望,“敢问杨大人去了何处?什么时候回来?”
管家微笑摇头,“这个小人就不知道了。大人并未交代。姑娘不如先回去,等大人回来,小人会把姑娘来过的事告诉大人的。”
苏清方急切上前一步,“清方真的有很重要的事要亲自和杨大人说……”至少,容她在此等候片刻。
然而她的话还未说完,管家已抬手比出一个送客的手势,便转身进了大门。
苏清方欲追,却被两旁铁塔般肃立的护卫横臂拦住。
她左右瞅了瞅奉命办事的门卫,一个个表情肃穆,只能退到台阶下,站到冰冷的石狮子旁,安静等候。
天空阴沉,日头不显,脚下影子也不甚明晰,却可以清晰感觉到时光流逝,倏忽已到午后。
突然,朱红的门楣里传来一阵脚步,走出来一个身着绯色官袍的老大人。
苏清方心头一震,快步上前细看,却并不是御史杨璋,又沉下了脸。
“姑娘,”陪同在旁的岁寒捏了捏站酸了的腿,低声问,“我们就这么干等着吗……”
“不要等了。”岁寒的话音未竟,又一名身着华服的少妇自门内款步出来,手中提着一个精巧的食盒,满眼不忍地望着苏清方,温声劝道。
“少夫人。”苏清方连忙屈膝,却因为久立,膝盖僵直发痛,动作略显迟钝。
“苏姑娘,”杨少夫人紧忙伸手扶起苏清方,语带愁叹,“我见你等了这么久,实在于心不忍。你是个聪明人,应该明白。家父身为御史中丞,监察百官,这个关头,不能也不会见相关人等。就算你再等两个时辰,也不会有结果的。”
苏清方见到少夫人,心中方才浮起的一丝欣慰顷刻便被浇灭,不自觉皱眉。
她默然片刻,双手献出手里的卷轴,恳切求道:“少夫人,这是家父生前珍藏的赵逸飞真迹——《雪霁帖》。请少夫人饶恕清方隐而不报之罪,实乃不舍父亲遗物离身,所以没有告诉旁人,此物在清方手中。清方别无所求,只希望少夫人能把那幅假的《雪霁帖》给我。”
杨璋无疑在家,还接待了别的官员,却做这样一场戏,摆明了不会现身。苏清方现在只想拿到假帖,以证润平的清白。
杨少夫人抿唇,缓缓把苏清方的手推了回去,面有难色,“苏姑娘,实在不是我不愿意把那幅字给你,而是几个月前,太子殿下就把那幅字取走了。”——
作者有话说:【注释】
①秋风清……何如当初莫相识:《秋风词》李白
第45章 山不就我 早在端午那会儿,……
早在端午那会儿, 李羡就用一幅别家的名帖把假的《雪霁帖》换走了?他又不是不知道背后实情,拿真迹换赝品做什么?
苏清方疑怔,愣愣目送杨少夫人转身步入杨府大门。
一旁的岁寒拎着杨少夫人赠的食盒, 手指不安地抠着提把边缘, 试探问:“姑娘,我们还等吗?”
苏清方垂下眸子,视线落在食盒刺目的红底黑花上,嘴角牵起一丝苦涩, “闭门羹都送来了, 何必再浪费时间?我们……”
“咕——”
一声沉闷绵长的肚子叫突兀响起。
岁寒下意识低头,局促地捂住小腹。
她们从昨晚开始就悬着颗心,也没怎么吃东西, 现在都过晌午好久了。岁寒又跑上跑下的。
苏清方自忖疏忽,话锋一转:“我们先去吃点东西吧。”
说罢,主仆二人便就近随意寻了家酒楼, 又草草点了两样吃食, 应付了一顿。
苏清方全无胃口, 木然地扒拉了两口便搁下了筷子,一手撑着下巴, 悻悻瞄着放在桌角的食盒。里面盛着三盘小饼糕,是杨少夫人送给她们充饥的。
一点不想碰。
“哎呀,这不是苏姑娘吗?”突然,一声尖利刺耳的嗓音自身旁炸响, 越来越近,饱含幸灾乐祸之意,“令兄令弟身陷囹圄,苏姑娘还有闲情逸致打牙祭呢?”
苏清方横眉转头, 只见杜信背着手、踱着方步迎面走来。脸上的青紫还有淡淡的痕迹,此刻眉梢眼角堆满得意,混出一股可笑的表情。
杜信也是恰巧在此,没想到撞见苏清方。也省得他去找了。他还没忘记苏润平那个小畜生的拳头呢。也轮到他看笑话了。
杜信狭长的眼睛轻蔑地扫过桌上寡淡的饭菜,最终定格在圆形的食盒上,可怜道:“难不成是想给令兄令弟送点吃食?那怎么也不点点好的?这也太寒碜了。苏姑娘要是手头紧,在下可以代为解忧。毕竟谁知道还能吃几顿呢。”
“你!”岁寒气得浑身发抖,撑着桌子就站了起来,就要冲口骂出,被旁边的苏清方一把拽回座位。
杜信白了一眼不懂事的小丫头,继续对着苏清方慢悠悠道:“不过你们送什么都是白送。敢在科考这种事上做文章,不要命的才敢给你们行方便。听说礼部尚书已经连夜拟好请罪的奏表,要与你卫家割席了?”
割席,就是这群位高权重大人们想到的办法,最不损害自己的办法。
苏清方攥握岁寒衣袖的指节绷得发白,沉声宣明:“卫家没有,也绝不会泄卖考题!”
“呵,”杜信闷出一声轻笑,好心告知,“看来苏姑娘还不知道啊。跟你弟弟勾结买卖考题的那个人,叫什么的孙砺锋的,已经投案自首了。就在今早。”
苏清方脸色唰的一下惨白,心中只剩下两个字:“构陷!”
根本不可能存在这个买题的人,而且不到一天就送上门了。难道是和卫家或者润平仇雠借机陷害吗?
“构陷?”杜信夸张地笑出声,音调陡然拔高,“苏姑娘,说话可是要证据的。你们说没有泄题,买题的人倒是蹦出来了。你们说临摹,可那幅字到现在还没影呢。到底是谁在狡辩,啊?”
说罢,杜信往前逼了两步,顺手抄起桌上的茶壶,斟了满满一杯茶,姿态风雅地半弯下腰,递到苏清方面前,压低了声音,用一种近乎耳语的腔调:“人证物证俱在,只要等到明天早朝,报请陛下,卫家在劫难逃。苏姑娘,你不如求求我,说不定我一开心,就带你进去见你弟弟了,也可以麻烦我岳丈——大理寺卿,帮你们斡旋斡旋。别的不说,至少能让你两个兄弟在监牢里过得舒坦点不是?”
他笑着,阴冷冷的,“苏姑娘不知道吧,监牢里的十八般刑罚,比杜某的拳头,可狠多了。掉一层皮,可都是——轻的。”
一句话能让人在牢里好过,自然也能不好过。这不是好意,是赤裸裸的威胁。
苏清方双手紧握成拳,指甲都要掐进手心,“你们敢动私刑!”
“大理寺办案,怎么能叫‘私刑’?”杜信转了转手中杯盏,又往前送了送,几乎怼到苏清方嘴边,如持胜券般笑着劝道,“苏姑娘,其实哪怕不为你两个兄弟少吃点苦头,为你自己,也该找个靠山,是不是?”
择木而栖,才是聪明人该做的。敢和他叫板,得先掂量掂量自己的斤两,够不够上秤。
苏清方心头浮起一个可怖的猜想,“是你吗?”
设计陷害。
杜信自是听明白了,挑了挑眉,没有回答。
又怎么可能回答。
他确实去同岳父抱怨了几句自己被揍的事,最好把那小子抓起来关几天。
届时苏清方也只能来求他。不过这句杜信没说。
岳父初时并不十分乐意,只道:“今时不同往日,太子天天盯着,不要乱生事端。偷摸给人打一顿就行了。是谁啊?”
“就是卫家那个没爹的外甥,”杜信没好气回答,“苏润平。”
“礼部……”岳父嘀咕了一句。
如今看来,到底岳父还是心疼他,还是把人弄进去了。
哎呀,话可不能这么说,是苏润平自己太跳,当众评说出题官出题陈旧,自己曾经做过差不多题目的文章,还一堆来历不明的钱财。被人举报,活该。
桌旁的苏清方低垂着眼睑,木然地蔑着眼前暗沉的茶水,面色僵冷如琉璃雕。
透出一触即碎的光泽。
杜信嘴角的弧度越咧越大,一种前所未有的、报复与驯服的快感在胸中激荡。
难怪有人喜欢熬鹰。杜信以前只觉得无聊、浪费时间,现在终于也体会到了其中乐趣。
看不可一世的苍鹰一点点收起羽翼、低下头颅,最后在自己手下乞食,比看送上来的羔羊惺惺取宠,不知快乐多少倍。
他好像听到了翅骨折断的悦耳声音。
却见腾一下,正襟危坐的苏清方笋一样站起来,动作之迅疾,肩膀猛的撞翻茶杯,茶水尽洒在杜信手上。
苏清方看也未看,直接拉起岁寒往外去,“岁寒,我们走。”
满手湿渍的杜信登时拢敛笑容,狠狠扔下空空如也的杯子,一步抢上,一把拽住苏清方的胳膊,斥道:“苏清方!你还装个什么劲?你以为你名字里有个‘清’字,就是真的高洁清士了?别假清高了。没了卫家,你到时候只能回吴州,给你那个不成器的哥哥提鞋。说不定你哥哥会直接把你送给我,还轮得到你再要这要那?”
没了定国公,他杜信又算个什么东西。恃强凌弱的末流货色。
然而此时不宜再横生枝节。苏清方强压着翻涌的恶心与怒火,猛的发力,强行甩脱杜信的钳制,连半个字也不想多说,只嫌浪费口水,带上岁寒一起大步流星离开。
岁寒亦步亦趋跟在苏清方身后,已被杜信那些话吓得心咽,担心问:“姑娘,我们回去吗?”
“不。去太子府。”苏清方斩钉截铁道。
***
也没几天不来太子府,一切却似乎变得陌生。
苏清方被引至前厅等候。不过片刻,灵犀去而复返,带回来的消息却是:“苏姑娘,殿下正在处理公务,暂时不得空见姑娘。”
苏清方嘴角缓缓挑起,眉头却是内收的,分不清是笑是愁,“他是真的没空,还是假的没空?”
灵犀神情一愣,不解,“苏姑娘为什么这么问?”
这种话也不当问。
苏清方也晓得自己失言了,迅速收整好表情,对灵犀郑重道:“烦请姑娘帮我转告太子殿下,清方就在此处等候,等到殿下有空为止。”
无论如何,她要拿到那幅《雪霁帖》。她不信李羡这辈子不出门。
灵犀心中暗叹一声,颔首告退,重新回到垂星书斋,向内禀道:“殿下,苏姑娘说她在外面等着,等到殿下有空。”
舍内空空,唯李羡一人。他背对着门,身影投在高大的书架上,似是在找书,一本一本拿下来,翻看几页,又无声地放回原处。
“随她。”李羡道,背着身子,看不到表情,只能听出声调是冷的。
说是随她,难道殿下不知道苏姑娘是个心性至坚的人吗?说等就一定会等。要是真打心底不想见,把人轰出去就是了,一句“没空”打发得了谁呢,不过平白浪费两个人的时间而已。
像是在磋磨对方,又像是在磋磨自己。
灵犀多嘴劝了一句:“殿下,当初苏姑娘给殿下送汤,一坐两个时辰,没有二话。现今卫家深陷纷争,更不可能轻易言弃。奴婢观苏姑娘神色,颇为憔悴。她一个女子出来奔波,想来也受了不少白眼。此事干系重大,奴婢不敢妄自揣度殿下的心思。只是还请殿下垂怜,见或不见,给个明示,也免叫苏姑娘受等候之苦,希望……又落空。”
希望落空,有时候比压根没有更伤人心。
李羡翻书的手指顿住。颀长的影子凝固在书架上,一动不动。
“殿下!”
“太子殿下!”
恍然间,李羡似是听到苏清方的喊声,从屋外传来,一声高过一声、急过一声。
李羡愕然转头,连忙提步出去一看。
书斋外,三三两两的丫鬟仆妇围着苏清方,七手八脚地扣着她的肩膀双臂,押犯人一样,不让她再靠近分毫。
“放开我!”苏清方一边鬼叫,一边反抗。
她包天的胆子,竟然敢直接闯进来,太子府。
第46章 我偏就山 太子府的荒冷,一……
太子府的荒冷, 一在草木稀疏,入秋以后更是萧条,二在仆从不过刚好够用而已, 人影寥落。
灵犀前脚刚走, 柿子便悄无声息地溜了过来。它似乎还记得苏清方上回的承诺,径直蹲到苏清方脚边,仰着张圆胖的脸,拖长声音喵喵叫唤, 等着给它带的东西。
抱歉的是, 她这次还是没给它带吃的。原还有杨少夫人赠的糕,不过遗落在酒楼里了。猫似乎也只吃肉。
苏清方坐在空荡的前厅,左右不见有人进出往来, 心思微动,状似随意起身,步履轻缓地往通往内院的小门挪了挪。
正在交班, 没人盯着。
见状, 苏清方心一横, 低声嘱咐岁寒在原地等候,俯身抱起沉甸甸的猫, 熟门熟路地朝垂星书斋方向去了。
路上也遇到了一些丫鬟仆人,不过料是没想到有人敢擅入,加之她已来过几次,面孔熟悉, 且抱着太子的猫,没人生疑阻拦,连看也没多看一眼。
眼看垂星书斋飞檐在望,转过手边精巧的亭楼便是, 一个衣装干练的仆妇迎面走来,逐渐放缓步子,目光审慎地从苏清方身上扫过。
——怎么没有太子府的人给这位姑娘引路?
妇人停在了苏清方面前,恭敬问:“不知姑娘要去哪里?”
一路趋行的苏清方心头一跳,假装没有听见,绕开继续往前走,脚下步伐加快了几分。
“姑娘?”妇人疑虑陡增,又连声探问了几句,脚下紧赶几步,伸手欲拦,“姑娘!”
见势,苏清方一把扔下猫——因为太重。拔腿就跑。
“站住!”妇人顿时大惊失色,一边追一边喊,“来人呐!抓贼啦!”
一嗓子如同水滴入滚油,炸出一堆人,从四面八方涌出来,齐齐往苏清方身上扑。苏清方惊如窜鼠,撒开了腿朝前跑,身后跟着一长溜人,蜿蜒逶迤,声势浩大,耍龙一样。
还有一只瞎凑热闹的猫,兴奋地跟在队伍旁,在草丛里左蹦右跳,欢乐得不得了。
救命!
苏清方心中哀鸣。
然而纵使她再灵活,左冲右突,也比不上从走廊、假山、月洞里源源不断涌出的拦截者,最后被三四双孔武有力的手按住,动弹不得。
三丈而已,只剩三丈而已。“垂星”二字清晰在目。
苏清方一咬牙,豁出去了喊:“殿下!太子殿下!太……”
一只粗糙的大手猛的捂住了她的嘴,几乎将她窒息。
“别让她惊了殿下!”一人厉声呵斥。
苏清方狠命张嘴,一口就咬了下去,趁对方吃痛缩手,挣扎着厉斥:“放开我!”
你推我搡,闹闹哄哄,菜市口吵架干仗也没这么热闹。
“干什么!”一个清冷的声音陡然响起,如玉石相击,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和隐隐的愠怒。
吵嚷声霎时安静,连同厮搅在一起的动作也僵住。众人闻声抬头,只见台阶上负手而立的青冥色身影,乌泱泱低下身子,齐刷刷问安:“参见太子殿下。”
李羡视线泠泠地扫着院中混乱狼藉的一团,尤其是苏清方,被反押着胳膊,上岸的鱼一样一直兀自动弹挣扎,发髻散乱,衣衫皱褶,不知道的真以为是个毛贼。
“都下去。”李羡没好气命令。
“是。”众人领命,连带灵犀,皆如潮水般告退离开。
重获自由的苏清方却一动没动,好似那个“都”字里不包括她,直直凝望着青石台阶上的李羡。
入秋几月,鸟雀早已往南方飞去,偌大的庭院听不见一点叽喳,只有秋末萧瑟的风,悄然从两人中间穿过,拂起女子鬓边乱发,青年宽衣博袖。
微动。
瑟然。
李羡一言未发,甚至连一个多余的眼神都没有分错,漠然转身进了屋。
门没带上。
苏清方当即提裙,快步跟了进去,屈膝行了个礼,“参见太子殿下。”
这大概是她唯剩的教养了,抑或为自己的莽撞无礼找补。
李羡斟了一杯茶——深秋凄冷,才泡的小种红茶转眼就温凉了。李羡也没多留意,饮了一大口,舌尖弥漫开一段浓重的艰涩,也只能全部咽下去,明知故问:“有事?”
若非天大的事,也不用那样拼命了,敢大闹太子府。冒名所作的《雪霁帖》在他手上,不是今天也是明天,苏清方会来找他。
苏清方稳了稳急促的呼吸,“我弟弟润平,身有余财,却被人诬陷是泄卖秋闱考题……”
李羡没兴趣再听一遍始末,不耐烦打断:“说点孤不知道的。”
千金之子虽安坐府宅,外面的事却一清二楚,洞若观火。
苏清方抿了抿唇,也没有废话,开门见山道:“求殿下主持公道,还我弟弟、卫家一个清白!”
李羡表情没有一丝半毫改动,只嘴巴张合了几下,公事公办的口吻道:“天下刑狱,尽归三司。苏姑娘有什么冤情,应该去京兆府,或者大理寺、御史台、刑部衙门诉。”
苏清方不由一愣,“我去找过杨御史,但他不肯见我。”
李羡对这个结果毫不意外,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讽笑,“你以为你弟弟救过他孙女,就有恩情可攀了?可是苏清方,从那以后,你跟杨家再有过往来吗?逢年过节,你有走动过吗?你指望能和杨家有多深的交情,让那群老狐精帮你出头?”
话里说的分明是御史杨璋,话外似乎也可以套在现在的他们身上——他们之间,已没有多少情分可讲。从称呼上已经可见一斑。
苏清方心中翻涌起一股不忿与冤屈,“殿下明明清楚,卫家是遭人构陷!那些钱财是我弟弟临摹《雪霁帖》所得。卫家也绝不可能泄卖考题。卫源没有那个胆子。”
“卫家无辜与否,要查证方能论断,”李羡义正辞严道,丝毫不为所动,“不是你一句或者孤一句‘不可能’,就可以定论的。”
“查当然应该查,可是……”苏清方缓缓吐出一口气,“所谓三司,终究是以大理寺为主。殿下也知道,现任大理寺卿和定国公是姻亲,我弟润平又得罪过定国公之子,难保大理寺不会徇私枉法,甚至屈打成招。其他人现在也都在想着划清界限,大有弃车保帅、大事化小之意,不愿明究。我并不求殿下为卫氏脱罪,只想要一个自证清白的机会。”
“你想孤怎么给你机会?”李羡嘴角那抹皮笑肉不笑的弧度更深了些,“是帮你去说情,还是拿太子的身份施压?”
他随手搁下茶杯,杯底贴着桌案小小打了个转,“可惜孤和大理寺、刑部素来不睦,没有私情可讲。刑赏之事,下有三司,上有圣裁,也不是孤可以贸然干涉的。居高临下,以乱审定。”
早在李羡被废前,就因为插手太多刑狱之事,和大理寺、刑部的关系僵如老木,甚至曾把刑部尚书弹劾下台——不过后来又因为定国公的关系官复原职了。他和这群人,根本说不到一块去。
李羡被废,他们应该是最额手称庆的,还私下筹办了宴会。说起来,卫家当年也赴宴了呢。
他和她之间,能清算的过节还真多。
苏清方默然。
这话已经说得再明白不过。他管不了,也不想管。所以句句带刺,处处拒绝,而且理由都十分大义凛然,挑不出一点错处。
论审时度势、明哲保身,做了十六年太子的李羡也是个中好手。
这世上难道只有求情和施压两个方法?难道不能有一个公平正义的审查官?不过是装睡的人叫不醒罢了。
苏清方再不知道能讲什么,最后只剩一个恳求:“那……请殿下,把那幅假的《雪霁帖》给我吧。我愿将真迹献给殿下,以为交换。”
既然他们不想牵扯进来,那就由她自己说清楚那笔钱的由来。
换,李羡听到这个字眼,嗤了一声,语气不屑,“给你有什么用?”
苏清方眼皮跳了跳,“殿下留着又有什么用?殿下‘清正’,不愿意‘干涉审定,以权害公’,可为什么连物证也不愿意给我?”
她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压抑不住的质问:“殿下到底要干什么!”
这是什么态度?讽刺他?
她以为是人都稀罕她的《雪霁帖》?他对琴棋书画、风花雪月早没一点兴趣。当初也是他多事,觉得假的《雪霁帖》在杨璋手里终究是隐患,所以换到了自己手中。如今成了个烫手山芋。
然而这些缘由,她不会知道,也不会关心。
用人朝前,不用人朝后。她也只有有事相求的时候,才会来找他了。
求人也这么冷硬,没有一句软和话,字字句句都是陈述说理,生硬得让人……
不,他没有生气,他从始至终都只是在陈述事实、就事论事而已。
他甚至被这样理所当然又讥讽的语气逗笑,讥诮反问:“孤为什么一定要给你?你以为你是什么人?”
苏清方蹙眉,但她的眉头本来就一直没松过,更显氐惆。
对呀,她什么人也不是。一个可怜的、被踢来踢去的女人罢了。
此情此景,苏清方突然意识到李羡的无理取闹。他的情绪远比他的理智肆虐。他的袖手旁观,到底几分是为他所说的程序正当,几分是愤恨她拒绝接受那张琴?
她在他身上似乎看到了杜信的影子——一个试图从女人身上找回自尊的可怜男人。
苏清方微微一笑,混着凄苦的温婉,“太子殿下希望清方是什么人?”
他又要她成为什么人,才肯把《雪霁帖》给她?
“东宫侍妾?”苏清方问,用的是和李羡那天相差无几的话式,似乎算一种迟来的回答,“如果太子殿下想的话,当然可以。”——
作者有话说:拒绝情绪化沟通
PS:下章还得吵
第47章 情分本分 东宫侍妾
……
东宫侍妾。
苏清方轻轻吐出这四个字, 唇角微莞,眼梢略弯,乌黑瞳孔里那一点高光却一动不动, 没有哪怕一丝笑意。
无比割裂。
她用这样表里不一、似笑非笑的表情盯着他, 目不转睛,透着一种怪异的成竹在胸,仿佛他的答案肯定是“想要”。
从中,李羡感受到了一股比刚才那句阴阳怪气更刺人的寒意。
是轻蔑, 十足的轻蔑, 毫不掩饰。
李羡似乎听到了自己的呼吸,一吐一纳间,愈来愈重, 完全压抑不住,“你是太看得起自己?还是太看不起孤?”
“呵——”她像猝然听到什么笑话一样,从胸膛深处闷出一阵止不住的笑声, 很刺耳, “一个作壁上观、任由下官徇私枉法的太子, 应该是个多让人看得起的储君呢?”
说至此处,她重新定睛, 睨着他,语调悠悠,像是在真诚征询他的看法,又像是点名道姓, 让她的指摘精准落其人身上:“太子殿下?”
“苏清方。”李羡沉声低喝,提醒她的言辞。
“怎么?”她的语调却一如既往平静悠扬,甚至麻雀似的歪了歪头,一脸费解困惑的样子, 步履徐缓地朝他踱近,“你生气了?你有什么好生气的呢?是你去探监,被扫地出门?还是求见某位大人,吃了闭门羹?抑或,要用自己去换一线生机?”
她稳稳停在他身前,堪堪两尺处,假模假样地摇了摇头,“太子殿下,位高权重,所到之处,夹道欢迎,想来不会有此遭遇。”
李羡下颌不自觉紧绷,毫不留情戳穿:“你不过是在悲愤自己的境遇,转而怨恨别人罢了。”
“是啊,”她完全肯定,而且坦然,“太子殿下难道不也是吗?傲慢地以为你给,别人就要要。因为我没有接受太子殿下的琴,就觉得自己尊严受损,所以处处推拒,好让我知道自己有多不知好歹、多不自量力。然后臣服于你的权威,摇尾乞怜。”
南方人的苏清方有独特的吐音习惯,鼻音偏轻,一时也不知道说的是“琴”,还是“情”。
他们已然挨近到面面相对,视线一仰一俯。李羡垂着眸子,凝视着眼前的女人,却不觉得多占优势,喉头像被什么堵住,说不出一句话。
只有真相,是不可辩驳的。
他到底有没有恼恨、刁难,他自己心里清楚。
她迎着他的目光,嘴角微微向两边挑起,堪称温柔地问:“你知道你现在像什么吗?”
一个短暂的停顿,她接着回答,声音更轻了,却字正腔圆,如滚珠落玉盘:“像一个被抛弃——又寻找认同的‘女人’。”
“放肆!”李羡厉声喝道,太阳穴突突乱跳,仿佛有只草蜢在里面横冲直撞。
心中的业火再遏制不住,或者说这团火从来没有熄灭过,只是此刻被一把激起,熊熊上窜。
李羡几乎是咬着牙在说话,每个字都是重音:“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我当然知道,”她说,不仅不退,还往前进了半步,几乎要撞上他胸膛,咄咄逼人的气势,“这难道不是你想要的吗?你想谈情分,我就跟你谈情分,多知趣。”
“情分?”李羡猛的出手,一把掐住苏清方越靠越近的下巴,用力向上提起,拎猫一样,用词前所未有粗俗,“上床的情分?谁教你这样自轻自贱的?”
苏清方的体格偏纤瘦,但也是十八岁的青春女子,脸颊上挂着肉,像一块玲珑白皙的脂玉,细腻柔软。
作为女人,她无疑是美丽的。骨相分明,皮相匀润。散乱的碎发任意垂在脸侧,被掐得嘴唇嘟起。明明是弱怜狼狈的衣容,一双墨黑瞳仁却坚得像山上青石,风吹雨打得棱角分明、尖锐无比,直直瞪着他。
她并不是因为被掐住只能看他,而是她选择看他,像是在看一个天大的笑话,唇角的弧度渐渐加深,“你真是故作清高、假仁假义。”
假清高,杜信形容她的词,苏清方觉得用在此时的李羡身上,也恰如其分。
苏清方一一数来:“嘴上说着权为公器,实则是在放任律法为人私用,以报私仇。你们作为太子、御史大夫、大理寺卿,在其位,首先谈的竟然不是本分,而是情分?相鼠尚且要皮,你们竟然还能津津乐道、以此为荣?法之不行,自上犯之。果然有什么样的君,就有什么样的臣。还说别人自轻自贱?你尊重过你的太子之位吗?”
他以为他是什么,和司法毫无关系的旁署别部吗?作为协理国政的国朝太子,竟然说得出与自己无关这样的话,对眼前的滥权视若无睹。尸位素餐,毫无作为,何尝不是一种失职?
李羡的面色已难看到极致,苏清方的诘问却还没完,一声高过一声,一句严过一句:“你是在临江王府住得太久,忘记自己曾经也平反冤狱,还是本就沽名钓誉,只是现在装都懒得装了?”
“你到底是国家的储君,还是弄权的太子?”
她唤他,一字一顿,如玉掷地,锵然有声:“李羡、李临渊!”
屋外风起,不知何时变得凶狠,粗暴地拍打着紧闭的门窗,松动的卡槽关节发出令人牙根发酸的轻微摩擦声,咯吱咯吱——
门窗不通,空气也凝滞了。
李羡,或者李临渊,都已经久没有人用来叫他,而且是当着面。非亲非长,称名带姓,意味着极大的冒犯,还带上了“临江王”的字眼。
毫无疑问,那是李羡最不堪回首的一段时光。
他知道,她也知道。
李羡掐捏苏清方下巴的手指不由加重了几分,深深陷入女人腮靥,真真切切感受到了她充盈皮囊下锋利的下颌骨,硌得人手疼。
“你。天大的胆子。”李羡道,几乎是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挤。
“你第一天认识我吗?”她反问,脸颊被掐得变形,眼神却纹丝不动,仿佛完全没有感受到两腮的疼痛。
作为女人,她实在过于刚硬,像个会死谏的诤臣。
难怪自古以来就说不要让女人读书。这样的女人,果然令人不快。
她贬低自己,实际是为了嘲讽他,骂爽了吧?
李羡意外地发现自己竟然还可以笑出来,也没有什么不可承认的,“你说得对,很对。打从孤决定走出临江王府的那一刻,就不是什么仁人君子了。”
承认自己的低劣,便再没有什么言语可以刺痛他。滔天的怒火似乎在这一刻也得到了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攻击征服的欲望。
他要让她知道,不是所有的话都可以是说说而已。她以为他不敢陪她玩?
“不是要自荐枕席吗?”李羡压低眸子,蔑着她,冷冷吐出一个字,“脱。”
清晰冷硬的字音爆破而出。
两个人都在皱眉。
李羡以为自己会等到她的知难而退,因为她本来就是在用这种话激他。她的性格,宁为玉碎,不为瓦全,做不了这种事,也必然不敢做到最后一步。然后他将迎来最后的胜利。
苏清方的目光却没有半分移动,双手抬起,落到腰带上,指尖微动,轻轻抽开精致的蝶形结。
耳边颤起丝绸摩擦的窸窣声……
半边蝴蝶翅膀缓缓从中心结带里抽离……
她也是绝不知退的性格。
两个人像狭路相逢的滚石一样,互相撞击挤压,直到一方粉身碎骨。
孱弱的蝶翼逐渐收缩成小拇指都塞不进的小环,再小,再小……
即将彻底松脱的瞬间,李羡一把甩开苏清方的脸,抽回了手。
竟然在抖。
他垂下手臂,宽大的袖口直直滑落,遮住整条胳膊。
女人的脸被撇向一边。
他的目光定在另一侧,语气里是毫不掩饰的嫌恶:“亢色苦容,令人倒胃。”
话音未落,人已抬步,带起一阵凛冽的风,擦过苏清方的肩膀,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垂星书斋。
几乎是他转身离开的瞬间,一声极轻微的滴答声落在光洁的木板,几不可闻。
是雨?
是雨——
作者有话说:【注释】
①相鼠有皮,人而无仪。人而无仪,不死何为。——《诗经·相鼠》
②于时太子犯法,商鞅曰:“法之不行,自上犯之。”将法太子。——《史记·商君列传》
第48章 秋雨缠绵 积蓄了半日的秋雨……
积蓄了半日的秋雨, 终究是降了下来。暮色未至,天光却所剩无几,尽数被天边浓重的乌云吞噬, 昏沉沉压在人身上。细密雨线如针般, 追着风,扑到窗台,打湿一片。
偶有几滴溅到李羡脸上,像被什么细小的东西叮了一口。清寒。
“殿下, 秋雨寒重, 莫在风口久站了,小心着凉。”灵犀捧茶步入饮绿轩,温言劝道。
饮绿轩临水而筑, 夏天凉爽,是个绝佳的避暑之地,除此以外的其他时节却十分凄冷, 尤其是下雨下雪天。
不知殿下为何偏挑此时独自来此。
窗前的李羡闻声微动, 目光从屋外混沌的天地间收回, 落在灵犀奉上的白瓷茶盏上。盏中汤色赤红,热气袅袅。他只瞥了一眼, 便轻轻摇头。
他今天喝的茶够多了,舌根上尽是挥之不去的涩感。
灵犀会意,悄然将茶盏置于案几,柔声探问:“殿下在想什么?”
李羡的视线重新投向窗外。池面被雨点击打出无数密集的涟漪, 圈圈扩散、交叠、破碎,仿佛记忆蔓延开来。
他回答,声音被雨幕压得低沉:“在想小时候老师带我读史的事。煌煌《史记》,有十二本纪、三十世家、七十列传, 十表八书。老师带我读的第一篇却是《商君列传》。”
时至今日,李羡也能成诵:“于时太子犯法。卫鞅曰:‘法之不行,自上犯之。’将法太子。太子,君嗣也,不可施刑。乃劓其傅公子虔,黥其师公孙贾。明日,秦人皆趋令。行之十年,秦民大悦。道不拾遗,山无盗贼,家给人足……乡邑大治。”
说到最后四个字时,李羡的语气明显沉重了几分。
灵犀不解,“老先生不是不推崇商君的严刑峻法吗?奴婢还以为老先生会先教殿下《五帝本纪》。”
就像《关雎》之于《诗经》,《五帝本纪》作为《史记》的首篇,且三皇五帝更是人们心中的圣君典范,似乎理所当然是君子所学之要务。
李羡嘴角弯了弯,“他叫我别知法犯法,否则第一个遭殃的就是他。他想安安稳稳告老,自己姑且也算个美髯公,不想到了落得个割鼻刺面的下场。”
李羡作为太子,老师也都是万里挑一。教过他的人很多,但唯一能正儿八经称一句“老师”的,只有曾经的中书令加平章事——皇帝亲封从一品太子少师。
太子被废,太子少师自然也当其冲,但因为年高德劭,鞠躬尽瘁,没有加罪,允他请辞归隐,也算留了个体面。后由尹昭明接掌相位。
如此看来,似乎也应了《商君列传》所记。
一旁的灵犀听明其中原由,不禁也跟着笑了笑,“老先生总是这般风趣。”
李羡没有接话,目光定在雨雾弥漫的水面,像是在自言自语:“以前觉得商鞅变法,魄力非凡,现在想想,若无秦孝公慧眼识珠、鼎力支持,恐怕也难成事。否则可能就是韩昭侯和申不害了。”
申不害是同商鞅一样的法家名士,重术治。申子辅佐韩昭侯变法,内修政教,外应诸侯,似乎也没什么不好?
灵犀不甚懂这些朝堂典故,只安静侍立一旁。
雨珠胡落,风声呜咽。
李羡轻轻叹出一口气,混在风雨声里,几不可闻,似是随口问:“她呢?”
哪个她?
灵犀反应了一瞬,答道:“已经离开了。神色匆忙,东西都忘了。”
似乎还哭过。
看来吵得不轻。
殿下是因此来这个清冷之所吗?灵犀心想。
李羡对自己离开垂星书斋后的事一无所知,收回远眺的目光,问:“什么东西?”
“一幅字,卷首题有‘雪霁初晴’字样,”灵犀回答,“奴婢准备等雨停了再叫人送还,以免沾损墨迹。”
“不用了,拿来给我吧,”李羡吩咐道,“再帮我备车。”
灵犀微怔,“殿下要去京兆府吗?”
李羡摇头,“京兆府尹是个躲事和泥的高手。前脚有人举报,后脚大理寺卿就到了。他知道事情不简单,怕惹祸上身,一边应承大理寺,一边又急急忙忙派人来知会我,就是想着两边都不得罪,届时好置身事外。大理寺卿的职级在他之上,虽然名义上是协同查办,八成是由着大理寺折腾。指望不上的。”
李羡略作沉吟,又道:“你且去,说是奉命前来查询情况,要京兆尹‘亲自’陪你去牢中探视嫌犯。若是见到用了大刑,私下告诉他,大理寺用刑素来严酷,他作为下官,当然应该尽职在旁辅助办案,可人毕竟还在他京兆大狱,且为官身,若是有个什么三长两短,首当其冲的不是大理寺,是他京兆府。”
灵犀心领神会,趁机道:“不如命人传凌风回来,与奴婢同去。他是男子,行事也便宜些。”
“也好,”李羡不忘叮嘱,“你看着他点儿,别让他又乱说话。”
灵犀干笑点头,“那殿下呢,要去哪里?”
“洛园。”李羡淡淡吐出两个字。
***
秋天的洛园,不复春日的姹紫嫣红,也是菊英锦簇,流金叠翠,别有一番绚烂气象。
屋外,金黄的菊瓣仰承雨珠,娇不胜力。屋内,女子笑媚声颤,混杂着男人的轻语低吟,时高时低,丝丝缕缕。像那藕丝,沾上便解脱不开,隔着绣门透出缠人的春意。
“长公主。”喜文行至门前,轻轻叩了叩,低声唤道。
“嗯……何事?”里面传来慵懒的回应,短短两字,尾音拖曳上扬,带着情动未歇的微喘与餍足。
“太子殿下求见。”喜文恭谨回禀。
霎时,门内调情逗笑的声音尽数息停。房门自内开启,两名容貌肖似、身量相仿的俊秀男子翩跹出来,仅披着一片单薄松散的雪白长衫,袒露着大片胸膛,长摆迤在地上。两人与喜文匆匆点头致意,便疾步离开。
绣阁内弥漫着一股绝异于外间的融融暖意。丝绒般的万春香扩散在空中,混合着浓郁的果酒芬芳,以及若有似无的男欢女爱气息,熏得人脸红心跳。
万寿懒懒从软榻上坐起,松松披着一件薄如蝉翼的米色广袖纱衫,双颊犹带绯红,眸光潋滟。
“倒是稀客,”万寿随手将滑落肩头的薄衫拢了拢,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更衣吧。别让太子殿下久等了。”
***
雕花门后,侍女分列两侧,恭敬搴起五色水晶帘,打出琳琅的珠玉声。
衣容齐整的万寿款步出来,便见李羡端坐于堂前客位,姿态端方。她笑吟吟开口,声音带着一丝慵懒的余韵:“秋雨连绵,太子来找本宫,不知所为何事?”
厅中的李羡闻声立起,一丝不苟地拱手行了个礼,“见过姑母。”
眼前的万寿只挽了个简单素雅的鬟髻,斜插着两支金钗,似乎连粉也未施,比之平日的浓艳华贵,显得格外清淡。
李羡微微一笑,颇为歉意地道:“羡冒昧前来,扰了姑母的清静,还请姑母见谅。只是秋闱一案实在紧急,不容耽误,只能叨扰了。”
万寿眸光微动,缓缓提裙入座,“那事,本宫倒也略有耳闻。说到底,是定国公一党看不惯礼部尚书左右摇摆,伙同大理寺,借题发挥,敲山震虎。太子又何必趟这浑水?小心惹来一身骚。且让他们狗咬狗吧。”
礼部尚书当初靠着定国公上位,如今见风向有变,又想着改换门庭。二三其节之徒,实不堪用,保之也无益,何况李羡应该也不会想帮一个怠慢自己母后丧仪、不让自己送葬的礼部尚书。最好的态度便是隔岸观火,坐收渔利。
李羡神色肃然,道:“牵一发而动全身。那些人正是算准了,京畿秋闱诸多关节,都得羡准批,自该避嫌,袖手旁观,所以敢在这种事情上做文章。此案疑点重重,若是顺了他们的心意,作壁上观,一旦泄题买卖的事被坐实,一则会失去天下学子的信任,二则更会让他们以为,手握刑名就可以肆意妄为。此二者,皆非羡之所想见,亦非朝廷之福。”
当年的意然,何尝不是因为刑罚滥用而死呢。
万寿悠悠端起案上青玉茶盏,揭盖拨了拨水漂浮的翠叶,品了一口,方道:“太子之心,可昭日月。可你复位不过一年,根基尚浅。前番才轰轰烈烈办了刘佳,又调换了底下不少人,已招来诸多不满。此时明知有嫌而不避,只怕少不了攻讦责难。周公尚且恐惧流言,况君之二太子乎?旁的都是末节,陛下的信任,才是你真正的立身之本。”
皇帝第一次下旨迎李羡出临江王府,他自言罪身,不敢承旨。直至第二次诏他进宫探疾,方在御榻前恢复太子之位。重掌东宫后,他更是事无巨细向皇帝奏报请示。
所行谨慎,正是要皇帝放心安心——毕竟他有个曾经谋反伏诛的舅舅,无异于头上利剑。
“所以,”李羡将一卷字轴双手奉向万寿,“还需姑母鼎力相助。”
原是想请她帮忙坐镇,如此便不必亲自出面了。
万寿示意喜文接过展开,草草扫了一眼墨色淋漓的字帖,原是大名鼎鼎的《雪霁帖》。
万寿豆蔻色的指尖在光滑的紫檀案几上随意轻叩了几下,“单凭此物,恐怕还不够吧。太子准备怎么绕过大理寺这座山?”
此案有无冤情暂且不论,只要捏在大理寺手里就难得翻面。毕竟是人家的主场。李羡既来寻她,心中想必已有主意。
李羡并未直接作答,话锋一转,意有所指:“朝中贪腐之风盛行,也是时候查查了。”
那只怕有得定国公和大理寺卿要焦头烂额、寝食难安了。
万寿嘴角噙起一丝玩味的笑意,“你这是围魏救赵?还是攻其不备?”
“什么都好,只要能清楚积弊,整肃朝纲,便是良策,”李羡再次,言辞恳切道,“有劳姑母了。”
万寿垂眸轻笑,悠然理了理宽大的袖子,“说起来,这已经是太子第二次找本宫办事了呢。”
“来日方长,以后要仰仗姑母的地方,只怕更多,”李羡示意了一眼外面院子,“羡看姑母院中的菊花为风雨所侵,恰好前几日得了几盆珍贵的绿菊,晚几天送到洛园吧,看姑母喜不喜欢。”
“有劳太子费心了。”万寿眉眼舒展,甚是愉悦。
***
涉雨而来,雨止而去。
侍立在旁的喜文望着太子消失在回廊尽头的背影,摇头叹道:“太子殿下此举,倒有些费力不讨好了。他不辞辛苦去江南查访,不正是为了顺藤摸瓜,揪出定国公的痛脚吗?如今线索未尽理清,证据亦未夯实,摊牌只怕为时过早吧?”
“你不懂他,”万寿揽袖探手,隔空抚着《雪霁帖》上的墨迹,心叹果真神品,“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就像这墨,千年不渝色。他还是要做贤良的太子,治清明的朝堂。”
权术用多了,心思也会变得深沉诡谲。他作为储君,若行事只计利害得失,罔顾道义影响,朝堂只怕有样学样一片乌烟瘴气。
他像是顿悟了一般,想改弦更张。
不过他所行之事,似乎有些超过他所言的分内了,否则也不会专门来找她了。
然而一个杀过人的人,怎么可能再做回洁玉贞松呢?
万寿指尖在卷轴上轻轻一弹,《雪霁帖》便骨碌骨碌卷自行卷拢。她翻过手来,剔了剔指甲,心觉颜色淡了些,漫不经心吩咐道:“去查一下,看今天都有什么人去找过太子。”——
作者有话说:此时的凌风:还在等吃完晚饭回太子府,结果就被拉回去上班了……
【注释】
①“于时太子犯法……”:选自《史记·商君列传》,稍有改动。劓,古代刑法,割去鼻子。黥,古代刑法,脸上刺字。
【声明】
作者本人对任何历史人物或事件均没有主观恶意,认识可能有偏颇。所有相关评价都是人物或剧情需要。如有问题,欢迎指正。
第49章 打假防盗 苏清方,重又去了……
苏清方, 重又去了杨府,一个人,戴着幂篱, 上半个身子几乎都隐在半透不透的白缯后, 撑着灵犀赠她的油伞。
可谓相当臃肿的一身行头。
凄冷的雨水打在微黄的油纸伞面,发出闷闷的滴响。帽檐撒下的白纱、长袖裙摆,都沾上了沉厚的水意,重重地垂着, 摆不出半丝灵动。
她方登上杨府台阶, 门前的守卫便拦到了面前,冷声质问:“什么人?”
避雨也要看看这是什么地方。
隔着一层浓雾似的帘幕,守卫只隐隐看到女子黛丽的眉眼, 辨不清具体相貌。只见她徐徐收拢雨伞,不慌不忙地从袖中掏出一封信帖递上。
清冷低沉的声音透过纱帘传出,带着处变不惊的平静:“奉太子命, 求见御史中丞杨璋大人。”
帖上鹿纹暗花流溢, 赫然写着“拜呈御史中丞杨璋大人”几字, 右下方还盖着一方清晰艳红的印章,刻有“太子之玺”四个篆书。
几人心头一紧, 不敢懈怠,连忙引人至偏厅等候,回禀自家大人。
杨璋听说太子派侍女前来,心中疑窦丛生, 不知是不是对秋闱案有什么示下。此事往深了说,是定国公和太子之间的角斗,他们本也在观望太子的态度,于是一刻也不敢耽误地赶到偏厅。
厅内光线略暗, 只见一个头戴幂篱的女子背对着门而站。浅白的天光穿透缯纱,勾出她纤细的身影,伶仃瘦弱,不过背脊挺直,似一竿修竹。
她听到脚步声,悠悠转过身来,看不清脸,却能从一举一动中感觉到端方姿态,只是裙摆衣袖末端大片的湿痕,透出丝丝狼狈。
杨璋疑问:“姑娘是谁?此处无人,姑娘大可以以真面目示人。”
她犹疑了一瞬,双手缓缓拨开面前白缯,挂到帽檐上,露出姣好却严肃的面容,一板一眼地揖出一礼,“杨大人。”
“苏姑娘?”杨璋眉心一动,微微低头,瞄了瞄手里的拜帖——宫用的白鹿纸,印鉴右上角是缺的,确定无疑是太子之宝。
太子羡自三岁册立,一直用得这方印,见方两寸。五岁的安乐公主曾经把玩,不慎摔了一下,损坏一角。两兄妹还因此被王皇后罚跪了一个下午。
可太子为什么会派苏清方前来?
对面的苏清方不动声色地观察着杨璋的表情,知他在怀疑什么,微微垂首,似是谦恭,实际是让人看不到她脸上的表情,不疾不徐道:“清方听少夫人说,那幅《雪霁帖》在太子手上,故也去拜谒了太子殿下,恳请赐还。太子仁德,却觉得单凭此物还不足为据,若是能将指使造假的人揪出来,才是真正的铁证如山。所以想请教杨大人,当初是在哪里得到那幅字的?”
杨璋沉默着,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信帖上微微发腻的图章。
到底是不是太子之命,当然要问过太子本人才知晓。若不是,捅穿了太子保管印鉴不善的罪名,也不是什么好事。
再者,杨家终究欠她姐弟各一份人情。虽说可能没有苏润平仿制《雪霁帖》在前,也未必有苏清方辨别提醒在后。到底见面三分情……
见杨璋良久无言,似是在犹豫什么,苏清方复又拜了拜,恳求道:“清方深知,大人身负监察之责,不当与涉案之家多有往来。清方亦不愿令大人为难,可实在没有别的办法,所以以帽遮面,孤身前来。万望大人指点迷津。”
言辞间显出一段孤弱,还不忘为他人考虑,令人闻之动容。
杨璋凝视她片刻,终是长叹一声,语气复杂:“苏姑娘,此事确实尚不明晰,还有待禀奏陛下详察,老夫也是职责在身,不得不如此。至于那幅《雪霁帖》,不过是老夫在城西一家名为‘聚宝斋’的古董铺子里偶然淘到的。你或许可以去问问。”
说罢,杨璋将拜帖又还给了苏清方。
苏清方愣了愣,指尖轻颤接过,紧紧攥住,喉头有些许凝噎:“多谢……大人……”
***
呈递杨璋的拜帖确实是假的,但上面的章是真的。
李羡离开垂星书斋后,苏清方也渐渐冷静了下来。
她感觉到了李羡捏她下巴的抖动,自己又何尝不在发颤。可现在不是哭或者自怨自艾的时候。
苏清方抹去眼角没忍住的湿痕,目光扫过书房,完全是临时起意,很难讲是余怨未消,还是走投无路,屏息确认四下无人,蹑手蹑脚靠近案边巨大的画缸,飞快地翻检着一卷卷字画,试图找出假的《雪霁帖》。
却无果。
李羡倒底把东西藏哪里了?不会要她把整个书房翻过来吧?恐怕她有这个毅力,也没有这么多时间供她逗留。
顾盼间,苏清方的视线猝然定格,落到书桌上未收捡的太子之印上,计上心头——没有假的《雪霁帖》,找到唆使润平临摹《雪霁帖》的人或许也不失为一条生路。
她想到,便做了。
上一个窃符的信陵君魏无忌,虽然挽救了赵国于万一,但也因此得罪了魏王,在赵国躲了十多年。她乱翻太子书房、冒用太子之印,不知又要落得什么下场。
可她今天做的大胆事实在太多,闯府骂人,每一条拎出来都够喝一壶,一时也没有那么多心思瞻前顾后,甚至比平常还要镇静三分——吩咐岁寒去扬风书院,自己冒充太子府侍女,见到杨璋。
一直到杨璋把拜帖还给苏清方,暗示他不会追究此事,苏清方才感觉到一阵迟来的后怕。背后不知何时已汗湿了一片,冰凉地贴在肌肤上。
他们这群人,个个都不是好糊弄的。
苏清方捂着狂跳的心口,深深吸了几口带着雨腥味的冷冽空气,重新戴好幂篱,毫不停留地离开杨府。
***
雨势渐歇,街市上行人也多了起来,带着一种别样的清新与嘈杂。
苏清方驻足于一家装潢简奢的店铺前,微微撩开一线帘纱,仰头望了望顶上黑底金漆的匾额,“聚宝斋”三个字遒劲有力,粲然生光。
她定了定神,迈过门槛。
店内环境清幽,两侧多宝阁上摆满了或精致或古朴的器物,青铜尊、秘色瓷,不一而足。尽处红木大案后,一个蓄着长须、身形清癯的中年男人正慢条斯理地沏着茶。
闻得脚步声,他抬了抬眼,脸上堆起习惯的和气笑容,抬手示意,“姑娘有什么需要吗?”
苏清方气定神闲落座,莞出一个笑,尽管隔着轻纱并不明显,不过语气也放得很柔善,“不知掌柜可还记得,今年三月前后,贵店售出的一幅《雪霁帖》?”
掌柜脸上的笑容淡了些,眼睛上下滑了滑,打量了两眼面前遮遮掩掩的来客,颇为歉意道:“姑娘见谅。小店规矩,客人买卖何物,一概不能透露。”
“掌柜不必紧张,”一个气口的停顿,苏清方已经编出一套说辞,“我正是那位贵客府上的侍女。我家大人后来得知,那幅《雪霁帖》乃是仿作,却也深感此人笔法精湛,所以特派我来向掌柜请教。此等妙笔,不知出自何人之手?我家大人或有心延揽。”
掌柜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将紫砂壶往案上不轻不重地一搁,发出嗒一声,“古董文玩,讲的就是个浪里淘金、各凭眼光。偶有走眼,也是难免。从来没有问出处的道理。本店祖传基业,本分经营,已逾二十年之久,从不坏规矩。姑娘是来砸场子的?”
“我并非此意……”
“来人!送客!”还不等苏清方辩解,掌柜不耐烦地喝了一声,里间冒出两个膀大腰圆的伙计,双手交叉,并排站成一堵肉墙,逼得苏清方连连后退,把她“请”了出去。
“喂!”苏清方倒着后退,一个脚步踉跄绊到门槛,眼看就要狼狈摔倒,一只手臂及时伸来,稳稳扶住了她。
幂篱歪斜,露出女人清丽却错愕的脸。
扶人者也是一惊,脱口而出:“苏姑娘?”
苏清方收回惊魂,定睛一看,原是韦四郎,也愣了愣。
未及寒暄,一群小厮气喘吁吁地追了上来,瞬间将他们两个团团围住。
为首的正是那日配合韦四郎演戏的,名唤宝笙者。他苦着脸哀求:“公子!您行行好,就别为难小人们了,随小人们回去吧。老夫人还在家里等着您回去看亲呢。你成天这样在外面鬼混,老夫人气得饭都吃不下了。”
又是这套说辞!
就算相亲,能不能找几个看得过去的。上次相的那是个什么女子,有两个他壮了吧。
韦四郎心里暗骂,灵机一动,往苏清方身边一站,对着这群吃里扒外的狗腿子瞪眼斥道:“混帐东西!谁说我鬼混了?我这不是跟上次相看的苏姑娘在游玩吗?你们一个个瞎了眼的,是成心要坏你们公子的好事吗?”
他一边说着,一边拼命朝苏清方暗暗使眼色,“是吧,苏姑娘?”
“啊?”苏清方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弄得一愣,不动声色地瞥了瞥周围一圈人,念及韦四郎方才的援手,含糊地搭了一句腔,“啊。”
韦四郎心满意足地点了点头,偷偷给苏清方比了个大拇哥,随即转身驱赶众人,“还不快滚!去去去!别来碍事!”
小厮们面面相觑,也不敢再动作,眼睁睁看着自家公子携着那位苏姑娘翩然而去。
一转过街角,韦四郎立马趴到墙边上,偷偷探头看了一眼,确认那群跟屁虫尽数散去,终于松了一口气。
他挺直腰杆,脸上恢复了玩世不恭的笑容,对苏清方拱手道:“多谢苏姑娘了。”
却见她眉宇间愁云密布,毫无轻松之色,不禁奇怪问:“你怎么愁眉苦脸的?女孩子,要笑才好看。”
苏清方没心情同他耍贫嘴,随便扯了个理由:“就是刚才那家聚宝斋,公然出售我家一幅名作的赝品。我心中不忿,便想问问那个掌柜到底是谁造假。结果被轰了出来。”
“你直接说人家卖假货啊?”韦四郎瞠大了眼睛,随即露出几分佩服的神色,点了点头,“难怪人家把你扫地出门。”
这样单刀直入的性格,也难怪会得罪太子了。
苏清方攒眉,想韦四郎出身商贾之家,定然深谙此道,便抱着一丝希望请教问:“那依韦公子看,怎样才能让他告诉我呢?”
韦四郎摇头,“一行有一行的规矩。你即不是熟客,问的东西又犯他们的忌讳,他们是不会同你说的。”
苏清方顿时苦下脸,神色更加黯淡。
“不过!”韦四郎突然拔高了声音,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看在你帮我一把的份上,我也投桃报李,帮你一把吧。”
上次把她一个姑娘家扔在那儿也挺过意不去的,确实是他们这群达官显贵之间的矛盾,不是他能沾染的。
“真的?”苏清方被拒绝太多了,一时没敢相信仅一面之缘的韦四郎会主动援手。
“姑且一试,不保一定成哦。”韦四郎说着,突然朝苏清方的脸伸出手。
苏清方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韦四郎的手却只是轻轻一勾,取下了她头上还有些湿意的幂篱。
“你刚戴着这个进去,再戴着这个,容易穿帮。”说着,韦四郎手腕一扬,就把帽子扔了出去,在空中划出一道圆润的弧线。
他潇洒地翘起大拇指,朝着聚宝斋的方向一点,笑容里带着几分跃跃欲试的狡黠,“走。”——
作者有话说:关于摔印章被罚,安乐因为坚持不住就睡去了,李羡比较惨:他还要写作业。然后第二天顶着个黑眼圈去上课,又被老师嘲笑教育。
第50章 袖中一箭 韦家产业,横跨南……
韦家产业, 横跨南北,涵盖各类。从某种意义上来说,韦四郎也算是京城有头有脸的人物。至少生意场上认识他的不少。
韦四郎昂首挺胸迈进聚宝斋, 半只靴子才跨过门槛, 就有人满脸堆笑地拥了上来。
正是瘦高的掌柜。
京城里头,坐贾行商,谁见了韦家不像见了财神爷似的,尤其是这位韦家千宠百爱的小郎君, 虽然生财不算一把好手, 花钱却是绝不含糊。
掌柜急急迎上去,对着韦四郎殷殷拱手,一眼便注意到他身后清雅的倩影。
后方的苏清方对上掌柜的视线, 心头一紧,怕被认出,下意识往韦四郎背影里缩了半步。
然而也只是一瞥, 掌柜便识趣地收回了目光。
美人如玉, 自然引人侧目, 但看多了便失之礼貌了,何况是韦四郎身边的人, 什么红粉知己也说不定。
掌柜笑得满面春风,“哎哟,什么风把韦公子吹来了?真是蓬荜生辉啊。”
比起方才对苏清方那点客套,此时对韦四郎应当可以称得上一句殷勤周到。
韦四郎负着手, 大剌剌地在店里踱起步来,目光极为随意地扫过架上的古董文玩,调侃道:“我就陪我家老头子来过两次,掌柜还记得我呢?”
“韦公子这说得哪里话?像韦公子这样的贵客, 自是过目不忘啊,”掌柜亦步亦趋跟在韦四郎手边,见他要取架上的青铜方尊,抢先一步伸手,“这个沉,小人来。”
韦四郎左右瞧了瞧被捧到眼前的古尊,又弹了弹,发出一声清亮的青铜之声,赞道:“好东西。”
“哪里哪里,比不得韦家,”掌柜谦逊地躬了躬腰,“不知韦公子今天来,是替令尊呢,还是自己想看点什么?”
韦四郎微微侧头,直直地凝着掌柜,脸上浮起和善的笑容,却没有直接回答。
他自顾自朝里头配套的红木椅走去,锦袍一撩,便坐了下去,方慢悠悠开口:“我今天来,是听朋友说,你这儿,有‘大’买卖?”
掌柜怔了怔,陪笑,“韦公子说笑了,再大大得过您家去?再说了,咱们这行就是买进卖出,挣一点差价而已,哪里算得上什么大买卖?”
只见韦四郎往后一靠,一只脚踝搭在另一腿膝盖上,翘起一个相当豪迈的二郎腿,俨然一个大爷,“你们这一行,我还真有点晓得。平时不开张,开张吃三年。利头不小呢。”
掌柜讪笑,“那说的是人家铲爷。我们也是看他们脸色吃饭。”
韦四郎轻嗤,“你这儿难道都是死人堆里的东西?”
掌柜脸色微变,“韦公子……这话什么意思?”
韦四郎也没明说,冲架上他刚才看的铜尊撅了撅下巴,明知故问:“那个尊,是什么玩意儿啊?”
掌柜沉默。
“我同你直说吧,”韦四郎挑眉,“我家老头子最近老抠着我花钱,手头有点紧,我就想找点来钱快又多的路子。你只告诉我,你‘那些货’的门路。有钱一起挣嘛,好处少不了你的……”
紧着,韦四郎笑容一敛,“你要是还跟我揣着明白装糊涂,就别怪我把这事捅出去。你这生意也别想做了。”
掌柜身躯一震。这分明是有备而来。
古玩行当,全凭一个“信”字。招牌要是坏了,万事休矣。
掌柜立刻作出一副如梦初醒的样子,“哎哟!那原来是个假的啊?小人也是一时看走了眼。多亏韦公子慧眼如炬,提醒小人。小人这就去摔了它,就当吃了个哑巴亏……”
“呵——”韦四郎轻笑,“瞎了你双老眼。那青铜尊声音都那样了,你分辨不出?骗谁呢?再说,还有那个……”
韦四郎手指刚刚抬起,欲指另一件玉碗,便被掌柜死死按下,苦脸求道:“韦公子,别指了!确实也是最近行情不好,小人这才猪油蒙了心。不过也不敢多混,十件有九件都是真的!”
“说正题!”韦四郎不耐烦地提醒。真假混卖倒还有理了他?
掌柜苦笑,不解也是提醒:“可是韦家不是严令禁止底下人售假吗?要是被您家里人知道……”
“这不是瞒着我家老头子吗?”韦四郎眼睑微抬,刀了他一眼,“怎么,你要告发我?”
“不敢不敢!”
“你到底说不说?”韦四郎烦躁地叩了叩椅子扶手。
掌柜万般无奈,只得压低声音,细细数来:“一行有一行门道,不同的品类也是不同的人在做。像青铜器,要数陈二郎,浇筑的手艺好。白瓷,那是冯老大,火候独到……”
“打住打住。你说的这些玩意儿,损耗大,成本高,还笨重,”韦四郎指了指墙上悬的字画,“像那些什么字啊画啊的呢?图图写写,多容易。”
掌柜心头暗骂纨绔子弟急功近利,面上却还扯着笑,“韦公子有所不知,这书画其实才是最难仿的。值钱的都是名家手笔,墨色气韵,差之毫厘,谬以千里。要说有办法以假乱真,还得是邹老六路子宽……”
“邹老六?”一直沉默在侧的苏清方猝然听见这个姓氏,不禁喊出声。
韦四郎反应极快,立刻接上话头,以免暴露:“认识?”
“略有耳闻,”苏清方定了定神,“不知道哪里可以找到他?”
掌柜答道:“他也是做一阵休一阵的,没个正经住处,平日就泡在漱玉馆。有事去那儿找他就好了。”
漱玉馆,城中有名的销金窟、温柔乡。
苏清方却不知。从聚宝斋出来,首先同韦四郎郑重道了谢,又问及漱玉馆的所在。
韦四郎的表情瞬间变得极其古怪,像是吞了只苍蝇,“你……要去漱玉馆?”
“怎么了?”苏清方不解。
韦四郎挠了挠额角,虽然他平时也没少去,但当着一个清白姑娘家的面说,还真有点张不开嘴,“那是……风月门庭……”
虽然说得隐晦,苏清方还是听懂了,默住。
这个姓邹的也怪会享乐,住青楼里。
韦四郎劝道:“为了这么点事,搭上你的名声,实在得不偿失。要不然别去了?或者我帮你去把人教训一顿?”
“别说秦楼楚馆,哪怕是龙潭虎穴,我今天也非去不可。”苏清方说罢,便提起了腿。
“也别说得那么吓人嘛,”韦四郎赶紧追上去,顺手把之前扔的幂篱又捡了回来,“要不然你还是戴上这个吧?诶!你走错了!漱玉馆不在那边!”
***
苏清方最后也没戴帽子,嫌太打眼,反而让人心生警惕,溜之大吉。
苏清方一脸严色,倒是韦四郎浑身尴尬。
——他活这么多年,委实是没带过女人逛花楼,也没见过别人这么行事。
馆内,厅堂轩敞,熏香馥郁。四处摆着绚烂花卉,同梁上坠下的片片新绿纱缎相映成趣。正中央一方莲花台,数名身姿曼妙的舞姬正随着悠扬的丝竹声翩跹起舞。水袖轻扬,裙裾翻飞。台下坐满了客人,随之舞曲轻摇酒觞,低声谈笑。
韦四郎一时只觉得污秽不堪,硬着头皮领着苏清方往里走。
“哟!”突然,一道娇媚婉转的嗓音自顶处响起,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惊喜,“这不是四郎吗?许久不来了呢。”
步梯之上,一位红裙丽人扶着栏杆款款而下。云鬓高挽,步摇斜插,一袭留仙裙束胸掐腰,行如曳浪,愈发衬得她身段风流。
此人正是漱玉馆的花魁娘子,窈娘。
窈娘步履轻盈,转眼已到韦四郎跟前,一双秋水明眸顾盼生辉,扫过韦四郎身后带的一群人,怪问:“这是什么架势?”
那五六个身强力壮的小厮姑且还能说是随从,怎么还带着个女人?
韦四郎干咳了一声,忙道:“我今天……是来找个人,办点事的。”
“四郎要找谁?”
“邹老六,”韦四郎冲窈娘扬了扬下巴,“你认得不?”
“在漱玉馆谈客人的秘辛,可不太合规矩呢……”窈娘一脸为难地别开头,又姿态优雅地朝韦四郎伸了伸手。
韦四郎会意,随手掏出一粒金豆子,拍到窈娘手中,“够了吗?”
“多谢四郎!”窈娘盈盈一笑,提裙拜谢,“只是不知四郎找他做什么?奴家也好帮忙通报约见。”
来教训人的……
这话却不太好说。
韦四郎还在犹疑,一旁的苏清方已经开口:“来做生意的,烦请姑娘告诉他,我们是聚宝阁掌柜介绍来的。”
韦四郎不由挑了挑眉,心想这小姑娘学得倒是快。
窈娘也是个极灵巧的人,虽然爱财抠门,但是办事再妥帖不过。不出半刻,便传话请他们到楼上厢房一见。
房内弥漫着一股浓郁的脂香酒味,邹老六斜斜坐在尽处软榻上,左拥右抱,一边喝美人送来的酒,一边吃丽姬削的梨。
他醉眼朦胧地打量着两名来客,“二位……就是聚宝阁掌柜介绍来的?”
苏清方道:“正是。我们听说阁下能出堪能乱真的好宝贝,特地来探探路子。”
邹老六已听窈娘说了是熟人介绍,又是韦家这样的大主顾,便想抬抬自己的身价,“我的货,那都是精品中的精品。拿不拿得到,得看你们的本事。”
苏清方煞有介事地点头,“日前有幸得见那幅《雪霁帖》,就是出自阁下之手吧?果然不同凡响。”
邹老六脸上得意之色更浓,“那东西,可费了我不少功夫呢。光找人下笔,就磨了一个月。”
“说的可是扬风书院,苏润平?”
邹老六立时神情一紧,“你们到底是什么人!”
话音未落,他已如惊弓之鸟,猛的推开身边美人,霍然起身,作势就要夺路而逃。
“抓住他!”苏清方一声令下,一直候在外面的小厮破门而入,齐齐扑向邹老六。
伺候在旁的美娇娘们哪里见过这个阵仗,吓个半死,尖叫着抱头鼠窜,瑟缩到墙角。
窈娘也心中连呼老天爷,完全和说的不一样,玩得真刺激。蹑手蹑脚退到一边,默默把门关上了。
常年混迹黑色地带的邹老六哪里看不出大事不妙,又岂肯束手就擒,直接拼起命来,随手抄起桌上削皮的短刀,朝着扑来的小厮一通乱挥。
拳头再硬,也怕菜刀。
一时之间,抓人的不敢进,想逃的无处退,左拉右扯,东躲西藏。桌翻盘碎,尖叫怒吼。各种动静混杂在一处,不绝于耳。
“不是!”被殃及的韦四郎左闪右避乱崩的瓷片,“我不会打架啊!看着点啊你们!”
他说苏清方走错方向结果说要先回家一趟摇人是怎么回事呢,原来是来拿人的。
这架势,简直是要把房顶掀翻!
说时迟那时快,被众人围困的邹老六已看明白,硬拼难以脱身,眼珠猛转,瞥见外围指挥若定的苏清方。
擒贼先擒王!
且拿她做人质!
念头电转,邹老六陡然调转方向,如同一头发狂的野猪,直直冲向苏清方。
谁也没料到,更是反应不及。
人后的苏清方目光与邹老六一瞬间相接——那是她从未见过的凶恶,双眼猩红,目眦尽裂,像一头被逼到悬崖边的豺狼,反扑过来,作搏命之斗。
苏清方顿时倒一口凉气,脑子一白,本能地往后退,后背砰一下撞上冰冷坚硬的墙壁。
避无可避。
两侧嘈乱的人影,尽数从她耳边远去,只剩下虎扑过来的猛汉,投下愈发浓重宽阔的阴影,将她完全笼罩。
高举的短刀泛出雪白的寒光,直直刺入苏清方收缩的瞳孔。
不过咫尺之遥。
她牙根发紧,手掌朝后死死贴着墙壁。
袖中坚硬的竹筒状物突然落到掌根。
苏清方眸光一滞。
想也没想。看也没看。
她颤抖着,抬起双手。
一按,一扳。
一道银光射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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