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火树银花 直到城楼上明黄与……
直到城楼上明黄与杏黄的身影彻底消失于门楼之内, 汹涌的人潮才缓缓向四面八方散开。
苏清方终于从水泄不通的人群中挣脱出来,长长舒了一口气,额头都沁出了一层薄汗。
难怪说抱团取暖了。
苏清方暗诽, 放眼望了望, 想着能不能找到走散的卫漪她们,或者直接回家。
她沿着宽阔的朱雀大街一路向前,沿途两侧挤满了各式摊贩,一丝空隙也无。这边吆喝着现做糖人, 那边上演着西域马戏, 看得人眼花缭乱。
果真是万家游赏上春台,十里神仙迷海岛。
“太平观姐姐!”身后突然传来一声清脆的童子呼喊,音色很是耳熟。
苏清方下意识回头, 只见涌动的人流中,十二皇子李昕迈着两条小短腿,奋力朝她奔来。一身喜庆的彤红, 活像一条窜游于灯海人浪中的锦鲤, 眨眼就钻到了她跟前。
他仰着张喜气洋洋的小脸, “太平观姐姐,你也来看灯会吗?”
“小殿……”苏清方顺嘴就要叫出来, 瞥见周围人多眼杂的,连忙改口,声音也压低了,“小公子, 你怎么在这里?”
说着,她迅速环顾了一圈,莫说五步之内,放眼望去也不见一个随从, 不由惊疑,“怎么只有你一个人?”
李昕局促地低下头,两只小手不安地互相绞着,怯生生道:“我随父皇一起来朝天门,父皇说我最近读书用功,允我和奶娘在附近玩一会儿……我……刚看到那边有喷火的,就跑过去看……人太多……就和奶娘走散了……”
苏清方听得胆战心惊,想他一个四五岁的孩子,在这龙蛇混杂的闹市。得亏没出事,不然京城要被翻过来不可。
小皇子走失,要是闹大,不晓得要追究多少人的过错。
想至此处,苏清方当即蹲下身子,视线与李昕平齐,温声道:“那我送你去太子府吧,让太子……”
“不要!”苏清方话还没说完,李昕已拨浪鼓似的拼命摇头,一张巴掌大的脸上满是惊恐,声音都带了哭腔,“不要不要!我不要去找太子哥哥!”
“怎么了?”苏清方不解蹙眉。
李昕咬了咬嘴唇,切出一片惨红,几番欲言又止,最终踮起脚尖,凑到苏清方耳边,用极轻的声音说:“我……害怕……宫里的人都说……都说太子哥哥害死了三哥哥……”
苏清方抬眸,暗沉的瞳孔映出华灯明明灭灭的光影,微闪。
李昕吸了吸鼻子,继续低语:“母妃薨了……我每天都好害怕……我现在是太子哥哥唯一的弟弟……姐姐,你说太子哥哥会不会……也杀了我?”
苏清方收回放远的目光,嘴角弯起一个安抚的弧度,轻轻牵起李昕的手,带着孩童特质的软乎与暖烘,柔声安慰道:“不要听那些闲言碎语,都是些莫须有的事。你还有父皇呢,别害怕。你若是实在不安心,我可以陪你一起直到宫门口,好不好?如果你回去太晚,你的乳母会受罚的。”
一听到乳母,李昕浅浅点了个头,攥紧了苏清方的手指。
于是一大一小互相牵着,掉头往太子府方向去。一路上,苏清方刻意引着李昕说话,以免小孩子心头老想着那样恐怖的未来。
到底小孩儿心性纯粹,说着说着便放松了下来。他说他想学占星术,但是母后不同意,训斥那些是不务正业,要他每日天不亮就起来念书。他住在庆阳宫一点都不开心。
庆阳宫,正是张皇后的居所。
苏清方脚步蓦的一滞,“你现在和皇后娘娘住在一起吗?”
还不到苏清方腰高的李昕顿顿地点了点头,声音闷闷的:“母妃……走了以后,母后说她身边孤单,求父皇把我送去庆阳宫。我就住在那儿了……”
恰时,李昕的肚子不受控制地咕咕叫了两声。他噘起嘴,仰起脸,可怜巴巴地望着苏清方,“苏姐姐,我有点饿了……”
这满大街最是不缺卖吃食的了。可苏清方又猛然记起,李羡当初假称狸猫生病找她算账的事。这街上不干不净的,万一吃出毛病来,不会又来找她麻烦吧?
要不然忍忍到太子府吃吧。太子府干净,吃坏了还能算李羡的……
正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真不怪苏清方多想,而是实在经不起折腾了。
然而她一低头,便对上李昕那双水灵灵的大眼睛,可怜得掐得出水来。
苏清方终究是狠不下心肠,无奈叹出一口气,张望了一圈,目光落在卖糖人的摊子上,心想这个应该不会出问题,她和润平小时候老吃呢。
于是苏清方牵着李昕排进队伍,当啷啷投下四个铜板,让李昕转动竹签盘,竟一把就转出只凤凰,第二把又是蝴蝶。
“哇,你手气真好!”苏清方忍不住赞道,“我小时候从来没转出过凤凰。”
这么一看,她真是一以贯之的运气不太行。
“那我把凤凰给姐姐。”李昕笑嘻嘻道,十分慷慨地把凤凰的那个递了出去。
“那我可不客气了哦。”苏清方坏笑接过,重新牵起李昕的手,继续往前。
回首欲行的瞬间——
一遛顶着鲤鱼飞龙形状彩灯的队伍敲锣打鼓从眼前浩荡游过,头顶炸开数声砰砰,绽开星火般的烟花,又瀑一样倾泻而下,投出忽明忽暗的橘色光彩,在人脸上流转跳跃。
鱼龙戏舞的间隙后,火树银花的光影下,一身玄鹤披风的青年静静伫立对街,内里的杏黄色在披风下若隐若现,目光穿透淡薄的夜色,以同样心无二用的神情凝着对面玉兰斗篷的女子。这次拿的是凰鸟糖人。
鱼龙队远,箫鼓声杳,长街灯下,隔道而望。
“哥哥……”李昕反应强烈,抓紧了苏清方的手,缩到苏清方身后,只探出半个脑袋,怯生生地低唤了一声。
“嗯,”李羡应了一声,不疾不徐穿过街道,向他们走来,语气却稍显低沉严肃,“跟随你的人报说你走丢了,一直在找你。你也是时候回去了。”
如果平时和李羡说过话,大抵不会觉得这个语调多不得了,比如苏清方,体会过比这过分得多的。不过对一个惊惶的稚子来说,已经足够怵人,吓得李昕又往苏清方身后躲了躲。
李羡自认已经足够压制对小孩子的情绪。他听乳母瑞娘说李昕走丢时,也不禁变了脸色。这一通上上下下的好找,所幸是遇到了,不然不知要如何收场。
李羡说着,便示意身后的瑞娘将李昕带走,并吩咐凌风让散出去搜寻的人手都撤回来。
“再见苏姐姐!谢谢你的糖人!”李昕被瑞娘牵着手离开时,还不忘回头喊道。
“嗯,回去吧。路上小心些。”苏清方柔声叮嘱,依依目送他们离开。
此情此景,倒似亲姐弟。
“你们认识?”待李昕走远,李羡的目光重新落回苏清方脸上,问。
“之前在太平观,正撞上淑妃娘娘的法事,同小公子说过几句话,”苏清方解释完,眼珠一转,带着几分促狭的笑意,半开玩笑地说,“小公子却似乎和公子不甚亲近呢。”
李羡注意到苏清方刻意改换的称呼,也顺着她的辞措淡淡解释道:“他出生那年我被废,压根没见过几次面,谈何亲近?”
“公子和其他兄弟的关系也这样吗?”
李羡微微一怔,“怎么了?”
苏清方嫣然一笑,漫不经心道:“没什么,随口问问。就像我跟苏鸿文,关系就很差劲。”
“因为他曾经把你从阁楼上推下去?”
苏清方诧然,“公子怎么知道?”
这件事她几乎没跟人说过。李羡调查她?
李羡从胸膛深处闷出一声轻呵,眼扇弯出一道意味不明的弧度,混着一丝捉弄,又及一丝衔恨,吐出两个字:“你猜。”
苏清方:“……”
又不是灯谜,有什么好猜的。左右不过三个可能:李羡调查她,她说漏嘴,她身边人说漏嘴。
哦,是岁寒。
岁寒一向经不住套话,何况是李羡这种好手段的。
苏清方恍然大悟,下意识咬了一口手里的凤凰糖人。
一旁的李羡瞥见苏清方空蒙的表情,想她倒是骂得爽快、忘得干净,不过有些事忘了就忘了吧,于是问:“怎么一个人?”
苏清方回神,随口答道:“同家里人走散了。”
李羡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叹,无奈,更像嘲讽,“难怪能和李昕倾盖如故。”
苏清方:“……”
有时候苏清方觉得,她和李羡合不来,完全是李羡性格太糟糕,妄自尊大且刻薄阴损。就像现在,她根本没想和他对着干,他也吐不出半句好话。
苏清方僵着笑了一下,把凤头完全咬了下来,重重地,嘎嘣嘎嘣,嚼碎了咽下去。
“走吧,”李羡眼神向前示了示意,“我送你回去。”
回去,苏清方听到这两个字,心无可避免地一沉。她自是知道要回哪里,又有什么后果,还是紧随李羡迈开了步子,语气寡淡了几分,不过被其中的调侃冲淡了:“我以为公子会说送我去安乐公主府呢。”
李羡脚步一顿,也分不清是一句简单的揶揄还是试探提醒。他沉默了片刻,方开口,语调维持着一贯的平稳,中间却夹着一个略显悠长的停顿:“如果你想的话。也可以。”
拜托阿莹,确实是最妥当的做法。他和她任何明面上不必要的往来,都会成为束缚彼此的枷锁。
所以要把人叫出来,最好请阿莹出马;送个新年祝福,得把别人一起安排了;问个好,要借苏邕的名声。
这次,他却没有采用迂回的方式,甚至可以说直白。原因那样隐秘,那样卑劣,而他其实心知肚明——索性就将这罐子摔破,让一切大白天下,任由无法抗拒的外力将他们捆绑在一处。而他可以以同样被逼迫的姿态,掩盖实际加害者的身份。
他已受够了为梅花何时落尽而心烦。他身为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太子,为什么不可以得到一个女人?他有什么配不上她的?何况他已在她面前承认自己不是君子,还在坚持什么可笑的姿态?
唯有一点清晰明了,他必不可能任凭这个春天流逝。
旁侧的苏清方随手转了转糖人,心头想着确实也不该打扰人家小夫妻,随口吟道:“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说不定安乐公主和驸马正在欢度元夕呢,何必叨扰讨嫌?还是麻烦公子吧。”
上元节,自来是有情男女约会的日子。
李羡见她竟未拒绝,倒生出一丝诧异,“我以为你会说,不敢劳烦。”
如果她不想和他有什么牵扯,似乎应该如此。
“不敢。劳烦。”苏清方微一欠首,悠悠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一个简单的停顿,就完全变了个意思。
像应和又似非然。
李羡暗嗤——
作者有话说:【注释】
①万家游赏上春台,十里神仙迷海岛。——《木兰花令》苏轼
②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生查子·元夕》欧阳修
第62章 玉壶光转 京城千里,有横街……
京城千里, 有横街十四,纵道十一,又以朱雀街为主干, 贯通南北。在上元夜里, 俱被不熄的灯火照得通亮。人行其间,仿佛流淌在光河中。
苏清方本着尊卑之序,落后于李羡半步。余光处,玄色斗篷上的鹤羽在灯火下潋滟生光, 苏清方便不由细看了两眼。羽毛根根分明, 当是掺了极细的银线打底,至少套了三层三色,才如此过渡自然, 栩栩如生……
突然,前头的李羡停了下来。
若非他们走得不快,怕是要撞上。
“走前面。”李羡侧身回头, 淡淡吐出三个字。
路上游人如织, 她也就那点身量。他看不见她, 丢了都不知道。李羡等了半天,都没见她跟上来, 便晓得她在在意什么了。
苏清方愣了一下,心知所有的规矩礼仪有时也不过他们一句话而已,一个跨步就迈了上去,不过也不敢真一马当先, 勉强算与之齐平。
宽厚的斗篷随着各自主人的步伐曳摆,羽白与袀玄的边角在注意不到的脚边时不时碰到。
“我听说你初三来找过我?”李羡忽然开口。
“嗯,去给公子拜年了,”苏清方点头, 也带着几分明知故问,“不过公子好像出城去了?”
“你没同我说会来,就趁空去拜会了师长好友。这段时间又在忙上元夜的事。”虽说是年节,李羡的日子却几乎排得满满当当,所以也没能抽出时间细问这些。苏清方也完全不出门的样子,不晓得每天憋在家里做什么。
整日在家奋笔抄书的苏清方面上浮起淡淡的揶揄之色,“什么好友,还要公子去拜年?”
李羡一脸冷漠地讲阴间笑话:“毕竟不能让他从坟墓里爬出来给我拜年。”
苏清方表情却僵得不知如何是好,不笑似乎有点不给面子,笑了又有损功德,于是只干涩地扯了扯嘴角,“是公子那位已故的四品京兆府朋友吗?”
“是。”李羡回答得简短利落。
再谈下话题可能就有点沉重了。苏清方识趣地不再深究,话锋一转:“《常清经》剩余四卷我已经抄录完毕,改日呈给公子吧。”
李羡陡然陷入沉默。
苏清方以为他又在盘算什么恶毒主意,开口却只是维持最初的安排,而且不容置喙:“年头事多,你这个等二月二再说。”
两人步履未停,交谈间已行至一处戏台。台上,一蓝一白两个伶人正在婉转对唱,旁立一青衣丫鬟。词句缠绵,曲调轻快,竟是南腔。
苏清方听到熟悉的唱腔,不禁探头,凑上前看了看。
李羡见状也跟了上去,自然而然地站到苏清方身后。人潮汹涌挨挤,完全留不出多余的空隙。他们之间,也不过勉强维持着半个拳头的距离,竭尽全力才没贴到她背上。时不时有人挤搡过来,李羡下意识伸手挡了挡。
台上优伶和曲歌唱:“匆匆美梦奈何天,爱到深处了无怨。千山阻隔万里远,来世再续今生缘……”
李羡轻轻用手指点了点苏清方的肩头,问:“这唱的是什么故事?”
“白娘子和许仙啊,”苏清方回头,理所当然的口吻,“公子不知道吗?”
这个戏班虽是南边来的,但也算入乡随俗,唱的是雅音官话。而且白青蓝三人,应该一眼就能看出来吧。
李羡摇头,“我不常读民间话本。”
只是这些故事太深入人心,他总能从不知哪个角落听到,渐渐也了解了一二概略,却不能顷刻联想到。
身前的苏清方抬袖掩唇,眼中笑意流转,“那公子的日子真失了不少乐趣。想来也不知道‘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吧。”
应该也是一句戏本唱词。
李羡垂眸,视线恰好落在女子鸦羽般浓密的睫毛上,又顺着她的目光投向台上恩爱相依偎的角色。同他们一样,一前一后、面朝着一个方向而站。
他看得出神,嘴唇轻微张合了两下,喃喃淹没于人语唱词:“大概知道吧。”
尽管他没读过。
***
一幕终了,鼓声轻响。一个头扎双环、脸涂胭脂的小丫头,端着个铜锣,伶俐地在看官们跟前穿梭讨赏。
“上元安康,大吉大利。”小丫头声音清澈,行至苏清方与李羡跟前,见二人衣着华贵非凡,笑容愈发分甜美,现出靥边浅浅的酒窝。
李羡面上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尴尬。
苏清方觑见,一下想到万宁县衙门外的事,了然地从腰间钱袋里拈出数枚铜钱,放进扁平的锣心,发出叮叮清脆。
“月圆人圆,万事称意!”小丫头大喜,脆生生地道了回礼的吉祥话,转身又向下一位看客走去,故技重施。
挤出看戏的人群,李羡才略显干涩地开口:“改日还你。”
“些许小事,本也是我要看戏,公子不必挂怀,”苏清方云淡风轻道,“不过公子下次出门,还是带些散碎银钱吧。以防万一。”
这就是一文钱难倒英雄汉。金尊玉贵的太子殿下,能赏出那么多金桔,却看不起一场街头戏。一文赏钱也打不起,要受人家小丫头的白眼了。
李羡低头示意了一眼自己的衣服,“我这一身,带不了钱。”
除了外罩的斗篷,从头到尾都是内府依照典制裁作,无袋无兜。毕竟也不会有人考虑天家出行带钱的问题。腰间革带倒是能挂点小物件,可他素不喜佩饰物,嫌麻烦碍事,只悬了一贯不离身的白玉坠。
苏清方讪笑,“那没辙了,公子出门带人吧。”
话音未落,旁边传来响亮的吆喝:“来一来!瞧一瞧!射箭赢花灯喽!好看的花灯!只要十二文!十六箭!射中就能拿回家!”
循声望去,只见一株醒目的花灯树立在一个摊位前,最顶梢挂着一盏二十四面绸纱宫灯,每面都用细笔绘着不同的花鸟,栩栩如生,灯角缀着宝珠红穗,富丽堂皇。
李羡目光落在那顶灯上,突兀地问:“你要灯吗?”
苏清方也抬眼眺见,晓得李羡是不愿欠人情,便也爽快应下:“好啊。”
李羡随即向她伸出手,手掌朝上。
苏清方没差点翻白眼,无奈地再次打开钱袋,仔细数出十二枚铜钱,啪的一声拍到李羡手里。
她合理怀疑,是李羡自己想玩。
早知道说不要了。
玩这种游戏,不如直接去买个灯实惠。
而这位无甚民间经验的太子殿下,竟然也不先问清楚具体规则如何,就把钱付了,以为十六箭之内.射中宫灯就能得到,却被摊主推到另一边的靶前,满脸堆笑道:“郎君射中多少次红心,就能拿走什么样的奖品。最顶上那个头奖,是小人家祖传的玲珑灯,得射中十六次红心。郎君请吧。”
言下之意,一箭也不能虚发。
李羡拿起一旁的短弓短箭,入手轻飘,如同孩童玩物。箭杆也是弯的,箭羽更是凌乱不堪,活像用了百八十年的鸡毛掸子,分叉呲花。弓弦自也不必试,肯定松得一点劲道没有。
比起那盏灯,李羡觉得这副弓箭更像祖传,也不奇怪那灯至今无人摘走了。
然而开弓没有回头箭,李羡三两下解开碍事的斗篷,递给苏清方,“拿一下。”
坐等看戏的苏清方微愣,一手还举着吃了一半多的糖,只得伸出另一只手,示意李羡搭她胳膊上,便顺势揽过,把华贵厚重的仙鹤斗篷搂到胸前。
将将脱下的斗篷,还带着暖热的体温,隔着衣料源源不断传来。领上的白毛蓬茸软和。
只见李羡空拉了两下弓弦,似乎在试力度,又仔细捋平呲出的箭羽,这才搭到弦上。他开弓,手臂抬高,比平常射箭要高出不少角度,和靶心完全不在一条直线上。
瞄得也比平素久上许多,一双眼定定的,表情前所未有的肃穆。
弓弦松,发出一声沉闷的嗡——这个声音苏清方熟,她刚开始练箭的时候老听见。怎么李羡射箭也这个声音?
倏然,弯曲的陈年老箭离弦而出,带着奇异的旋转,在空中划出一道诡异的抛物曲线,稳稳扎进才雀眼大的红心。
轨迹刁钻得,周围陷入一阵短暂的沉默,才爆出此起彼伏的喝彩:“好!好!”
随后几箭,一箭比一箭入佳境。李羡的动作愈发行云流水,准备的间隔也越来越短。
半条街,就这处的掌声响个不停,吸引来越来越多人看热闹。
苏清方也跟着人群鼓了鼓掌。
行家出手到底不一样,能射出这么奇怪的箭道,还能中,换她不知道歪哪里去了。李羡以出入行伍的功夫参加,太欺负人了。
最后一箭射中靶心,李羡手臂一振,便将那轻得没有重量的弓潇洒抛回摊主人怀里,抬首扬眉,目含神气,朗声唤道:“取灯来!”
初时,摊主小哥面色还有点难看,但眼见凑热闹的人越聚越多,生意被带得火热,立刻转忧为喜,忙不迭用长杆钩下玲珑灯,递给二人。
李羡拿过自己的斗篷披上,下巴微扬,示意苏清方收下彩头。
不得不说,这灯做工精致,肯定不止十二文。
苏清方眼底也漾起真切的欢喜,提过玲珑灯,在手中轻轻一转,流光溢彩。
摊主小哥已小跑回到摊前,张开双臂,对着越发热闹的人群高声吆喝:“不知在座还有哪位郎君想试试?小人这里还有祖传的八仙灯、绣球灯。送小娘子、尊夫人正好……”
有李羡开了个热闹的场,不少人跃跃欲试。
苏清方瞧着那小哥眉飞色舞的样子,只觉好笑,暗想他祖宗做的灯还真不少,却再不见旁人如那般轻易地射中红心。
“那弓箭是不是有什么古怪?”苏清方后知后觉问。不然摊主怕不是要亏死。
“还好吧,”李羡回答,轻描淡写,“唯手熟尔。”
可是……谁问他手熟不熟了……
正想着,身后忽然传来一声男子迟疑的呼唤,带着遥远又熟悉的吴州韵味:“苏……苏姑娘?”——
作者有话说:小李:你每天到底在家干什么啊?也不出门?
小圆:你猜。(扔笔)
【注释】
①“匆匆美梦奈何天……来世再续今生缘”:出自《新白娘子传奇》里插曲《前世今生》。其中一句“匆匆美梦奈何天”和“良辰美景奈何天”很相似。
②“良辰美景奈何天”“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出自《牡丹亭》。
第63章 上元安康 “苏姑娘?” ……
“苏姑娘?”
青年的呼声穿透上元夜的喧嚣, 用的是正儿八经的官话,但细微的吐词习惯还是免不了受家乡影响,尤其是“苏”字, 发得轻润。
吴州生长十五年的苏清方只是一听, 便感觉出了其中的微妙韵味,寻声回头,只见融和灯火处,一名青衫书生拨开人群过来。
他穿着朴素, 腰间也只系着一根款式简单的络子, 却十分整洁,连容易堆出褶皱的腰侧,也理得清清楚楚。
“柳先生?”苏清方笑唤。
此人正是苏邕的旧部, 柳淮安。
虽称先生,不过也就二十四五年纪。人如其名,出身吴州治下的淮浦县。博学强知, 满腹经纶。曾得苏邕赏识, 在刺史府做了两年书室记。苏邕去世以后, 他自然也离开了刺史府,苏清方也上了京。从此天涯陌路, 再无音信。
柳淮安连忙摆手,颇有些赧然,“姑娘快别这么叫。姑娘一家于我有大恩,淮安实在愧不敢当。”
柳淮安待人谦和, 总是把才疏学浅挂在嘴边,所以也不甚喜欢别人叫他“先生”。
苏清方也知趣改口:“柳公子怎么到京城来了?”
“二月不是会试吗,”柳淮安目中闪过暗暗的荣光与欢喜,“我怕路上出意外赶不及, 所以年前就进京了。今天上元灯会,就和同舍生出来走走看看,不期遇到姑娘。真是缘分。”
“公子中举了?”苏清方眼中闪过惊喜之色。
“去年秋闱侥幸得中,”柳淮安唇角扬起一个克制的弧度,“本应一到京城就去拜访夫人的,不过春闱在即,还有些书没温熟,就想等考完再登门拜访,也能安心备考。还望姑娘勿怪。”
苏清方忙不迭摇头,“春闱要紧。母亲若是知道,也会为柳公子高兴的。”
柳淮安颔首称谢,目光早已注意到苏清方身旁玄裳岸然的青年。
也容不得人不注意,那身气度实在绝然逼人。倒不是说凛冽,只是眉眼间含着一股矜傲。又身姿卓然,玉冠冷淬,站在那儿便像株带雪的松。
柳淮安适时问:“这位是?”
苏清方表情一顿,徐徐将视线转向李羡,一双眼珠子朝柳淮安的方向比划了比划,示意李羡自己说。
松样的青年微微低头,迎上女子暗示的目光,分明心领神会,却容色不动,薄色的唇浅浅闭着,不言不语。
人问得不是她吗,而且她作为中间人,理所应当她介绍。他也想听听,他是什么人。
可苏清方又不是他肚子里的蛔虫,哪里猜得透他的心思,他又要不要表露身份。
会试在即,他们一个应试举子,一个当朝太子,要不要避嫌啊?
本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原则,苏清方冲柳淮安含糊又郑重地答了一句:“我表哥的同僚。也是刚才偶然遇到的。”
李羡霎时下颌收紧,抿唇轻笑。
呵,同僚。这么说该是上司吧。
柳淮安恍然大悟,朝李羡拱手一礼,“在下柳淮安,表字静川。敢问兄台怎么称呼?”
李羡兴致缺缺,和刚才射箭时的神采飞扬判若两人,只淡声道:“如果有机会再见的话,再说吧。”
柳淮安:“……”
苏清方:“……”
苏清方忍不住心底翻了个白眼,心想这也太装了。考不中,可不就不用认识太子了。
给他能耐得。
然她面上仍维持着笑容,敢忙替李羡圆了圆:“公子吉言。柳公子学富五车,曲江宴饮,定能再会。”
春试三月初放榜,正值上巳节,皇帝会大宴曲江亭,筵请王公大臣和新科进士。探花曲江宴,也是及第的代名词。
勉强也算全了柳淮安的颜面。
柳淮安敛去脸上的僵凝,接下苏清方的话头,含笑谢道:“也借姑娘吉言。”
苏清方不失礼貌地欠了欠身,真怕了李羡那张嘴,再出什么刻薄之语,伤及他人,便匆匆辞别道:“我们还有些别的事,先失陪了。柳公子好玩。”
“嗯,苏姑娘路上小心。”柳淮安殷殷嘱咐,目光追随着苏清方的背影,直到两人彻底融入熙攘的人流,才轻轻叹了口气,转身离去。
前方,苏清方也估摸了一下距离,确认已经离开柳淮安视线,斜了李羡一眼,算是好言相劝:“公子哪怕是装,也该装得礼贤下士才对。柳静川是来京应试的举子,若是高中,便是天子的门生,公子以后的臂膀。公子难道也想被人嘲笑前倨而后恭吗?”
李羡其人,虽然经历过坎坷,到底是锦绣堆里养出来的王孙公子,又久居高位,难免有时眼高于顶。而他自己可能都没意识到,自己惯于审视别人的目光,精简直叙、近乎命令的语言,是何等居高临下。
心情不佳的时候只会更甚,连基本的客气也没了。
李羡被说得表情干涩,确实是被那句“同僚”扰得心绪不宁,失了分寸。他低下眸子,睨着苏清方瓷白的侧脸,本想说“知道了”,到嘴边却变成了:“你是怕我受嘲,还是柳静川?”
别是打着劝谏他的旗号,实际维护别人。
苏清方莫名其妙抬眼,“什么?”
如此便不是为别人了。
李羡还算满意地收回视线,转而问:“你怎么喊他‘先生’?”
苏清方娓娓解释道:“他家境不甚富裕,但学问很高。我爹惜才,就留他在府上做了一两年书室记,贴补家用,有时候还会教润平读书。我便也跟着叫一句‘先生’。自从我爹去世,就再没有联系过了。”
两人渐行渐远,转出繁华的朱雀街,人声渐悄,灯火转隐,显出几分团圆皎洁的月辉,银银洒在两人脚下。
“你有老师吗?”李羡问,远离喧嚣后,声音也自然放低了。
“我爹娘啊。”苏清方回答。
“苏大人这么有空?”
“若说事无巨细,当然有别的老师。教诗书的、练字的,还有弹琴的、下棋的。不过女先生不好找,水平也参差不齐。我爹就会每天检查我的课业,跟我说哪里好、哪里不好。真要说起来,我爹教我,比教润平还多些。”苏清方说着,唇角扬起怀念的弧度。
“难怪。”李羡喃喃念道。
“难怪什么?”她侧头看他。
眼中星点闪烁,不知是月光还是烛火。
难怪像个直臣。
李羡笑而不语,只是摇头。
苏清方默默收回眼,反问:“公子的老师呢?”
“我也有很多老师,”李羡悠悠道,“换来换去的,唯有一位长久给我授课。他官至三品中书令加平章事,也就是俗称的‘丞相’。官算做到头了。整宿整宿地都睡不着。天天跟我说,虽然他孤家寡人一个,但是不想死太惨,要我做个好人。给我上的第一课是带我去种田。”
现在的丞相是尹昭明。自老丞相请辞,未再进封中书令,而是给中书省的二把手——四品中书侍郎尹昭明,加封“同中书门下三品平章事”。虽然也是行丞相事,位同三品,可比起当年的老丞相还是稍逊一筹。
苏清方忍不住轻笑,心中调侃倒没见老丞相头发掉光,不晓得是不是后面钓鱼种田养回来了,只道:“知稼穑苦,念民生艰。公子的老师都很好呢。”
“你的老师也都不赖。”李羡也揶揄似的夸道。
***
上元夜市,到处都是摊贩行人,根本没有空隙行车,两人全程靠腿走到卫府。言谈之间,竟也不觉路远。
快到卫家门口时,苏清方终究是停下了步子,道:“就到这儿吧。若是让他们看见殿下,要敲锣打鼓迎接了。”
李羡怔了一下,才意识到已到卫府,心想真近啊,口上嗯声。
临别时,苏清方扫了扫四周,确认无人注意,轻声提醒了一句:“宫里似乎传起了一些流言。”
李羡攒眉,“什么流言?”
苏清方摇头,“我也不是很清楚,只隐隐听说与东宫有关。殿下自己去查查吧。”
皇宫之大,这话听起来含糊,却也不是全无线索。苏清方和内宫的联系不多,突然说这个,大概和今天遇到的李昕有关。
李羡右手无声捻了捻。
苏清方余光瞟见李羡垂在身侧的手间动作,指尖也无意识摩挲了几下灯柄。她知瞒不住他,也知道自己可能是多嘴,但还是忍不住念了一句:“小殿下,也怪可怜的……”
李羡回神,点了点头,“淑妃……去得太突然了。”
彼时他在江南,也鞭长莫及。
苏清方闻言,心头替李昕绷的弦松了松,轻轻嗯了一声,把玲珑灯递向李羡。
李羡脸色骤凝。
难道夜路走完了,称我道你的时光结束,连一盏赠灯也要退还交割吗?
他唇角抿得更紧了。
见李羡一直不接,苏清方索性强行把灯强塞到他手里,“有些路段黑,殿下提着吧。一路小心。”
罢了又补充道:“我二月二顺便去取灯。”
李羡面色稍霁,“那便二月二。申正后再来。”
苏清方点头应好,便欠身而去。
没两步,她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停了下来,微微侧首,回过小半张脸,只隐隐可见樱色的唇角,似是上挑的,又或是说话的浮动,“殿下,上元安康。”
元月的风吹过,绸纱宫灯在手中吱悠轻晃,轮转过二十四面花鸟鱼虫,烛火闪烁。领上雪白细长的绒毛也在风中丝丝乱颤,搔着颈项。
山河春醒,上元安康。
***
李羡注视着苏清方背影转入卫家大门,也转身回府。
太子府内上下,除了一些务需岗,都得恩休班,纷纷跑到街上游逛玩耍,空空静静。唯有灵犀,还在清点府上账目。
灵犀在屋内听到动静,出去一看,见李羡提着灯回来,赶忙上去迎接。
她下意识伸手替李羡掌灯,却见李羡手轻动,灯便往旁偏了两分,笑意微微问她:“大过节的,怎么也不出去看看?”
灵犀默默收回手,笑答:“看过了,怪累的,就回来了。殿下今天心情倒是还不错的样子。”
李羡无言转了转手中灯柄,话锋一转:“宫中似乎传起了一些关于东宫的流言,你明天去庆阳宫周围调查一下吧。”
“是。”
“早点休息。”李羡点了点头,便提着灯回了垂星书斋,把灯放在案上,想想又觉易碰伤,于是搁到了书架最上层——
作者有话说:小圆:最烦装B的人
又是春天了[狗头叼玫瑰]
第64章 花开两朵 花开两朵,各表一……
花开两朵, 各表一枝。
且说卫漪与苏清方被人潮冲散,随大流看完击鼓点灯的仪式,也开始紧张忙慌寻找失散的同伴。
“清姐姐!清姐姐!”卫漪双手拢在嘴边, 喇叭似的, 一遍又一遍地高声呼唤。
然则人流络绎,人声鼎沸,清亮的嗓音宛如细沙入汪洋,惊不起半分波澜。
冷不防, 一个暗紫身影嗖一下从熙攘的人群中窜出, 肉墙一样挡在卫漪面前。
少年穿着一袭葡萄暗纹的圆领袍,漆黑的犀皮革带束出一段窄腰,分明是劲秀的样子, 偏脸上戴着青面獠牙的恶鬼面具。
说是少年,除去还未完全长成、相对窄瘦的身形,还有他跳脱的步伐。再是他这双浅绿的眸子, 清莹如西域进贡的翡翠, 整个京城找不出第二双了。
卫漪先是一惊, 随即叉腰嗔问:“干什么!装神弄鬼的!”
少年发出一声败兴的轻呵,悻悻摘下面具, 露出一张英挺明朗的脸,“你怎么晓得是我?”
卫漪得意地扬起下巴,嫩白的指尖点着他面具上镂空的眼洞,“不想人认出来, 下回记得把这俩窟窿一并糊上。”
天朝上京,当然也有不少色目人,可黑发碧眼的,卫漪只见过他一个。若非如此, 她也不会一直记得他踩她花的事了。
谷延光不置可否地转了转手里的面具,挑眉,“找人呢?”
卫漪一下愁容满面,秀气的眉头拧在一起,“我和我表姐走散了。你帮我也找找呗?”
谷延光抬眼张望了一圈,只见人头攒动,干笑,“这人山人海的,你找到天亮去。她又不是没长腿,会自己回去的嘛。说不定你表姐已经回家等你了。”
“好像有点道理啊……”卫漪嘀咕道。
话音未落,忽有人从卫漪身后行来,不轻不重地撞了一下她肩膀。卫漪不防,一个趔趄,整个人朝前扑去。
所幸谷延光是个眼疾手快的,霎时往前迈出半步,单手揽稳卫漪,碧绿的眸子一促,拔腿就追了出去,口头大呼:“小贼站住!”
鼻尖只短暂地掠过一缕清冽的少年气息,卫漪甚至没完全站稳,少年已跑出丈远。
卫漪这才后知后觉摸向自己腰间——她新年收到的荷包没了!随欢送她的!
卫漪顿时气得七窍生烟,也忙里忙慌提起裙子追上去,“还我荷包!”
出身广陌原野的谷延光从小拉弓跑马,身手敏迅不逊穹顶苍鹰,岂是寻常小贼可比。不过几个箭步,便揪住了贼人后领,稍一用力,就将人擒到身前。
落网的小贼顿时面如土色,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战战兢兢将女儿家杏色的荷包奉还,“小郎君饶命!小人知错了!大过节的,您行行好,放了小人吧……”
谷延光有一下没一下地抛着失而复得的荷包,歪着头打量对方,草原上的狐狼般,唇边噙起一丝玩味的笑:“我现在放了你,你要是再去偷别人,岂不是我的罪过?”
“不会的!不会的!”
“少废话!”谷延光笑容一敛,一把拎起贼人衣领,便将人甩给了闻风追来的金吾卫。
金吾卫掌宫中及京城日夜巡查警戒。上元夜里,鱼龙混杂,更不敢有丝毫懈怠。中郎将程高祗亲自出马领队,巡逻维安。
程高祗从军二十余年,也算阅人无数,也不得不称赞这个世侄的勇武,当真是英雄出少年,“延光的身手又见长了。”
“程叔叔过奖了。”谷延光谦笑抱拳。
程高祗还有巡防公务在身,也不便多叙,两句话的功夫就领着人离开了。
谷延光礼貌目送,正要往回找卫漪,却听人群里传出一声又娇又惨的“啊”,卫漪一个踉跄摔到地上,桃粉的裙子花瓣般铺展开来,发间珠钗也滑落至鬓边,好不狼狈。
谷延光强忍笑意蹲下身,项间垂下一串七宝狼牙坠,轻轻晃动,在灯下折射出细碎的光彩,语气揶揄:“也不必给我拜这么大的年吧?”
手上好心地向卫漪伸出手,要扶她起来。
卫漪摔了一跤本来就伤心,又听谷延光幸灾乐祸,顿时气不打一出来,一掌打开少年伸来的手,斥道:“拜你个乌龟王八蛋!”
她挣扎着想爬起来,脚踝处却传来一阵锐痛,疼得眼角直冒泪花,又没好气地冲谷延光喊:“扶我一把啊!”
刚扇过来一巴掌的痛感还没消散呢,小姑娘变脸挺快。
谷延光轻笑摇头,小心翼翼搀住少女手臂,将她扶至路边青石阶上坐下,自己也坐到旁边,而后轻轻抬起少女受伤的小腿,架在自己膝上。
“你干什么!”卫漪霎时羞窘,脸颊飞红,急欲抽回脚,可谷延光的力气实在太大,她根本动不了。
“给你看脚啊,”谷延光理所当然道,死死按住卫漪小腿,“再乱动,小心伤情加重。”
“男女授受不清,”卫漪拧眉,示意了一眼周围,“大庭广众之下,你怎么能看我的脚!”
谷延光满脑子只有受伤要及时诊看,倒忘了域中女子的讲究,了然一笑,“哦,那我不看,就摸摸。”
卫漪愕然瞪大双眼:……他还想摸?
不待卫漪反应,少年温热的掌心已隔着一层轻薄罗袜覆上她的脚踝,在伤处稍稍一按。卫漪顿时疼得倒抽一口冷气,眼角噙泪,什么礼数顾忌都抛诸脑后了。
“没肿,养几天就好了,”谷延光云淡风轻道,放下她的脚,“好了,你现在真要回去了。我背你吧。”
卫漪慌忙把脚缩回裙底,连脚尖都藏得严严实实,声如蚊蚋:“谁要你背……”
“那你走两步,”谷延光抱臂而立,一副坐等看戏的样子,“没事走两步。”
卫漪咬唇哼道:“走就走!”
说罢,她逞强起身,才迈出一步就疼得身形一晃,一瘸一拐,蹒跚如老妪。
谷延光忍俊不禁,忙扶住了卫漪的胳膊,“行了,我背你回去吧。”
卫漪也不再逞能,心想自己被嘲笑了一番,也要他当回牛马,于是大大方方爬到谷延光背上。
靠上方知,少年双肩远比看上去坚实可靠,还把她往上托了托,稳稳负住,步履稳健地穿行于灯火辉煌的长街。
他一边走一边侧头问她:“喂,你叫什么名字?”
卫漪不由蹙眉,“你连我的名字都不知道?”
“你难道晓得我的名字?”谷延光好笑问。
自从上次帮忙劝架,她只匆匆跟他道了一句谢就离开了,连姓名也没来得及问。
卫漪也是从苏清方嘴里得知的,语气间满是得意:“你叫谷延光,是新任兵部尚书的儿子。”
“我以后要人记起我,只是谷延光,不是谁谁谁的儿子,”谷延光声朗如玉,隐有豪气,“所以你只要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就行了。”
卫漪在他背后悄悄抿嘴一笑,“我叫卫漪。”
“韩赵魏的魏?”
卫漪摇头,“卫青的卫,涟漪的漪。”
“你也晓得卫青吗?”
卫漪恼得锤了一下谷延光后背,眼见他头上的恶鬼面具滑了下来,顺手替他扶正,“这等英雄人物,谁不知道啊!”
卫子夫的弟弟,霍去病的舅舅,破祁连、通西国的汉朝大将军卫青。三岁就开始听他们的故事了。
谷延光不痛不痒地转了转脖子,笑说:“你这个姓也好,名也好。”
卫漪挑眉,想他还算有眼光,又问:“你眼睛怎么是绿色的?”
“因为我娘有一半胡人血统,眼睛也是绿色的。”
“原来如此,”于时,卫漪拍了拍谷延光肩膀,指向不远处巷口,“前面,左拐。”
***
谷延光背着卫漪抵达卫府时,正撞上苏清方也回来。
苏清方跨进门槛,余光才见李羡离开,又在门口张望了一会儿,直到看不到,正要回自己的临春院,却听卫漪的声音,连忙上前扶住卫漪,“这是怎么了?”
“不小心摔了一跤,”卫漪蹑手蹑脚从谷延光背上下来,“他说不要紧。”
“最好找个人给你按按,不然等下疼了要骂我误诊了,”谷延光调侃了一句,旋即拱手,“人送到了,我就先走了。”
“多谢谷公子。”苏清方道完谢,便同仆妇一起搀着卫漪回房。
闺阁内暖香融融,怀抱大鲤鱼的福娃在窗格上嬉笑。经验老道的嬷嬷给卫漪脱了鞋袜一看,只见脚踝处微泛红晕,也道无大碍,不过为求安心,还是上了跌打药油,又用刚剥壳的热鸡蛋轻轻滚敷。
卫漪一时也有些饿了,便让多煮几个。
苏清方在旁另帮卫漪剥了一个鸡蛋,递到她嘴边,似闲谈般问起:“你晓得前任京兆尹是谁吗?”
京兆府唯一的四品官,就是京兆尹,也就是李羡故友曾经的官职,那个银鱼符的拥有者。
卫漪一口半个,嘴巴都撑圆了,含糊不清问:“姐姐……问这个干什么?他们家好惨的。”
“怎么了?”
卫漪分了几口咽下去,又饮了口温茶,顺过气来,细细说道:“前任京兆尹叫钟意然,是曾经的太子伴读。我记得他风评很好,至少比现在的京兆尹好,拆了灵渠边好多达官显贵阻塞河道的碾硙。不过太子被废后不久,也就是你到京城之前几个月,他因豢养私兵入狱,后又畏罪自杀。整个钟家,男丁斩首,女眷充妓……”
说至此处,同为女子的卫漪不免心生恻隐,语气低涩,“他还有个妹妹,叫钟舒然。以前大家都说她是未来的太子妃,现在也不知道在哪儿……”
正值王氏谋逆的档口,豢养私兵更是大忌,无怪惩罚得这般重。
这应该就是齐松风那个死在狱中的学生吧。苏清方暗想。
***
与此同时,李昕已经平安返回庆阳宫,正在吃乳母瑞娘端来的元宵团子。
夜深人定,寝殿寂静,却忽听一阵纷沓的脚步声,急匆而至,伴着内监尖细的通报:“皇后驾到!”
李昕手一颤,勺子掉到碗中,溅出一滴粘稠的汤汁,扑到嘴角。他连忙拿袖子揩掉,从凳子上跳下来,同瑞娘一起跪地迎接,“参……参见母后……”
刺绣金凤的华丽裙摆出现在李昕眼前,头顶传来微愠的女声:“本宫听说你今夜险些走丢?”
李昕不敢答话,头埋得更低了。
一旁的瑞娘斜眼睨见,只怕小殿下受责,连忙求道:“回皇后娘娘,十二殿下只是一时贪玩……”
“你倒会推脱,”话未说完,便被张皇后冷声呵断,“你身为皇子乳母,自当贴身伺候,现在却出了这么大的纰漏,该当何罪?小皇子若是有什么闪失,你死不足惜!”
一听到“死”字,瑞娘登时想到前几天杖杀的扫洒宫女,止不住颤抖,伏地求饶:“皇后娘娘饶命!皇后娘娘饶命!奴婢再也不敢了!”
李昕见状,连忙直起身子,抱住张皇后的大腿,一个劲摇头,“母后,儿臣没有走丢!儿臣……儿臣是看到苏姐姐了,去找苏姐姐玩的!”
张皇后悠悠垂下眸子,凝着泣泪涟涟的李昕,鼻子眼睛已绯红一片,攒眉问:“什么苏姐姐?”
“就是……苏清方姐姐……”
很耳熟的名字。
贴身伺候凤驾的蔓香察言观色,当即贴到张皇后耳边,轻声提醒:“就是苏邕的女儿,娘娘千秋还邀请过她们母女。”
张皇后恍然大悟,“原来是她。”
罢了,张皇后缓缓移开目光,落在瑞娘抖如筛糠的背上,正要给出失职的惩戒,以明纲纪,身后突然传来宫女的唤声:“皇后娘娘,陛下派人传诏,请您到紫微宫商量太子殿下寿宴安排。”
张皇后闻言抬眸,略一沉吟,冲李昕淡淡说了一句“起来吧”,便应诏去了紫微宫。
紫微宫内,皇帝正在更衣。张皇后十分体贴地上前,接过福忠手中的宽松常服,将袖口套上皇帝的手,伺候如衣。
皇帝很受用地抬起了下巴,“前几日朕同你说太子的寿宴,筹备得怎么样了?”
“陛下放心,”张皇后为皇帝仔细扣好颈下扣子,“一切都按照往年的样子预备着呢。”
“不能按照往年的样子,”皇帝当即摇头,这也是他临时传诏皇后的原因,“过了生辰,太子就二十三了,太子妃的事还没有着落。朕上次同他说,看样子还是不情愿。朕想着,这次不如请一些世家女子过来。”
张皇后笑容浅浅,又为皇帝捧来茶汤,宽慰道:“太子心念旧恩,不愿娶妻,平日又忙于政务,无暇亲近女色。陛下为太子牵线搭桥,自然是好,只是延请贵女的机会常有,太子的生辰却难得,又是二月二。若是因此让太子心生不快,未免因小失大。”
皇帝揭开杯盖,在杯口来回拨弄,却是一口没饮,“你说的也不无道理。终究是他不点头,万事难办。”
张皇后掩袖轻笑,“到底是太子年轻,不晓得身边有个体己人的妙处。”
两人又闲叙了多时,方才歇下——
作者有话说:【注释】
①破祁连,通西国。——《史记》司马迁
②碾硙(音同“位”):利用水利启动的石磨,用于加工粮食,利润丰厚,唐朝多达官显贵霸占水源、架设碾硙。
第65章 二月二日 二月二日,东方苍……
二月二日, 东方苍龙七宿之角星将从地面徐徐升起,如龙首昂扬,故称“龙抬头”。
春季的节假日, 堪称一年之最。除去新年元正、初七人日、十五元夕, 还有三月三、清明,当然也包括二月二。
难怪李羡说年头忙。当值没两天便是休假休沐,谁还有心思埋在政务里?恐怕满脑子都是燕舞莺歌、柳嫩花新。
李羡坚持要她二月二去交“课业”,估计也是因为这天休憩吧。苏清方坐在马车上想。却很奇怪地特意嘱咐她申正时分抵达——再晚点太阳都要落山了。
再转而一想, 别人休假得闲, 太子可就不一定得空了,可能要参加什么皇家祭祀之类的。春耕秋收,此二时的祭祀尤其重要。国有储君, 自然不可缺席,主要任务大概就是给皇帝递这递那的吧。
一到太子府,李羡果然还在皇宫未归。
苏清方自叹料事如神, 低声咕哝:“真有祭祀啊……”
旁侧的灵犀耳聪目明, 轻轻摇头, 眉眼间满是喜气,“不是的。今天是殿下的生辰。陛下在宫中设了家宴。不过往年这个时候也该散了。”
苏清方顿时瞠目, 一双明眸睁得溜圆,鱼目般:啊?不是,李羡也没跟她说这个啊……
她空手来的……
带了四本《常清经》抄本算不算空手啊……
苏清方目光游移,缓缓落到岁寒手捧的经文册子上——因是一字一字誊抄而成, 书页被翻被压,皱皱巴巴。
苏清方表情滞涩,心想这样果然很不像话,幸好李羡还没回来, 不至于相顾尴尬。
她心头一凛,手起手落,便把书册搬到了灵犀手里,动作快得几乎带起一阵微风,继而郑重其事告别:“灵犀姑娘,我先走一步!”
话音未落,人已经携着岁寒一溜烟跑走,转瞬就消失于廊庑之间,喊都喊不住。
灵犀:“……”
***
皇宫内苑。
宴饮已终,杯盘狼藉,中央玉台的舞影犹翩,乐声犹畅。
殿中没有日晷,李羡不知道具体时间,只是看屋外日光与斜影,可以判断时辰肯定不早了。
说是生辰宴,其实和平常的家宴也没什么区别,不过肴馔更丰盛些,人员更齐备些,连单不器都来了。
往年这个时候早该散场了,毕竟几乎天天见面,也没那么多闲话可扯,这次却硬生生拖到现在,在说什么白塔旁的迎春花、十五日的花朝节。
都是司空见惯、年年都有的东西。
李羡兴味索然,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叩着桌案,目光时不时掠向殿外。
忽然,柔婉的雅乐一转,奏起俏皮的蛮鼓声。两名紫红罗衫的女子踏着小碎步盈盈上台,随着鼓点舞动,披帛长挥,身姿摇曳。
急鼓乍停,舞者倏然定姿,动作轻盈又稳当。身如斜柳,腰似流素,举袖遮面,唯露出一双眼睛,顾盼流波。
“这是柘枝舞吗?”一旁的贤妃笑问,“听说教坊司在排演此舞,当真曼妙多姿。”
柘枝舞是源自西域怛罗斯的舞蹈,节律极强,跟紧鼓点已是不易,挥帛如斯自如翩然更是难得。此二女所舞又与平常的柘枝舞略有不同,融入了中原舞曲的柔美,别具风格,赏心悦目。
皇帝亦十分欣喜,目光突然转向下首的李羡,“朕不懂这些。太子倒是对舞乐有研究。临渊,你以为如何?”
他没仔细看。
而且他只是曾经品赏琴乐,对舞乐可没什么研究。因为舞乐似乎总容易掺杂别的情调。几时竟传成了这个样子?
李羡脑筋冰样一滑,当即出列,垂头拱手道:“儿臣有罪,懈于政务。”
皇帝一愣,随即摆手示意李羡落座,笑道:“太子勤恪,朕心了然。太子也不必对自己如此严苛。今天你生辰,当尽欢也。”
“谢父皇,”李羡趁机道,“今日宴饮,诚足乐也。只是儿臣忽忆起还有些要务未结,请容儿臣先告退。”
皇帝早看出了李羡的心不在焉,时候也确实不早了,便命撤下宴席,自己也摆驾回了紫微宫。
一出殿门,李羡询问宫人,才知已过申正一刻,心底蓦地一沉,直接绕过宫门口等候多时的马车,跨上了侍卫的马。
城中道路严禁无故纵马,哪怕是太子,也不能明知故犯,否则不用到明天,御前就会挤满弹劾的折子。李羡全程控制着速度,只比笨重的车辇快一些。
快一些也好。
他紧赶慢赶回到太子府,一跳下马便问出来迎接的灵犀:“苏清方来了吗?”
“来了,”灵犀目示了一眼桌上那叠抄本,“又走了。”
“走了?”李羡不自觉蹙眉,“走了多久?”
“约摸也有小半个时辰了。”
那就是一听说他不在就走了。
平时不是能等吗,这回怎么又不等了?
也是,谁会爱等人呢。
李羡面色暗沉,又问:“她把灯也取走了吗?”
“灯?”灵犀反应了一瞬,忆起李羡元夕夜提回来的精致花灯,一直放在书房里,摇头道,“苏姑娘什么也没拿。”
连灯也没拿到,她怎么能走?岂不是要陷他于不信不义?如此……
那日他送她到卫府外,她似乎也没说什么?
李羡正自思考他直接去卫家送灯的可行性,身后响起女儿家轻灵如荷开的脚步声,还有灵犀略显惊讶的低呼:“苏姑娘?”
李羡一怔,莽然回头,果然见去而复返的苏清方,一个迈步,烟云般的裙脚便拂过门槛。灵衣兮被被,玉佩兮陆离。
青年无意识拧结的眉头渐渐舒展,像春风春雨润过的新柳,平整熨帖,嘴角也泛起清浅的笑意,“灵犀说你走了。”
几乎所有目光都投到她一人身上,苏清方被盯得颇有些慌错,自己都要怀疑自己是不是又做了什么出格事,眼神左右飘移,吞吐道:“我……给殿下的东西忘拿了,就回去取了一趟……”
实则是在满大街找合适的礼物。
送礼,果然是门学问。当下情况,首先这个礼物不能太值钱,被人知晓参一本就得不偿失了。其次,这个礼物不能太敷衍,比如送一块大生姜,再美其名曰寓意“姜山永固”,一定会被锤爆。
苏清方本想速战速决,最好在李羡回来前备妥,如此她便可以装作若无其事掏出寿礼。却愣是没寻到价格平平无奇又格调不落下乘的礼物。
临时起意总不是那么容易的。
何况在富有四海的太子殿下面前,恐怕一切都不过繁花过眼吧。
思及此处,苏清方索性捡最简单的来。
苏清方说着,从袖中取出一个鸦卵青的荷包——他常服深色,坠白玉,即使是杏黄色,佩白青也不会特别突兀。
“今天是殿下的生辰,殿下却没有同我说。仓促之间,准备简陋,还请殿下见谅。”苏清方提前给自己找好台阶。
恐是酒劲发上来,李羡蓦然觉得手心发热。他接过荷包,触手光滑,用的是上好的蜀锦,绣着翠竹与金燕,针脚稍显粗陋。半含戏谑问:“你送我这个做什么?”
何以致叩叩,香囊系肘后。何以致契阔,绕腕双跳脱。香囊,可不是能乱送的。
“殿下可以拿来带钱。”苏清方一脸诚挚道。
李羡:“……”
十几文钱记挂至今,生辰送礼还要点他?
李羡微有嫌弃,前后翻了翻荷包,揶揄:“绣工真差。”
吴州的绣娘可是声名远播呢,这回万不能推到没有好老师的头上了。
苏清方笑笑没说话。二十文钱买的,光这片蜀锦料子就够了,其他做工就不要再多求了。
李羡也没再追问,免得苏清方难堪。这世上的人总有长有短。她一身笨拙筋骨,肯定也不会跳舞。知道准备礼物,也算用心了。
李羡握紧荷包,锦缎柔软贴合掌心,顷刻就热了。他心头也激起一股无由来的热意,猝然伸手,攥住苏清方的手腕,“我带你去取灯。”
“啊?”苏清方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李羡拉住跑了起来。
二月的风,是初春嫩叶味道的,带着氤氲的料峭,还夹杂着若有似无的酒气。
他喝酒了。
果然他一沾酒就容易发疯。取个灯而已,还是在他府上,有必要跑吗?
游廊深红,曲折萦回,一路穿越绿杨碧阴。腿边奔掠的风掀起男女缤纷的衣袂裙角,翻飞摇曳,像两只穿花蛱蝶。
垂星书斋内,李羡从架子高层取下玲珑灯,递给苏清方,又似突然想到问:“我听说白塔旁边的迎春素馨开了,你去看过了吗?”
苏清方摇头。她都不知道白塔边还有迎春花。这话题也是,一阵一阵的。
李羡理所当然道:“那过几日我们去看吧。”
今天就算了,时候不早了。
闻言,苏清方缓缓莞起嘴角,风中絮般轻轻点了点头,好像无所不允,声音也如春水般清泠:“好啊,如果殿下有空的话。”
***
弯月上柳梢,星火照灯台。
李羡独自坐在书斋,懒懒靠着椅背。白玉般的食指上勾着一根纤细的浅青系带,吊着个同色的香囊,一圈一圈打着转。垂顺的流苏穗子旋飞乱扫,在青年微挑的嘴角边投下暧昧晃动的阴影。
实话说,那天选定二月二为期,倒真没有思虑太多,只是不想她真的没日没夜赶工抄书。
又或是一种潜意识,希望在这个对他稍显特殊的日子里见上一面,哪怕是最后一面。
凡此种种,她好像也没有那么厌恨他。否则该避他如蛇蝎才对。他今天握她的手,她没挣扎躲避;邀请她去看花,也没拒绝。
或许只是病中昏语罢了,抑或一时的气话。
她生病动静倒大,又哭又闹的。
思至此,李羡唇角轻扬,一把握住柔滑的锦囊香袋,如操胜券。
恰时,灵犀踏着碎步而入,表情略显古怪,“殿下,陛下遣人送了两名女子过来……”——
作者有话说:过了个元宵节,李羡又给自己调理好了。(什么顶级恋爱脑bushi)
【注释】
①柘枝舞:唐宋舞名,出自怛罗斯(今哈萨克斯坦)。
②何以致叩叩,香囊系肘后。何以致契阔,绕腕双跳脱。——《定情诗》繁钦
③灵衣兮被被,玉佩兮陆离。——《九歌·大司命》屈原
第66章 杨柳青青 夜漏滴滴,二更的……
夜漏滴滴, 二更的梆子声刚刚响过,一辆青帷车从皇宫角门徐徐驶出,稳稳停在太子府门口。翠帘轻掀, 两名十六七的少女低首躬身而下, 面带白月纱,身着紫罗裙。
正是白天金殿上跳柘枝舞的女子。
打从李羡重新册封太子,试图给他塞女人的王公大臣几乎就没断过,不过他可不想自己府邸遍布眼线、四面漏风, 有一个算一个, 全部完璧归赵。
皇帝所赐,就另当别论了。
“奴婢蘅姬。”
“奴婢蕙姬。”
二女异口同声问安,盈盈下拜, 举手投足间自有一股风流婀娜,声音也动听如夜莺:“参见太子殿下。”
李羡目光从两人身上略略扫过,便淡声吩咐:“暂安置鹿鸣馆吧。灵犀, 剩下的你安排。”
话未说完, 衣袂一掠, 人已转身而去。
阶下的蘅姬偷偷抬眸,觑了一眼冷声如磬的太子, 只瞧见一道颀长疏冷的背影。
“两位姑娘,”名唤灵犀的婢女冲她们微微颔首,抬手指引出方向,“请随奴婢来。”
蘅姬与蕙姬对视一眼, 便恭声道谢,碎步跟上。
沿着青石小径一路迤逦,终于抵达府宅西北角,遥遥只见千百竿翠竹掩着几间轩室, 正门上悬着块匾,书着“鹿鸣馆”三字。
馆内幽静敞阔,窗明几净,一应陈设皆光整如新,似久无人住。直到小丫鬟们将被褥铺上,才稍微添了点人气。
一旁灵犀分派拾掇完毕,挥了挥手示意众人退下,自己也告辞道:“天色已晚,两位姑娘请暂且安息。明天会有教习姑姑前来交代府中规矩。若有什么问题,可以同姑姑说,也可以找奴婢。”
虽然同对太子称“奴婢”,但她们是皇帝所赐,实同嬖妾,自然得人敬让几分,所以连太子府的掌事宫女也放低了姿态。可她们终究没有承宠,也没有名分,何况地位这种东西,最终还得看在主人处的脸面。
听说这个灵犀在太子被废前就跟随左右,情谊更是非比寻常。
蘅姬回礼欠身,恭声试探:“多谢姐姐。只是不知我们何时能侍奉太子殿下身侧?”
“殿下若有传召,会有专人知会的。还请姑娘静心等待。若无要事,也请最好不要随意走动。一则若有事不便寻找二位,二则府中有些地方不可出入,尤其是殿下居处,非召不得近前,”灵犀又语气温和补充道,“这些明日姑姑都会同二位姑娘细说,也不必过分忧虑。”
说罢也不再多言,敛衣而去。
眼瞧外人尽散,一直绷着脊背的蕙姬顿时懈了力,蝴蝶似的围着房间转了一圈,便如不胜力的娇花般轻巧斜倚到榻上。她爱惜地抚着锦褥,触手滑软,还带着驱虫花包的香味,不禁叹道:“这里比教坊司好。”
蘅姬也四下顾了顾,唇角弯起一丝若有似无的笑,“就是太远了些。”
一路曲折迂回,走了许久,不像是靠近太子寝居的样子。
***
诚如蘅姬所想,鹿鸣馆的位置,西北得不能再西北,秋风吹过来可能都要担心够不够刮到。而无论是太子寝卧的承曦堂,还是理政的垂星书斋,都在东面。
虽然本来也不可随意靠近。
听教习姑姑说,自从上回一个小姑娘擅闯,牵连一干人等罚俸,包括负责人员安排的灵犀,以及彼时不在府上的侍卫长凌风,府中守备也变得更严密了。姑姑还提醒她们,太子府里的事,出了太子府不可谈。
难怪蘅姬在外面没听说有这样胆大包天的人存在,不由好奇问:“那那个姑娘呢?”
“那个姑娘是外面大人家的千金,俸禄自是无从扣起,但也被申饬了一顿,还被罚了抄书。”教习姑姑回答。
真严苛啊,一个没饶。蘅姬默想。
一日的教习完毕,蘅姬殷勤送姑姑到门口,回来便见蕙姬在院子里下腰,故意笑问:“干嘛呢?”
“练舞呀,”蕙姬一把柔腰弯折如弓,声音却稳定清亮,“万一太子哪天要看跳舞怎么办?一天不练手脚慢,两天不练丢一半。”
蘅姬失笑,“你还指望太子传召呢?”
她们入府七八天了,莫说侍寝,连太子的影子都没见到,还被安置在这种犄角旮旯,说不定早被忘了。
台上的蕙姬歪头,犹是不解。
蘅姬微笑不语,提裙径自往馆外去。
“你去哪儿?”蕙姬在后头扯着嗓子喊问,“不跟我一起练吗?教习姑姑说不要乱跑的。”
“又不是禁足,”蘅姬头也不回答道,“大好春光,随便走走。”
***
不到园林,怎知春色如许。
到了园林,也要感叹一句太子府的绿意盎然——沿途竟是一株像样的花木也没有,只有草丛里冒出尖的紫红野花。
和皇宫内苑比起来,真可以说一句寒碜。那群当官的难道这么没眼力见吗,也不晓得帮太子修缮一下庭院?听说东宫还没修好,都一年了,效率真是堪忧。蘅姬暗自嘀咕。
她初来乍到,也不熟格局分布,不过信步漫游,不觉走入一处绿柳垂波的水畔。忽而抬头,见白石桥上走下一个蓝衣青年,步态轩昂,气度疏朗。
蘅姬脚步骤停,余光瞥见身畔杨柳,倏的伸手折下一枝,便挥舞了起来,朱唇轻启唱道:“杨柳青青江水平,闻郎江上踏歌声。东边日出西边雨,道是无晴却有晴……”
吴侬软语,柔和婉转。
正欲出门的李羡行经听到,吐词含糊处似是吴语,不由驻足,转头望了一眼。
翼然亭中,一名紫裙女子手执垂柳,脚踏微步,和歌而舞。
是前几日送来的舞姬之一,虽然李羡分不清是哪一个。
他派人打听过两人的底细:皆是寻常人家出身,流入教坊司后也未与特别之人往来,履历可谓清白。其中一个出身吴地,一个出身齐郡。
不知是不是巧合。
亭中女子似是蓦的瞥见了他,慌忙停止歌舞,垂首敛衽,“奴婢蘅姬,参见殿下。”
李羡好奇问了一句:“你唱的是吴歌?”
“回殿下,”蘅姬柔声回答,“奴婢所歌,正是吴地小曲《杨柳词》。”
“杨柳词?”因为歌词太有名,几乎是启蒙必读,所以李羡虽未完全听懂,也从只言片语中分辨出是刘梦得的《竹枝词》。不过民间唱曲,取前两字为名也不奇怪。
蘅姬轻嗯,怯声解释:“奴婢是怕殿下忽然传召观舞,才在此和歌习舞,不想惊扰到了殿下……”
说着,蘅姬忧蹙柳眉,顺着青年窄瘦的腰缓缓抬眸,目光滑过腰上白佩香囊,和男人对视了一眼,又急急低下,眼睫扑闪。
“无妨。”李羡淡淡道,转身离开。
直到太子的背影完全消失于绿杨紫陌,蘅姬才徐徐直起身,指间柳枝轻摇,翩然返回鹿鸣馆。
蕙姬仍在练功,见蘅姬回来,眼角藏笑,似有喜事,不由好奇问:“遇到什么了?这么开心?”
“没什么。”蘅姬嘴角轻扬。
不过多时,教习姑姑去而复返。
这也太快了吧,她以为要等到晚上呢。
蘅姬眉眼弯弯坐在庭中,等着教习姑姑对她道喜,却见教习姑姑肃然而站,冷冷宣出一道新加的规矩:府中多外客朝臣,禁于人员往来处高歌曼舞,以防人道声色犬马。
蘅姬:“……”
合着她媚眼白抛了?
太子府的规矩,就是这么一条条加上去的吧。
太子殿下也真是不露声色呢。
蘅姬暗暗翻了个白眼,偷偷与蕙姬玩笑:“你说咱们这位太子殿下,不会真喜欢男人吧?”
对其中隐情一无所知的蕙姬吓得眼儿一瞪,一把搡开不正经的蘅姬,笑骂:“我看你是不要命了。”——
作者有话说:反面教材:《苏清方》
【注释】
①不到园林,怎知春色如许。——《牡丹亭》汤显祖
②杨柳青青江水平,闻郎江上踏歌声。东边日出西边雨,道是无晴却有晴。——《竹枝词》刘禹锡
第67章 临水迎春 且说李羡这日出门……
且说李羡这日出门, 正是趁旬休之隙,赴和苏清方的迎春之约。
他比约定的时间还早半刻抵达白塔,一眼便穿透人群看见傍树而立的伊人, 正和侍女闲闲地对挥着狗尾巴草, 也不知等了多久。
李羡袖中的指节无意识捻了捻,步态保持着轻松近前,语气也调侃:“你倒来得早。”
他原说去接她,她却说白塔挨近太子府, 不必浪费脚程, 在塔下见面就好。
她说不要就不要吧,李羡并不勉强。但离得近的反而成了晚到的,多少让人有点难堪。
塔下的苏清方闻声先是一怔, 继而转头,嘴角缓缓勾起,柔婉雅淡, “想着让公子等不好, 就早来了些。不想公子也爱未雨绸缪, 才到,公子就来了。”
能让太子亲候的人, 恐怕一双手数得过来。苏清方可不敢跟这群人比肩。
李羡也不知道苏清方最后一句是实情,还是暗示她没等多久,以宽慰他,只轻笑, “这个时候倒讲究起来了。”
怼他的时候可没见这般客气。
苏清方隐隐听出了李羡话中的揶揄,只作不知,朝着花团锦簇的步行道一指,“走吧。”
东风拂开曲水碧, 阴阴映着岸边洁白的七层塔。堤岸另一侧,迎春花开遍,黄盈盈一片,落了满地,又被风卷入水中。
走在水与花的夹道上,一路遇见不少青年男女三两出游,更有一众红男绿女在堤岸边席地而坐,或清谈饮酒,或击节纵歌:“春日宴,绿酒一杯歌一遍……”
堤上的苏清方细细听完,轻轻感叹:“好多人啊。”
“都是刚考完的士子,”李羡顺着苏清方的视线看去,徐徐道,“春闱光考试就是三天,结束了自然想松快松快。不过若是被御史言官知道他们携妓出游,中榜了也大概率会被除名。”
提及科举,苏清方不由想起山上砍柴的润平,眼神暗了暗,又飞快收拾起心情,嘴角微莞,调侃:“这么严格?”
“自古取士,都是择选德才兼备者。若是连食色之欲也把持不住,恐怕也难当大任。”李羡一本正经回答。
说得倒是一套一套的,也没见践行的有几人。明令禁止狎妓,出入烟花之地的也不少呢。苏清方心中暗谑,又好奇问:“曲江宴是什么样的?”
真如那群及第的士子诗里所写,紫毫题粉壁,跨马游花间吗?
“你去看看不就知道了。”李羡只道。
苏清方讪笑,“我怎么去?”
卫源官居五品时尚无法带家眷参加曲江宴,何况现在。
李羡未答,反而突兀问:“你想吃东西吗?”
苏清方只当李羡又是自己想了,却不好意思直言要她掏钱,于是装模作样问她。她也十分知趣地把问题抛了回去:“公子想吃什么?”
“我问你,你怎么反问起我来了?”
这不显得给他面子吗。
苏清方语塞,左右瞻顾了一圈,最终落到桥墩边招展的旌旗上。“春日鲜”三字迎风飘扬,一名白发老媪正架着油锅炸鱼虾饼。
“那就春日一口鲜吧……”苏清方指着招摇的青旗,又突然想起,“我忘了,你不吃鱼。”
李羡莫名其妙,“我什么时候不吃鱼了?”
苏清方回答:“之前我在杨御使府上见你,那道冰山鱼脍你就动了半口,不是不爱吃鱼吗?”
说的正是去年春天,辨认《雪霁帖》真假一事。
李羡拢眉,仔细回想才忆起那道将近一年前的菜,苦笑道:“我只是不惯吃生的。再说谁去找他们那帮人是为了单纯吃饭呐。不过……”
李羡目光在苏清方身上打了个转,“你倒看得仔细,连我桌上的鱼动没动都关心。”
彼时苏清方比较关心他有没有认出她。
苏清方抿嘴,眉毛耷出颇为惋惜的弧度,“毕竟它千里迢迢坐船从江南到京城,就这么白死了,怪可惜的。”
“……”李羡牙根一紧,收回目光,径直朝着桥边旌幡而去,“那你多吃点鱼吧。”
春日的小鱼小虾,一须须大,哪怕不掐头去尾,也没有一点苦涩味,最是鲜美,尤其是刚出锅时,还带着面饼的脆劲。
苏清方接过炸好的鱼虾饼,正要掏钱,李羡已经伸出手,竹玉样的指尖一松,便给出数枚铜板,还似故意地侧首瞥了她一眼,眉梢隐隐带着得意之气。
苏清方默然,眼珠上下一滑,果然在李羡暗赭的腰带上瞟见一段多出的淡青色丝绦,垂挂着飞燕衔竹的荷包。
所以,这是为了炫耀自己带钱了?还特意问她吃不吃东西。
这也……太无聊了吧……
苏清方控制着表情,干干地笑了两下。
鼻尖忽掠过一股馥郁甜美的香味,透着隐约的熟悉。还不待苏清方回想起在哪里闻过,一个彤红的倩影已迎面行来。
她穿着一袭衣袂层叠的留仙裙,却掩不住绝窈窕的身形。乌鬟边插着几朵淡黄的迎春花,盈嫩得掐得出水来,正是身边公子方才为她簪的。她正尽职尽责低头同身边青年谈笑,余光也瞟见熟悉的身影,不禁停下步子,投去一道视线。
一青一红,面面相对,目光相对。
却又默契地没有说话。
不过短暂地眼神交汇,短暂地眼中映出对方的眸光,满脸和笑的红衣女便挽上青年公子的手,继续他们的谈笑风生,从苏清方身边经过,只留下一股迷人的香味。
“认识?”李羡敏锐地捕捉到苏清方表情的凝滞,几乎是一瞬间冷淡了下去。
苏清方回头,望着窈娘与青年相伴远去的影子,表情疏漠,似乎有点不愿承认又不得不承认的意味,“有过一面之缘。”
***
金乌西落,暮色渐昏。李羡送苏清方登上回府的马车,自己却没有直接回府,而是去了翠宝阁。
他拿主意一向果决,心头又已有成念,自然没有多纠结挑拣,不过须臾便从翠宝阁出来,正撞上从对面药铺离开的青衫瘦影,手上拎着大盒小盒。
正是柳淮安。
狭路相逢,柳淮安还记得两人上元夜不算特别愉快的对话,但教养又让他不能装不认识离开,最后只能不失礼貌地笑了笑,拱手称呼了一句:“公子。”
李羡点头致意,想此人倒是谦恭自虚,又思及上元夜自己亲口说的话和苏清方的劝告,于是主动报上了家门:“我姓李,表字临渊。上次多有唐突,柳公子莫要见怪。”
李是国姓,也是大姓,放在人堆里并不算特殊。知道太子表字的更是寥寥。
果然,柳淮安没有过多联想,只觉得此人好似突然变得斯文起来了,虽然仍是一股子傲劲。他也客气回道:“李公子言重了。”
“柳公子身体不适吗?”李羡见他从药铺出来,是以有此一问。
“没有,”柳淮安摇头,“只是想备些薄礼,待放榜后拜谢苏夫人。”
“柳公子倒是不忘旧恩。”
柳淮安忙不迭摆手感叹:“若非苏姑娘当年将我从水里救起,我早已命丧淮水,岂有今日。苏大人又予我一份谋生的差事,缓解家中急难。实乃恩重如山,不敢忘记。”
水里救起?
怎么救起?
甫听到那几个字,李羡原本还得体的表情直接僵在脸上,如同锈蚀的机括般,极卡顿地维持着运作,最后只发出一声沉闷勉强的笑声,“那可真是……太巧了……”
他也被水里捞起来过。
苏清方所谓的“也不是第一次了”,不会就是柳淮安吧?
***
是夜,李羡有些难眠。辗转间,见墙上瑶琴静悬,形如霞云,弦泛月光。一时兴起,便取了下来,信手拨了三两声。
果然,太久没碰,曲不成调。若非琴本身的音质古淡恬远,一定会成为贯耳的魔音。
不过还是让灵犀掌灯过来看了一眼,奇怪问:“殿下怎么还未安歇?”
虽说已有些年头没听李羡弹琴,不过这个时间,似乎不是一个抒发雅兴的好时机,还弹得这么杂乱。
这张落霞琴,原是先皇后的嫁妆,还有一柄鸳鸯剑。先皇后本意是将琴给安乐公主做嫁妆,但安乐公主不善琴瑟,便说留给哥哥嫂嫂,自己取了鸳鸯双剑。
先皇后死讯传至东宫那天,琴弦戛然而断,自此再没有续过,李羡也再没有弹过琴。
琴案前的李羡倏然捂住琴弦,余音骤绝。他微垂着头,视线流连在泛着薄薄清辉的弦上,容色也在方窗透进的月色下显出几分孤寞,声音低沉:“有些睡不着。”
他一闭眼就是柳淮安那句“水里救起”。
他深知往者不谏,何况是危机时刻施救,本就不该拘于俗礼。可一想到苏清方可能秋猎月夜怎么对他,就怎么对过柳淮安,他心头便发梗。
他厌恶悬而未决,想问个清楚,又觉得这样太上赶着、太小肚鸡肠。何况问了也改变不了什么。
昨日之日不可留,就让它过去吧。
李羡随手扫过琴弦,发出一串溜健的琴音,悻悻起身,只道:“你记得明天把曲江宴的请柬送到阿莹府上。去休息吧。”
***
同一片月辉下,漱玉馆亦是琴音洁润。
窈娘将将抚完琴,唱完歌,腰间便环来一双手,低声称赞她:“窈娘的琴艺越来越好了。”
“桐郎谬赞了。”窈娘娇娇笑道,顺势便往青年身上一躺,又用头发磨了磨男人下巴。
男人受用呵笑,突然想起似的问:“哎,今天咱们路上遇到的那个女人是谁啊?你的姐妹吗?”
窈娘不老实的脑袋倏然一定,缓缓扬起脸,嗔道:“这奴家哪里记得。咱们路上遇到不少人呢。”
“就是白塔边那个,穿绿衣裳,高高瘦瘦的,你还跟她对视了一眼。”男人一边抱紧佳人,一边细细形容道。
窈娘不喜噘嘴,“怎么?桐郎看上人家了?她那样苦大仇深的。”
男人轻笑,“她哪里苦大仇深了?”
分明神容倾城,遗世独立。
窈娘躺在男人怀里,语气满是不屑,“奴家看她,就是苦大仇深呢。”
尤其是那双眼珠子,死气沉沉的。
男人这才反应过来,眉梢轻挑,“你吃醋了?”
窈娘美目流盼,便伸出恍若无骨的白胳膊,勾上青年脖子,呵气如兰,“那桐郎还提她?”
语罢便是一番云雨,不消多说——
作者有话说:问了朋友,谈恋爱就是一起做无聊幼稚的事[狗头叼玫瑰]
先无聊几章
【注释】
①“春日宴,绿酒一杯歌一遍……”:《长命女》冯延巳
第68章 曲水欢宴 不日,苏清方和卫……
不日, 苏清方和卫漪收到安乐公主差人送来的曲江宴请帖,鲜红明艳,洒着点点金粉, 触手厚实, 还透着淡淡的翰墨味。
上巳节年年有,曲江宴也岁岁办,却只有碰上科举才会展现出完全另一番风景的隆重与热闹,请柬也会从杏花粉变成状元红, 内页还会誊抄一篇上届榜首专门题作的庆诗。
虽然多为承旨之作, 歌清颂晏,但到底是状元手笔,也带了几分魁星光彩。
苏清方正垂首细读请柬上的状元诗, 头皮忽的一紧,被牵着头发抬起头来,不由轻呼了一声, 连忙向身后执梳的岁寒求饶:“轻点。”
“姑娘别乱动才对, ”岁寒嬉笑, 指端还是放轻了,从纤长的青丝间穿梭着, 便灵巧绾起高髻,忍不住压低声音问,“姑娘,这个请帖是太子殿下让人送来的吧?”
苏清方手腕微滞, 便将请帖缓缓搁置到一旁,定住脑袋,专心任岁寒打理妆发,漫不经心道:“你管是谁送来的。”
“肯定是太子殿下送来的, ”岁寒语气笃定,拈起一支珠钗簪入发间,“姑娘一说,太子殿下就送请帖来了。太子殿下……是不是喜欢姑娘啊?”
苏清方一动不动地凝视着镜中的岁寒,“乱说话,小心下拔舌地狱。”
“我才不是乱说呢,”岁寒嗔道,“哪有好人家的郎君随便牵姑娘的手?太子又不是个登徒子。”
二月二那天,岁寒就在旁边看着。太子二话不说就把她家姑娘牵走了,着实把她吓了一跳。灵犀姐姐倒是镇定自若,面无异色,拉住她去吃果子。
不知自己还不如几颗果子的苏清方轻笑,“你怎么晓得他不是登徒子?”
轻狂放纵之处,实也不遑多让。
“太子府上连个姬妾也没有,怎么会是登徒子?”岁寒轻轻凑到苏清方耳边,悄声探问,“姑娘也陪太子殿下出游两三回了。姑娘喜欢太子殿下吗?”
苏清方默然地,对着镜中的自己和岁寒挑了挑唇角。铜镜反射出的影子曲畸昏蒙,也看不出笑容深浅,“恐怕除你以外,没人会这么问我了。”
话音刚落,一早遣出去的侍女匆匆归来,报说:看过杏榜,柳淮安的名字赫然在目,名列第三十四名。
“嗯,”苏清方被拽着头发,点头也不能大动作,又吩咐道,“再去打听一下柳公子的寓所,以母亲的名义送一份礼去,祝贺高中。”
旁听的岁寒惊奇,“是那个书室记柳先生吗?”
“你现在得改称他为柳大人了。”苏清方指正道。
岁寒瘪嘴嘟囔:“当年大人对他也算不薄,他都没来给夫人见礼,姑娘何必还要赠礼?”
“他现在是新科进士,前途无量,不要胡言,”苏清方正色道,“人家来不来是人家的事,我送不送是我的事。或许以后他看在父亲的面子上,还能帮衬一二。”
岁寒闻言歪了歪头,端详着镜中清丽如往昔的容颜,“姑娘,我觉得你好像变了。”
以前绝对不会讲这种左右逢源的话。
“这世上哪有一成不变的人,”说着,苏清方揉了揉酸涩的后颈,哀怨催促,“咱们能不能快点?都弄大半个时辰了,我脖子要僵了。”
***
京都城内,有沟渠五道以给水排洪,却只有一条天然河流,曲折萦绕,故名曲江。江边有亭,名曲江亭。登亭而望,可见水域千顷,杏花万里。
粉杏疏影里,一串猩红人流迤逦而行,腰间束玉,帽上簪花,正是本届及第的进士,正在游园探花。
曲江对岸,卫漪同苏清方凭栏而立,远远眺见这番景象,低声打趣道:“听说今年的状元公三十多岁了,胡子都蓄到脖子了。来看的人都少了呢。”
苏清方四下张望了一眼,沿途乌压压的一片,怕是要挤下曲江去,揶揄:“这还人少?”
“那是你没见过,”卫漪挑眉,一脸嫌弃表情,“当年安乐公主的驸马单不器,状元及第,那真是万人空巷。状元郎和探花郎是同一个人,大家都挤到街上,争相看状元游街。我当时也去看了,被叔叔抱着。那人山人海的。我当时就想,以后要嫁给这种人。后来听说他娶了安乐公主,还伤心了好久。”
本朝习俗,进士放榜后,会择最年少俊彦者二人,为探花使,游遍芳园。一榜进士,除去状元,就属探花最惹人注目。而那一年,最年轻、最俊朗、最有才的,都是一个人。无怪大家都抢着看。时至今日,还有他的传说。
苏清方抿嘴憋笑,乜着卫漪,“你那时候才十岁吧?怎么就不嫌人家年纪大了?”
“十岁,”卫漪一本正经道,“已知天下之大美也。”
苏清方终是没憋住,捂脸笑出了声。
说笑间,一道舒朗的声线随风而至:“苏姑娘,近安?”
苏清方寻声展望,正见一身红服乌帽的柳淮安,帽翅边还别着一枝盛开的杏花。
果然人靠衣装马靠鞍,柳淮安平素简朴谦逊,今天一身鲜艳锦袍,也衬出一股轩昂英挺。
苏清方敛衽欠身,恭贺道:“柳公子,大喜。”
柳淮安亦还礼,“托姑娘的福。”
“是公子德才出众,”苏清方笑道,“我和母亲一早听说公子高中,差人送了贺礼到公子落脚的客栈。公子回去可以看看,用不用得上。”
闻言,柳淮安眸中惊喜流转,想她竟特意关心了他科考之事,不由抿了抿唇,抬手相邀,“苏姑娘,能否借一步说话?”
***
曲江亭上,无限春光尽收眼底。
李羡方才叮嘱好稍后的接驾事宜,信步至此,便见单不器一个人在亭中呷茶望远,于是上前打了个招呼:“玉容怎么一个人在这儿?”
单不器闲闲地掐着碧玉盏,茶烟袅袅自他指间升起。他未转头,视线落在远处,只一错不错地望着远处谈笑风生的俊秀才子,语气冷淡:“公主同朋友去看探花郎了。留臣在这里。”
说至此处,他轻轻叹了一口气,“只闻新人笑,哪闻旧人哭啊。”
李羡愣了一下,“玉容说这话,倒让人汗颜了。”
他可听说,上届曲江宴请帖叫价百金,只因内有单不器的赋诗,甚至都不是他亲笔所书,就为了挂在家里讨个彩头。
少年得志处,衬得他这身绯色官服,也比旁人艳亮三分,比之新科进士也毫不逊色。怕是再过十年,世人也不会忘记骑马游街的十七岁状元郎。
就这还自比色衰爱弛的旧人?真是让人摸不着头脑。
果然,李羡于诗歌鉴赏一道欠缺情致,完全不明白,重要的不是旧人是否逊色新人,而是看人的人图新鲜。毕竟再如何容颜倾城,看五六年也腻了,何况也已不再是最当年的那个。
到底是刀子不割自己身上不晓得痛,所以能大度悠闲地宽慰别人。
单不器笑笑没说话,蓦然望见一道浅绿的身影从水边游过,似是随口一提:“那是苏姑娘吗?”
顺着单不器的目光,李羡果然见到沿江而行的苏清方,身边还跟着个红衣男子。青年狭眸促起,又细看了两眼,声线沉下,明知表字却没有称呼:“柳淮安?”
那样醒目的红衫,自然是今年的杏榜进士之一,还十分体贴风度地帮佳人拂开低垂的树枝。
单不器对这个名字的唯一印象只有名次,“今年的第三十四名?”
“果然是本朝最年轻的状元公,过目不忘,连数字也记得一清二楚。”李羡揶揄。
却完全没有多少轻松之气。
单不器唇角微扬,展露了一把自己过人的记忆力,“臣还记得,他年方二十四,亦是吴州籍贯。淮安之名,倒是相称。”
称吴州这个地方。单不器的意思是。只是。
“是啊,”李羡面沉如水道,“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们是兄妹呢。”
话音刚落,已拂袖转身,大步离去。
单不器优哉游哉举杯,啜了一口,感叹:“好茶。”
***
昨日之日已不可留,今日之日偏多烦忧。也不晓得不超过两年交情又四年没联系的人,彼此有什么旧好叙。
李羡就着在曲江亭上看到的大概位置,寻到二人——相隔六七尺站在树阴底下,勉强还算个得体的距离。
他定了定神,正欲上前,突然听柳淮安清晰吐出一句话,脚步直接怔在原地:
“苏姑娘,淮安不才,想娶你为妻。”
李羡目光一沉,凝到苏清方身上。
她背对着他而站,完全看不到表情。
李羡只感觉到了一阵良久、良久的沉默——
作者有话说:虚假的主角:李羡(生闷气)
真实的主角:单不器(任何一个让我不爽的人都别想好过,晚上回去再和安乐算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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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月迷津渡 柳淮安指尖不自觉……
柳淮安指尖不自觉攥紧, 才察觉掌心不知何时已沁出一层薄汗,然面上还是尽量从容,“之前说, 等春试结束就去拜访, 就是想着,若是能有幸得中,就……上门提亲……”
“上天垂怜,许我高中, 今天又在曲江宴上遇见, 实乃缘分使然。”
“苏姑娘,淮安不才,想娶你为妻。”
“虽然我名次不高, 大抵要外任,肯定比不上你在京城繁华便利,但我必以真心相待, 绝不辜负姑娘!”
他目光灼灼, 声音更是一句坚定过一句。
可……他们不是已经四年没见了吗?
春风从耳畔吹过, 带着若有似无的凉意。苏清方无声摸了摸腕上同样冰凉的玉镯,缓缓弯起唇角, 挑到一个十分得体的弧度,道:“柳大人能够金榜题名,是自己奋学广识,怎能尽数推给天意?”
也不要说什么冥冥中自有缘分。
苏清方接着道:“公子来京城不久, 可能对我家的事还不清楚。我表哥贬官,弟弟外放,本就人微言轻,如今更是举步维艰。公子弱冠之年新科及第, 前程似锦。若是为我家耽误,实乃憾事。”
“苏姑娘何出此言?”柳淮安蹙眉不喜,“淮安真心求娶姑娘,并不怀半分功利的心思,也不在乎姑娘家境如何。难道在姑娘心中,淮安就是这样庸俗市侩之人?”
这话说得,倒显得她庸俗市侩了。其实哪怕是四年前,苏清方也不觉得自己有多了解柳淮安,不过遇见说几句话,何况四年没联系的今天。
四年,将近一千五百个日夜,也就这么过去了。
再过几天又是清明了呢。
苏清方抬头望了望绝好的天空,云丝如缕,清澈明朗,细碎的杏花瓣在半空飞舞,无拘无束。心中翻涌,有感而发:“可能……是在京城呆久了吧……”
也开始用京城人的方式思考生活。
听起来更像是舍不得京城的阜盛。
柳淮安嘴角牵出一丝浅淡的笑,语气苦涩:“姑娘到底是觉得自己耽误我,还是介意我出身微寒,耽误姑娘?”
苏清方缓缓收回目光,沉默良久,最终也没说什么,礼数周全地福了福身,绕步离开。
只留下燕子从枝头振翅掠过的声响。
柳淮安怔立原地,胸中郁气难舒。正欲离去,眼神一转,却见不远处杏树后站着一名蓝衣青年,双手交叉在胸前,眼神深远地望着苏清方离开的方向。
正是李临渊。
青年似是注意到了他的视线,徐徐转头望来。脸上没有太多表情。又或者隔着一段距离,柳淮安看不出来。
于时,一个内官趋行到青年身旁,谦恭请道:“太子殿下,陛下的銮驾将到。”
太子?
柳淮安听到,如遭雷击,目不转睛地盯着那道转身渐远的背影,表情凝固。
李临渊,竟是当朝太子?
呵,呵呵,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屈屈进士,哪里比得上东宫储君。
柳淮安轻笑。
***
苏清方重新找到卫漪,曲江宴正在预备最后的开席事宜,酒水果食已提前摆上桌案。
尤其是最中央玉盘上的樱桃,颗颗饱满,深红近紫,是皇家樱园特供,也是初春第一果,十分稀罕。
卫漪正望着发馋,抬头见苏清方去而复返,却容色淡寞,关心问:“清姐姐,你们说什么了?怎么不太开心的样子?”
“没说什么,”苏清方轻描淡写道,“就叙了些家乡的事。搞得有点想家了……”
话音未落,却听手边传来一道讥诮的男声:“曲江宴怎么还混进来了漱玉馆的娘子?”
“漱玉馆”三字一出,苏清方表情凝滞,缓缓抬眸,正对上一双谑嘲的眼睛。
男人约莫也有四十岁,上下打量着苏清方,状似不耐烦地摆手,示意身后的随从:“若是让人见了成什么样子,快把人带出去,待本官稍后处置。”
两句话,便将周围一圈目光引到苏清方身上。碍于修养,不好直勾勾看,或以扇遮面,或暗暗斜乜,投来意味深长的眼神,好奇的,看热闹的,嫌弃的。
议论评判之声如蚊蝇般喃起:
“漱玉馆呐……”
“那不是……”
“她不是卫家那个,怎么会去……”
苏清方不自觉抓紧了桌角,指尖绷出浅淡的粉白,面上还是笑容浅浅,不紧不慢道:“大人认错人了吧。”
男人背起手,“我的记性,可是连先帝也称赞过的。”
又是如此佳人,见之忘俗,怎会认错。只恨当时匆匆一瞥,连名字也不知道,也没在漱玉馆找到。他正想让人带下去等下细问呢。
苏清方依旧不慌不忙,“我是前吴州刺史苏邕之女,从未出入过什么漱玉馆,倒是大人……”
苏清方也别有深意地打量了他一番,“去过舞榭歌楼?”
本朝官员,不可狎妓。民不举、官不究也就罢了,自己跳出来,是嫌自己乌帽戴得太稳?
男人一听这话,瞬间变了脸色,眼睛直溜乱转,瞟着四边的人,视线似都转到了他身上。他强扯出两分笑,又干又涩,说话都结巴了:“怎……怎么会……我也是听旁人说好像有风尘女子在此……”
“道听途说,岂可尽信?”
“是、是,想来是误会。”男人讪笑,只觉周遭目光如炬,芒刺在背,连忙带着随从离开。
一旁的卫漪这才听明白,漱玉馆原是青楼,那人把苏清方认作风月神女了。
这简直是奇耻大辱!
卫漪连忙安慰道:“清姐姐,你别怕。他们都长得什么眼睛!”
苏清方噗嗤一声就笑了出来,“我有什么好怕的,该怕的是他。我又不会丢官。”
说着,苏清方拎起白玉酒壶就要倒酒。
卫漪连忙捉住苏清方的手,提醒:“这是黔江春,酒劲很大的。那个银酒壶里才是果酒。”
“我知道,”苏清方嫣然一笑,便拂开了少女的手,倒了一大白,一口就饮了下去。
她咂摸咂摸了嘴唇,似是回味,“是比一般的酒好喝些。”
说着,又倒了一碗。
这可是酒不是水!
卫漪和岁寒初时惊诧这种豪饮方式,一个劲在旁边拦,却架不住苏清方像觉醒了什么嗜好,成了个大酒鬼,一杯一杯下肚。喝到后面,两人已不再阻挠,只剩下满怀赞叹:平时倒不知苏清方酒量这么好。
暮色早已在一杯杯黔江春中笼下,江畔垂柳上次第燃起红绡宫灯,暖光融融,倒映在浮满杏花的碧波中,漾出一池淌满胭脂的厚腻。
白玉台上,琵琶弦歌不辍,胡旋舞蹈不止,更有文臣武将,赋诗行令,舞剑长歌。
三十多岁的状元郎又被推了出来作诗,口中虽谦着才疏学浅,一开口就是锦绣诗篇,换来一片叫好。
苏清方眼儿半眯地望着白玉台上的红衣公卿们,双颊樱红,眼神迷离,分明已带上靡靡醉意。颈边也不知何时沁出一层细汗,如过水的瓷,愈显莹润。
她心头蓦地一热,便撑着桌边,懒懒携起酒壶起身,往外面去。
“清姐姐,你去哪里?”卫漪问。
“等下就回来。”苏清方头也不回地道,含着漫不经心的浅笑,便如一朵幽昙隐进了宴饮之外。
***
乐不可支的宴会,随着皇帝的到来开场,也随着皇帝的离开结束。
六年前,也就是单不器高中那届,皇帝还会宴庆到天明,如今为老病所扰,再没有那样的体力。
曲终人散,李羡正在处置收尾事宜,却见安乐蹙眉走来,满面忧色地凑到他耳边道:“卫漪说苏清方宴会中途离开了一下,现在还没回来。让我帮她找一下。”
而安乐会来麻烦他,证明已找了多时没结果。
李羡拧眉,“问过门卫没有?”
“问过了,”安乐摇头,“没见到。”
“那就还在这园中。这里四面都有守卫,丢不了,说不定是迷路了。”这话倒也不全是宽慰之语。李羡不由想到当初在椒藻殿偶遇之事。她于黑夜认路一途似乎不甚在行,却又喜欢乱跑。
李羡沉吟片刻,目光扫过渐深的夜色,“太晚了,让卫漪先回去。我带人去找,找到会告诉你们的。”
“嗯,哥哥你也当心些。”安乐叮嘱道。不知为何,她隐约觉得哥哥今天有点心神不宁。
“知道。”李羡应声提过行灯,同人分头而去。
然曲江园之大,足有百亩,又夜阑风平,台高楼深。李羡也完全没有头绪,不过提灯漫无边际乱转。
迷津渡边,红绡灯照的水面粼光碎荡,漾出圈圈浑圆的涟漪,毫无留恋地推开零散的水中杏花。
舟艇轻摇。
李羡恍见,不由驻足。
***
四面帘纱低垂,罩出一方狭小昏暗的天地。柳梢上悬挂的烛光虚虚地透过单薄的织孔,在女子裙边镀上一层昏淡的辉。
她慵慵斜斜地倚柱而坐,怀里揣着个胖肚酒壶,双目轻阖,呼吸平稳,正自绵绵小憩。
忽然一阵天摇地晃,惊得她慌忙睁眼。
原是一人提灯登船,一脚踏上甲板,疏狂走过,踩得船动舟摇。
隔绝内外的纱上,映出一道颀秀隐绰的长影。一只修长匀称的手倏然探进帘内,一勾一撩,帘幕搴开——
橘色灯火霎时盈满狭窄的船舱,照清青年疏朗的五官,也映亮佳人酡红的脸颊。
“找了你半天,还以为在哪儿,”李羡没好气道,表情却于这一时缓和了三分,“不是说要看曲江宴吗,怎么躲在这儿?”
苏清方看清来者,又懒懒靠回船板,咧嘴发笑,全然没在乎自己给人造成的麻烦,“看过才发现,也没什么好看的。我若能成万众瞩目的状元或者探花,或许能有点意思。”
“那下次别再说要看。”李羡颇有点嫌弃道,弯腰钻进船里,坐到对面,随手将灯搁在脚边。
苏清方轻笑,反问:“殿下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李羡示意了一眼身下小船,“水面无风,船却在动。”
“殿下还是一如既往洞若观火啊。”苏清方不吝夸赞,语气恣谑,笑容更深几许,勾出一弯细长绯红的眼尾,露出一股绝异于寻常的娇媚仪态。
宫灯烛火随舟轻晃,一时明一时暗,在两人细滑的裳衣流淌,暗纹潋滟。
李羡打量了苏清方片刻,目光停留在她泛红的脸颊上,“喝酒了?”
他这么问,当然是问她喝了多少。
苏清方摇了摇手中白玉酒壶,瓶声空荡,昭示里面已所剩无几,“黔江春,不愧是贡酒,一点都不辣喉咙,回甘无穷。我也算托殿下的福,喝到了。”
“不是老劝人别饮酒吗?怎么自己喝这么多?”
“偶尔……”她垂眸似闭,“也想尝尝什么滋味。”
李羡未接话,只道:“宴会已经结束了。”
“感觉到了。”周遭都安静了,唯闻虫声细碎。
苏清方听到,想到,念到:“笙歌散尽游人去,始觉春空……”
一唱三叹,落在“空”字上,隽永悠长。
如忽起的夜风,拂过帘隙,飗上鼻尖,又散去。
李羡自来不喜欢伤春悲秋,挑眉,“杏花还没有谢,就开始惜春了?”
苏清方呵笑,显出几分憨态,“杏花只能开七天,殿下知道吗?”
李羡摇头。
“我也是小时候听老阿嬷说的。然后去数了,真的只有七天,”苏清方随手摸了摸船身,又拍了拍,“我小时候也会坐这样的船,去踏青游湖。”
“然后把柳淮安捞了起来?”
苏清方蒙怔了一下,摇头,“他是夏天落水的。因为发洪水,家里都被淹了,万念俱灰。我当时和润平一起去遭难的乡里找我爹,路上遇到,就救了他。”
李羡抵了抵齿根,果然死也得做个明白鬼,状似无意问:“你怎么救他的?给他吹气?”
“怎么可能,”苏清方失笑,“当时润平也在,要吹也是润平吹。”
“那你,还给谁吹过?”
“岁寒啊。”
李羡无意识松了口气,指腹在袖中轻轻捻了捻,依旧是云淡风轻的口吻:“听说,柳淮安想娶你?”
苏清方一愣。
柳淮安不至于逢人说这种私密事,只剩下一个可能。
苏清方竖起食指,左右摇了摇,表情狭促,如娇似嗔,“太子殿下,偷听可不是君子所为。”
“我早说过,我不是君子,”李羡神态自若,毫不心虚,“如果柳淮安真的上门提亲,你待如何?”
苏清方略有嫌弃地挑眉,一脸没必要解释的表情,“殿下不是都听到了吗,还问什么?”
“我没听到你说好还是不好。”
这就死板了。
苏清方轻笑,“太子殿下在朝堂上,难道也要一个明确如是或不是的答案,才明白对方的意思吗?”
何况柳淮安是个人穷志不穷的人,更不可能再上门。
李羡显然不觉得这两件事可以相提并论,目光不错一点儿地落在她似醉非醉的神态上,“那我换一个问法:如果柳淮安出身显赫,你会答应他吗?”
舟压着水,水托着舟,耦合出咯吱咯吱的轻响,晃晃悠悠。
苏清方松垮着两肩,任身体随着水舟晃荡,目光也流转出昏黄不定的灯火,却又稳稳定在对面男人深邃的眉宇间。
指尖在壶上轻点了两下。
她笑,玩笑一般的语气:“比如——太子殿下吗?”——
作者有话说:小李还在旁敲侧击,小方已经A上去了
【注释】
①笙歌散尽游人去,始觉春空。垂下帘栊,双燕归来细雨中。——《采桑子》欧阳修
第70章 不关风月 “比如——”苏清……
“比如——”苏清方拉长了声音, 又轻轻带过,像她看他的目光,直接又戏谑, “太子殿下吗?”
像一滴水融进春潭。
舷外传来早虫的鸣叫——它们最先从湿润温暖的土壤中孕育而出, 孤独而执着地开始寻找天地间的同伴。
李羡手心虚握,恍然想到那天在垂星书斋,他同样玩笑似的问她,是否想让皇帝看到他们在一处。
不止字面意思。
此时此刻, 恰如彼时彼刻。
李羡的心情比他预想的要镇静, 甚至窜起一股好胜心——没理由柳淮安能做到的事他做不到。至少他和她之间不称师道徒,没有人伦大防。
李羡迎住女人勾着浅浅笑意的目光,面不改色道:“不妨一比。”
她嗤的一下笑出声, 眼睛眯成狭长的缝,像煦日下发懒的狐狸,“殿下想听真话还是假话?”
又是这招……
李羡略有嫌弃地腹诽, 只盼她这次不要两头噎死他, 问:“假话是什么?”
她歪了歪头, 流露出几分不知事的好奇天真,“殿下怎么每次都要听假话?”
寻常人不都追着要一句真心话吗?
“因为假话是拿来判断真话有几分真的。”李羡道。
话一旦说出口, 或多或少会掺点私心。
“好吧,”苏清方无可奈何似的接受,好整以暇地启唇,“假话是:不会答应。”
李羡眉梢轻扬, 语调也不自觉变得轻快:“那真话呢?”
岂不就是答应。
苏清方默然,良久,却问:“殿下知道我小时候被苏鸿文推下阁楼后,怎么收场的吗?”
李羡也被这突然的转折搞愣了神, 摇头。
“我告诉了我娘,”苏清方道,语气平淡得像在谈论别人的事,“但是没有证据。我娘就让我忍着。”
李羡挑眉,“你忍得住?”
“知我者,李临渊也!”苏清方抬手一指,颇具得意之色,“我偷偷把他的春宫图册当课业塞进了他书袋,让他堂而皇之带去书院,被先生逮个正着,骂了个狗血淋头,回来又被我爹赏了一顿家法。他脸都丢尽了。到现在都不知道这件事是我做的呢。”
李羡:“……”
苏清方从未和人说过此间内幕,因为过于离经叛道,似乎和谁讲都不合适,颇有点锦衣夜行的遗憾。如今终于一吐为快,不由大笑。
而比往日之事更有趣的,是此时李羡欲说还休的表情。
苏清方笑了许久才渐渐止住,转身趴到船舷上,探出头去,深深吸了一口清新潮润的空气,又缓缓吐出,“后来……我爹死了,我到了卫家,才发现多得是要低头忍受的地方。”
“也不是说卫家对我不好,”苏清方连忙补上一句,“大哥大嫂都是很好的人。但没爹,真的挺麻烦的。我娘体弱,弟弟又年纪小、爱冲动,我也没处说什么,就成日跑到山上去,名义是守孝,实际是躲清净。”
她轻笑,“我其实根本没那么孝顺。刚从吴州到京城那会儿,卫家人看我面黄肌瘦,还以为我为父伤心,实则是坐船坐得。从吴州到京城,走水路要一个月。我从没在船上待那么久,一直在吐。”
她也是一条千里迢迢坐船从江南到京城的鱼。
苏清方有点自嘲地说:“我每次想我爹,也都是我不知道怎么办的时候。不是因为觉得他会有办法,而是想,如果他没死,我是不是就可以不用面对这些事了。”
“我有时候也会后悔,如果我当初不处处和苏鸿文作对,顺着他点,是不是就不用来京城,不用寄人篱下了。”
水面风起,轻拂而过,拨动她鬓边细碎的发丝。
苏清方一直背对着李羡,李羡看不到她的表情,只能听到她始终保持几分诙谐的语调。
他不知道自己是否听到了叹息,还是风声。
她就静静趴在船头,撩了撩耳边乱飘的头发,又道:“说句实话,我很感谢殿下,几次救我危难,还保全了卫家。说起来,我还没报答殿下呢。”
“其实,我那时不知道该怎么面对殿下。”
“不过好在有人帮我选。”
“安乐公主,是殿下的亲妹妹,自不必说。长公主……我不知道长公主和殿下之间有什么,但也很想撮合我们呢,每次都问我太子近况如何。如果说给卫家听,估计也会觉得我被太子看上是前世修来的福气。”
“所有人都会这么觉得……”
李羡渐渐听出话中的异样,面色沉凝,“你不这么觉得。”
“不,”她否定得毫不犹豫,“我现在也觉得挺好,真的。我伺候好你,可以得到很多、很多原本没有的东西。我不用想会不会得罪人,别人还会上赶着对我点头哈腰。我不用费气吧啦处理那些烂人烂事,最后发现不过是蚍蜉撼树。问一句曲江宴是什么样的,就可以来……”
她举起酒壶,摇了摇,听到咕噜咕噜的轻响,“黔江春,也可以喝。”
这样的日子真好啊,她已然滑入堕进这绵软缠黏的蛛网,不愿再回去。所以今天柳淮安问她,是不是嫌他耽误她,她完全回答不上来。
沉静听完一切的李羡嘴角徐徐勾起,眉头却紧拧着,嘲讽意味十足地说出刺痛的真实,一字一句:“所以,真话是,你从始至终,都只是在逢迎我?”
此情此境,李羡终于明白,他一直以来在苏清方身上感受到的怪异之处从何而来了。
他今天听到她跟柳淮安的对话,想探明她又是以一种什么样的心态看他,于是问如果柳淮安身世显赫会不会答应。
答案显而易见。
不独柳淮安,苏清方对他也是一样的。
不关风月。
欢喜也好,哀愁也罢,实际从头到尾都只是他一个人的独角戏。她不过以一副躯壳作陪——摒弃所有碍事的七情六欲,如同一个精致的假人,只要顺着他,演下去,其他不必上心。
所以她那样乖。
果然,她装的时候,最是温柔体贴。
而他像个蠢蛋一样,在这场关系里团团转。
她心里肯定笑疯了吧。
眼前的苏清方真的笑了一下,悠然回头,用弯成月牙的好看眼睛望着他,给出的答案比他预想的还要残忍:“准确来说,是讨好太子。”
是太子,不是李羡。
而她,不仅放任他接近她,还勾引他。
李羡也笑了出来,像臌胀到极致的气囊,从丝缝里挤出来一样,极轻极短的一声。
真正的真话是:不用打比方,只要这个人足够显赫,她都会答应。
“是不是很失望?”苏清方问,笑容不减,如同一盏冰灯,冰罩保护着火种,不灭不熄,也没有温度,“我也只是一个懦弱、懒惰、虚伪、逐利的女人而已。我抛不下这些凡世锦绣、红尘亲友,做不到削了头发出家,又妄想活得轻松些。矫情饰诈,攀亲结贵。”
“我就是这样一个庸俗市侩的女人而已。”
“所以呢?”李羡冷笑,强忍着被愚弄的愤怒,而她是个得逞的优伶,越是入戏的观众越是可笑,“你同我说这些要做什么?你难道不应该继续假装情深义重?还是你愚蠢到以为,会有人欣赏你的‘坦诚’,继而拜倒在你的石榴裙下?”
听起来竟有几分自欺欺人意味。
难道他希望她继续拿那些虚假的小意温柔哄骗他吗!
李羡怫然,掷出四个字:“愚不可及!”
“是啊……”苏清方眼神恍飘,喃喃应道,缓缓站起,走到船边,“谁知道呢……”
她看到碧阴的湖水,模糊倒映出她的影子。扭曲的,游荡的,她的影子。
也许,这才是她真实的样子。
苏清方凝视着微澜的湖面,如被水底魅影摄去魂魄般,神思恍惚,脚跟缓缓卸去力气。
身体向前倾去——
去投入这潭冰寒刺骨的湖水,与虚假的倒影融为一体——
拦腰一股巨力骤然袭来,几乎要箍断她的腰,一把将她拖回舱内。
酒壶噗通落水。
轻舟吱呀乱晃。
李羡猛的跌坐到船板上,还承受着怀中另一个人的重量,只觉得尾椎一麻,忍不住闷哼了一声。
他花了一点时间从身后身前的闷痛中抽离,便看到坐他腿上傻了一样的苏清方,厉声呵斥:“你疯了!”
想死吗!
她耍了他,她凭什么想死!
苏清方被方才腰上那股强力裹挟着,一头撞入男人胸口。她撞蒙了似的,怔怔从男人心口抬起头,看到他散下的几缕碎发,以及极速起伏的胸膛,好像受到了什么巨大的惊吓。
不复严正。
“太子殿下,”她嘴唇微张,讷讷提醒,“我会游泳。”
她是个胆小鬼,不会毅然赴死。
他了解这样的她,不该管她。
他该厌弃她。
而不是用他的好意,继续滋养丑恶的灵魂。
她回报不了他。
李羡默然,只想到一句话:淹死的,都是会水的。
相顾无言。
连水浪都安静了。
苏清方抬手。轻软的衣袖滑到肘窝,露出光洁如玉的手臂,伸向李羡,似是要抚摸他的脸。
李羡没躲。
却只是指尖触碰到他冰凉的发。
拈下一片纤薄的杏花瓣。
春日游,杏花吹满头。陌上谁家年少,足风流。
苏清方双指夹着柔软娇嫩的粉色花瓣,指甲是一色的粉白,嘴角噙起一抹浅淡的笑意,语气轻糯:“殿下,你蛮嬁样的嘞。”
李羡没听懂,只道:“起来。”
掌犹护在她腰间。
苏清方没听见似的,呆雁一样凝着他。
轻轻地,她放下莹白的手臂,搭到青年肩头,燕雀一样极微小地转了转脑袋,缓缓向他唇边靠近。
花瓣从女子指尖凋落,谢到男人墨蓝的后领,贴在薄韧的背颈上,沁出一片冰凉。
“这是你的报答?”李羡问,目光似穿透了她,落在远处,分不清喜怒,唯有鼻息在纠缠,“还是交易?”
苏清方动作微顿,“怎样都好。”
只要毁灭她。
如同他不是君子,她也不是什么佳人。
“你会后悔。”
“落子无悔,太子殿下。”——
作者有话说:苏清方的胆子其实就亲李羡一下,甚至可能只是亲唇角,然后贴在李羡唇边,含含糊糊祝福:“上巳安康。”
最后睡过去。
可惜,李羡不是个哑巴,还高自尊,于是一切朝着混乱发展……
重要声明:本文仅供娱乐!苏清方是投降主义!真正的义举是推倒封建帝制!
【注释】
①春日游,杏花吹满头。谁家年少,足风流。——《思帝乡》韦庄
②嬁样:好看。江苏部分地区方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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