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孤舟无定(修) 落子无悔。……
落子无悔。他曾经告诫她的, 在这一刻得到应验。
她也似乎就是这样绝情的人,绝情到无情的地步——明明前一刻还为他跋山涉水取兰花,后一天就笑意盈腮地跑去和别的野男人散步相亲。
他上午还听老师闲谈, 说她只会闷头干, 好心为她辩解:她父丧兄狠、母弱弟幼,大抵习惯凡事都自己解决,也不必苛责。下午就撞见她和那个姓韦的并肩而行、谈笑风生。
他不可能再自欺欺人地设想她情智未开,没有听懂那天的言外之意。
李羡自己都觉得自己是个彻头彻尾的笑话。
被废的三年, 他也受过前所未有的恶语冷眼, 可从没觉得尊严被这样践踏。从内到外。
而且两次!
她以为这种事可一可二吗!
她要这样是吗!
没有真心,又何害风月。她于他也不过一个女人而已。
李羡脑子里被那番“衷肠之语”拉扯得、本就只剩下头发丝细的弦,终于在她凑近鼻端吐出的酒气中铮然断裂, 心头遽然发起一股恶狠,一手死箍住女子纤细的后腰,一手猛的端起她的下颌, 迫使她高仰头颅。
“嗯!”
苏清方被猝不及防提起下巴, 几乎到平行地面的角度, 脖子更是极尽后折,颈骨似都要对折而断。
她不禁吃痛合目, 呻吟了一声,却被贴上来的唇死死堵住,逼回喉头,只泄出丁点短促而模糊的嘤咛。
而他已不会再在乎她的疼痛, 咬着她的唇,啖肉饮血般。
苏清方动不了分毫。
男人手与臂间的力气无比巨大,环着她的腰,托着她的耳根, 近乎锁死她所有可能挣扎的关节,只剩一双腿,还能蹬一蹬船板。
绣鞋蹭脱了脚跟。
李羡骨子里实际也充斥着雄性的暴戾与凶悍,上次在垂星书斋吵架已初见端倪——一只手掐得她腮帮子疼——不过被日积月累的修养约束着。
此时,理智尽碎,框束尽去,只剩发泄——本就是她造就的恶果,他滔天的恼恨与愤怒,定要悉数奉还于她。
髻间的流苏珠钗摇摇欲坠,孤悬的珍珠荡出柔和的光泽,终是叮一声坠地。青丝瀑一样散落,长至垂地。
苏清方长久维持着折腰仰首的姿势,背脊绷得生疼。她果然也不是个喜欢吃苦的人,下意识勾紧了李羡的脖子,要他俯低些身躯。
李羡顺势压着她躺到船板上。
哪怕被托着后颈,落地的一瞬,苏清方后脑勺仍不轻不重地磕了一下。
声音沉闷。
李羡没理。
只一味亲吻。
苏清方蓦地心尖一颤。
她仿若一池浮着薄冰的春溪,被他雨样绵密胡乱的吻砸了个透穿,最终消融在这场云雨里。
苏清方逐渐有点意识模糊。不知是不是酒劲发上来,浑身燥热,两颊沁出若有似无的汗意。而手仍呆呆挂在李羡脖子上,摸到他薄硬如刃的颈骨。
颈边忽一痛,竟是被咬了一口。
苏清方吓得一缩。
又被吻开。
裙头系带不知何时松了,襦衫褪下两肩,露出白里透红的膀子,以及藕色的素纹抱腹。
李羡是个能轻松挽开五斗弓的男人,拥有一切男人的本能,眼睛知道看该看的地方,手也知道碰该碰的地方。
“呃!”苏清方齿舌打了个颤。
她下意识抓住李羡聚拢成峰的手。
被一把扣住腕骨,压向头顶,十指死死成扣,不容许一丝半点挣扎。
“怕?”李羡微微抬起头,离她鼻尖咫尺而已,裹着一层阴冷又低哑的笑意。
怕就别来。
她有什么怕的?
苏清方无言喘息着。
身上的力气渐渐松懈。
李羡明显感觉到扣下的细掌已无半分无反抗之意,嘴角挑起一个嘲讽的弧度,便松了手,勾着她的肩带往臂下拽,竟是要硬生生扯下去。
纤细得仿佛一拉就断的肩带实际柔韧得很,越是粗暴,越是深深勒进白腻的臂里,束出一道惊心动魄的红痕。
“在后面……带子……”苏清方受不了提醒,嗓子也被急喘的气流磨得沙哑。
李羡没见过自不会解,动作一顿,转势就要顺着女子腰线往后去的手猝然收回,猛的坐了起来,吐出一口浊气,冷声命令:“自己脱。”
他为什么要伺候她。
底下的苏清方只感觉身上一轻,大松了一口气。
李羡简直跟座山一样,死沉。
苏清方摸摸索索地,解开了背后抱腹的纽结,又拨了拨裤绳。
她自觉做到这种程度已足够。再是不得其法,往下扯他总会吧。便不再动弹。
真知趣。
李羡冷嗤,单手扯开领口盘扣。
昏黄的灯火为青年身躯镀上一层暖铜色,宽肩收窄到胯,每一块肌肉都条理分明,又不过分坚实,隐藏在菲薄的肌肤下。腰腹处,匀称的肌块堆叠出纵行的浅壑,一路延伸没入裤腰深处。
绝不同于他日常裸露于外的肌肤。手、脖子,甚至脸,都偏劲朗清隽,贴合骨相。此刻袒露出的是贲张火热的力量。
苏清方其实并不是没见过,上次甚至是她亲手给他宽的衣,为了救人,自然也没注意。此时却完全不一样。她意识到自己也拥有作为女人的目光,下意识别开脸,闭上眼。
却被冷硬的指尖勾着下巴强行转了回去,命令:“睁眼。”
看着他。
是呀。她以为自己在做什么事。捕雀还掩什么目。
苏清方强作镇定地睁开了眼,瞪向赤身裸体的李羡,直锐无比。
她就是生了这么双眼睛。
李羡恨恨地抵了抵后牙槽,拨开她颈边汗湿发黏的发丝,清出一段鸭白的脖颈,双手捧着,重新俯下身体,吻过。
他听到了细碎如忍哭的喘声。
李羡不着意启眸看了一眼。
没哭。
于是顺手攥住一截柔软简素的布料,弃到一旁。
赤诚相贴,体温交融。
三月初的春夜,江面之上,水气氤氲。风一吹,悚起一层鸡皮疙瘩。李羡却滚烫得像一剂刚倒出的铜汁。
她似要融化在他身下。
皮肤早湿了。却不知道是夜露沾湿了他们,还是沁出的薄汗。
苏清方没有哪一刻这么清晰感知到李羡手上的茧,拉弓的地方粗,握笔的地方倒浅。
而她这么嫩。
她看起来高瘦,却无一处不软腻,包裹着一副硬糟糟的骨头。就这样赤条条地躺在凌乱的华裳之上,像一簇嫰洁的牡丹花蕊。
“打开。”李羡哑声命令,眸光深暗如渊。
他要她像个欢场女子?以她的尊严平息他的怒火?
可这些已不再侮辱得到她。
苏清方莫名想起当年看到的春宫图。那时的她年纪不大不小,初来月信,莫名体会到一种混乱的羞耻,一如此时。
她知道不是信期。她几天前才来过红。她也没有经期不调。
原是谈之色变、所以不可宣之于口的人之本性。苏清方想。
她发现她还记得图上男女痴缠的形态。
苏清方忽然抬腿,将李羡往身前带了带,“这样吗?”
一些朦胧的梦境和现实重合。
她果然是个死不悔改的性子。
李羡眼皮跳了跳,再无所顾忌,扯过自己的外袍,又垫了一层在苏清方身下。
樯橹间,灰飞烟灭。
苏清方脑中只剩下一种感觉。
她明明喝了酒,痛感却一点没有变得迟钝,清晰地感觉到自己在被撕裂成无数片。
如同花瓣被硬生生扯离花萼,碾揉成泥,挤出艳红的汁液。
毁灭,是疼痛的。
可这是她自己的选择。
非要毁灭,不能重塑,以此将自己献给这个世界。
苏清方知道她应该忍住,可她忍不住,紧紧抓住身上人的手臂,指甲几乎掐进他紧绷的肉里,语有凄凄:“李羡,痛……”
李羡,痛。
李羡,冷。
她只会说这种话。
他给过她机会反悔,很多次。
现在哭给谁看?覆水难道可以收回吗?
他不会再怜惜她。
“忍着。”李羡无情道,咬着牙。
因为他也在痛。
李羡不合时宜地参悟了何为夫妻一体。连疼痛也是双方的。
她大抵是要他死。
好在他有一份触类旁通的智慧。于是缓缓俯下身躯,将苏清方完全拢在身下,只以唇细细吻她,以掌漫漫抚她。
她如一片初剥的荔枝,细滑莹润,弥漫着发酵的酒香,又蕴着惊人的弹性与暖意,以及自身的一股兰桂味道,在热气的熏陶下愈发浓郁。
苏清方感觉自己在这春雨般的抚慰中渐渐被拼凑了起来,缓缓抬臂,抱住身上的李羡。
人愈动,船愈晃,光影乱舞如魔。
苏清方难以在这样漂泊摇动的环境中保持稳定,只觉稍有不慎就会舟覆人倾,忍不住紧紧环住李羡的脖子。春水绿的玉镯子溜到腕底,漾着微光。
胸膛挤压着胸膛,似乎能听到另一份心跳,强劲有力。
李羡,李羡……
苏清方不知道自己是否喊了出来。
昏暗不定的灯燃至尽头,最后一小段灯芯也倒进蜡水里,升起一股游丝般细弱的青烟。
黑暗彻底笼罩。
万籁俱静,唯余春水的荡声。
水拍舟动,舟摇水涌,不止——
作者有话说:[合十]
第72章 懒起弄妆 月蟾西垂,细细弯……
月蟾西垂, 细细弯弯的一道,如女子柳眉,倒映在船头微澜的湖面, 涟涟闪闪。草丛树影里偶尔传来几声发情的野猫叫, 忽长忽短,略显凄厉。
咣当一声闷响,船只轻晃,一道长影从船尾跃下。他穿着身上好的锦衣, 却遍布褶皱, 发也草草——无冠亦无簪,或是简单的发带也没一根,孤零零的一个髻, 额前散着几缕碎发。
他怀里似搂着一团繁绣服裳,稳步向前,细看原是打横抱着个意识模糊的女人, 大半张脸埋在他胸口, 唯垂下两三缕细长的青丝, 随风轻荡。
没走两步,他倏然停住。
道旁假山的阴影里, 惊现一团黢黑的人影,看身形是个女人,正自双手揣袖、来回踱步。
她似也是突然瞟见他,慌忙敛衽, 压着音量问安:“参见太子殿下。”
李羡下意识将怀中人往身里抱紧了些,不悦诘问:“什么人?”
“回殿下的话,奴婢红玉。方才远远见殿下在那边休憩,恐有打扰, 故在此静候。不成想挡了殿下的路。奴婢该死。”红玉恭敬回答。
李羡却还是从这番流利的谦辞中听出了几分深意,沉默了几息。
他说怎么一直没人经过,原是被此人支走了。
“过来,”李羡无意追究此女到底听到了多少,又是否故意挡在此处待他发现,将右手上勾的佩玉交给她,吩咐道,“去安排一间宫室,不要人看见。”
红玉颔首领命,躬身接过玉玦,端得是触手生温,细腻如脂,精雕细镂着一条首尾相衔的螭龙,一看便是非凡之物。
红玉也是恰巧经过,看到太子将女人环腰抱入船舱,便一直在此处等候把风,想着纵使没好处,也是个机会。
两人在船上折腾了小半个时辰,水声迭迭。平时可能算不得久,但春夜寒凉,红玉冷得直打哆嗦。她又人微言轻,逢人只能假称自己惹了太子不快,在此受罚,让他们不敢靠近。
如今有了太子信物,办起事来只快不慢。不过多时,红玉连路上的人都悄然清了,掌灯而来,引太子去不远处的云起阁。
红玉深知尊卑有别,始终低着头,也不敢窥探太子怀里女子的面容。只是提灯靠近时,瞥见太子环抱女子膝弯的手上,提着一双绣鞋罗袜。女人垂撒的裙角中,不经意露出小半截玉足。
白得、细得跟雪捏玉琢似的。不,太子那块上等的羊脂玉也不见得比得上,在灯下折出半透的光。
“不该看的,别看。”太子冷声警告。
红玉即刻知趣转身。
***
云起阁。
李羡将醉死的人放到榻上,自己也懒懒合衣躺下,翻了个身,面朝外侧。
屋外的浅光从窗格子里投进,落到地上,照出畸变的长影。
李羡席间也饮了酒,但不多,此时清醒不清醒,迷糊不迷糊,左右闭不上眼,不过盯着地上的影子发呆。
突然,背后传来一声粘稠的咕哝,一只手搭到他腰上。
李羡眉心微陷。
抓住。
甩了出去。
闭眼睡觉。
***
李羡一觉醒来,天已蒙亮,鸟鸣喈喈,她还保持着侧睡的姿势。
开户视之,红玉仍在屋外等候,双手奉上蟠龙玉。
李羡伸手接过,摩挲了两下,“孤记得,你叫红玉。”
“是,”红玉垂首答道,“奴婢是曲江园负责花草的宫人,日常干些粗活。”
“哪里人?”
“家中父母都亡故了,从小就在这园子里,也没什么亲戚。”
不用多问,以将自己的背景交代了个明白。
李羡端详着眼前的女人,“你很机敏。”
红玉心头一喜,正要承谢,又听太子不冷不淡道:“不过不要把你多余的心思,用到不该用的人身上。”
红玉不可遏制地起了层鸡皮疙瘩,仿佛被被看了个透,无所遁形,下意识往那屋里头望,又连忙收回眼,低声应了句是,问:“奴婢给殿下准备了衣物和早膳,不知殿下是否需要?”
***
苏清方是饿醒的。
她深切体会到了酗酒的苦楚——哪怕一夜过去,天光大亮,还是头昏脑胀,太阳穴突突作痛。
周身更是酸痛难当,像被什么碾过、擦过。
“岁寒……”苏清方潜意识以为自己在家里,慢吞吞撑着榻坐起,满头青丝滑到身前,遮住小半张脸。她一边揉着胀痛的额角,一边慵惫呼唤,才觉喉咙也奇干无比,想喝水。
“醒了。”身侧传来冷淡的嗓音,陈述的语气。
李羡。
苏清方瞬间清醒,醉气尽散,困意全无,捂额的手僵在半空,木偶般缓缓、慢慢转过头,只见李羡侧身坐在桌边斟茶。长指提着把青玉釉开片茶壶,倒出均匀的水注。
看光景,将近晌午,李羡怎么没去衙门?还在这里跟个树根底下歇凉的大爷一样悠哉悠哉喝茶?
苏清方不自觉抿了抿唇,又蓦然想起昨夜唇上一些略显疯狂的记忆,干咳了一声,清了清嗓子,“殿下怎么还在这里?不用上朝吗?”
“没起来。”他放下茶壶,语气平淡得听不出情绪。
这理由倒简单直接。
曲江园在京城东南角,距离皇宫有一个多时辰的车程,再加上入宫查验,寅时起都不一定能赶上上朝,何况昨夜纵情宴饮,自是疲惫不堪。
她不也此刻方醒吗,更没有立场苛责旁人。
一切都听起来合情合理。
如果没有昨夜某件事的话……
苏清方揉了揉太阳穴,浅浅叹出一口气,“头疼……”
头疼?
李羡伸出端杯子的手一顿,凝眸看去,唇角缓缓扬起,连语调也放得异常和善,却轻飘飘的没有实感,“你想说什么?”
说昨夜发酒疯?现在什么也不记得了?
她的血落在他衣上,已一起化作灰烬。她做不回处女了,只能做他的女人了。忘记也没用。
斜坐榻上的苏清方坦然转起脸,急切道:“我想先沐浴,再吃点东西。”
不知是不是喝酒的原故,她昨夜一完事就睡死了过去,连怎么到这里的都不知道。衣服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连系带都交错系着,想是李羡给她套的。也是难为他这位天潢贵胄了。除此以外是一点指望不上。苏清方只觉腿心黏腻不堪,甚为难受。
李羡默了默,冷冷看着她,“还有呢?你要什么?”
显然不是问普通衣食住行之类的要求。
原也符合买卖之道,银货两讫。
苏清方心底却莫名有些不悦,继而挑眉,问:“可以让我表哥官复原职吗?”
李羡轻嗤,“只要官复原职?五品官不嫌小吗?”
大把人一辈子都够不到京城五品官的门槛,在太子眼中也不过尔尔。到底是上不得台面的通道比较快。
苏清方讪笑,“虚衔自是无所谓,实职只怕也坐不稳。”
李羡不耐烦地撇开眼,“卫源贬黜不到半年,又没有大功绩,此时复职,为时过早。”
苏清方悻悻,但也承认言之有理。
李羡又斜投去一眼,重复问了一遍,沉着声音:“还有吗?”
不为自己谋一点长久之计吗?
苏清方摸了摸手上镯子,心知润平的事也最好等个一年半载,便也没提,只觉得太子好像也没有那么无所不能。
于是她淡声道:“让人帮我熬一碗避子汤吧。我不方便弄这个。”
本就冷沉的空气更料峭了几分。
原是窗外吹进一阵风,檐角竹风铃发出哗哗的声响。
李羡上眼睑几不可察往下压了半分。正是这半分,显得表情有些阴冷。他腾一下起身,阔步朝外,毫不关心留下一句:“这是你的事。”
话音未竟,便消失于云起阁。
须臾又进来一个二十来岁的侍女,梳着曲江园统一的双环髻,向苏清方盈盈一礼,嫣然笑道:“奴婢红玉。太子殿下说,让奴婢以后随侍姑娘左右,尽心伺候。姑娘有什么吩咐,尽管交代。”
听起来像一双监视的眼睛。
苏清方莞尔一笑,又把方才几句话同红玉说了:洗澡,吃饭,避子汤。
红玉一听避子汤,心内犯起嘀咕。
她原以为太子不喜她心思多,没戏了,却被指给了这位苏姑娘。这本也是喜事,可眼下情况,似乎有点微妙——从没见过哪个男人睡完一个女人,像太子那样愁眉不展的。方才太子离去时,只冷冷扔下一句“一切随她”,看似不萦于心,脸色却着实称不上好。虽然太子一直冷脸冷面,不过刚才的神色更臭得像茅坑里的石头。
她夹在两人中间,处境也窘迫。太子的女人,自然不能怠慢,可避子汤又如何是好?哪怕有太子那句“一切随她”,她又怎敢自作主张。可不给,苏姑娘也会自己弄吧。
红玉心头百转千回,面上仍不改色,只笑道:“姑娘稍后,奴婢这就去安排。”
罢了,趁着太子还没出园子,红玉赶忙追上去问:“姑娘要避子汤,乃阴寒之物,只怕寻常大夫医术不佳,倒害了身体,不知是不是要请个太医来看看?”
太子眉心似动了动,便泰然上了车驾,隔着帘子淡淡吩咐了一句:“去太医署请江随安。”
红玉得了明确的指示,才放心下来,回去准备了香汤,便要伺候苏清方宽衣。
苏清方虽然浑身不适,尤其是腰背——船板可真不是一般的硬,哪怕隔着一层衣服,仍硌得生疼。但凡他们换个地方,都不至于此。然这些酸痛并不妨碍行动,且苏清方和红玉不熟,也自来没有要人服侍沐浴的习惯,便让红玉在外面等候。
苏清方赤身坐入浴桶,鼻子以下尽数没入热水中,吸了满肺腑的热气,筋骨也渐渐舒散,这才找回了些实感,长长叹了口气。
草草浴完,苏清方裹着雪白的里裾坐到妆镜前,却见自己颈侧缀着两三点深痕,刮痧一样,殷红醒目。
苏清方瞠目,一把扣倒铜镜,想到那一口,压着声音恨骂:“莽夫!”
话音刚落,红玉叩门而入,端着各色妆粉进来,会心一笑,“奴婢给姑娘梳发上妆。”
红玉早瞥见苏清方颈间痕迹,料想需用脂粉遮掩,便去准备了妆点用具。
只见红玉取了黄粉,又兑了绿粉,佐以膏露,一番精心扑敷,苏清方颈侧红印便悄然隐去。若非凑近细看,难以发现。
苏清方心叹神奇,问:“你好巧的手,原是在哪里当差的?”
红玉又把答太子的话说了一遍:“奴婢原是这园子里莳花弄草的,平日就干些粗活。不过喜欢研究一些妆容,常给姐妹们点妆。今日能给姑娘解忧,也算奴婢的用处。”
“你谦虚了,”苏清方赞道,“你这样好的手艺,任哪家娘子夫人,都会想留在身边的。”
此后无话,二人收拾齐整,一同返回卫家,只宣称苏清方在外迷了路,得红玉相助,留宿一晚,因此留她在身边。
***
且说李羡从曲江园出来,便径直回了府,不料安乐已在厅中等候多时。
安乐一见李羡归来,急急迎上前问:“苏清方找到了吗?我等了一晚上也不见你派人来报信,还听不器说你告了一天假?”
李羡闭眼,揉了揉眉心,神色倦怠,不欲多言,“忘了。身体有点不舒服。”
“不舒服?哪里不舒服?要不要请太医来看看?”安乐关切追问。
“没事,休息会儿就好了,”李羡摇头,“她也应该已经回去了。你不必担心,回去吧。”
送罢安乐,李羡正要回书斋,转头却见灵犀欲言又止,便问:“怎么了?”
灵犀眼珠闪了闪,小声提醒:“殿下,你脖子后面……”
李羡依言摸了摸后颈。平整的肌表突兀地浮起一道细长划痕,已结出沙砾般的血痂,还有些微痛,一直延伸到领口深处。
他眸色一暗,用力摩过,如同那时摸过他颈骨的指头。
接着收回手,云淡风轻的,“树枝刮得。”
又吩咐:“你去曲江园,把一个名叫红玉的宫女名档调到太子府吧。”
灵犀默默点头,捧出手上锦盒,道:“刚才翠宝阁把殿下之前订的跳脱送来了。殿下看看吗?”
何以致契阔,绕腕双跳脱。
李羡倏然压下眸子,冷冷乜着精雕细刻的锦盒,嘴角轻轻挑起,眼底却无半分笑意,语气也透着股冷诮冰寒,“送去卫府。再加一份大礼。”
大,李羡强调——
作者有话说:小李要感谢红玉,如果没有红玉,李羡第二天就会被说乱搞男女关系,耽误政事。
以及,小李现在因为心情不好所以很刻薄(不代表作者立场)。
【注释】
①何以致契阔,绕腕双跳脱。——《定情诗》繁钦
第73章 金丝雀鸟 梨花落后清明。 ……
梨花落后清明。
托李羡的福, 苏清方这几天连闺房门都能不出则不出。毕竟颈间痕迹犹在,虽然不细看难发现,但难保没有眼睛毒辣之人窥见端倪。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其实回首细想, 苏清方也觉得自己是个大蠢蛋, 喝酒喝迷糊了,和男人野合,还是在那种地方。
舟摇水荡的经历过于刺激,以致她一静下来就会忆起零星记忆, 连梦中都是天旋地转。
于是苏清方索性开始抄经, 预备烧给她爹,正好也是个家里蹲的理由。
真是辛苦她早死的爹了,已不知道给她当了多少次借口, 还平白得了个孝顺的名声。她爹要是在天有灵,知道她做出这等荒唐事,一副骨头架子能从坟墓里挣出来, 一路蹦到京城找她算账。
这惊悚得, 可比托梦有用多了。
为了她爹在地下能安息, 也保佑保佑她这个在地上的女儿诸事顺遂,清明当天, 苏清方一大早就上了太平观进香。
这日天气倒不错,虽然云层暗沉,但始终未雨,风吹着清凉凉的。
苏清方对着慈眉善目的老君像行完三跪九叩礼, 又为座前宝瓶添好水,一边烧纸一边低声絮语:她带了好多纸钱香烛,还亲手做了青团,求爹在天上保佑娘亲无病无灾, 福寿绵长;润平在孔雀宫平安康顺,不受欺凌;卫家上下安宁——卫滋就不必了。
祭奠完毕,几人沿着青石台阶下山,正巧撞见下山归来的妙善。
作为出世者的妙善常年居在山里,只有极个别特殊的日子会下山祭扫亲人,也算她一份割不断的尘世牵绊。
妙善对着苏清方单掌行礼,微笑道:“小道下山扫墓归来,善人上山祭拜回去,正是一入一出,大道平衡。”
“真人的道真是愈发精进了,”苏清方也半含谑道,“想来不日便可开筵设席,与人讲经授意了。”
“道可道,非常道,”妙善一本正经吟诵,“名可名,非常名……”
“真人快别念了!”苏清方已听了半晌的经,连忙握住妙善的手,拍了拍,“我给你带了青团,放你桌上了。你记得吃。”
青团是南方习俗,妙善也是同苏清方认识后才得幸尝到,喜道:“那真是妙极。只是惭愧,没什么能报还善人的。倒是正好,我这里有掌观所绘平安灵符一箓,赠与善人,驱邪避灾。”
说着,妙善从袖中摸出一枚折成三角的符纸。粗糙的道服摩擦着,带出一页信笺,轻飘飘落到地上。
苏清方俯身拾起落到她脚边的纸笺,瞟到一角,原是手抄的棋谱。上面备注的字体小巧秀逸,十分熟悉——她曾经临摹过。
苏清方眼睫扑闪了两下,便还了回去,打趣道:“真人真是个棋痴,随身还携带棋谱。”
“原是一本古谱残缺半页,我不过提了一嘴,今日下山,朋友找到就带给我了,”妙善解释着,便将平安符交给苏清方,不忘叮嘱,“路上小心。”
苏清方点头应好,告别妙善,又去了石泉村送团子,聊表晚辈的心意。
齐松风隐退后除了打谱著书,便是捣鼓饭食,自是喜不自胜,又打量了苏清方两眼,笑道:“你今日倒是松快,不像前几天,总是愁绪满怀,连琴也弹得闷闷的。”
“有吗?”
齐松风但笑不语,指着角落里的花盆,里头是今年春天新栽的兰草,道:“之前答应你种的兰花,已经长得很壮实了,你带两盆回去吧。”
苏清方下意识想拒绝,心知李羡根本不需要她取兰草,不过先生一片好意,她又自恃比李羡讲信誉,且送去给他吧,就收下了。
岁寒端着花盆,思及上次苏清方火急火燎赶往太子府的情形,一上马车便伶俐问:“姑娘要去太子府吗?”
苏清方懒懒倚着车壁,嘴角勾起的浅浅笑意似是奇怪岁寒的殷勤,“都走一上午了,改日吧。又不会死。”
马车径直回到卫家,便有丫鬟满面喜色地围上来大道好事。
今天这个日子和苏清方道喜怕是不太合宜。苏清方面露疑色,细问方知,原是太子抚恤忠良,赐下诸多珍宝给她们母女。什么锦帛如意,珠串手镯,件顶件的生辉。最有趣的是一对金丝雀鸟,活泼玲珑,鸣声清越,连笼子都是金丝掐的,镶嵌五色宝石。
各式珠光宝气的赏赐摆满房间,璀璨夺目,竟令人一时睁不开全眼。
苏清方静静站在金丝鸟笼前,如一竿瘦竹,乌黑的眸子微微眯起,月牙般,笑意浅浅,却薄得经不住探究,像小勾勺挑起的半点香灰,轻轻一掸,飞出薄薄一片,不用风吹,自己就沉了。
满室静默,唯余雀鸟的美妙歌声。
旁侧的红玉无端觉得气氛凝滞,压得人喘不过气来。她瞥了瞥苏清方,又瞥了瞥黄金笼中上蹿下跳的金丝雀,心念这可不是什么好寓意的东西,赶忙捧起盛放金镯的扁盒,强笑道:“太子殿下真是有心。不仅赠姑娘钗环,还怕姑娘烦闷,送这么可爱稀罕的小鸟过来,给姑娘解闷。”
“呵,”苏清方信手拈起精致的花丝手镯,左右转了转,随意之处丝毫不怕摔了,语气里也听不出无半分喜爱或惋惜之情,“就是可惜,都是些中看不中用的东西。”
上赐之物,若有损坏,是大不敬,转赠也不成,只适合放在神龛里供着,一天上三炷香。
也是奇了怪了,旁的镯子都是成双成对,偏李羡送过来这只伶仃孤寡。技艺倒是巧夺天工,其上点的叶形翠玉,水色和她腕上的玉镯相近。
苏清方正要图个眼前清净,吩咐收起来,觑见手镯内侧镌着“翠宝阁”三字,想这原不出自宫禁,李羡也真是喜欢翠宝阁,不知是送谁剩下的。于是随手一扔,交代道:“这个,拿去卖了。”
刚好没钱了。
红玉闻之惊怔,轻声提醒:“姑娘,这是太子所赐。万一哪天太子问起……”
苏清方冷笑,“他送这么多东西,能一件件都记住?他脑子是只只进不出的貔貅?”
关键是那对金丝雀吧。
含沙射影,指桑骂槐。
嫖客送嫖资也不过如此了。
多谢李羡让她知道自己身价几何。
却偏偏挑她父亲去世的日子,还说什么嘉奖清名。
苏清方只觉得恶心恼怒,可又确实是她自己干出的事,何况还是名义上的皇家赏赐,只有谢恩的份,便也只能咬牙忍下去,心里更打定主意要卖。反正一回生,二回熟。
“他也没闲工夫管这些,”苏清方浑不在意道,斜出一道目光,从岁寒、红玉身上一一扫过,“除非,你们告诉他。”
红玉背后一凛,忙道:“奴婢们都是姑娘的人。当然一切依姑娘行事。”
“这是自然,”苏清方笑得和蔼可亲,“我待自己人也是极好的。换来的银钱,你们一人一成。”
这是要拉人下水。红玉暗忖。这个主家可不是个人善可欺的主儿。虽然不玩阴的,阳谋也是一套一套的。亏得太子还提前警告她莫动歪念,红玉只怕自己名归太子,身属苏女,里外讨不到好。
“其余的先收起来,”苏清方接着交代,“那个鸟笼子也是,换木的。鸟住得比人还好,还有没有天理。”
说罢便收回了瞪鸟的视线,忍不住暗中翻了个白眼,没好气道:“再让周婶去买只王八回来,记得要带蛋的。”
“这是要做什么?”岁寒不解问。
苏清方微微一笑,“择个良辰吉日,杀了炖汤。带去谢恩。”
一个“恩”字,发音位置尤其深。
于是岁寒去翻了黄历,才揭一页,骇人的鲜红扑面而来,煞得人眼痛,不禁哎哟了一声,“明天大凶诶。”
“那就明天。”苏清方道。
红玉:“……”——
作者有话说:貔貅只进不出是因为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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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①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道德经》
②梨花落后清明。——《破阵子·春景》晏殊
第74章 王八鹑蛋 清明后第二天,三……
清明后第二天, 三月初八,黄历诸事不宜,财物耗散, 主吊重丧。
李羡素来不信邪祟神灵, 更不要说看黄历,只觉得遇到了一堆莫名其妙的事——一早登车去上朝,车角铃铛啪的砸了下来;及至政事堂提笔批点,笔杆又咔然开裂。
笔以南方宣州为最, 而北方干燥寒冷, 保养不慎或使用不当,开裂也属寻常。
可现在已经是多雨湿润的春天了啊。
李羡摩挲着从笔头一直裂到笔尾的缝隙,毛糙划手, 心中的奇怪更重了一分。
一旁等候批文的单不器瞥见,含笑提醒:“今天诸事不宜,煞东, 殿下当心了。”
“单大人还懂这些呢?”同在旁边的工部侍郎田弼颇为惊讶道。只因单不器平日总是淡淡的, 万事都不在意的样子, 想不到会上心这个。
单不器微一颔首,“少时了解过一些。”
“子不语, 怪力乱神。”李羡浑不在意道,连笔也没换,在折子上简单批下“照准”二字,又接过工部的器械核准表批了, 便去了兵部衙门。
两人一直目送太子消失于远处,才直起腰。田弼往单不器身边挪了挪,一脸狭促地笑着,压低声音问:“单大人, 你说,殿下脖子后面……怎么来的?”
太子顶着那道痕迹四五天,加上又难得告了一天假,大家无不想入非非。
单不器仍保持着一贯的淡笑,理所当然回答:“树枝刮得啊。”
之前不是有胆子大的人问过了吗。反正不是树枝刮得就是猫挠得。
田弼啧了一声,很是不满这个答案,“单大人是过来人,也信这种话?什么树枝能刮到领子里去?”
单不器浑似听不懂弦外之音,认真摇头,“那不器就不知道了。田大人该问殿下才对。”
“我们哪有机会细问呐,”也不敢呐,田弼讪笑,拿肩膀撞了撞单不器,“到底单大人和殿下关系近。你说,该不是陛下赏的两个舞姬泼辣吧……”
关系再近,单不器都对自己大舅子兼上司的感情生活没有太多好奇心,实际能让他生起兴趣的东西本就不多,因为大多看一眼就能明白个大概。他也完全不想身先士卒。
于是单不器好心帮忙出了个主意:“田大人可以同殿下汇报东宫修缮情况时问问。”
一听这话,田弼便蔫了。
东宫早八百年前就已修缮完毕,亏得他们如临大敌、紧赶慢赶,末了太子却迟迟不说什么时候搬进去,问就是不急。
太子不住东宫,自然只能是东宫的问题,而不是太子的问题。于是他们只能一天拖一天,不敢竣工。如今已成了田弼的心头大患。
田弼口中无言,手指隔空点了单不器两下,似是在说你小子哪壶不开提哪壶。
单不器微笑拱手,“不器还要去整理新进进士的铨选名册,先失陪了。”
***
及至下值,李羡也还了府,正在盥手,预备更衣,便听灵犀禀报:苏清方前来谢恩。
谢恩,李羡听到这两个字,沁在水中的指蓦地一滞。冰凉的水意顺着指尖经脉一直袭到头顶骨缝,仿佛金针刺脑,尖锐清醒。
今天确实算不得吉利。李羡心想,慢条斯理取过白帕,擦净指间水珠,不疾不徐吐出一个字:“传。”
清明前后,虽未下雨,也免不了一股潮湿阴冷。女子罗裙翩翩,茵茵成碧。步移之处,仿生青苔。
头面也极干净清爽。左篦梳,右插钗,不过小作点缀,叠出大片乌云髻发,衬得脸似银月。
虽手上提着笨重的食盒,礼仪仍是没有一点差错,笑意温静,声稳气舒,“参见太子殿下。”
一副没心没肺的从容坦然。
看起来很满意那堆金银珠宝。
李羡牙根深处刺出一阵紧致的痒,极度控制住了咬牙的冲动,扯出一个完全不输她的泰然笑容,明知故问:“来做什么?”
苏清方抬眸,因未得起身的恩准,仍曲着膝,答道:“殿下.体恤厚赏,阖府上下,莫不感激。今日特意前来向殿下谢恩。”
“那怎生不戴?”李羡目光扫过她素净的头发,仿佛要从她留白的髻中找出一丝隐藏的谎言——她强装罢了,实际厌恶死春风一度后近似侮辱的赏赐,也根本做不来这样交易。
她微微蹙起眉,却不是难过,相反十分珍惜地回答:“太贵重了,怕摔坏了。”
“再贵重的东西,不为人用,就是一堆废铜烂铁。”
那不至于,都是真金白银,可以典当卖钱。
苏清方暗想,实在不想再蹲,径自上前放下食盒,“平日也不好戴那么华丽的东西,等有机会吧。”
说着,苏清方端出一盅汤,殷勤劝道:“这是我让厨房给殿下煨的甲鱼汤。殿下要尝尝吗?”
只瞧那汤用料虽简,不过甲鱼和鹌鹑蛋两样,但汤底清亮,滋味醇香。
李羡莫名腹中饱胀——明明刚刚还没有,完全没有胃口,只略微扫了一眼甲鱼汤,便刀一样剜向苏清方,不屑轻嗤,“你所谓的谢,就是如此?”
苏清方一下兴奋地直起了腰杆,以为李羡看出她拐着弯骂他“王八蠢蛋”了——本来想用王八蛋,但是王八夏天产卵,现在不当时令。鹑蛋搭配,倒也相宜。
当面骂人而人不知,比如用李羡听不懂的吴语,顶多暗喜,而且来日有暴露的风险。让人知道在骂他又回不了嘴,才叫恶心。
比如李羡对她。
他只是好心送她一对鸟而已,她也只是好意送他一道汤而已。
苏清方已经预备好装傻充愣,指责他上纲上线,狗咬吕洞宾,却听他说:“一道汤。还是假人之手。”
苏清方扫兴地笑了笑,遗憾李羡蠢笨,参不透其中真意,悻悻道:“殿下要是敢吃,我也不是不能一试。”
她的手艺仅限搓丸子,毕竟可以水多加面、面多加水,不过做出来多一些罢了。水产可就不同了。一个处理不好,腥得隔夜饭能吐出来。她虽然暗戳戳骂他,但无意害命。不亲自动手,真的是为他好。
李羡沉默了半晌,没好气道:“那就去学,学好为止。”
“好。”苏清方乖巧点头。她学好之前他应该就吃吐了。
并不知道对面盘算的李羡只觉和个满脸堆笑的人争执徒耗精神,平了平气息,呼道:“过来,帮我更衣。”
苏清方立时汗毛一耸,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心中大呼不好。
她倒不是要此时高唱礼法。这种事,一次和两次没有区别。不过两个愣头青瞎使劲,实在称不上愉快,至少够不着“欲.仙.欲.死”的形容。
书到用时方恨少。早知道趁这几天去看几本图册研究一下了。
苏清方抿了抿唇,商量着问:“要不然……缓几天?我……这几天来月事……”
李羡:“……”
李羡轻乜着苏清方,想她脑子果然是弯弯绕绕的理不清,又从她闪烁的眉眼间看出明显的谎言痕迹。
没了酒壮怂人胆,她也知道害怕退缩吗?
他嘴角微微一抽,似笑非笑,沉沉命令,不容拒绝:“过来。”
一点也不在乎她死活的样子,只要自己痛快。
苏清方想到此处,心生不喜,岿然不动。
李羡直接踱了过来。
一步,一步。
一个进,一个退。
一直逼到书架前。
苏清方背脊轻轻撞上木质隔板,背后架子轻轻颤了颤。
两人挨近到连一拳也塞不进,苏清方才确切感受到李羡比她高出的身量——大概半个头,此刻还微微躬着腰,笼下一片阴影。
男人的手在她腰胯间巡了半圈,最后停在腹部偏下的位置,再进一步就是谎言的戳穿。
“月事?”他声线低沉,分不清是逼迫坦白的最后通牒,还是他心已成竹。
苏清方被摸得下意识夹紧双腿,伸手拂他,反被捉住手腕。
再抽不回。
苏清方咬了咬唇,撇开目光,嗫嚅:“太疼了……”
李羡手掌一僵,感受到女人柔软温和的手,声音仍是冷的:“你该受的。”
话音未落,已将苏清方的手绕过脖子,打横抱起。
有什么东西从架子上掉落。听声音,是个木盒。
两人却都无心管。
苏清方勾着李羡的脖子,不赞同李羡所说。为什么痛苦是一个人该受的?不痛不好吗?
苏清方只想能拖一时是一时,小声提醒:“现在是白天。”
船上都来过了,白天又算什么?她难道可以夜不归宿?
时不过五日,李羡仍然很清楚记得那夜的情景——空气里充斥着湖水的腥味。汗意、雾气,混着灰尘,黏糊在肤表。痒,渗进肌肤的痒,种进了骨头缝里,无论如何挠不到。非要脱一层皮不能除去。于是她利爪抓破他背脊的微痛,竟荒唐地成了抚慰。
方寸之间,用力不能用力,施展不能施展,越动越晃,此身仿佛也化作了不系之舟,随时有倾覆之祸。
肮脏,逼仄,不定。没有一处是好的。
撞邪了,才会选那种地方。
此时却仿佛回到了彼时。
垂星书斋的榻原本只供休憩,不大,却结实。
此时也在发出吱吱呀呀的声音。四条床腿前摇后摆地摩擦着地面,磨出经年的尘。
“松点。”李羡道。
“我……我不会……”苏清方语有呜咽。不是哭,单纯觉得无奈无助,也听不太懂他的话。
说了缓几天他又不肯。旁人成亲前尚且有教习姑姑、避火图,她什么都没有。看的两页春宫图还是七年前,说不定版本都迭代了。
女子细眉蹙得太可怜,四肢也像失去提线的木偶一样虚软陷在藏青云纹的被褥里,衬得愈发白皙,像刚抽出的白茅穗——此时的茅穗还不毛茸蓬松,不会随风而去,而是服帖滑嫩的。
十足一副柔弱身条,等待采撷。
李羡有一瞬间迷茫。
他们到底是什么关系?
她侍奉他?
完全不是那回事。她动都不带动,一双腿绷得死僵。
他想不痛,就不能让她痛。他要舒服,就得先把她伺候舒服。
这见鬼的因果。
李羡眉心微陷,俯身卧下,一边伸手从苏清方侧颈穿过,托着她耳后根,一边吻她的唇。
苏清方下意识闭眼扬手,环住了李羡的背。
吻更深了。比上回更深。
唯一能用以呼吸的鼻腔也尽是对方呼出的浊热气息,不含一点可供养生命的清新空气,闷得人头昏脑涨、目眩神移。
在这种别样的窒息晕沉中,李羡甚至产生了某种错觉,仿佛他们相爱,一时一刻也不愿分开。脚跟勾撩着脚跟,胸膛研磨着胸膛。
像两团挨近的雪,渐渐相融成一体,化成同一滩水。
苏清方真的感觉自己要热化了。
李羡简直到了烫手的程度,炉灶上的水壶般,里头流淌着滚沸欲喷的血液。
缠绵的吮吻顺着她脆弱的喉管徐缓却放肆地往下扫,偶有牙尖滑过,刀锋一般。
“别咬……”苏清方喘息道,声音像长毛猫的尾巴尖,围着人脚边打转时,若有似无勾过、扫过脚脖子,“会红……”
李羡一顿。
可她忘了,他不会听她的施令。不说可能还好些。
于是毫不留情嘬了一口,留下殷红的痕迹。在锁骨窝。
臭王八!咬人!
苏清方抠了李羡后背一把。
少说三道划痕。
苏清方听到了李羡近乎咬牙的忍耐嗯声,一把拿住她的爪子,按在头侧,哑声责问:“属猫的?”
“你咬我!”苏清方瞪着李羡,一双眼珠子直要跳出来,气愤控诉。
“故意的啊。”尾音很轻,和“的”字几乎连为一体,带着轻轻的嗤意,是陈述不是疑问。
“……”
李羡近似报复地并起了指,随意捏点。
“嗯!”苏清方没忍住喊了出来,又想到外面可能有人,死咬住下唇,憋出哼哼唧唧的声音,“李……羡!”
“别躲。”他抽回手,淋淋的也没管。
苏清方完全不敢睁眼,手无意识揪着枕头荷叶边,指甲都要抠进掌心。
不痛。
分明没喝酒,时光反似变得昏沉漫长了。不知终点在何处。
苏清方攒眉,催他快点完事。却因少了后两个字,反让人听了跳了跳眉毛,一口咬到耳垂。
苏清方强憋着声音,细碎念道:“轻点……”
“你怎么……事这么多?”他说,双唇含着耳珠,吐词模糊不清,嫌弃无奈到了有点生气的地步。
难道不应该她迁就他?
苏清方咬牙,抬脚想踹李羡,却被捉住脚踝。
“再乱动。”李羡威胁——
作者有话说:已修改[合十]
第75章 孤掌难鸣 欢情的终点是战栗……
欢情的终点是战栗。
两个人都湿淋淋的, 刚从笼屉里端出的桂花鱼似的,白净净的肉,蒸得散烂, 连骨头都软在了蒸腾氤氲的热气里。
李羡仍压在苏清方身上, 下颌嵌在她颈窝,手下还拢着半弧软玉,滑腻腻的。
苏清方只觉五感迟钝,如同浸在水中, 一切都隔着一重。耳边湿热, 尽是李羡吐出的喘息,夹着几声喉结滚动的细微声响,干哑哑的。
原来哪怕不喝酒, 事后也懒怠动。
苏清方连指尖都不想抬,也抬不动,有气无力埋怨:“好重……”
起开。
难得的, 李羡竟未作纠缠, 干脆利落地从她身上翻下, 仰躺到一旁。
刚才那个姿势,他马上会兴第二次。她来不了。
里侧的苏清方身上一凉, 连忙扯过缩堆角落的被子盖住自己,才一动,头皮一紧,不悦转头, 嗔道:“你压到我头发了。”
李羡:“……”
李羡默默抬起脖子,任苏清方将青丝抽回。
一夺回头发,苏清方手臂顺势一挽,便将长发全部拢到身前, 人也转了过去,面朝里壁。
李羡眼珠微斜,瞥见一片光洁的背,白白薄薄的一层,裹着纤秀的肩胛,像初春的雪,触之即化。浅浅的脊线一路向下,没入锦被在后腰搭出的三角阴影中。
他想到云起阁里从天而降搭到他腰上的手,猜她实际的习惯应该不是侧身朝里……
思绪飘浮,李羡缓缓合上了眼。
脑子有一瞬放空——也可能过了很长时间,只是深沉的倦意把时光压成刀片般极薄的一隙。直到门外遥遥传来灵犀试探的声音:“殿下,陛下诏见。”
苏清方也听到,回头推了推李羡的胳膊,见他揉了揉眉心,懒懒应了外头一声,披了亵衣起身,自己又翻了回去,准备再续残梦。
“起来,”被李羡一把扣着肩膀翻了过去,“给我更衣。”
青年随手系的领口散散垂下,露出两勾浅埋的匀称锁骨,在颈下堆出泉眼样的窝,以及深延衣内的胸膛中线。
苏清方眼中只有难以置信之色。
更衣更衣,都这样了还要她更衣?是存心折腾她吗?不会是在船上帮她穿了回衣服,便也要她动一次手吧。那真是小肚鸡肠!
苏清方咬牙伸手,去掰李羡压她肩上的掌,却是奈何不了分毫。
“还是你要人进来闻到?”李羡压着声音问。
若有似无的腥甜味道在这一刻缠上鼻尖,只因苏清方闻久了便习惯忽略了。
苏清方眉心动了动,牛似的哼出一口气,不情不愿地爬起来伺候大爷。
因念着李羡赶时间,苏清方未仔细着装,也没穿裹胸抱腹,单罩着一件轻透的短衫,勾出水滴般垂软的曲线。举手投足间,半瓶水晃荡。
她凑近为他整理衣襟时,李羡一低头便见到领口半团呼之欲出的雪痕,映着一点红痕。残梅落雪般,白的越白,艳的越艳。
而她只是垂着眼睫,扫下一扇纤长鸦青的阴影,神情专注地为他扣系领间盘纽,接着取过腰带,整个人几乎贴到他怀里,环住他的腰,几下,系好,又拈来白珮悬上。
待到拿起绿竹金燕的荷包,苏清方忽想起李羡是入宫面圣,大抵不用带钱,便问:“这个,要戴吗?”
李羡觑了一眼做工劣质的荷包,嫌弃地脱口而出:“不戴。”
苏清方莫名心头一坠,悻悻放下手,无意识摩挲了两下蜀锦上简单的花纹,“哦。”
临走时,李羡特意交代道:“去承曦堂睡。别动我东西。否则你一个卫家都不够填。”
睡睡睡,睡什么睡。谁上下左右收拾一通还换个房间睡得着?她要饿死了倒是真的。
那事也忒耗精气神了。
苏清方冲李羡的背影鸭子似的瘪了瘪嘴,便径直走到汤盅旁,摸了摸,拔凉。
倏然,苏清方瞥见地上一方扁平的盒子,想是那时碰掉的,盖子都摔开了,露出一角白帕,绣着双飞燕——正是那份不知真假的先皇后手书。
李羡那番不让乱动东西的警告犹在耳边……
捡,还是不不捡啊……
苏清方啧了一声,终究还是出于好心捡了起来,仔细叠好。
反正这东西也是经她手给他的。
苏清方正要将巾帕放回去,却见盒子底下还装着一片稍大的方布条——灰白脏污,材质也粗糙,边缘开出团团密密的线,似乎是硬撕下来的。
展开一看,竟是一封血书。血渍经年已变得暗沉,笔画断续歪斜,可想而知当年写下血书的人是何其悲痛虚弱,从遍是脏污的囚服上扯下这稍微干净的一片来。
草草扫过,只认出几个字:“……托妹以付……请君勿弃……意然绝笔。”
“姑娘!”红玉的声音猝然响起,吓得苏清方一激灵,慌忙把血书塞回盒中,哐一下盖上,掩到身后。
红玉大步进来,麻利收起苏清方的衣服,准备拿去熨烫,含笑道:“奴婢已让人备好热水。姑娘要沐浴吗?”
李羡趁苏清方在床上拥被套衣的功夫已开了窗,那点微薄味道已尽数散去。
苏清方和李羡胡来时没多觉不好意思,此时被人抓包倒有点局促,更不知被听了多少墙角,不记得自己出声没了,耳后根不禁一热,“你们……”
红玉眼睛一眨,笑道:“灵犀带奴婢们去吃果子了。太子府的果子可好吃了。姑娘要尝尝吗?”
苏清方干笑,承了红玉的好意,也不再多问,指了指冷透了的甲鱼汤,“把这个也拿去热热吧。”
她真是又渴又饿。正好她们几个人分了。
洗完澡,喝完汤,最麻烦的是还要把头发一丝不苟梳回原样。
苏清方坐在镜前,左照右照,只在脖根锁骨处发现一枚红痕,想李羡多少是长进了一点。罢了又暗嗤男人的长进真简单,少咬她几口就行。
一旁傻站的岁寒虽然年不过十六,但也明白了其中款曲——她家姑娘同太子做了夫妻才能做的事了。
“姑娘,你和太子……太子怎么能做这种事呢!”岁寒恨恨骂,只悔自己看错了人。太子分明就是个登徒子。这还没成亲呢。
苏清方苦笑,“这种事,一个巴掌又拍不响。”
不管最开始是谁的问题,现在追究起来,两个人都难辞其咎。
***
皇帝召李羡进宫,只为一件事:之前所说年后择选太子妃一事,该提上日程了。
这几日朝中的流言,皇帝也有所耳闻,心想张皇后的主意真是出到点子上了。果然还是因为不曾接触过其他体贴之人,才一直不愿谈亲事。如今李羡既亲近了那两个舞姬,大抵也不会再排斥遴选太子妃了。
于是皇帝开门见山道:“你已然二十有三,内院空荡,早该置嫔御了。之前同你提过,你说年后。现在春暖花开,时节正好。万寿方才进宫还说牡丹花会的事。朕的意思是,趁着良辰美景,一并办了。”
说罢又叹出一口长气,“朕身体一日不如一日,还等着抱皇孙呢。”
终究是岁月不饶人,年轻时身体再硬朗,也抵不过年老一场病。嘉和十五年夏天那场风寒后便不胜往昔,三儿子李晖堕马之后更是心力交瘁。
不晓得是不是皇后的报应。皇帝暗想。
“这可是你上次亲口答应的,”皇帝提醒,“可不能言而无信。”
李羡在下首却似乎魂不守舍,连话也不搭一句,显得皇帝自言自语一头热。
一旁的张皇后抬袖一笑,“太子是在忆什么人吗?怎么心神不宁的?”
李羡倏然回神,目光扫过座上的帝后,凭借勉强入耳的词句回道:“受命于天,既寿永昌。父皇不过受寒暑影响,定会无碍的。”
“朕问的是你的婚事,”皇帝不耐烦地点了点桌案,“你不要总是避重就轻。”
“这个……”李羡此刻脑中一锅浆糊,就像和某人的关系,理不出个头绪,“不急吧。”
“还不急?你……”
赶在皇帝发怒前,张皇后奉上了一盏茶,劝道:“太子之言,也不无道理。牡丹花会距今不过半月。太子选妃是国之大事,如此未免仓促。”
说着又用仅他们二人听到的声音同皇帝说:“太子新得二女,大抵还在兴头上,陛下不必操之过急。心里的坎,得慢慢过……”
李羡若是十八九,还能缓缓,二十三了还叫操之过急?他果然还是一心想着钟家。
皇帝已铁了心,但到底念着别逼太紧,姑且退了一步,“皇后言之有理,确实仓促了一点。那就端午吧。”
李羡拧眉,“父皇……”
皇帝抬了抬手,示意不必多说,“朕已命人备了你爱吃的膳食,今天留下一起用膳吧。”
这本是皇帝预想谈话顺利备下的。
见状,李羡也不便多言,拱手应是。
一顿饭吃得心不在焉,加之李羡每次在宫中用膳都胃口不佳,不过随便尝了两口。回到府邸时,天已黑透。
李羡懒懒坐到椅中,瞥见案上食盒,正觉腹中空荡,伸手揭开——
却只剩一个空盘,中间摆着一副干干净净的甲鱼壳,四周还列着腿骨,以及一颗孤零零的鹌鹑蛋。
他汤呢?猫喝了?
必是不可能的。谁家猫喝完甲鱼汤还能把骨头拼回一只甲鱼形状?有胳膊有腿的。剩个蛋又是什么意思?
李羡脑中突然灵光一闪,终于明白苏清方哪里来的“好心”了。
他一掌拍在食盒提手上,握紧了,凸起的骨节如峦山,招来灵犀一问:“汤呢?”
灵犀瞄了一眼,干巴回答:“想是……苏姑娘喝了。”
李羡:“……”
好啊,好啊,给他送汤骂他,结果自己喝了个干净。还把脏碗剩骨留给他。
喜欢喝甲鱼汤是吧。
“明天把苏清方叫过来。”李羡冷声道。
***
李羡处理完白日滞留的公务,已是深夜,一如往昔直接宿在了垂星书斋。
他闭眼躺在榻上,脑子里还是那副甲鱼壳和鹌鹑蛋,恨得牙痒痒。
恍惚间,他似乎闻到了若有似无的兰香,心觉奇怪。
被褥明明都换新了。
哦,是枕芯……
思绪未竟,他已沉入睡乡。
第76章 橘猫土鳖 次日,灵犀遵照吩……
次日, 灵犀遵照吩咐,派了个新晋的小侍女檀儿,一大早佯装成红玉的亲戚去卫府传话请人, 只得到一句回复:
“苏姑娘说, 这两天在学怎么照顾殿下赏赐的那对金丝雀,唯恐出一点差池,奈何从没有养过这么金贵的玩意儿,身边的人也都是外行, 连鸟食也没了, 所以去了城西花鸟集市,无法前来。还请殿下恕罪。”
灵犀小心翼翼转述。
座上,李羡掭墨的腕子一顿, 缓缓抬头,嘴角挑起一个讥诮的弧度,“她倒会说话。”
这点小事, 劳她亲自跑一趟?
事实就是她为了一只鸟忤逆他。但因为这只鸟本就是他送的, 便能狡辩成她看重他之所赠。
她已经很会用阳奉阴违、口蜜腹剑这一招了:表面做得漂亮, 嘴上还尽是挑不出错的好听话,暗地里全是反语, 骂他王八蛋,骂他不如一只鸟。
敢骂不敢来?
李羡执着笔,笔尖从墨池重重刮过,渗出浓厚的湛蓝墨汁, 冷冷道:“那就去传卫源。”
***
自从贬官,卫源的心态已提前进入了宠辱偕忘的境界,公事上只要尽好本分即可,旁的不看不听。如此竟发现, 轻松得不是一星半点。新的仪制司郎中想来很快就会走马上任,他这个代理也就彻底没事了。
是以面对太子的临时召见,卫源也不再如往昔般慌错,却也没料到并非公务,而是一件彻头彻尾的私事。
“令妹苏清方,”太子眉眼舒展,尽是和色,唇齿一碰,摩擦出字正腔圆的名字,“昨日送来的羹汤,孤尝了觉得很好,听说是亲手熬制,不知能否有幸请令妹到府上指教一下掌厨?”
早前的问好和赏赐可能还有别的政治考量,这句话一出,误推太子下水的仇怨应该算是尽数冰释了。
卫源了却了一桩心事,心甚愉悦,一回府便去了临春院,只见一屋子大包小包,吃的玩的,应有尽有。
卫源失笑:“难得见你买这么多东西。”
苏清方一见卫源,敢忙拿出装湖笔的盒子递上,笑道:“今天去买鸟食,顺便逛了逛。这是给表哥的。”
苏清方对李羡表示强烈谴责,但小鸟无辜,又生得那般灵巧可爱,真放任死了倒是她的罪孽了。
她去西市,从伙计口中讨教到了不少养鸟的窍门,顺便给家里人也带了礼物。
苏清方说着,又拿出两个盒子,垒到卫源手里,“这是给表嫂的。这是给蔷儿的。”
卫源接过一看,是方巴掌大的砚台,最讨巧的是中间的砚池,雕成了萝卜的样子。蔷儿也到了认字的年纪,想来会喜欢。叹道:“你花了不少钱吧。”
苏清方摇头,“小玩意儿而已,不值什么。”
端茶进来的红玉正好听到,暗暗干笑了一下。
要不说翠宝阁的东西受追捧呢,光“翠宝阁”三个字就值不少。红玉净挣一百两,比她在曲江园干四年还多。就是风险太大。希望太子殿下别抽风想起这茬,不然她们一个也跑不掉。
“正巧了,”卫源道,“太子今天盛赞了你做的汤,请你去太子府和掌厨讲一讲其中门道。”
苏清方下意识摇头,“那汤不是我做的。”
说完便明白李羡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了。
李羡自是知道那汤并非出自她之手,也根本没喝。哪怕卫源带话有偏差,也改变不了要她去的意思。
真阴险,用卫源压她。
闻言,卫源不禁蹙眉,语带担忧:“可太子说是你亲手做的。你骗太子?”
用诓骗的方式谄媚可不好,容易穿帮不说,还可能背上欺君罔上的罪名。
苏清方沉默了两个眨眼,在欺骗卫源和让卫源以为她欺骗太子之间,选择了第三者,“他耳背听错了。”
“……”卫源握拳抵额,满面愁云,“这可如何是好……”
毕竟他不可能当着太子的面说他耳背,还得盛赞太子耳聪目明。好不容易解开的仇,别又结起来。
苏清方宽慰一笑,“表哥不必费心,我去同太子说明就好了。太子仁厚,定不会因此降罪。”
后一句单纯是为了安卫源的心,违心夸的。
去之前,苏清方偷摸读了半本小人书——拜托红玉弄到的。
明明已真刀真枪干过,偷读这种艳情绘本竟还会脸烧。看一眼,挪开,再看一眼。
大抵是书上文字太香艳,而图画又太露骨。描绘的姿势说千奇百态也不为过。前后左右,行坐起立,无有不可的。
红玉做事,确实尽心。
羞赧之余,苏清方看到某些图示,也会暗自咋舌,认真怀疑:这真的是人能做到的吗?真的会舒服吗?腰不会断吗?
最后没读完。
因为经历过两场不足道的情事,苏清方读到看到那些旖旎缠绵的文字图画时,总会不自主联想到李羡在她身上留下的触感。
什么相搂相抱,鸣咂有声,脸相贴,腿相交……
苏清方猛的晃了晃头,似是要把那些绮丽的画面从脑子里甩出去,扔下书,拉起被子——
又坐起来,把书藏好,才放心蒙头睡去。
翌日,正好是旬休。
苏清方收拾齐整去见李羡,开门见山问:“殿下传我来,不知所为何事?”
“甲鱼汤,好喝吗?”李羡淡淡问,头也没抬,两只眼睛在文书上一行行扫过,窣窣又翻了一页。
苏清方顿悟,巧笑嫣然,“那天实在是饥渴难耐,想着殿下也不喜欢,浪费了可惜,这才喝的。”
李羡抬眸,射去一道冷光,“我什么时候说我不喜欢了?”
苏清方不紧不慢道:“那是我会错殿下的意思了。殿下喜欢,我下次再给殿下带。”
会错意,倒是敢把骨头留给他。摆明了是怕他看不懂她的暗语。
李羡似笑非笑地睨着苏清方巧舌如簧,语气十分大度地道:“不用了。你不是要做汤吗?我就尝你的。”
“我什么时候……”苏清方脱口就想辩驳,忽想起前天顺嘴就应承了,讪笑答应,“好,我回去好好学。”
“就在这儿。”别想偷懒耍滑。
“啊?”苏清方心里一百个不愿意,搜肠刮肚找借口,“我跟殿下府上的掌厨素未谋面,恐怕拘谨学不好,还是……”
“你既是做给我喝,当然是依照我的口味来,”李羡话藏机锋,“还是你觉得太子府的掌厨不如你卫家,抑或他们不会用心教你?”
李羡自认已经够给她面子,宣见卫源的理由也算和善,没直说要惩戒她——比如假称在她抄写的《常清经》里发现骂人的字条,斥责她在太平观抄不好便来太子府抄。如此只怕卫源受不住,也显得好像他一点好处不给她和卫氏,白献了一身皮肉。
李羡说罢,也不等苏清方点头,已呼来灵犀,带苏清方去后厨。
苏清方心中有一股不祥的预感,暗忖以李羡之歹毒,肯定不止洗手作羹汤这么简单。
岂料李羡做得比苏清方预想的还绝——准备的竟然是只活王八,在盆里仰颈伸爪,口喙大张,好不威风。还不许旁人帮她动手,只能口头教。
“翻过来,等它脖子一伸出来,一刀下去,放血,就成了。”厨娘以手作刀,凌空劈下,语气轻松得像在说今日天气晴好,一听就知道是个中好手。估计已经杀了十几年的鸡鸭鱼鳖,心比磨刀石还硬了。
苏清方扶额。
原来人在极端无话可说的时候,会笑出来。
哈,李羡怎么不让她从孵甲鱼蛋开始?她连虾都是煮熟了剥,现在竟然要她杀生?
苏清方搬了条小杌子在木盆边坐下,和王八大眼瞪小眼。别说杀鳖放血,连碰都不敢碰——她扯了根狗尾巴草,有一下没一下挠着王八背。真真一挨就抻脖子,一副咬人的架势。
苏清方抿嘴。要不然也别杀了,直接和葱姜蒜扔水里煮了得了。也算一锅汤,就取名“王八浮绿水”。
不行不行,李羡要是看到她给他送一锅腥臭的洗鳖水,不晓得怎么变着法收拾她呢。到时候要她自己喝了,再问她一句“好喝吗?”,那真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还不许叫唤了。
“喵——喵——”
苏清方正自长吁短叹,忽闻背后传来两声熟悉的猫叫,大喜转头,果见柿子高翘着尾巴踱来。她忙不迭挥舞起狗尾巴草,招猫过来,“你去哪儿了?这几天都没见你?”
好奇心十足的狸奴优雅行来,前爪扒上盆沿,伸出一只爪子,戏弄盆里的王八。
自恃身手敏捷,纯粹逗弄,贱兮兮的。
苏清方忍俊不禁。
猝然一声凄厉的猫叫响起,喉咙都要叫破似的,柿子一个弹步跳开,灰溜溜就跑了。
原是盆里的王八被惹烦了,便不再动弹,只等蓄力一击,正咬在猫爪上。撕下的猫毛蒲公英一样絮絮乱飞。
苏清方也被惊得一时怔在原地,继而幸灾乐祸地大笑起来。
突然,脑海中灵光一闪——
她有办法了。一个一劳永逸的办法。
***
垂星书斋内,李羡还在批阅奏表,润出春蚕食叶的笔声。
他的旬休本来就是这样枯燥无聊,要不然就是去探望一下老师和舒然。一来他确实杂事一堆,二来本也没什么乐子可寻。
他身边已没有年龄相仿的近臣,唯一一个单不器还有阿莹要陪。他若不知趣点,倒是可以多往公主府跑。只怕单不器会在别处给他找不痛快。
早前二月份时,他倒是会尽量把旬休腾出来,随便去哪里都好,随便干什么都行。
不过几天,时移势易。
最后一笔落下,李羡将折子拢好放到一边,瞥见斜照到案上的灿然日光,不禁抬头看了看窗外。
不晓得后院那边该闹出什么动静……
正想着,试探的敲门声响起,苏清方探了探脑袋进来。
李羡凝眸,视线在女人身上上下逡巡了一番,最终落在她背在身后的双手上,明知故问:“怎么,汤做完了?”
必是不可能的,不然也不至于空手而来了。料她牙再尖、爪再利,也没有胆子和甲鱼斗武。
要不然就求他,跟他认错。
他不是不能仁慈地放过她。
苏清方摇头,一弯细长柳眉蹙起,露出难色,语气也低婉:“跟殿下……说两个坏消息……”
李羡不自觉压低眼睑,“什么?”
“殿下的猫,被王八咬了。”
“……”李羡一顿,“还有呢?”
“我也——”苏清方亮出右手食指,缠着一层厚实的纱布,渗出一点刺目的猩红,“被王八咬了。”
“…………”——
作者有话说:李羡:阴阳怪气你有一套。
苏清方:跟你学的啊。
卫源:开摆了[合十]
第77章 只道平常 甲鱼咬人,死不松……
甲鱼咬人, 死不松口。
苏清方当然不会傻到为了逃避做汤而真把手指送给王八,纱布上的血迹也只是厨房里的猪血或者鸭血。苏清方分不清。还特意切了一大把香葱熏眼睛,逼出几滴清泪——因为实在哭不出来。她把这辈子的难过事都想了一遍, 可是众目睽睽之下, 实在掉不出泪来。
此时又觉多此一举,从厨房到垂星书斋一路,眼上那点酸意已消散了个干净。
可她已这样“身负重伤”,而且是干活的右手, 食指, 想李羡再不能逼她做什么了吧。
“太医看过了吗?”李羡问,声音微沉,目光定在她眼角, 似是看到了什么。
苏清方其实是个撒谎的惯犯,但在李羡面前还是免不了心慌——细数下来,她在他面前扯的谎, 十个有八个被拆穿。否则也不至于要做戏这么周全了。
李羡别是已经怀疑。一语命中要害。
太医一来, 一切白搭。
然行骗第一要义, 切忌自乱阵脚。
苏清方想自己到底是被李羡磨出了几分功力,镇定之余, 还带着几分惜弱道:“没那么严重,已经包扎妥当了。”
罢了,又惋惜轻叹:“只是不能给殿下做汤了。”
这一句李羡不信出自她真心,场面话罢了。
“没关系, ”李羡微微一笑,透出几分和煦,“剥瓜子吧。”
苏清方表情霎时僵在脸上。
就……一定要吃吗?她原还想着能够打道回府,现在好了, 先前尚能一个人坐着拿草钓王八,自得其乐,如今要在李羡眼皮子底下剥瓜子,如坐针毡。
苏清方好心劝道:“瓜子性燥,易上火……”
何况他最近显然有点躁郁,还是少嗑……少吃为妙。
话未说完,便被李羡冷然打断:“刚好,最近天气湿邪,心有阴寒。”
“阴寒”二字,偏都是鼻音,显得他发得格外深、格外重。
苏清方暗嗤:他明明气血旺得不得了。
苏清方只觉太阳穴突突乱跳,终是无可奈何地舒出一口气,尾音漏气了一样一颤一颤的,更像是气笑了,“行,行。”
怎么说,剥瓜子都比剥王八容易。换个角度想,也不过是从陪那个王八变成了陪他这个王八。
思及此处,苏清方竟还心生了一点快意,利落转头,提起裙摆,斜身倚入椅中——墙边两张待客高椅,夹着一张方案。苏清方特意挑了靠近李羡的一向,因为斜坐能背对他,不至于一抬眼就看到他的尊容。
苏清方懒懒支起胳膊,双肘撑着桌面,袖口滑落,露出半截皓腕。因为食指“负伤”,只能翘着,如拈兰花指般,不疾不徐地剥着。
她本也不急,一点不急。只因吸取了教训——火急火燎干完,不晓得李羡又要给她派什么差事,不如这样“慢工出细活”。她连那点透明的薄膜都用指甲给他剔得干干净净。
但这物终究只是闲谈时的零嘴,何况她还光剥不能吃,也没人陪她谈天,更是穷极无聊。不过片刻,苏清方便耐不住了,小步飘到李羡面前,献出小碟微薄的成果,问:“能借本书给我看看吗?”
李羡抬头,视线从碟中寥寥无几的瓜子仁转到苏清方差不多形状的脸上,问:“你要看什么?”
这倒问到苏清方了。她一时之间也说不上来。
见她不语,李羡瞥了一眼右侧书架,“自己去翻吧。”
苏清方也不客气,绕到架前,目光左右逡巡,上下扫视,第一回仔细打量架上的东西。
毫无意外,经史子集,无所不包。可也只有这些正经的典籍。
毕竟李羡是个连白娘子和许仙都不知道的人。
苏清方暗叹,挑来挑去,最后捡了册《史记》归座——旁的史书都太严肃,太史公写得还算生动传神。
室内再度响起咔哒咔哒的剥壳声。
只是声响渐疏。
光听声音,李羡就晓得苏清方没认真,在拖延怠工。
这种伎俩他见多了。看似忙碌,一查进度原地踏步。她比旁人还欠收拾,甚至自己嗑上了。撑桌斜倚,肩腰胯扭出一段风流曼妙背影,好不悠哉。
不过话说回来,剥壳取仁好像也没什么好认真的。
李羡想到,最后也没管,收回目光,埋首公务。
房中嗑咬声断续却不绝,再听不到笔落纸页的蚕食之声。
***
倏忽正午。
咚咚两声,青年竹节似的指节叩响桌面。
苏清方蓦然回神,仰头一看,李羡正立在她身前,逆着光,眉骨鼻峰打下浅薄的阴影,莫名阴沉。
苏清方登时脑筋一紧,意识到自己已经放到双齿间的瓜子,悄悄收到掌心。
只听他淡声提醒:“用膳了。”
说话间,衣装划一的侍女鱼贯而入,布上碗筷佳肴。荤素菜汤,共计八道,但分量都不大,不过也足够阔绰,然而若是配上太子的身份,似乎又能说一句节俭。
那只耀武扬威的王八,终究没活过这一顿,被大卸了不知多少块,熬成了浓白的鲜汤,摆在席间正中央。
也不亏,死之前把李羡的猫咬了。
苏清方暗中啧啧,执勺盛了一碗汤,欲好好品尝一番太子府的厨艺——每次来这儿等的小点心都很美味呢。
苏清方刚搁下盛满的汤碗,就瞥见李羡盯凝她的视线,目不转睛,眼神如炬。
似乎是要她代为盛汤的意思。
苏清方眨了眨眼。
递出了汤勺。
李羡:“……”
李羡不知道她是真不懂还是装憨,没接,只将碗推前。
这是明示了,不能再装傻了。
苏清方扁嘴。
***
无言至饭毕。
平常午后,苏清方会小憩一会儿,如今在李羡檐下,只能老老实实坐回去,继续未竟的剥壳读书大业。
李羡也真会折磨人,这样消磨她的时间。
他的日子,也真是无聊。
最终,苏清方也没顶住饱暖之后的倦意,脑袋无意识耷拉了下去,小鸡啄米似的一点一点。
“去里头睡。”身后传来李羡冷淡的声音。
苏清方一惊,顿生一种被老师抓包的窘迫,恍惚回头,只见李羡正在分门别类整理奏表,头都没抬,让人不禁怀疑,刚才只是自己昏沉中产生的错觉。
李羡不听苏清方动作,抬眸觑了一眼。
这凛然的一眼,仿佛在问她坐着干嘛,让苏清方确定了方才不会幻听。她假模假样揉了揉脖子,也不为难自己,熟门熟路去了内间,合衣躺下。
而睡意这种东西,也属实难以琢磨。她坐着犯困,也不晓得是不是被李羡那句冷不丁的话吓得,躺下反倒清醒了。
但她不打算出去,于是强迫自己闭上了眼。
春风轻轻,沉香幽幽。恍惚间,苏清方听到灵犀的声音,原还是正常的音量,刚叫了声“殿下”,便压了下去,只隐约传出一二字眼,似是兵部尚书谷虚甫求见。两人的脚步声随即渐远,书斋陷入彻底的寂静。
李羡自去偏厅接见了谷虚甫,抬手示意落座,含笑问起:“工部那边,新一批军械已打造完毕,不日是否就要押运云中?”
谷虚甫拱手道:“是,正在交接安排。”
李羡点了点头,随手端起茶盏,笑笑道:“边境的情况也许久没派人勘查了,就靠着守关将领的汇报奏表,只怕他们报喜不报忧。孤觉得还是要派人亲往查看一番。也不必兴师动众,随此次军械押运同往即可。谷大人有合适的人选吗?”
不必兴师动众。
谷虚甫闻弦歌而知雅意,终于明白前几天太子授意前来的用意,笑道:“臣确实有一人推荐。”
“谁?”
“犬子,谷延光。”年轻,没有官职,足够让人轻视。
“谷大人舍得令郎万里赴戎机?”李羡半开玩笑问。
谷虚甫摇头,“食君之禄,分君之忧,谈何舍得?犬子年幼,也当历练。臣只怕殿下以为臣用人唯亲。”
“令郎文韬武略,乃栋梁之材。谷大人举贤不避亲仇,实乃国之大幸。”李羡言罢,又同谷虚甫商议了一些琐事,便亲自送他离开。
重新回到垂星书斋,房内仍是一点人声没有,和他走时一般无二。李羡不禁眉心下陷,越过屏风,见苏清方仍侧身朝里躺着。
从时间上来讲,她这一休未免太久了,已逾一个时辰。再睡下去,那本就不开窍的脑子只会更朽。
难不成真是属猫的,一到春天就发困?
又或者……
李羡垂眸,细细察着那片长睫扫下的鸦色阴影。
缓缓俯下身。
榻上装睡的苏清方暗暗抓紧了枕角,似乎能感觉到背后李羡冰锥一样直锐的目光,抵着她脊梁骨,凉嗖嗖的。
倏尔,一道温热轻缓的鼻息打到她耳廓,拂过耳内敏感的绒毛,停住。
苏清方眼闭得更紧了。
在看什么啊?凑这么近。
耳朵好痒。
李羡一直不走的话,她要怎么自然而然、不漏破绽地“醒来”?
正想着,耳畔的气息忽而远去,苏清方无意识松了一口气,又听到一阵衣料窸窣之声。
垫褥微陷,身旁有人躺下。
苏清方心跳了两下。
而后再无动静。
苏清方心下嘀咕,没忍住,偷偷睁眼,小心翼翼扭过身子回头看了一眼。
李羡平躺在外侧,双目紧合,呼吸平稳,似是已然入睡。
苏清方舒出一口气。
正好借机开溜。
刚欲撑身起来——
一旁的李羡猝然睁眼,目光如刃,直凝向她——
作者有话说:无聊的一章流水账,可能这就是只道寻常吧哈哈哈
下章大家可以0点来看看[合十]
第78章 零露漙兮 李羡没睡,可能和……
李羡没睡, 可能和她一样,是装的,投来一道异常清明凛锐的视线, 一错不错, 鹰盯猎物一样。
苏清方顿时瞳孔收缩,正窃喜的嘴角僵在脸上。
她咽了口唾沫,不晓得是不是太久没开口说话,喉间干得疼, 还带着点颤意, “你睡。我让给你。”
说着,苏清方就要仰坐起来。方才离席一尺,被猛然拽住胳膊, 狠狠侧边一拉,整个人顷刻失去平衡,一头撞进李羡胸膛, 上半身几乎伏贴在他身上。
有点硬, 撞得她鼻尖生疼。
更痛得是肩膀, 被硬拉着、扭着。
苏清方试图抽回被紧握的手腕。
却是纹丝不动。
“什么时候醒的?”他问,声音沉稳, 仿佛她那点儿力量轻如鸿毛。
“刚刚……”苏清方弱弱回答。
“刚刚?”她要是没闭着眼睛还眼珠子乱动、眼睫毛乱抖,李羡说不定会信。
苏清方不语,只一味挣扎意图拽回手臂。李羡却跟只咬人的王八一样,死不松手。
“好痛, ”苏清方瞪向他,嗔怒,“放开。”
身下的男人却恍若未闻,表情静得像汪寒潭, 连眉梢都不动一分。
苏清方心底窜起一股火气,脸上却绽开一个嫣然的笑,将胳膊肘不动声色地调整到李羡两肋之间下陷的位置,然后猛的发力撑起上身。
嘶——
李羡痛得倒吸一口凉气。
所谓宁挨十拳,不挨一肘。肘根的骨头本就又突又硬,她力气又用得巧,大半个身体重量压下来,仅靠着肘尖一点支撑,更尖锐得像只鹰嘴,直往心窝锥。
谋杀?
李羡心中一横,一把搂住苏清方的腰,带着一翻,便将人牢牢压在身下,“要翻天?”
苏清方终于如愿收回手,语带讥诮:“殿下也晓得痛啊。我当殿下铁打的呢。便以为别人也不会痛。”
太利了,这张嘴,跟蜀地进贡的炫彩鹦鹉似的,叨叨叨,啄得人痛,令人厌恨。若非他尝过,李羡会以为她连唇舌都是钢刀白刃做的。
李羡咬牙,恨恨掐住苏清方的下巴,隔着丰盈的皮肉,感触到其下瘦削的颌骨。
稍一用力,便迫着檀口微微张开,露出几枚尖齿,带着水光,隐隐可以看到浅藏在后的嫩红舌尖。
再要看深些,只剩一片光照不见的暗色。他却非要看清似的,视线定定落在她微张的唇瓣间,眸中渐渐侵染上那抹幽深处的暗色,愈来愈沉。
哪怕苏清方未经事,也能凭借女人的直觉感觉出这眼神的不妙,何况领教过的现在。
舌尖上仿佛生出了某种黏腻的纠缠感。
她缓缓吐出一口气,不自觉压低了声音:“殿下不怕纵欲伤身吗?”
更显得尾音像风拂过。
李羡默住,没好气反问:“你怎么不怕自己王八汤喝多了痛风?”
“……”苏清方更正,“甲鱼汤。”
“你知道是什么汤。”他笑,抵着她额头,再一低头,便鼻子鼻子碰着鼻子,嘴唇碰着嘴唇。
十几二十岁的男女,鼓包的花蕾似的,蕴着一腔生机气力,发泄都来不及,考虑那些还为时过早。
于是连欲望也带着青春的野蛮,要么不碰,一旦沾染,落地生根,比雨后的野草长得还快,顷刻交织成网,将他们死死绞缠。
苏清方真如被粗壮的藤蔓缠住了一般,动弹不了分毫,沤得一身热气。
烈火烹油似的,温度节节攀升,连发根都渗出细密的汗,顺着额角流下。
苏清方迫切想要疏解这份燥热,踩着床单,终于蹭脱了罗袜。冰凉的空气裹住脚踝的刹那,她得到一息爽快。
然一切都是扬汤止沸,远远比不上李羡渡来的热量,直要把她灼干。
就这样他还有脸说自己阴寒。
难怪夏荷要盛开在水里,如此才清凉,于是蜻蜓也会想要落在刚冒出尖的新荷上头歇凉。
“李羡……”苏清方握住李羡的手腕,近乎是求道。
最后一个字只是嘴唇张合了一下,浅浅吐出,近似无声,也能感受到嗓里蕴的黏腻浓稠,如同一锅红豆汤,或是荷花饮。
“到时候又喊疼。”李羡没好气道。
他本也不算个柔情的人,恨不得要啖了她的血肉,所作所为也只是为了自己。此刻见她如泣如诉,心底竟生出了一种别样的快感。
苏清方背越来越僵。
李羡不是铁打的,他是打铁的。
苏清方似乎看到了四溢的铁花,在脑子里炸。她想喊,残留的神智却知道不能大声,一口咬在李羡肩头。
却连牙齿都在打颤,只留下一圈可怜的浅淡齿痕。
***
云销雨霁,精疲力尽。
午后未消解的睡意在一场竭尽全力的情事后翻江倒海袭来,两个人都眯上了眼。
苏清方却睡得不安稳,脑子里时不时闪过一些琐事,遽然惊醒,“什么时辰了!”
平地惊雷般。
李羡被吵醒,懒懒睁眼,瞥了一眼帐外天光,还是大亮的,于是答,带着尚未回复的低沉与暗哑:“还早。”
“不早了。我还要梳头呢。”苏清方揉了揉眉心,恹恹叹出一口气,强忍着乏累爬起来,开始穿衣梳洗。
李羡又一个人躺了一会儿,却再没心情睡,索性也着衣起身,隔着帘子,望见苏清方正在对镜理妆。
菱花镜里折出她左右侧首的样子,似乎在寻看肩颈上是否存在异常的痕迹。
稍时,红玉端着一碗汤药进来,奉到苏清方面前。
煎药的侍女绝对不谙陈设搭配之道,否则不会用白瓷莲花碗盛药,衬得汤汁愈发黝黑浓浊。遥遥的,李羡仿佛闻到了药材独特的腥涩苦气。
苏清方未有迟疑,仰首一饮而尽,颇有点豪气,却还是被苦得蹙眉蹙眼,五官几乎皱作一团。
苏清方也算吃一堑长一智,来时只绾了最简单的发髻,这回李羡也没在她身上留下痕迹——看不见的不算。不过稍整衣衫便恢复如常,辞道:“我先回去了。”
“把你剥的瓜子带回去,”李羡淡声道,“喂鸟。”
闻言,苏清方一下睁大了双眼,满脸难以置信。
她辛苦半天,伺候个人也就罢了,竟然是喂鸟?
鸟还要人给剥壳吗?那野外没人养的鸟都该饿死了。不会吃就别吃。
苏清方忍住咬牙的冲动,嘴角徐徐莞起,依言收好瓜子仁,悄悄拈起一粒藏在指间,又行到李羡跟前,柔声唤道:“太子殿下。”
“什……”李羡才张开嘴,便被塞进一粒细长的东西,粉白的指甲从他唇上擦过。他蓦地一怔。
“我剥了这么半天,殿下好歹尝一颗。”苏清方可怜兮兮道。
说罢便恭敬地欠了欠身,掉头离开,而心底已默骂了几遍鸟人。
李羡不言,舌头轻卷,将之抵至臼齿,咔呲一下——
唇齿留香。
***
不晓得是不是白天某人嗑瓜子的声音太清晰,一时之间竟显得此刻房间寂静如空山幽谷。
李羡捡起苏清方看一半的书——停在《孝武本纪》一页,当是跳着读的。忽然听到背后一阵窸窣轻响。
李羡悠悠回头,果然见柿子偷偷摸摸溜进来,微不可察地叹出一口气,双手掐住它敦实的两腋,把它举了起来,沉声训道:“硬要跟她玩?还被王八咬了。”
李羡冷哼了一声,恨铁不成钢,“出息。”
“喵。”柿子挥了挥前爪,顶端赫然一个缺口,竟是少了一撮毛,可见咬得不轻。
李羡攒眉,抱猫坐下,抓住它的爪子,揉了揉。
心头却莫名空落落的,舌尖浮起一股无端的涩意——
作者有话说:已修改[合十]
第79章 碧油香车 清明未下的雨,在……
清明未下的雨, 在十三这日毫无预兆地落了下来,已带上了一点夏天的影子,不再缠绵如丝缕, 打到地上, 滴嗒有声。
单不器才被领到太子府偏厅,便见窗外天色阴沉,雨珠洒洒,又想起阿莹出门前让他带伞, 结果因为天气一直不错便不留心落在了吏部衙门, 不由摇头。
果然天有不测风云。
“玉容何故叹气?”身后传来清朗的问声。
单不器闻声回头,只见李羡从容而来,不疾不徐拱手, 并递上了奏表,自嘲道:“等下要劳烦殿下借伞了。”
“那不如留下来喝一杯?等雨停了再回去?”李羡半开玩笑道,顺手接过折子, 一展开便见到柳淮安的名字, 写着知任岭南西道某县, 不由细看了几眼,“本届进士的铨选名册?”
“是, ”单不器对过目的东西总是如数家珍,“一共二百八十三人。按照惯例,除了三鼎甲留任礼部,其余部分分配各司, 部分署任地方县令,还有部分待职。”
李羡了然点头,下意识寻笔,才想起这里不是书房, 一应俱无,便又呼了灵犀准备笔墨。
单不器取笑道:“殿下突然在这里接见微臣,微臣也有些不习惯呢。”
书房布设,讲究藏风聚气,宜小而满,商量起事情来也添了丝隐秘。只是李羡如今每每出入那处,都会闻到一股不可言说的味道,已同沉香味融到了一起——也可能是他的错觉,理智上觉得大抵不至于此。
他指尖在硬挺的奏折上摩挲了两下,只道:“书斋最近在清理,多有不便。”
说话间,灵犀已端来文房四宝。李羡熟练批完,却没有还给单不器,拿在手里,点了两下桌案,“下雨天,留客天。正好我们一直没喝过。玉容赏个光吧。”
单不器原以为只是玩笑之语,不想竟是认真的,也不晓得李羡哪里冒出来的兴致,但确实陪不起,讪讪笑道:“微臣三杯倒的酒量,实在不敢跟殿下对饮。”
“你都没同我喝过,怎么知道?”李羡宽慰道,“何况只是小酌而已。”
这是不放人的意思。
单不器沉默了片刻,干涩提醒:“殿下,微臣成亲了。”
李羡愣了一下,莫名其妙的,“我知道。”
他能不知道自己妹夫已有家室吗?他又不是让他同女人喝酒。
见李羡还没明白,单不器直接点破:“微臣要回家。”
李羡做大舅哥的,不能拦着妹夫和妹妹团聚吧。
单不器为人,从不迟到早退,也不早到迟退。李羡以前只当是他性子冷淡,不重名利,如今看来,未尝没有别有隐情。
李羡忍不住好奇问:“你和阿莹,平日里都做什么?”
单不器不关心别人的私下生活,也不希望别人关心他的,何况于六年夫妻的他们而言,也没什么新奇之处,就是赌书泼茶的平常一天而已,于是摇头答:“不做什么。”
“不做什么?”李羡若有所思,“说起来,你和阿莹成亲也快六年了,怎么现在还没有子嗣?”
单不器自不是第一次碰到这种问题,应答如流:“此前臣身体一直不太好,太医说暂时不适合要子嗣。公主也年轻。”
李羡点了点头,似叹似问了一句:“你们当初是皇帝赐婚,应该还不算熟识吧。现在也这样情深意笃了……”
怎么听起来颇为伤情?又为什么突然好奇起夫妻相处之道?
单不器越听越怪,心念一转,好言建议:“要不然殿下还是听陛下的,成个亲吧。”
“……”
单不器继续说着掏心窝子的话:“陛下已下定决心要给殿下娶亲,说不定也会给殿下指门像臣这样的好亲事,殿下也就知道怎么和不相熟的妻子相处了……”
不待单不器说完,李羡已把折子递了出去,只想送走这尊活佛——一句句的,分明是往他痛处戳。
单不器十分怡然地接过奏表。
两人刚出厅门,便见一个青年男子等在外间。
此人正是尹相第二子尹培。冒雨前来,衣裳下摆溅出小片浅淡的湿痕,手中的鲜红请柬干燥如新。一见李羡,连忙施礼。
单不器视线扫到,笑问:“尹二公子怎么来了?”
尹二颔首答道:“家父得了一张蜀地好琴,所以特意派我来给殿下递请柬,请殿下过府一赏。”
“那敢情好,”单不器大赞,“太子殿下素来喜爱琴乐,定会欣然前往。只是这等小事,何劳尹公子下雨天亲自来一趟,连衣裳都湿了。不知道的还以为殿下多难请呢。殿下和尹相同理国政,尹相又是长辈,殿下焉有不允之理。是吧殿下?”
说着,便笑意满怀地把请柬递到了李羡面前。
李羡所有的话都被单不器堵死了,虽然人家这样大派头来请,他也不好总拂面子,毕竟是宰相,多有照面的时候,但总有点赶鸭子上架的不快。
李羡瞪了单不器一眼,含笑收下请柬,“就不送玉容了。”
***
李羡提了句喝酒,到最后也没找到人,对着阴郁的天色,心中愈发沉闷,扫到一旁的凌风,淡淡问:“喝酒吗?”
凌风怔了怔,指着自己,一脸难以置信,“啊?”
“怎么,你也成亲了?”
“那没有,”凌风赶忙摆手,“只是执勤期间,陪殿下喝酒,算不算违规啊?”
李羡一愣,轻呵了一声,眼底辨不出是赞是讽,“你如今倒是学会谨言慎行了。”
凌风连连点头,语气诚恳:“自从上回被殿下罚俸,卑职已经深刻反省了——少说多做。”
***
且说此日正好逢三,苏清方按惯例去了松韵茅舍学琴,也被雨困了小半日,才乘上马车回城。
主仆三人正说着话,马车突然一个急停,三个脑袋齐齐甩了出去。
“哎哟!”岁寒坐稳,一把掀开帘子,“怎么了?”
“前面的车打滑停了。”车夫示抬手意道。
顺着车夫的指向看去,只见一辆青骢碧帷车一只轮子陷在泥坑了,任是如何驱马也驶不出来,只有车厢四角挂的黄皮灯笼在徒劳地摇晃着,上面书着一个大大的“尹”字。
如此尝试了许久,几名随从准备推车,向车上的人报告了几句,便有一名背琴侍女下车,又扶下一名头戴幂篱的妃裙女子,站到一边等候。
苏清方于是吩咐:“岁寒,你去问问是怎么回事?”
岁寒点点头,小心翼翼提起裙子下车,趟过一个个小水坑,同碧帷车边的妃裙女子搭了几句话。
那女子远远投来一眼,似是点了个头致意,便让岁寒捎了句话,说是他们走得太急,有所惊扰,实在抱歉。
苏清方听说如此,又对岁寒说:“快要关城门了,你去问问她们,要不要同我们一起进城。”
岁寒又领了命去。
那女子似是沉吟了会儿,便携着侍女缓缓行来。
车上的红玉顺势搭了把手,搀着女子上来。
红玉此前在曲江园也算见过不少佳人,又在苏清方跟前伺候了几日,但在此女摘下幂篱的一刻,也被她的容颜惊艳了一个愣神。
她约摸十七八的年纪,身着华贵的十六破裙,脸似月盘,洁如白釉。眉映青山远,眼照渊水深。两靥扑霞,含一份雅丽;双唇点绛,噙一抹和遂。
“姑娘可是礼部卫终明大人家的家眷?”她也凝着苏清方,率先开口,声如温泉。
苏清方反应了一下,颔首道:“正是表兄。不知姑娘是何人?”
“我姓尹,名秋萍,家中排行第七,家父是中书侍郎尹昭明,”她微一颔首答道,“我在皇后娘娘千秋宴上曾见过苏姑娘一面。”
尹家七娘的声名在京中可谓远播,除去她的美貌与才情,还有一副好心肠。三年前,北方大旱,无数流民涌到京城乞活,尹七娘曾亲自开仓释粥。
今日一见,果然气度非凡。
苏清方连忙道:“失敬了。”
尹秋萍谦和摇头,“今日还要多谢苏姑娘搭载之恩。若是有空,不如到府上饮一杯茶?”
苏清方辞说天色已晚,将尹七娘安然送到尹府大门,便自回了家。
尹秋萍也不强留,同侍女惊蛰一起跨进大门,便有管家如见了亲姑奶般,三步并两步迎上来,“哎哟,七姑娘,您可算回来了。大人都问好几次了。”
尹秋萍一见这个派头,便知是那头有了回音,明知故问:“太子接了请柬?”
管家堆笑,“按照姑娘说的,二公子亲自去送的,可不就接了。”
尹秋萍只是淡淡嗯声,以示了然,便径直回了闺房——
作者有话说:单不器:讨厌没有边界感的领导。
第80章 青城雪芽 未正三刻,李羡按……
未正三刻, 李羡按时抵达丞相府门前,尹府上下早已列队相迎,仪仗严谨。
说起尹昭明, 真是有几分气运在身上。他本是川蜀人, 好不容易出一回蜀上京赶考,却名落孙山。这本是不幸之事,得再磋磨三年,却迎来了新帝继位, 大开恩科。于是去年中榜的反成了先帝旧臣, 嘉和元年恩科提名的做了真正的天子门生,某种意义上今上的第一批臣子,运图天差地别。尹昭明更是其中的佼佼者, 一路官运亨通,四十岁出头出任丞相,领袖文官, 比之当年的齐松风还要年轻些。
不过如今的精神, 却似远不及闲云野鹤、乐得快活的齐松风矍铄。到底是俗事凡务劳人心。五年前李羡见他, 还是颀身树立,肃肃烨烨, 如今再会,已鬓染霜华,眼挂青带。
尹昭明抬手引李羡进门入园,语气轻松中带着几分调侃:“殿下真是难得驾临。”
园中嘉木葱茏, 曲水潺湲。风过处,光影斑驳粼碎。
李羡自惭似的摇了摇头,“孤德谫才薄,诸多事务力有不逮, 幸得丞相平日关照指点。今日叨扰,特意备了一些薄礼,还请丞相笑纳。”
“殿下哪里的话,”尹昭明面上不禁露出欣喜之色,“辅君弼上,本是老臣分内之事。”
言谈间,水上忽飘来一阵泠泠的琴声。池边一座六角小亭,四周垂着素纱,随风轻晃,隐约透出一道窈窕的影子。纤指翻飞间,一曲《湘妃怨》如泣如诉。
分明曲里愁云雨,似道萧萧郎不归。
曲终音歇,亭中婢女挽起白纱幔,露出一位妃红罗裙的女子,盈盈施礼,仪态万方。
“此乃小女秋萍,”尹昭明含笑引荐道,“殿下应当见过。”
高官之家,素有往来。李羡知道尹昭明有两子四女,因长女生在春天,取名“春”,其余女儿也都以四季命名。李羡还记得从前和意然听说这件事,意然玩笑问,若是生了五女儿怎么办?
说来也巧,尹昭明一共就四个女儿,最小的那个襁褓之中就夭折了,目今只剩尹秋萍一个云英未嫁,素有美名。
若说见过,自然是见过的,不过至少是五年前。
所谓女大十八变,李羡完全没认出来,还是应承:“此前见过两面。”
尹昭明一边邀请李羡入亭就坐,一边解释道:“前段时间,拙荆母亲病逝,小女陪同入蜀,守孝五月,期间专门去拜访了雷门,求得此琴。今日特地请殿下过来鉴赏。秋萍,再为殿下奏一曲吧。”
侍立一旁的尹秋萍唇畔始终噙着一抹恰到好处的浅笑,转而向李羡柔声询问:“殿下想听什么?”
被猝然提问的李羡抬眸扫了一眼,淡淡道:“随意。”
“那小女便为殿下奏《平沙落雁》吧。”尹秋萍抚平裙子,重新就坐,起手作泛音,流淌出悠缓绵长的曲调。
春末夏初的午后,暖意熏人,李羡指头有一下没一下叩着冰凉的石桌,不禁生出了几分倦意。
“哎呀!”一旁的尹昭明突然拍了一下额头,懊恼感叹,“老臣真是老糊涂了,竟忘了特意给殿下准备的物事。请殿下稍等。”
说罢,也没等李羡反应,人已经匆匆离开。
恰时,琴曲也奏至终章,余音渐消。
尹秋萍收起双手,微微低头,形容柔顺,语气也谦逊:“臣女琴艺不精,怕是辱没了这张琴。还请太子殿下勿怪。”
李羡于应酬之道自是娴熟,张口就来:“尹姑娘过谦了。”
尹秋萍似是好奇问:“听说先皇后也有一张雷氏琴,赠予了殿下?”
“嗯。”李羡懒懒应声。
“雷家老家主前几年过世了,臣女这张琴是新任家主斫的新琴,火气还未散尽,想来不及殿下那张。”
“雷氏的琴,都是一脉相承,品质上乘,各有千秋。”反正他那张好不好的,就挂在墙上也没人碰。某人学琴半载有余,也不知道学了个什么鬼样子。
尹秋萍权当趣事讲起:“说起来,臣女前几日从蜀中回京,马车陷入泥淖,幸亏遇到卫家女眷,载了臣女一程。”
李羡眼睫微抬,紧着问:“哪个卫家?”
尹秋萍愣了愣,答道:“礼部卫终明大人的表妹。”
“有人受伤了吗?”
“没有。”
“哦。”
从始至终,太子的应答都偏公务,语气也无甚起伏,连她弹错了几个明显的音也没注意,这会儿倒透出几分关心。不晓得是不是关切民生。此时得知无恙,又恢复了他的云淡风轻。
于时,尹昭明去而复返,手里揣着个小茶罐,示意尹秋萍煮茶,介绍道:“这是小女从青城山带回来的青城雪芽,于初春最后一场雪后采摘,其香清幽,其味甘醇,正合春日饮用。”
清亮的茶汤自少女手流转的雪色茶具中烹出,空气中也弥漫起了淡雅的茶香。
李羡点头谢道:“丞相有心了。”
尹昭明微笑摇头,似不经意间试探问:“臣听闻,殿下即将选立太子妃?”
李羡目光一凝,暗中捻了两下指腹,笑笑没说话。
果然,这种事不需几天就会传遍京城,开始暗中绸缪了。或者说太子妃的位置始终不乏人蓄谋,哪怕是太子嫔也多得是人想做。
诚如单不器所说,这件事已成定局,回旋的余地只有人选而已。他不动作,就是皇帝全权决定。
尹昭明长辈一般好言建议:“殿下贵为储君,太子妃的人选也干系重大。若能得良配辅佐殿下成就大业,才真真是相宜啊。”
说着,他接过尹秋萍奉上的茶,轻轻放到李羡面前。
茶烟袅袅,升腾至李羡眼前,连视线也带上了迷离雾气。
白雾对面,是位同三品、百官之首的丞相,以及他知书达理、貌美如花的女儿——
作者有话说:别人:py交易
李羡:平静
苏清方:py交易
李羡:暴躁
【注释】
①分明曲里愁云雨,似道萧萧郎不归。——《听弹湘妃怨》白居易
我知道你们要说我短小,但我真的修文修吐了。我也没有在ao3这种外站发,真的没发!晋江签人,这是违规的!
70-8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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