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1章 手摘星辰 借着夜色深沉,……
借着夜色深沉, 烟火盛大,一个稚童坠亡的短促呜咽,连檐角的一粒老灰也不会惊起。甚至可能要到明早, 才会有路过的行人发现, 有顽童坠楼,而那尸体早已硬得像块石头。
这也不算稀罕。
当年的太宗文皇帝,也曾于玄武门射杀兄弟,还是一母所出的同胞。而今圣上, 又何尝不是踩着无数宗亲的鲜血, 登临帝位?
一切都稀松平常。
何况他也默认过一个弟弟的死亡……
可!
杀害一个懵懂无辜的稚子,当真那么轻松吗!
太宗皇帝,文治武功, 彪炳史册,却终其一生,也未能走出武德九年的玄武门。今上这辈子也忘不掉, 自己是如何继位的, 所以拼命维持圣君贤主的名声, 再以同样曲折阴暗的心思,猜度提防自己的亲儿子。
万寿的撺掇, 从来也不是唯一的出路,至少现在不是,又谈何毫无后顾之忧?
李晖的死,已像一道无形的枷锁, 将李羡和万寿深深绑定。若真的亲手沾染无辜兄弟的鲜血,只会彻底坠入无底深渊,永世不得挣脱。
万寿会像攥住今上篡位的真相一样,攥紧未来的新主。
这位帝国的长公主, 从来不是洛园雍容华贵的黑牡丹,而是攀附权力生长的菟丝子。
冷风,披拂;琉灯,摇晃。姑侄两人对峙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墙面,径自扭曲晃动。
“子曰——”苏清方定睛望着,忽然开口,压着震耳欲聋的烟花爆鸣,“不登高山,不知天之高也。不临深渊,不知地之厚也。先皇后给殿下取字时,大抵也是希望殿下广博见闻,慎思笃行。”
万寿眉梢几不可察地一挑,缓缓侧头,望向斜后方的苏清方。
仍是清瘦的一只,跪坐在地,紧紧抱着一个五岁的童子,眼眸坚毅。
犹记前年晚秋,小姑娘十八九,还深陷在兄弟入狱的风波中,自己也险些受杖刑。
伶仃,瘦弱,脸色苍白,发髻松散,连裙摆也溅着泥点。
她当时教导这个不懂变通的小姑娘,要顺势而为、抓住机会,引用的也是荀子的《劝学》。
如今一年多过去,小姑娘还是那样清高固执,不知死活。非但不懂感恩,还反过头来用荀子的话批驳她。
她开始有点后悔,撮合她和太子了。
万寿嘴角缓缓勾起一个极浅的弧度,眼中却无甚笑意,“太子妃,你学得很好啊。”
“圣人之语罢了,人人都读过,”苏清方含笑道,“不过人各有志,也难免各有见地。《诗》亦曰:临渊履冰。教人以戒慎。可也有人以之为战兢恐惧,惶惶不可终日。其实俱是一家之言。”
风里,忽响起一声男人的轻笑,夹在嘈杂的烟花声中,不甚明晰。耳朵顿些,大抵要以为是错觉。
万寿却真切看到,面前的青年嘴角勾起二分,肩线也抖了一抖。
他又恭敬揖手问:“此处危高霜重,实在不宜久留。十二弟受惊,也需立即回宫延医诊治。姑母可要羡派人护送,返回洛园?”
这便是没得谈,要逐客了。
万寿凤目微收,目光从两人脸上一一扫过,面上的笑也变得勉强。
“不必了。”她再不多言,冷冷吐出三字,便携着喜文离开。转身时,华丽的斗篷振出扑簌之声。
喜文小心翼翼地掌灯引路,下了几级台阶,确定楼上听不到,才压低声音问:“公主,我们好不容易把小殿下引到此处。此番小殿下回宫,怕是再难有机会。公主……当真要罢手吗?”
万寿脚步未停,难得一次连笑也不扯,“太子心意已决,又能如何?”
可李羡能够静候时机,熬死老皇帝,她却没有时间了。那个老东西活着时,她是他奉命继承的证人。他死了,她就是可能泄露他谋权篡位的威胁。
对不利于自己的证据,只有毁灭,才最令人安心。
齐松风就是前车之鉴。
走下最后一级台阶,万寿忍不住回头,望了望在黑夜中轮廓模糊的摘星楼,仿佛能看到露台上那两个依偎的身影。
“两个蠢货,”她烦躁地斥了一句,“凑一块儿了。”
***
楼上,李羡见万寿的身影彻底消失,浅浅舒出一口气,转身快步到苏清方面前,蹲下身问:“还站得起来吗?”
刚才的氛围,过于窒息,苏清方连尾椎骨的钝痛都顾不上,这会儿也缓过劲来了。
她点了点头。
李羡见状,当即伸手,从苏清方怀中抱起依旧昏睡的李昕。这也是李羡第一次抱小孩儿,五岁的体重,比他想象中的还要轻。
苏清方得了自由,也自顾自撑着身体站起。到底是当了回肉垫,不动时尚且无觉,一动就大腿根疼,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冷气。
李羡眉头立刻蹙起,将李昕转到右手,单手抱住,另一手不由分说搀住苏清方的胳膊。
“慢点,扶着我。”他叮嘱道。
李羡一拖二地把人带下摘星楼,底下已整整齐齐、乌乌泱泱跪了一地人,程高祗与金吾卫将军也先后气喘吁吁赶到。
那金吾卫将军显然是从某个宴席上被紧急叫来的,一身浓重的酒气尚未散去,脸色涨红,脚步虚浮,头盔也歪斜不正。
李羡拧眉,扫过他周身,不悦问:“金吾卫将军这是从何而来?怎么这么大酒气?”
金吾卫将军一激灵,酒醒了大半,冷汗涔涔而下,舌头都有些打结:“回、回太子殿下……今日……今日元夕盛会,普天同庆,卑职……就和手下几个兄弟,稍微饮了几杯,以应佳节……”
“饮了几杯?以应佳节?”李羡眸色更深,难以置信地重复了一遍,“今日元夕灯会,人流如织,正是最需巡逻警备、防范宵小之时。尔等身为金吾卫,肩负京城巡防重责,便是这般当差的?你作为金吾卫将军,带头玩忽职守,聚众饮酒,罪加一等!”
金吾卫将军腿一软,扑通跪倒在地,拱手到头顶,“殿下恕罪!卑职知错!求殿下开恩!”
这便是不上秤没四两重,上了秤千斤都打不住。以前他也喝酒,偏巧这次碰上小皇子走失。这事主责原也在随行侍从看护不力,如今他渎职被抓,便什么连带罪责都担得起了。
但他到底是金吾卫统领,皇帝亲命,李羡也不便处置,只冷声道:“卸下你的腰牌,自去领罚。”
“谢殿下……”金吾卫将军连连点头,依言解下腰牌,交给一旁的东宫随侍,这才躬身倒退着离去。
李羡目光微转,落到旁边垂手肃立的程高祗身上,语气稍缓,却依旧带着审视:“中郎将呢?方才又在何处?同谁一起?”
程高祗闻声抬目,对上太子威严的视线,脑海中蓦然闪过谷虚甫的话。
他,到底同谁一起?
程高祗心知这便是决定的时刻,不由挺直脊背,朗声回答:“回禀殿下,卑职一直谨记殿下命令,不敢有片刻懈怠。一收到殿下搜城的指令,便立刻集结了本部人马,依令分区仔细搜寻,不敢耽搁。方才正在西坊一带查找。”
那表忠的口吻,绝不像他平日说话的语气。
李羡凝视他片刻,神色稍霁,颔首道:“中郎将行事稳妥,便麻烦你护送孤和十二皇子回宫吧。”
“卑职领命。”程高祗顿首。
李羡又转头交代腿脚不便的苏清方先回东宫休息,自己则亲自送了李昕回宫。
甫到皇宫,李羡便宣见了太医,并向皇帝奏明了今夜之事。
皇帝听说幼子险些坠楼,程高祗才护送他们回来,差点晕厥,急忙赶去探望,又听太医说只是受惊昏睡,才略松了口气。
忽然,皇帝瞥见那案上的金吾卫将军腰牌,蹙眉问了一嘴。
李羡这才答了金吾卫将军离守饮酒一事,并道自己已经训斥过,让他自去领罚,腰牌明日归还。
“自罚什么?自罚三杯吗?”皇帝顿时怒起,连带着李羡也训了一通,“昕儿险些坠楼身亡,太子作为兄长,就是这么处置的?”
李羡当即跪地请罪,“儿臣处事失当,还请父皇责罚。”
皇帝哼了一声,目光冷悠悠从那腰牌划过,“既已去了他的腰牌,也不必再还了。来人,传令下去,即日起,革去劳永昌金吾卫将军一职,并罚杖一百,以儆效尤!”
罢了,皇帝又往门口方向看了一眼,“倒是那个程高祗,还是一如既往忠谨可靠……”
说时,皇帝余光有意无意地扫过李羡,只见他微微侧过脸去,不是很喜的样子。
毕竟那是看管他三年的人。
***
李羡回到东宫时,已过子夜。
暖阁内橘光团团,一片温融。苏清方竟还坐在炕榻上绣花。
李羡震惊中又带点不喜问:“怎么还不睡?”
“我在等你。”苏清方笑,顺势撂下针线,起身迎上前,抬手欲替他解斗篷,却被轻轻拂开了手。
“别碰,凉得很,”李羡兀自脱下一身寒气的外袍,挂到架上,追问,“请太医来看了吗?摔得严重吗?”
“太医说没事,也不疼了,”那一短暂的触碰,苏清方确实感觉到李羡指尖的凉意,径自去斟了杯热茶,“你怎么现在才回来,李昕怎么样?”
“没有大碍,已经醒了,”李羡也没等苏清方奉来,自己就凑上去端起喝了,“我一直守着,所以晚了点。”
青年手臂就这么自然而然从苏清方身侧横出。苏清方侧目,看向挨在自己肩后的李羡,担心问:“那你……怎么样?”
“我能怎样?”李羡未解其意,继而苦笑,也算抱怨,“我被骂了一顿。”
苏清方攒眉,“皇帝骂你干什么?”
李羡捏了捏肩膀,懒懒坐到炕榻上,不以为意道:“各种原因吧。作为兄长,没照顾好弟弟,自然是要挨骂的。”
苏清方目光在他身上逡巡了两眼,不自觉抿了抿唇,劝慰道:“有些话,你不要放在心上。”
“什么?”李羡抬头,一时没明白。
苏清方低眉,伸出手指,粉白的一根,在那茶壶盖上圆溜溜的钮把上来回打转,柔声道:“我私心觉得,你的字,取得很好。千金之珠,必在九重之渊。临者,俯而视之也。你这字,初看是险了一些,但也是为了配你的名。余溢曰羡,爱慕曰羡。你这名太满,必得用一个险些的字压住。”
就为了这点事,等到现在。
而这人,也着实别扭。夸他就夸他,跟要她命似的,也不正眼瞧他,就低头盯着那寡素无纹的紫砂壶盖子,眼睫毛扇子似的。
李羡嘴角微扬,朝她伸出手。
苏清方会意,指尖搭上他的掌心,便被缓缓拉坐到了他腿上。
“我的字,”他玩着她手上的镯子,“取自‘临渊羡鱼,不如退而结网’,和你那时说的差不多,是要务实躬行的意思。”
“至于万寿说的那些……”他顿了顿,又想到母后给他赐字时,忍不住泣出的泪。
他以前不懂,如今算彻底明白了,也不过一笑而过,“真的假的,都不重要。我自有我的章法,也答应了你,所以你不要担心。”
苏清方偎在李羡怀里,听完,却完全无法舒心。
他大抵也知道这话题过于沉重,话锋一转,又戏谑:“不过你书读得不好啊。荀子说的,分明是‘不临深溪,不知地之厚也’,你怎么说成了‘不临深渊’?”
一字之差。
那个时候,哪还能想那么多?顺嘴就说了。要错不也是为他而错吗?
他不领情就算了,还挑她的刺。
苏清方白了李羡一眼,“就你记性好,行了吧?”
李羡笑了笑,道:“起来吧。我不能抱你,别到时候又给你摔了。”
苏清方却没动,手臂反而搂上他脖子,“你不抱,怎么晓得会不会把我摔了?”
这话说得颠倒因果,正是抱了才会摔,毕竟他左臂力量已不如以前。
可苏清方一副偏要如此的样子,李羡也没法,心想她都不怕他怕什么,真摔了也不是他的屁股。于是左手小心翼翼穿过苏清方膝弯,直腰站起。
她本就轻盈,好像还刻意提了口气,整个人更飘絮似的,偎在他怀里,完全不需要多大力气。
李羡一只膝盖跪到床面,将她安然放下。
一身雪白,双腿微曲,坐在软衾绣褥上,盈盈婉婉,衬着四方的雕花床框,像幅画,或是神龛里静坐莲台的菩萨。
李羡忽觉动容,抬手摸向她耳朵,指尖顺势便没入她柔软的发里,靠近亲了亲她。
苏清方也下意识环上李羡的脖子。
这吻很轻,很缓,只嘴唇若有似无碰贴着,像在含一片初春的花朵。
但到底时辰不早,几下,李羡微微分开,气息轻拂苏清方面颊,道:“太晚了。你先睡,别等我,我去沐浴。”
说罢,便将腿从榻上撤去,直身站了起来。
苏清方目光跟随着男人转身离开的孤挺背影,最终被门扉隔断,心底突然冒出一个念头。
李羡……怕是早已知道,当年骏山之变,皇帝亦是主谋之一。
所以可以不为万寿的话所动。
所以她问是谁留先皇后在京,他可以那样淡然地说出那三个字:是皇帝——
作者有话说:【注释】
①玄武门之变:发生于武德九年。
② 不登高山,不知天之高也。不临深溪,不知地之厚也。——《荀子·劝学》
③不上秤,没有四两重,上了秤,千斤都打不住。——《大明王朝1566》(电视剧)
④千金之珠,必在九重之渊而骊龙颔下。——《庄子》
⑤临渊羡鱼,不如退而结网。——《汉书》
第182章 退而结网 是从什么时候开……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产生猜测的?
或许就是那次禁足吧。
数日与世隔绝的生活, 让李羡也彻底平静下来,思考所有前因后果。
可他无论从哪个角度,都想不明白, 皇帝阻止他调查幕后真凶的原因。
哪怕皇帝认为, 已经在形式上还了发妻清白,不想再起风波,可帝王榻侧,岂容他人鼾睡?
皇帝连曾经的王氏也容不下, 怎么会允许有人暗中谋划此等大事?构陷国母, 离间君臣父子关系,简直无异于将他玩弄于鼓掌之中。
或者,这件事本来就和皇帝脱不了关系?
就像王喜所说, 今上一直忌惮王氏功高震主,想借机铲除。
只是无人想到,这个机, 可能本就是皇帝设计的。
李羡起初也难以相信, 直到看见齐松风留给苏清方的《汉武故事》, 终于不得不承认,帝王和普通人, 到底是不一样的,否则也不会有巫蛊之祸了。
不过几日,齐松风七七都未出,张氏招供伏法的消息传来。
如果最后的真相指向张氏, 皇帝起初极力反对调查的举动更解释不清。
事情也似乎进展得过于顺遂,仿佛存在一条预设的道路。曾经五六年都没查究清楚的真相,一个宫女偷盗就全招认了。
一切几乎呼之欲出,可李羡必须停止对此事的怀疑与追究, 接受皇帝给予的答案,沿着那条绝对正确的道路走下去,以避免更大的牺牲。
正如万寿所说,他没有第三次机会了。
他的母亲,比他更早堪破这些雾瘴。
而他对父亲最后那点幻想,也在万寿那些话中,彻底破碎。
与此同时,李羡也发现,当他不再顾及父命,彻底将之看作一个君主,一切都变得清晰简单。多年的父子相对,也俱变成深厚的了解。比如知道皇帝用人的第一要务,在于绝对的忠诚,从科举到任职都出自他朝的尹昭明就是最好的例子。
利用皇帝的思维手段,让他自残臂膀,也并不是什么难事。
净室狭仄,热汽迷离。李羡坐在浴桶里,双臂搭在桶边,眼前白雾袅袅,那格子窗透进的几许月光也变得朦胧。
他抬手,挡在窗前。
清透的月光从他指缝漏出。
握拳。
哗啦——
他扶着桶沿,从水中站起,蹚出短促的水声,顺手从架上抽下寝衣,穿系好。
水面重归平静,只桶边溅出一片淋漓的湿痕。
***
暖阁的烛已经熄灭,唯有床头几子上留着一盏宫灯,豆大的烛光,柔柔地散着一圈光晕,是怕人进来看不清特意留的。
红帐后,被褥峦山似的拱起,掩着个侧躺的人影。
李羡吹了那最后一盏灯,撩开帐子,却见苏清方裹在被子里,只露出一张脸,一双招子在月色下亮得惊人,直勾勾地盯着他。
李羡愕然,“怎么还没睡?不是说别等我吗?”
“我想起还有一句话没跟你说。”苏清方笑道。
“什么话?不能明天说?”李羡顺势躺下,手臂自然从苏清方颈下穿过。
苏清方抻直脖子,往他耳边靠了靠,声息轻柔地拂过他耳廓:“上元安康。”
李羡一怔,提醒:“上元节已经过了。”
子时已过,现在已经是正月十六。
苏清方却摇头,“没关系,十五的月亮十六圆。”
李羡忍不住勾唇,手臂往上微微一折,彻底搂住她肩膀,将人压到自己怀里,低头,鼻尖碰到她,“你是不是精力很好啊?”
让睡也不睡。谁耐得住她这样。
苏清方未反应过来,便被李羡扯起被子,兜头盖住。
“你别!”
话未说完,绡帐已抖了起来。
***
深更半夜纵欲的结果,便是两个人都不想起床。
哪怕皇帝现在只保留了逢五的大朝,李羡不必每日天不亮起来,仍要去政事堂主事。
苏清方同李羡拥着,半梦半醒的,也不知道具体什么时辰,不过下意识催问:“你是不是该起了?”
李羡铁定是醒了,不过闭着眼睛养神,或者说赖床,因那声音虽也带着点慵气,比苏清方可清晰太多,淡淡吐出两个字:“昧旦。”
苏清方倏然睁眼,没听懂,“什么没蛋?”
李羡轻笑了一声,很有点得意地瞅着她道:“慢慢想吧。”
说罢,便自顾自揭开一点被子起了身,又将被角仔细掖好,去洗漱更衣。
同日理万机的太子殿下比起来,苏清方自是能懒懒,可又哪还睡得着回笼觉,躺着左右琢磨那两个字。
突然,她脑海中灵光一闪——原是那个昧旦!
女曰鸡鸣,士曰昧旦。琴瑟在御,莫不静好。
苏清方嘴角欲扬又压着不扬,转头瞪着床下的李羡,心想他真无聊!
李羡余光瞥见苏清方的表情,便晓得她明白过来了,问:“你哪天弹琴给我听?”
苏清方反问:“你怎么不给我弹?”
“我都说了我不会。”
苏清方寻思了会儿,很兴奋地发现:“那你岂不是琴棋书画都比不过我?”
李羡擦手的动作一顿,一个箭步便跨到榻边,猛的将手伸到了苏清方的脖子下。
那叫一个寒浸浸!
“啊!李羡!”苏清方顿时冰得缩肩躬背,鬼哭狼嚎。
两人又厮闹了一会儿,直到再不能拖延,李羡方出门上值。
苏清方也进宫去看了李昕。
五岁的小孩子,亲眼看见危栏掉落,自己也险些坠下去,如何能不怕。哪怕休息一晚,整个人还恹恹的,半坐在床头,正由乳母一勺一勺喂着安神汤药。
“苏姐姐!”李昕一见她,眼睛亮了亮,软软地喊了声。
“小殿下,”一旁的乳母提醒,“要叫长嫂。”
苏清方自己是无所谓,但宫里最是看重体统,所以只是笑了笑,上前接过药碗,示意乳母退下,自己坐到了床边,关心问:“你怎么样?有哪里不舒服吗?”
李昕摇头,“没有不舒服……”
苏清方吹了吹,将汤匙送到他嘴边,“怎么会突然跑去摘星楼呢?”
李昕乖乖将药咽下,回答:“是个宫女姐姐告诉我的,说那里看星星最清楚。我就跟着她去了。”
“你认得她吗?”
“不认识。”
苏清方惊愕,忍不住扬高了声调:“那你怎么能随便跟她走呢!想要看星星,你可以同乳母、贤妃娘娘说啊!”
李昕垂下头,委屈道:“可……她们都不听我说话……只让我听话……”
苏清方面色一凝,叹出一口气,“那我往后多进宫陪你说话。下回可千万不能这样了。”
李昕猛然抬头,“真的吗!”
苏清方点了点头,又问:“那个宫女的事,你同陛下说了吗?”
李昕摇头,“我怕父皇骂我,没敢说。”
苏清方心知万寿定不会留下尾巴给人抓,别反让皇帝平白怀疑是李羡容不下这个幼弟弟。于李羡而言,稳比进重要。于是只道:“那便这样吧。”
苏清方喂李昕喝完药,又陪着说了会儿话,见他精神已恢复许多,便欲告辞,却听江太医前来请脉。
自从景鹤年伏诛,江太医接任太医令,年资医术都是太医署里首屈一指的。
江太医见清方在此,忙躬身行礼,又细细给李昕诊完脉,只道没有大碍,叮嘱安心静养,便恭敬告退。
苏清方心中一动,跟着走出内室,在廊下叫住了他,“江太医。”
江太医停步,恭敬垂首,“太子妃有何吩咐?”
苏清方但笑,与他并肩缓步向殿外行去,“小殿下受了惊悸之症,还要劳江太医费心照料。”
“不敢。”
苏清方目光状似随意地掠过江太医提的医箱,压低声音问:“我听闻,陛下近来颇信方士,服食丹药。不知陛下龙体,近日可还安康?”
江太医眼皮微不可察地一跳,抬眸迅速看了苏清方一眼,又垂下。
圣上服丹之事,不过身边亲近的几人知道。江太医晓得自己平时没少受太子恩惠,又是对太子妃,也没什么好隐瞒的,于是低声道:“陛下服丹,也有好一段日子了。那丹药初服,确会令人精神健旺,气血燥动,但此乃虎狼之性,强行催发元气。药性过后,不免怠惰萎靡,需再次服食以提神。近来……陛下服食的间隔越来越短,脉象看似亢进,内里却已有虚浮空耗之兆。长此以往,恐非社稷之福。”
苏清方心头一沉,面上却不显,只问:“太子……知道此事吗?”
江太医点头,“太子殿下前些日子关问过陛下圣体。微臣已据实禀告。殿下……只嘱咐微臣尽心侍奉,妥为调理。”
一个只嘱咐,已言尽弦外之音。
苏清方微笑颔首,也只道:“有劳江太医了。”
说罢,便各往各的去处去。
苏清方正欲回东宫,一出宫门,就远远见定国公也从宫里出来,面色晦暗。
在外等候的小厮迎到他跟前,却被他一把搡了开去。
“怎么在这儿?”
苏清方正望得出神,身后忽传来李羡带笑的声音。她下意识转头,果见他已至身侧,笑道:“进宫看了看李昕。”
“那正好,一道回去。”李羡说罢,便携上了苏清方,往东面去。
两人并肩走了几步,苏清方闲闲谈起:“我刚才看到定国公,他似乎心情不好的样子?”
李羡喉间压出一个嗯声,答道:“他替金吾卫将军求情,反触怒了皇帝。皇帝斥责他勾结禁军,心怀叵测,并下令召杜仪即刻回京述职。”
苏清方虽知他已有准备,还是不免担心,“杜仪若是不回来呢?”
“那便是造反。”李羡目不斜视道——
作者有话说:【注释】
①女曰鸡鸣,士曰昧旦。琴瑟在御,莫不静好。——《诗经》
第183章 桃花一簇 且说定国公面色……
且说定国公面色铁青地回到府中, 坐下长吁短叹,便听外头传来一声高喊:“国公!”
正是革了职的金吾卫将军劳永昌,也没得官袍穿了, 不过一身常服, 双臂展开,左右各由一人架着。
到底是武人出身,铜筋铁骨,自领了二十鞭, 又被皇帝杖责, 旁人大抵只剩下半口气,他竟还能挪动。
劳永昌一听说定国公回来,忙不迭赶来。一扫昨夜来此诉苦的哭丧表情, 此时眉宇间还带着几分笑意,期待问:“陛下那边,如何啊?老哥哥出马, 一定不成问题。”
“你还有脸问陛下?”定国公霍然起身, 指着他鼻子骂, “我险些被你害死!”
劳永昌壮身一抖,“这……老哥哥这是什么意思?”
“你还问我?”定国公冷声斥问, “你昨夜当值饮酒,已是大罪,如何还不同我说,十二皇子险些坠楼一事!”
“我……”劳永昌也是存了侥幸, 才没提此事,如今便有些心虚,“我以为这事和我没有直接关联。小皇子走丢,不该先追责那些看顾的人吗?”
“你脑子里装的都是酒和糠吗!”定国公憋了一肚子气, 此时全撒了出来,“那是皇子!陛下唯二的儿子!他差点死了!你当是寻常百姓家的孩子磕了碰了吗!你让我为你求情,还不如实交代,害我被皇帝痛斥一顿!”
“是是是……”劳永昌连连赔罪,又试探问,“那……是不是再等段时间,等陛下气消了?”
定国公不言,长长叹出一口气。
其实比起愤怒,他心头更多的是对未来的担忧。
随着皇帝日渐老迈,他也日益惶惧。
定国公缓缓坐回椅中,颓丧摆手,“这事,我帮不了你。陛下已经下旨,任命程高祗为新任金吾卫将军,还让仪儿即刻回京述职……”
劳永昌一听这个,也意识到事态非同小可,示意搀扶他的人退下,自己倚到那扶手上,压低声音问:“世侄这几年在云中的战功,有目共睹。陛下也一向放心,从不过问。怎么突然要召世侄回京?”
定国公指头在案上叩了几下,“也许……就是例巡述职,或是……想借机敲打吧。”
“若只是敲打还好,”劳永昌挤眉,“就怕别的。陛下的心思现在是愈发深沉难测了。卢禹臣那天在大朝会上说的那些话,我听了都胆战心惊。若是……陛下心生疑窦……国公就这么让世侄回来?”
定国公睨了他一眼,很没好气道:“边将在外,抗旨不遵,等同谋逆,可就地斩杀。何况我一家老小,都在天子脚下。”
他又端起茶啜了一口,欣慰道:“好在早些时候,我已经让仪儿断了同他们的联系,一应证据也都销毁。再怀疑,没有实证,也是枉然。”
他轻轻搁下茶杯,目光定在那暗色的茶汤上,声音低沉下来,带着某种笃定,又像在说服自己:“陛下……也绝不会把我怎么样……”
劳永昌不解,“国公为何如此肯定?”
定国公嘴角扯起一个无甚笑意的弧度,“因为陛下还需要我。”
需要他去制衡他的太子。
只要太子在一日,他就不会退场。
定国公又不禁回想起一个时辰前,在太极宫奏事的情景。太子羡站在一旁,依旧形容恭敬,举止有度,眼中却透出比以往更深的平静,也看不到底,就那么淡淡地看过来,仿佛穿透了他。
总觉得……好像有哪里不一样了……
***
二月二,照例还是在宫中过。不过老三样,吃饭喝酒看歌舞,再陪着皇帝说话。与其说贺寿,不如说陪皇帝其乐融融。
幸而宴会结束得早,苏清方和李羡却也无心思再去外面闲游,径直就回了东宫。
两人虽没沾多少酒,但苏清方还是吩咐人去煮了醒酒汤。等那汤端来,李羡还一动不动坐在那炕榻边,双指拈着茶杯盖子,一下、一下,轻轻拨过敞口杯沿,发出轻微又清脆的声响。
那杯中茶水仍满,一口没动。他眼神也虚虚落在某处,似望非望。
苏清方静静看着李羡的侧影,也不知是不是自己的错觉,总觉得他越来越阴郁。
却不是外貌形容,李羡仍会和往常一样同她说笑,可一旦独处,总会这样神游。她也愈发频繁地看到他静坐。
苏清方不禁想到那磨刀石。长年累月地砥砺着刀刃,自己也渐渐磨损了。她训诫宫人后尚余一身故作严厉的疲乏,他又剩下什么?
她有时候问起前朝的事,李羡也只蜻蜓点水地带一带,不会深讲。
也许是她的目光过于直锐,李羡倏然回神,抬眼时已换上浅笑,“怎么了?”
苏清方敛起思绪,朝桌上努了努下巴,“喝点醒酒汤吧,别到时候头疼。”
李羡颔首,起身踱至桌边,又想起来似的朝她伸手,“我的礼物呢?”
苏清方眨巴了两下眼,很是无情地摇头,“你把我的荷包弄丢了,所以没有了。”
李羡神色瞬间凝固,那原还勾着的嘴角抽了抽。
是今年没有了,还是以后都没有了?
苏清方轻笑了一声,便潇洒而去,摘了几枝桃花回来。
她却忘了,李羡从来不是个肯吃亏的,尤其对她。没有,就晚上亲自从她身上讨回,连本带利。
翌日晨光初透,高几上的桃花一夜也掉了好几片花瓣,零零散散落在乌亮的漆案上。
李羡神清气爽地起身,抽过衣服来披上。忽听一声轻微的啪,似有个什么小玩意儿掉到绒毯上。
他俯身拾起,竟是个崭新的荷包。素色的缎子打底,绣着一朵将开未开的兰花。针脚又细又密,那白色的花瓣也晕染得极有层次,竟有几分绚烂。底下还坠着两根齐整的络穗。
虽然不是她亲手做的,差点意思,不过总比没有强。
李羡回头望向榻间。苏清方还睡在被窝里,青丝散在枕畔。他便只俯身,在她额头上亲了亲,配上那荷包,大步流星出了门。
轻巧的丝穗直坠到他膝上,同着白玉佩,随着步子一动一晃,很是招摇。
苏清方醒来时,已不见李羡,也不见那个荷包,却还忍不住担心李羡一个耳背眼瞎没发现。晚些时候李羡回来,苏清方便忍不住往他腰上看,一眼便瞧见那乱弹的穗子,嘴角忍不住弯起。
李羡随手搁下手里的折子,挨着她坐下,亦笑着,问:“这个荷包,你请谁做的?怎么不自己绣?你虽然绣功差些,我也不嫌你。”
语气很是体贴大度。
苏清方却顿时瘪下嘴,“这就是我绣的。”
李羡怔了怔,“那……之前那个呢?”
“买的啊。”苏清方答道。
李羡眉毛一跳,一把掐住她后脖颈,“生辰礼你也敷衍我?买的你还跟我耍横?”
真痒!
苏清方连连向后抠着他的手,解脱开来,嗔道:“你那时又没和我说你生辰,我哪有时间准备?要是买的不算,那我摔你一个镯子你跟我凶什么凶!”
简直强词夺理!
李羡攒眉,“我又没说那镯子是我打的。”
“我又何时说过那荷包是我绣的?”
倒成他自作多情了。
仔细想想,她好像确实没说过这话。
李羡后牙槽磨得嘎嘎响,只道:“反正你得把那个补回来。”
接着就想起了花样,“就……绣双鲤鱼吧。”
客从远方来,遗我双鲤鱼。上言加餐食,下言长相忆。
说罢,也不等苏清方同意与否,自顾自去斟了茶。
苏清方冷嗤了一声,很有点他想得美的意思,“鲤鱼……”
忽又笑出声,“李余……”
“笑什么?”李羡问。
苏清方憋笑摇头,指着案上他拿回来的文书,问:“这些是什么?”
李羡这才想起正事,颜色也沉了几分,道:“你帮我照这个写一封信吧。”
苏清方闻言打开那些文书看了看,心头了然,问:“什么时候要?”
“半月之内吧。”
于苏清方而言,这实在不算难事,不过几日,已照猫画虎写好,交给李羡。
“他是不是快回来了?”苏清方问。
李羡淡淡嗯了一声,仔细览过,将那信妥帖收好,又温声道:“你来京数年,一直未归乡吧。如今我们成婚也近三月,你和母亲、弟弟回吴州一趟吧,告慰一下岳父大人。”——
作者有话说:羡,有余出的意思,所以小方在笑。(李多余)
不过小李让小方绣鲤鱼,是因为鱼是一种传统男女情爱的隐喻。
【注释】
① 客从远方来,遗我双鲤鱼……上言加餐食,下言长相忆。——《饮马长城窟》
第184章 同我仰春 不是询问,也不……
不是询问, 也不是商量。李羡早已上疏奏请皇帝,准许苏清方回乡省亲,以彰显孝道和皇恩。一应行程、护卫也都安排清楚, 只等苏清方打点行装, 择日启程。他还说舒然对江南风物很感兴趣,会和她同行。
皇帝已然钦准,自是无可转圜。
苏清方这才反应过来,那半月的期限, 原来说的是她。
苏清方有时候真对李羡自作主张的性格没办法, 更不指望更改了。十多年的太子生活,强势与掌控早已融进他的骨血。哪怕偶尔压下去,也会很快冒头。
苏清方抿了抿唇, 对着李羡近日常紧不松的眉,终究不愿为此事再添争执不快,也明白多说无益, 再说他都叫她爹岳父了——平时都不管自己爹叫爹。
于是她只冷淡地“哦”了一声, 便转身自顾自去歇下了。
李羡眉心微动, 如何看不出这是不喜,不过在这件事上, 他不会让步。
晚些时候,李羡便去同她说,虽有些违心:这都是情理之中的事,也去不了多久。
苏清方已然想通了似的, 乖巧点头,专心打点起回乡的行李。
离京那日,她走得也干脆利落,连一句保重之类的场面话也没留, 径自登上马车,便吩咐出发。
李羡望着马车,也不晓得她这是归心似箭,还是对他不满,心下亦有些悒悒不乐。
负责护送的凌风抬手一示,车轮滚起。帘帷在行进中微微荡开一隙,旋即又严严垂落,连一道清晰的缝隙也没有。他心头仿佛也有什么,随着一起去了。
也许他不该来送别。李羡想。
“殿下,”身侧近侍低声禀报,“杜仪将军抵京。”
***
三月三日天气新。
不同于整军出发,回京述职只可带少量亲随,行程亦快了许多。杜仪抵达京城时,恰逢上巳佳节。
曲江池畔,绿柳如烟,碧波似玉。皇帝兴致颇高,循例在曲江园设宴,既为祓禊祈福,也为给这位功勋卓著的边关大将接风洗尘。
园外,百官早已按序恭候。杜仪作为主角,立于首排,身姿依旧挺拔如松,只是眉宇间带上了几许风霜之色,是被边关的风沙打磨的。
皇帝一下辇,目光扫过众人,最终落在杜仪身上,脸上立时堆起慈和的笑意。
不等杜仪行全礼,皇帝就着內侍的搀扶,上前虚扶了一把,“爱卿快快免礼!几年不见,爱卿清瘦了不少,却更见精悍。爱卿为朕镇守云中,着实辛劳。”
杜仪顺势起身,垂首恭敬道:“为国戍边,乃臣等分内之事,不敢言苦。能得陛下挂念,是臣之福。”
皇帝连连道了几声好,便要往园内去,忽听身后传来一声女子清亮的高喝:“大景的皇帝陛下!”
一道鲜红的身影自不远处的人群缝隙中冲出,穿着一身草原特有的衣服,矫如离弦之箭,直往御驾扑来。
“护驾!”随侍在侧的程高祗反应极快,一个箭步便挡到皇帝身前,刀锋出鞘半寸,其余侍卫也瞬间合围到皇帝身边。
“拿下她!”李羡的指令紧随而至。
谷延光因为年纪小、官职低,排在队末,顺势就跳了出去,一把擒住了女子肩膀。
“放开我!我是胡桓的公主!”她厉声喝道,“我要见大景的皇帝!禀报要事!”
此话一出,满场哗然。
胡桓公主怎么会到京城?还直闯御前?
皇帝在最初的惊愕后,迅速恢复镇定,他抬手示意侍卫稍安勿躁,目光审视着被反压着双臂的少女,沉声问:“你说你是胡桓公主?”
“是!”格日勒肩膀一拧,便从谷延光手里挣出一条手臂,从怀中取出一枚造型古朴的金狼头令牌,高高举起,“这是我父汗纳仁所持信物!当年我也是拿着它,和叔父阿日斯兰入京!”
狼头中央,嵌着一颗通透的红宝石,在春日下熠熠生辉。
经此一提,皇帝也回忆起当年的胡桓使团,里面确实有个不足十岁的少女,正是纳仁最疼爱的小女儿。
定国公又哪里会认不出那令牌,当即变了脸色。此时冒出一个胡桓公主,分明是来者不善,善者不来。
一旁的太子已开口问:“你既是胡桓公主,为何不循使团求见,反而暗中潜入上京?所谓要事,又是何事?”
“我此番冒死前来,正是要揭穿他!”格日勒猛的转头,精准无误地指向人群最前方的杜仪,“和我部败类阿日斯兰勾结,谋害我父汗,篡夺汗位,此后还屡屡赠送金银珠宝给阿日斯兰,要我部出兵退兵,毁坏两国和平……”
“荒谬!”定国公心中剧震,面上迅速浮起怒容,“何处来的妖女,竟敢冒充胡桓公主?在此信口雌黄,污蔑我朝中重臣!”
他又转向皇帝,扑通一声跪下,疾声道:“陛下,此女来历不明,所言更是荒诞不经。陛下万万不可轻信!”
格日勒却冷笑,“我就知道你会抵赖!”
说着,她又探手入怀,取出一封满是褶皱的书信,双手捧过头顶,“大景的皇帝请看!这是杜氏写给我叔父阿日斯兰的亲笔密信。其中详述了如何以虚假战报换取朝廷封赏,还要他们派人杀害太子,扶持幼帝,共享天下。”
定国公瞠目。
杀害太子,扶持幼帝,共享天下。
哪一条不是在触犯皇帝最深的忌讳?
更何况杜氏素来行事缜密,向来只派心腹传递口信,从没留下过什么手迹。
“污蔑!”定国公几乎是脱口而出,“这信分明是……”
假的。
话到嘴边,定国公猛的心头一紧,忽的想起曾经的王氏——也是因为一封假信,满门覆灭。
定国公神情忡怔,眼珠微微偏转,凝向皇帝斜后方的太子。他站在皇帝身后一步的位置,眸色还是一如既往沉稳,像潭蓄着寒气的水,就那样淡淡地看着他。
他来替王氏报仇了。以同样的手段。定国公心想。
可他不能直指太子伪造,一来没有证据,二来皇帝已经疑心他刺杀太子,此时攀咬储君,只会让皇帝觉得他狗急跳墙。他又是否有胆子,在皇帝面前自比那个讳莫如深的人物——亲手被皇帝送上断头台的王勉。
太子的手段,真是愈发高明了。
电光石火间,定国公已转过脑筋,不再在胡桓身上做文章,以更悲愤的语气高声道:“陛下!杜氏从来没有和胡桓暗中往来!更遑论书信!恐怕是朝中有人嫉妒微臣深受皇恩,不容我杜氏!这才处心积虑,设计构陷!否则此女如何能恰好于此时,出现在此地?还请陛下明察!”
一句话,便将外部之争,扭转成朝堂内的党派倾轧。
叛国通敌,乃十恶不赦之罪。结党营私,也是帝王大忌。此时,被打成容得下杜氏和不容杜氏的人,都下场难说,是以在场众人莫不噤若寒蝉。
“父皇,”一旁的太子突然开口,声调平稳,不疾不徐,“此事涉及边关军务,不可不察,可单凭一纸来历不明的书信,和一异族女子的片面之词,便定边关大将、朝廷重臣通敌之罪,确也草率。或许是胡桓见杜仪将军回京,恐其重返云中而行的反间计,亦未可知。”
这话不失公允。
皇帝蹙眉,目光在杜氏父子、胡桓公主之间来回逡巡。
他老了,对权柄的掌控欲却越发炽烈,对身边之人的猜忌也日益深重。杜家只是他的一柄刀,收在鞘里,用以威慑制衡,却胆敢自作主张,和外族暗通款曲,挥向他的儿子?还要扶持幼主,统摄政事?
难怪敢和他身边的禁军暗中联络。当初有胆子扰乱胡桓的内政,扶持阿日斯兰,如今就能扰乱他的朝堂。
皇帝沉吟良久,久到园中众人都感到呼吸困难,终于对格日勒使了个眼色,缓缓开口:“将公主,暂且安置到驿馆。程卿,你亲自派人看护,一应饮食起居,皆需谨慎,不可出任何闪失。”
“卑职遵旨。”程高祗应道。
皇帝的目光再次转向定国公和杜仪,语气缓和了些,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定国公、杜将军,你们也辛苦了,先回府休息吧。为免物议,也为了避嫌,此事明了之前,无事不要走动,一应公务,也暂且放下。”
这便是变相的软禁和停职了。
那公主的称呼一出,定国公已知皇帝此时的偏向。
他喉头一哽,明白此刻任何辩白都可能适得其反,只得深深俯首,“谢……陛下.体恤……”
“带下去吧。”皇帝还没听完那句谢恩,已然冷声下令,自己也转身乘上龙辇,起驾回宫。
和煦的春风从水面拂过,也带上了几许料峭,穿过一排排静默垂首恭送的红色紫色官袍。一直到皇帝远去,才纷纷直起身,各自散去。
单不器抖了抖袖子上不知何时沾的花瓣,缓步跟上李羡,轻声问:“殿下接下准备怎么做?”
嫩粉的花瓣落下,顷刻融入风中,落到水上,漂浮起厚腻一层,起起伏伏。
虽然花期只有七日短暂,但因一天有一簇新的,谢了又开,无论树上,水里,都是烂然一片。
李羡视线微低,落在水上往来舟上,似乎出了一会儿神,方道:“不急。只是禁足,想来皇帝还心存顾念。又或只是家门不幸,乃杜仪自作主张。等他们先求求情,这事说不定就过去了。”
***
李羡回到东宫时,已是一片黢暗。廊庑一路明灯,暖阁却没有一丝光亮。
他不在,那屋里便没有人了,于是宫女内侍们竟连灯也不点了。
女主人不在四天而已,他们也懒起来了吗?连当值的也散了?
李羡颇有点不豫,推门进去。借着外头浸入的火光,他瞥见案头的火折子,随手拿起,轻轻一揭。
一簇微弱的火苗颤巍巍亮起。
李羡手腕微斜,将那点暖光引向烛芯。
“你回来了?”一道清泠的女声问,如同雨后从花蕊里淌下的露。
第185章 许我春朝 你回来了? ……
你回来了?
久违的声音问, 带着轻微上扬的尾音,仿佛一滴从杏白的蕊中滑过的露,清润, 淡远, 转瞬即逝,还带着屋外的花香。
又像来自他心底的声音——
你回来了?
李羡手中的火苗微微一颤,同那短细的烛芯错开。原来已燃起一点绿豆大的火光,渐渐扩散, 晕染开一层暖辉。
他极缓地转头, 望向声音来源处。
茜素的纱悬在两边,耷出一个柔和垂顺的三角。女人站在中间,纤长匀称一条, 穿着一身雪白的寝衣,头发也散着,尾端微蜷, 垂到腰处, 一边还略有点压扁的痕迹, 像是刚睡醒。
他会怀疑自己见了鬼。
她嘴角微莞,缓步踱近, 踩在绵软的绒毯上,几乎无声,只影子散漫地跟着移动。
鬼魅是没有影子的。
她接着伸手,拿过他点亮的烛, 行到别的灯台前,手腕倾斜。轻柔的白绫袖子滑过他手腕时,还带着温热。
李羡指尖动了动,像是终于反应过来, 几步抢到她跟前,一把攥住她的胳膊,语气不悦问:“你怎么回来了?”
她此时应该在去往吴州的路上,坐车乘船,而不是在东宫。
苏清方抬眸,语调轻快回答:“我们走了两天,我就跟凌风说不舒服,让他把我送回来了。我娘和润平回去了。”
这样也不算她违抗圣意。
李羡瞬间提起眉,眼睛在她身上仔细打量,担心问:“你哪里不舒服?”
“假的,”苏清方轻笑,“没有哪里不舒服,刚才只是累了,所以睡了一觉。”
此话一出,李羡心情稍安,神色却未见霁明。他还哪里不明白,她分明是一开始就没想走,还装乖麻痹他,所以走时也不留一句话。
可李羡心里却没有多少重逢的喜悦,脱口斥道:“胡闹!你留在京城做什么!”
“那你送我去吴州做什么?”苏清方佯装恼怒问,“还吩咐凌风,一路不必着急。怎么,你很嫌我吗?”
吴越王见陌上花开,思念回乡省亲的夫人,寄书云:可缓缓归矣。实为盼归之意。到他这儿,却是很不想她这个妻子回来的意思。
李羡语噎。他若嫌她,就不会整宿整宿地睡不好了。可说出来怕她惶惶不可终日,不说出来又怕她不知轻重缓急。
半晌,他恼恨地吐出几个字:“你知不知道……现在……”
局势旦夕变化。
“我知道。”苏清方坚声回答。
“我知道。”她又重复了一遍,轻缓的。
她知道,他安排她离开的用意,还委派凌风护送,不要她急归。
她都知道。
他才是,似乎只在政事上精明,一碰到情感就开始干糊涂事。
苏清方亦皱起眉,提醒:“可你有没有想过,你把我送走,等皇帝反应过来,境遇只会更危险。你又要那些跟随你的人怎么想?一个耽于情爱、只顾自己的主君吗?”
李羡嘴唇微张,散出一口气,“我只是想,这些事,原本和你没有关系……”
他自然希望天下太平,又哪里顾得上那么多人。
苏清方轻呵,略有点苦意,“你早几个月想明白这些事,我何必嫁给你?”
李羡不言,只是双唇紧抿。
蜡烛也在安静地燃烧,蓄满的烛液从窝中滴出,落到苏清方虎口。她却仍紧紧攥着,没有松手,凝成一块坚硬的蜡壳。
“李羡,”她偏了偏头,借着光,仔细描摹过青年的眉眼,“我好像,要说很多、很多、很多次,我不害怕。”
可是……他会害怕。李羡心道。
屋外传来遥远的鼓声,乃更定之音。城门关闭,宵禁开始。人归其家,户掩其窗。
两人影子在窗上相对。
苏清方忽开口问:“你有想我吗?”
许是这询问过于直白,又突兀,完全不像他们素日的性格,李羡眉心动了动。
“我很想你,”苏清方很认真的道,“我会想,你会不会又和衣躺在床上,会不会坐着坐着又忘了时辰,会不会一个人在东宫……想起曾经的事害怕……”
她知道他害怕的。
李羡忽觉呼吸一窒,猝然伸手,捧起苏清方的脸颊,吻了上去。
蜡烛脱手,在半空打了个圈,熄灭,没入绒毯,滚到不知哪个角落。
只剩下静谧的黑暗,与咂摸的亲吻。
不缱绻,不缠绵,只有急促的呼吸交缠。
李羡的手指插进她散下的长发,一手紧紧贴着她的后颈,仿佛要将她的气息都揉进自己的血脉里。
不是他想不明白,只是他自私地希望,有什么东西可以把自己拴住。那样,哪怕她在别的地方,他念起,也会觉得安然。
实则不然。
他去送别,只想留下她。
四天没见,好像四百年。
若人生百岁,不解生灭法。不如生一日,而得解了之。
李羡的手顺着她腰线而下,顺势便把人抱了起来,往后,坐到半人高的案几上。
苏清方惊呼,却因嘴唇无一时分开,辗转着,轻吮着,只发出一声粘稠的闷哼。
她手臂本能地环紧他的脖子,触碰到他脑后冰凉的发。
寝衣的领口早因激烈的动作松垮,露出小片锁骨。浅浅一湾,盛满了窗外透进的微弱暖光。
李羡最后在那盈润的唇瓣上咬了一口,微微分开,再次落下,在那纤细的脖颈。每一含抿,都能感受到血管里跳动的脉搏,那样炽热,那样鲜活。
再不是冷浸浸的了。
苏清方呼吸渐促,忍不住扶着他的肩,仰头向后,深深喘出一口气。
咔嗒一声脆响,带钩解开,缀玉点金的革带落到地上。她的寝衣也被彻底拨开,滑下肩头,萎在案面上。
那袖子却摇晃晃坠在下面,拉着整副衣裳从滑溜的案面滑下,落到青年脚边,叠着他褪下的袍子。
李羡几乎是有些鲁莽地托起她的臀,将她往案几深处又抱进了几分。
苏清方低呼一声,原本攀着他肩膀的手下意识地向后寻找依托,猛的撑到身后冰凉的硬木桌面上。
印出一个潮热的手掌印。
李羡的呼吸亦重得可怕,将她的腰又往自己身前掳近了两分。
苏清方蹙起眉,他还在继续按她的后腰,往他身前带。
非要如此暴烈地贴近,不能发泄那样充沛的重逢之情。
李羡稍稍低头,看到女子小腹。因为清瘦,也可以隐隐看到两侧微微陷下的线条,随着呼吸一起一伏。
呼时紧,吸时松。
仅此一片皮肉之隔。
李羡眸色渐深,缓缓伸手,手掌覆上苏清方平坦紧致的下腹,在那柔嫩的肌肤上摩挲了几下。
终是没忍住用了几分力,轻轻压了下去。
苏清方短促地嗯了一声,挂在他腰边的脚踝也忍不住绷起,几乎成一条直线。
“别按……”她腾出一只手,抓住他的手。
他亦闷喘,很是粗重,反攥住她的手,放在那个软中藏硬的位置,带着,又用一样的力道压了下去,“在这里。”
他在她这里。
苏清方耳朵一红,撑在案上的手指抓起,划出几道短促湿润的指痕,那拱成峰的指节都在抖。
他低下头,吻在她心口,尝到了微咸的汗。
齿关一合,啮住那一点乳酪一般白腻的肉。
苏清方眼前骤然一白,仿佛那烛火在漆黑的意识里爆开,整个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像春风中开到荼靡的花,终是谢了。
案上的润泽在微微发光。
膝盖也颓颓地落下,却被青年再度架住膝弯,不容置疑地捞了起来。
他一手按住她的肩膀,将她整个抵到案上。
苏清方的后背靠着冰凉的案几,忍不住发了个抖,并紧膝盖。
旋即被他灼热的体温覆盖。
“清方,”他说,在她耳边,声音已被灼得有些哑,“打开。”
去年今日。
三月三,上巳节——
作者有话说:观我旧往,同我仰春。知我晦暗,许我春朝。——《菜根谭》
【注释】
①若人生百岁,不解生灭法。不如生一日,而得解了之。——《法句经》
第186章 色授魂与 小别胜新婚。 ……
小别胜新婚。
他们两个都占, 既是新婚燕尔,又是小别重逢,自是你侬我侬, 忒煞情多。
不过似乎有些过于热火了, 好像真要揉成一团,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事实证明,哪怕不喝情酒, 李羡也可以发疯。
可苏清方哪有他那么好的体力, 又这样凶蛮。
苏清方只剩下一半眼睛朦胧睁开,余光觑见李羡的腰,不由想起那上面坠的玉佩和香囊。此时当然没有, 但若佩上,便会随着步子弹起,落回, 再弹起落回, 划出反复又干劲的曲线。
春夜温凉, 她发里却尽是汗。青丝三千丈,几乎全湿成一绺一绺, 沾在身上,好似陷在一层丝薄的茧里。
她体内的水分仿佛就这样一点点流尽,喉咙奇干,头也晕晕乎乎。他后头压着她趴在桌上, 她腿已抖得不成样子,完全站不住,只能由他抱到床上,做完未竟的。
他打着后面更快的旗号, 不由分说又将她翻了过去。实则根本不是那回事,完全是哄她的。
更鼓响起,不知是第几次,被粗重的喘息盖过,遥遥的不可及,只剩下几声模糊的鼓点,也听不出节奏,更分辨不清是几更天。
苏清方早餍满了,身上也绵软无力,后程便有点偷懒挣扎的意思。笔直撑在被褥上的一双胳膊忍不住弯肘,方才往前扑了两分,便被揽着腰又架了回去。
“清方,别动。”
“清方,还没好。”
他总说这样的话,压着声音,嘴唇若有似无地贴着她后背。
带着细茧的掌托在她腹上。
没用力,可苏清方还是莫名生出一股酸意,自腹壁之下,一突一突的,往外冒。
“清方,放松……”
他说,含着一点啮齿音。
他这一夜单喊她名字的次数,比以往加起来都多。
偏这两个字都是鼻音,便沉哑了。
苏清方攥紧了身下的褥子,无比确信,李羡确实是哄她的。
结束时,苏清方已彻底没有力气,可因为早前饱睡了一觉,这会儿并没有什么困意。
她像一只卸了线的木偶,一动不动枕在李羡臂上,又一次望见他手臂上蜿蜒曲折的淡青色血管。
她伸出指甲,在靠近腕端的位置抠了抠。
他手腕立时一翻,反搭到她肩头,肘弯形成一个三角,将她整个搂住,懒懒吐出一个字:“痒。”
挠他一下就怨东怨西,刚才怎么不听听她的话?
苏清方不耐烦地把他手拨开,没好气道:“勒。”
他轻笑了一声,浑不在意地又把手搭到她身上,和另一只手锁出一个环,问:“吃了吗?”
“吃了。”苏清方漫不经心答。
“嗯。”李羡淡淡应了一声。
苏清方想他是才回来,估计还没用膳,于是也问:“你吃了吗?”
身后已没有声音,细听可闻几息清浅均匀的呼吸。
“李羡?”苏清方略微回头。
竟是已经睡着了。
像吃饱喝足躺下就睡的懒汉。
苏清方更觉得自己像只送上门的鸭子了。
她抿了抿嘴,也闭上了眼。
***
上巳一过,清明也近了,艾草亦悄悄开始冒尖儿。青嫩一点,还带着一层浅白的茸。苏清方便如往年一般,捣鼓了一笼青团,用食盒装了,送去李羡书房。
李羡见她,随手搁下了笔,道:“我正想呢。清明是你父亲的忌日,可他的坟茔远在吴州,你准备如何祭拜?”
苏清方将食盒打开,取出里头的青团,放在他手边不碍事的位置,道:“去太平观烧些经文就好,我往年都这样。”
李羡点点头,伸手去拈,却被拍了一下,啪声清脆。
“没洗手。”苏清方责。
李羡只能悻悻缩回手,信步转去一旁架子上盥了,接着道:“清明那天要祭拜太庙,只能下午去了。意然的坟就在山下,我顺路去扫一扫便是。老师那边略远些,我想着提前一两日去,不然太匆忙。你意下如何?”
苏清方嗯着答应,又担心问:“前几天安乐来看我,说单大人被停职了?”
苏清方称病去而复返,又在东宫装了两天,方好把这事圆过去,安乐便常来看她。
李羡拈起团子尝了尝,淡声道:“定国公这一失势,皇帝当然也不希望我风头太盛。玉容素来与我亲近,自是首当其冲。”
定国公禁足后,为其求情的奏疏络绎不绝,还多是军旅背景的人。
皇帝本就怀疑定国公结交禁军,见状愈发恼怒,将上书者尽数贬黜外放,顺便也打压了一下李羡的势力。
旧的平衡被打破,难免风波迭起。这原是李羡意料之中的事,也是他决定送走苏清方的理由。
火烧到如此程度,只差最后一根稻草了。
“殿下。”屋外传来凌风的唤声。
“什么事?”李羡示意他进来。
凌风快速扫过一旁的苏清方,略有迟疑。
“说。”李羡道。
凌风这才垂头禀报:“宫里传来消息,御史台参奏定国公勾结禁军,图谋不轨,曾伙同劳永昌伪造殿下尸首,意在激怒圣心,损伤圣体,效仿王氏故事。陛下闻之大怒,已下诏,赐定国公毒酒自尽。”
苏清方微怔。
她偏了偏头,视线落在李羡脸上。他面上无甚波澜,举手投足还有些闲然,放下那只吃了一半的青团。
苏清方顺手将绢子递了出去。
李羡接过,在指尖处擦了擦,又还了回去,漫不经心道:“我出去一趟。”
***
昔日车马盈门、宾客如云的定国公府,如今却朱门紧闭,庭阶冷落,连根鸟毛也不见。
只有一壶鸩羽浸过的酒,静静置于案上。传闻只需一杯,便会白眼朝天,身发寒颤,忽忽不知如大醉之状,心中明白但不能语言,至眼闭即死。
民间服毒,多是砒霜之类让人腹痛流血的毒药。只有帝王能赐出如此稀贵的毒物,力求保下最后一丝体面,如此才不辜负“恩典”一词。
定国公独自坐在花厅里,官服早已褪下,只著着一身玄色的常服。几日之间,两鬓似乎更斑白了。
昔有伍子胥一夜愁白头,他这也不遑多让吧。
定国公望着那壶酒,嘴角扯出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他这半生戎马,半生心机,为君王鹰犬,四下奔走,最后也不过落得个鸟尽弓藏的结局。
忽然,一阵从容的脚步跨过门槛,缓缓行来,在桌案投下一道颀长的影子。
定国公徐徐抬头,逆着光,看到锦衣玉带的太子殿下,站在窗纸透出的夕阳中。
长身鹤立,翩翩皎皎,正是风华正茂、挥斥方遒的年纪,于是连身上的斜阳也脱去了暮气。
年轻的太子略抬了抬手,一旁奉旨赐酒的内侍便躬身退到了外间。
定国公忍不住轻笑了一声,“太子殿下日理万机,怎么来了?”
来看他这个败军之将的潦倒结局吗?
李羡步履稳健走近,缓身坐到定国公对面的椅子里,又掸了掸衣摆,“我与国公共事多年,理应来见一面。”
他目光略低,扫过案上的酒,又落回定国公脸上,“说起来,国公当年,也曾在我舅舅麾下效力。”
“是啊,”定国公眼神有一瞬间飘远,“嘉和十一年,胡桓内乱,王将军趁机举兵,长驱直入,大破胡桓王庭,我也因公封赏……”
他收回目光,语气叹念:“距离现在,整整十年……”
李羡亦唏嘘,却更多是为时移世易,“谁能想到,当年带头攻破胡桓的定国公,如今竟和胡桓暗通款曲。”
“呵,”定国公像听到了什么极好笑的事,反问,“太子殿下不也和胡桓公主暗中往来吗?殿下不会真以为,那胡女千里迢迢冒死前来,是为了她口中的狗屁和平吧?她不过是想和她父亲当初一样,借助大景的力量,帮她铲除阿日斯兰,夺回汗位。”
定国公猛的展开双臂,如同振翅的雄枭,“她利用殿下肃清内敌,殿下利用她扳倒我,和我当年借助阿日斯兰稳固边关、巩固圣宠,本质上有何区别?不过是成王败寇,手段高低而已。”
李羡蹙眉,“你这几年,侵吞了多少民脂民膏,又输送了多少给胡桓,却是只字不提?”
定国公如同在看一个天真的稚子,“太子殿下从没有上过战场,知道打一场仗要死多少人、花多少钱吗?我拿这笔钱,保全边关将士的性命,又有何不可?陛下不也乐见吗?否则怎么会一直信任我?”
他身体微微前倾,一字一顿,带着一种近乎恶意的挑拨:“还让我制衡太子殿下你。”
这话正是说一半藏一半。为何制衡,如何制衡,只字不提,就是等人追问。
李羡指尖在光滑的桌案上极轻地叩了叩,也不废话,如他所愿开口:“嘉和十五年,在骏山行宫,到底发生了什么?”——
作者有话说:【注释】
① 白眼朝天,身发寒颤,忽忽不知如大醉之状,心中明白但不能语言,至眼闭即死。——《辩证录》
第187章 路上行人 嘉和十五年,前……
嘉和十五年, 前段时间常提,近来又淹没于记忆的字眼。
定国公略有诧异,不想这位青年太子如此直入主题。看来太子殿下对张氏的答案, 态度还有所保留啊。
定国公挑眉, “太子殿下真的想知道吗?真相不会让殿下好受,还可能毁了殿下的大好前程。想想上次。殿下前脚私下查探,后脚就被陛下禁足。如今可再没有一个齐见山帮殿下脱困了。”
他笑,很是贴心:“不如就这样, 维持着表面的光鲜亮丽。”
李羡面不改色, “国公不必替我忧心前程,也不必卖关子。”
若是想帮皇帝继续遮掩,该绝口不提才对, 或者延用张氏的说法。如此反而欲盖弥彰,更像是为了取信于人而故作出关切之态。
李羡此行的目的,就是为了当年的真相, 也就不必再来激将那一套了。
定国公定定看着眼前的青年人, 想从这张年轻却过于沉静的脸上找出裂痕。
良久, 却未果。
他轻嗤,伸手, 亲自执起那酒壶,缓缓倒出一杯琥珀色的酒水。
酒声汩汩,在死寂的厅堂里回响。
他的声音也随之拉长,带着一种将死之人的哀丧:“我要死了, 也没什么不能说的。殿下以为,为何当年王氏一来,就被击败了?”
李羡不答,又或本来也不需要他答。
下一瞬, 定国公猛然抬眸,目光如钩,凝在李羡脸上,“因为我们早有准备。以逸待劳,布下天罗地网,当然无往不胜。”
定国公轻轻放下酒壶,满是弓马茧痕的手指在那小巧的壶盖上点了点,“十年前,我在封赏台下,看你舅舅手握玉龙黄金剑,就想:大丈夫当如是也。”
“后来——”他话锋一转,“三皇子日益受宠,受封胶东王。而太子殿下你,年少气盛,三天两头和你父皇争论。我就同李晖也说了这句话:大丈夫,岂可久居人下?”
他摇头,满是讥诮,“可张氏母子实在没什么胆魄,成不了气候,说什么太子贤德,如何能相争。”
“可我一听这话就知道,”他神情无比自信,“他们多少还是有点想法,只是不敢。果然,你一废,他们就找到我。还自作聪明,暗中联合刘佳,设计构陷钟氏。”
晖者,日光也。作为皇帝继位后的第一个皇子,或许在某一刻,张氏也曾幻想,自己的孩子被寄予了厚望。却发现其余皇子都从“日”,反衬得太子得天独厚,无可撼动,也就安心当个闲散亲王了。
于是改弦易辙也成事不足,败事有余。连刺杀太子、毒害皇帝也整不明白。
定国公嘲弄地扯了扯嘴角,“这样一对畏首畏尾、眼高手低的母子,殿下真以为,他们有那份胆略和能耐,主导骏山之变?张氏,不过是皇帝的替罪羔羊!所以处置得那般雷厉风行又草草了事。陛下就是希望,一切到张氏就算了。”
“是我啊,是我,”定国公指着自己的鼻子,身体因激动而微微发抖,“只用了一句话,就让陛下疑窦丛生。”
他模仿起自己当年进言时的语气:“我说,当年的王氏可以助陛下登临大宝,难道今日不会转而辅佐与他血脉更近、更易于掌控的小外甥吗?”
定国公轻笑,瞥了一眼门外,“皇帝就真派人送去了伪造的皇后手书。人性,就是这么经不起考验。你舅舅真的起兵了。你以为你舅舅的底气是什么?那封信吗?”
他狠狠目光瞪向李羡,“是你,这个太子外甥。”
“你的父亲,我们英明神武的大景天子,内心深处真正恐惧的,从始至终也都不是你舅舅,而是你,这个能力出众、渐得人心、又与王氏血脉相连的嫡长子!”
“所以,陛下先下旨废了你,然后废了王皇后。他未必不知道你们母子无心,但还是废了你们。他甚至可以在心里已经认定你们有罪。他不带你们去骏山,就是不想听你们辩白。”
他冷笑,竟有几分苦涩,“这就是你父亲。”
“如果不是齐松风那个老东西为你说情,你说不定当年就死了。”
皇权之下,皆为蝼蚁,真相也可以塑造。做没做过从来都不重要,重要的只是皇帝愿不愿意相信。
也真是风水轮流转。其实于皇帝而言,养寇自重未必多紧要,染指禁军、干涉储位才是帝王大忌。他如今也倒在这上面。
定国公深深喘出一口气,略有悲凉,“太子殿下又以为,我为什么能一直如鱼得水?”
他停了停,继续道:“因为我绝对效忠皇帝。我绝无可能向他的太子投诚。哪怕他让你监理国政,他也需要一把锋利的刀,悬在你身边,让你时刻警醒。当初他封李晖胶东王,就是想李晖能制衡你。只是他看错了人,我也看错了人。”
“你以为那时他贬黜那个上表废你的人,是因为疼爱你?”他连连摆手,“不不不,只是时机未到而已。”
“后来你险些丧命,他开始想做个好父亲了。把我叫到榻前,要我不要动邪念。”
“你看,哪怕他知道我伪造了你的死讯,我只说因为我害怕太子继位,他就不杀我了。”
“因为比起别的,他更害怕所有人都盼着你登基。”
定国公讥笑,“其实,你的老师,什么都知道。但他们都瞒着不告诉你。他们希望你做个忠君顺父的太子,顺利继位,好让他们的荣华富贵得以延续。权柄之下,每个人都是为自己。你的舅舅,父亲,师长……”
定国公轻巧却清晰地咬出最后三个字:“都一样。”
他期待看到这位头角峥嵘的储君勃然大怒,露出被至亲至信之人背叛的震惊、悲愤,同他现在阴晴不定的父亲一样。而不是总用那样冷静的眼神俯瞰他。
“还有吗?”李羡却只是轻轻问了一句,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
定国公嘴角抽搐了一下。一切像是打在空处。
他这才真正看透,青年眼里的水,原来已结成寒冰。
太子到底是凑巧用了和他当年差不多的理由弹劾他,还是早已勘破皇帝的真面目?
恐怕早在皇帝下令杜仪回京述职前,太子就开始暗示皇帝,杜氏串通禁军了吧。皇帝对他已有猜忌,曲江池边自然不会继续全力维护。
再留下空子让他能和外界联系,一封封上书,彻底激怒皇帝。
年老体衰如皇帝,竟还自信可以重铸一柄刀。
“哈哈……哈哈哈……”定国公忽然仰天大笑,“好!好!恭喜太子殿下,大获全胜!”
他笑得眼泪都迸了出来,“看来,陛下马上就会知道,他抛弃我,是他最大的错误!”
“不,”李羡缓缓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冷声道,“他选择你,是他最大的错误。”
君王的背弃固然使他殒命,多行不义亦是他自掘的坟墓。
李羡特意选在大庭广众之下,揭露杜氏通敌之罪,正是要皇帝难犯众怒,无法偏袒敷衍,也是要杜氏威信尽扫,从此就算东山再起,也不复旧日。
定国公表情僵滞。
一句话,将他彻头彻尾否定。
他此前一直以为,李羡是来向他复仇,却原来……并未把他放在眼里……
李羡的目标,再不是某个具体的政敌……
“太子殿下,”门外,内侍小心翼翼地探头进来,低声提醒,“时辰差不多了。”
定国公呼吸一窒,目光最终落回那杯满溢的毒酒。
他颤抖着伸出手,端起酒杯,却无论如何也止不住发抖,酒水尽数淌到手上。
李羡不再看他,转身向外走去,步子一如来时沉稳。
他刚刚跨出门槛,几名内侍便无声而迅速地贯了进去。
身后随即传来一阵挣扎的撞击声,以及强行吞咽酒液的呛咳与呜咽,接着是杯盏掷地的脆响。
李羡沉沉闭眼,叹出一口气,方才迈步而去。
暮春的风吹过梢头,发出簌簌的木叶之声,还带着几丝沉阴之气。
清明将近,燕子低飞,云里也渐渐蓄起了雨意。
他回到东宫书房,那碟青团已经不知所踪,苏清方也不见人,贴身伺候的岁寒却忙里忙外。
“太子妃呢?”李羡怪问。
岁寒答:“回殿下,方才陛下派人传谕,诏太子妃进宫了。”——
作者有话说:前两章已修,有需要的可以看看~
第188章 别有忧愁 皇帝从未私下召……
皇帝从未私下召见过苏清方, 又是这个关头,李羡不禁提起心,声音也放沉了, 追问:“所为何事?”
岁寒答道:“传谕的内侍说, 十二殿下身体不适,嚷着想见太子妃。”
“去了多久?”
“嗯……”岁寒忖了忖,“就是殿下走后约莫一盏茶的功夫,宫里来的人。算来……也有一个多时辰了。”
元夕以后, 苏清方确实隔三差五去宫中探望李昕, 可怎么这个时辰还没回来?
李昕又素来是怯弱的性格,莫说吵闹,哭都不敢大声, 只一个人默默躲到角落里,这次却惊动了皇帝?
李羡心中疑窦丛生,袖中的手指重重捻了一下, 不由分说提起步子, 径直朝着皇宫方向去。
朝阳台内, 内侍宫女依次站立两边,皆屏息垂首, 安静得一点杂音也没有,只有汤匙偶尔碰到碗沿的清脆声响,是苏清方在喂李昕喝药。
皇帝坐在东侧的紫檀木圈椅中,一只手倚在扶手上, 身子倾出一个微斜的角度,目光略深地落在榻边的情景上。
他有时候想,他这个儿媳选得还不错,贞淑贤惠, 上回又救了他小儿子一命。
“陛下,”内侍躬着腰近前禀报,“太子殿下求见。”
“让他进来吧。”皇帝淡声吩咐。
李羡这才步入殿中,首先看到苏清方安然坐在榻边的侧影,心中稍定,拱起手向皇帝行礼,“参见父皇。”
“来了?”皇帝也未转头,只是微微动了动手指,示意平身,语气也淡悠悠,好像早知他会来。
李羡道:“听说十二弟染病,儿臣特来探望。”
苏清方早听到了通报,忍不住回头,同李羡对视了一眼,却因为不敢做大表情,只微笑站起身颔了颔首。
李羡又看了几眼才收回目光,扫过榻上的李昕。小小的身子裹在锦被里,一张圆脸红扑,果然是病了。
“怎么样,太医看过了吗?”李羡问。
旁边的乳母瑞娘连忙上前一步,恭敬回道:“回太子殿下,已经看过了。原是小殿下午后在园子里玩耍,出了些汗,这才招了风。太医已开了疏散风寒的方子。”
李羡点了点头,语气仍是兄长的温和:“春日天气多变,冷暖不定,该当心些才是。”
“是。”瑞娘应道。
眼见那药喂完,皇帝也坐直了身子,是要动身的意思,“时辰也不早了,你们好好照顾昕儿,朕先回去了。”
李羡立刻顺势辞道:“那儿臣们也先回东宫了,免得打扰十二弟休息,明日再来探望。”
他轻描淡写地带过那个“们”字。
皇帝却听得仔细,说得明白且不容置疑:“你回去吧。太子妃留下,照顾昕儿。”
李羡嘴角的笑容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随即扯平,担忧道:“可太子妃前些日子也曾染疾,太医叮嘱需好生将养,不宜劳累。留她在此,恐怕照顾不好十二弟。”
皇帝好笑道:“这宫里哪有什么粗活累活哪里轮得到主人家做?不过是陪小孩子说说话而已。这孩子,小小年纪就没了娘,夜里还时常做噩梦,也就跟太子妃亲近些。长嫂如母,更要费心些。太子妃留在宫中,也是一样调养,还省得太医来回跑了。”
这理由可谓人情世故面面俱到,轻易不能拒绝。何况皇帝决心不放人,谁有办法?上次学规矩就是殷鉴。
于是苏清方赶在李羡再次开口前,站起身来,朝皇帝的方向福了一福,道:“父皇说的是,身为长嫂,照顾幼弟本就是分内之事。”
接着又转向李羡,切切道:“宫中一切都好,太医也都在,殿下不必过于忧心。时间也不早了,殿下请回吧。”
李羡袖中的手早已暗中握紧,只冒出一点月牙、几乎和指尖平齐的指甲陷入掌心,带来一阵尖锐的痛感,帮他维持着面上最后一点镇定。
他又一次感受到了自己的无力,比此前任何一次都甚。
可不能怒,不能骂,不能愁,不能怅。
一切不好的情绪都不能有,只可以知事地遵循服从。
李羡下颌的线条绷紧了一瞬,随即缓缓松开,再次向皇帝行礼,“如此,儿臣就先告退了。”
说罢,便躬着腰倒退了三步,方转身而去,徒留下一道笔挺的背影,大步流星消失于门外。
皇帝的目光从门口收回,重新瞥向苏清方,轻笑了一声:“太子,似乎很不放心你留在宫中。”
苏清方心中一凛,当即垂下了眼睫,也是不希望被看清神色,极力做出几分新嫁娘被长辈打趣的赧然模样,声音也带上了一丝羞腼,“父皇切莫责怪。儿臣和太子殿下成婚三月,换作儿臣,也是不想和殿下分开的。”
皇帝但笑,“但他倒舍得,送你去千里之外的吴州。”
这便是皇帝已经反应过来了。苏清方都不知道,自己要是真拍拍屁股走了人,现在该是什么后果。
苏清方心念电转,苦笑道:“原是儿臣的不是,那日与殿下闲话,谈起起家中旧事,心头怨怼,说自己许多年不回故乡了,想有机会回去走走,也给哥哥一点颜色看。殿下怜惜儿臣,才为儿臣请旨,也算全了儿臣一点小小的私心。”
又连忙反省道:“儿臣已知不妥,不该为一己之私而动用公器,损伤皇室颜面。好在苍天有眼,让儿臣启程两日急发腹痛,折返京城,不至于贻笑大方。”
皇帝赞同似的点了点头,“他确实怜惜你。”
话音未落,皇帝身体往前倾了倾,从椅子里拔了起来。一旁的福忠立时上前,伸出胳膊稳稳扶住。
“你看起来却不像这样的性格。”皇帝最后看了她一眼,淡淡扔下一句,便搀着福忠,缓步离开。
却不知这话是信,取笑她表里不一,还是不信。
只有猜测,无穷无尽、深不见底的猜测。
苏清方胸膛那口气就这样不上不下地卡着,松又松不下,提又提不起。
裙角被拽了拽。
苏清方回过神,低头看向床上的李昕,轻轻回握住小孩子柔软的手,“怎么了?”
李昕却奇怪问:“嫂嫂,你的手好冰啊。你冷吗?冷怎么还出汗?”
苏清方温声道:“我不冷,只是你发烧了,才觉得我的手凉。你是想喝水吗?”
李昕轻嗯点头。
苏清方便去倒了水。
李昕喝下,两眼一闭便睡去了。
苏清方静静坐在榻边,手中摩挲着圆润光洁的茶杯,心中还未完全平静下来。
和皇帝的每一句对话,都像是在刀尖上行走,需要耗尽全部的心力去揣摩应对,不能有一丝行差踏错。
李羡平日里,都是这样的吗?
***
李羡一路神色自若地回到东宫,一直到书房,眉头才不可抑制地拧起,一掌拍到圈椅靠背上,仿佛找到了什么依靠,握紧了,手背上的筋脉都鼓了起来。
皇帝留下苏清方,其意不言自明,就是为了试探挟制他。
事情已到了水深火热的地步,头上的利剑愈发摇摇欲坠,不知会不会落下,什么时候落下。
先下手为强。
可此刻绝非良机。
虽然定国公身死,举事之际,反扑抗争的力量会大幅减弱,程高祗也接任了禁军将领一职——他一向为人忠义,在军中颇具威望,可终究时日尚短,如今禁军内部正值大规模人员调整,还未稳定下来。
在京城,尤其是皇宫,任何轻举妄动,都可能引火上身。以子犯父,以臣犯君,亦是大逆。
天下豪杰,将群起而攻之。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传来凌风刻意放轻的禀报声:“殿下,万寿长公主来送牡丹花会的请柬了。”
亲自来?
李羡眉心微动,指头微屈,在那椅背上擦了两下,正声道:“请她稍后。”
李羡赶到前厅时,万寿已经上座,依然妆容精致,衣裙华美,手边案几上放着一份红底金牡丹纹的请帖。
李羡缓步踱近,“花会的请柬而已,怎么劳动姑母亲自来送?”
万寿闻声抬眸,缓缓放下手中的盏,笑道:“太子以前住在宫外,现在搬到了东宫。本宫去给陛下送请柬,想着顺路,便来了。太子不会不欢迎本宫吧?”
“岂敢。”李羡道。
又是这两个字,万寿不由想起摘星楼对峙那一晚。
短短两个月,已世殊时异。昔日叱咤风云的定国公兵败如山倒,认罪伏诛,太子的部属也遭受打压。
万寿目光在李羡身上逡巡了一圈,语气很是焦急:“本宫听说,太子妃被陛下请进宫去照顾十二殿下了?这宫里,乳母太医俱全,还有贤妃娘娘,陛下却非要拆散你们新婚燕尔,留下太子妃。太子不忧心吗?”
李羡不答,只是错开了眼。
万寿道惋惜叹道:“殿下念及亲情,尽心竭力保护十二皇子,陛下却疑心日重,才贬了驸马,现在竟然连太子妃也软禁了起来。后面该轮到谁?安乐,还是……太子你?”
她的话愈发尖锐,“太子难道还要如此坐以待毙?等着陛下将东宫上下,一点点拆解干净?太子也不想太子妃成为先皇后第二吧?”
这也是万寿突然的发现,拿李羡亲近的人说事,远比拿他来得有效。
两个傻子在一起可以互相商量,落单了就好对付了。
果然,他眼神飘忽了一下,明显是松动了心思,又沉沉落了下来,“宫门深重,禁卫森严,羡就算有心,恐怕也无力。”
万寿眼中精光一闪,等的就是他这句话。至少在对付皇帝这件事上,他们不是敌人。
万寿笑意微微,翘指拈起案上的请柬,一步一步移到李羡跟前,环佩轻响。
她伸手,递上鲜红的请柬,声音压得几乎成了气声:“若是……陛下出宫呢?”——
作者有话说:人生在世,全靠演技。
第189章 金樽清酒 万寿邀请共谋的……
万寿邀请共谋的用心昭然若揭。
她帮皇帝阴养死士千余, 却缺一个名分。太子,就是最光鲜的旗帜。一旦局面大乱,她手握千人, 作为现场绝对的武备力量, 可以名正言顺控制场面。
如此一来,她不仅知晓他身为人子的谋逆真相,以便以后拿捏他,还可以趁此机会, 掌握巨大的话语权。
她也精明得很, 不选在花会动手,以免自己作为洛园主人被追责,还让他届时掷物为号。
也算他参与计划的铁证。
李羡独自坐在书房, 一手轻轻抵着请柬的一个尖儿,另一端对角支在暗沉的紫檀案上,就这样倾斜地、不稳地立着。
随手一拨, 请柬就无声转动了起来, 在他抵立的指腹留下轻微的锐感。
他其实有点不明白, 万寿为何要冒这么大风险,甚至不惜弑君, 也要掺和这趟浑水?
她作为今上奉旨登基的唯一见证人,皇帝在一天,她的尊荣富贵便稳固一天。她理应盼着皇帝长命百岁。静观其变,最坏也不过做回一个安守富贵的长公主。谋反, 可是稍有差池就万劫不复的勾当。
要么,她是一个追求权力到癫狂的疯子,深信风浪越大,鱼肉越肥。
要么, 她和皇帝之间,存在不为外人所知的旧怨,迫使她必须铤而走险。
不过都不重要了。
李羡手一松,旋转的请柬便轻飘飘落到案上。
他眼中凝思的专注褪去,取而代之为一种决断,冲外间吩咐:“凌风,去请兵部尚书。孤要和他商议云中新任将领的任命,还有定国公死后,京畿周边驻军的巡视与防务交接事宜。好早日报呈皇帝。”
这本也是他应尽之责。
***
时日荒疏,转眼谷雨也过去,春日亦到了尾声。
夏天的躁气越积越重,皇帝的脾气似乎也受时气影响,愈发不定。
李昕的病症不重,已经痊愈,苏清方却还住在宫中。因她没带侍女,便调了霜儿来伺候,常听她们说皇帝又如何斥责了太子,或是因为奏章措辞有失恭谨,或是某些处置不够尽善尽美。
尽是些琐事。
前几日,有人陈奏太平观出现白孔雀。一向深受皇帝信任的白云真人进言:此乃大吉之兆,正应我朝兴于白孔雀的故典,主天子益寿延年。皇帝闻着甚悦,便决意亲往太平观祈福,由李羡协调,又受了不少责备。
苏清方听着都觉得窒息。皇帝实在逼得太紧,真不得不让人怀疑,他就是等着李羡承受不住压力,行差踏错,好再行废立之事。
可越是这个时候,越不能自乱阵脚。
这日,李羡如常来看她,苏清方忍不住关心问:“祈福的事,准备得怎么样?陛下还满意吗?”
李羡没有立即回答,只是深深看了她一眼。那目光复杂难言,有决绝,有担忧。
“怎么了?”苏清方不安追问。
没怎么,只是一张拉满的弓,等着发劲而已。
而她又会说不怕吧。
而且这件事一旦发动,无论成败,只要她身在京城,身为太子妃,就注定无法置身事外。
覆巢之下,焉有完卵。
千言万语,在喉间翻滚,最终只化作一句简单的嘱咐:“带上你的袖箭。”
苏清方心头一凛。
终于……还是走到了这一步……
却又没有多少惊诧。
好像到了这个位置,自然而然就会做一些事。
苏清方下意识握紧了自己的右臂,隔着袖子摸到了那支做工精巧的袖箭。
望霞亭以后,已经有八九个月没有派上用场,她不知自己是否已经手生。
但她指尖似乎有点发抖。
***
皇帝出行,即便只是前往城外的太平观,也必须依制摆仗,森严护卫。
宗亲近臣、内侍侍卫,队伍浩浩荡荡,却又秩序井然,沿着早已清扫干净的道路,向太平观行进。
早在三天前,太平观便已彻底封闭清查。除观中特许留用的女冠外,闲杂人等一概驱离。上山下山的各条通道,也有专人把守,都是程高祗精心挑选的精兵强将。
众人按照品阶爵位,肃立在老君殿外的宽阔广场上。殿前设祭台,太子为副祭,站在祭台上侧边,太子妃领着女眷在祭台下右首。
吉时已至,钟磬鸣响,皇帝才在仪仗的簇拥下缓步入场,沿着长铺红毯的御道,登上正前方的祭台。
阳光落在那明黄的袍服上,晃得人有些睁不开眼。
“众官,跪——”
“拜——”
“兴——”
“再拜——”
礼官唱喏出悠长的字眼。
底下臣属每拜三次,太子便会从内侍手中接过盛放酒牺的礼器,恭敬地奉给皇帝,敬献神明。
如此反复三轮,群臣才终于摆脱来回的跪拜,颤悠悠站起来。
“引福受胙——”
礼官又唱,便有内侍将方才敬神的酒浆分觞,依次端给众人。
饮下这杯象征神明赐福、君王恩赏的清酒,祭祀便算礼成,随后便可依序退场,返回京城。
众人心底莫不松快了几分,一为接受皇恩赏,二为这漫长而沉闷的行程终于要结束。
女眷队伍里,万寿的神色还保持凝重,可能还有几分严肃,不动声色地望向祭台上——内侍端着金爵在李羡跟前。他微微低头,目光落在爵中琥珀色的酒水上,侧脸线条在阳光下显得有些模糊,看不清具体神情。
万寿拢在袖中的手指微微收紧。
她的神经也已绷到极致。
李羡中间为皇帝捧酒进肴那么多次,却始终没有发信号,不会要学那楚霸王,优柔寡断,临场退缩吧?
事到如今,可没有反悔的余地。
万寿暗暗转了转中指上硕大的红宝石戒指。
台上,李羡的目光凝落在杯口。澄澈的酒液微微晃动,倒映出头顶湛蓝的天空。
这段时间,他思虑万千,几乎夜不能寐。一闭上眼,就是各种可能情景的推演。上山之前,他脑子里还在反复排演每个细节。
而这世上,从来没有万全之策。算无遗策如诸葛丞相,五丈原一场天降大雨,一切也说付东流就付了。
他想尽人事,又深感人事难尽。
如今面对这杯酒,他心中翻腾的思绪却奇异地沉静了下来。脑海中一片空明,再无多余的想法。
他甚至有些走神地想,这酒该换成殷红的葡萄酿,颜色才美丽。
他朝着美丽的酒水缓缓伸出手,平稳的。
指尖触碰到微凉的杯壁,握住。
比寻常瓷盏沉,微有些压手。
却还是轻。
手腕微微用力,将金爵举高。
两寸。
仿佛一种下意识,手指放松了些。
金爵脱手。
第190章 正清君侧 铜制的……
铜制的酒爵脱手, 在半空划出一道冷硬的弧线,翻转,坠落——
当啷!
尖锐的爵足撞到青石地面, 发出清脆到近乎刺耳的金石撞击声, 伴着酒液泼洒的哗啦。
在鸦雀无声的祭祀广场尤显突兀。
众人本还陷在祭祀将尽的闲散氛围中,低头饮酒,闻声俱愣住,不由自主地望向祭台。
铜色的酒爵滚落在地, 犹自晃动。太子亦低着头, 目光落在倾洒的酒水上,微有些怔忡。
误洒福饮,可是大不敬。
众人无不倒吸一口凉气。
只有万寿唇角不可抑制地勾起, 眸子猝然亮起,闪过几欲喷薄而出的兴奋。
她一直拢在袖中的右手迅速抬起,指上的红宝石戒指, 在耀眼的日光下熠熠生辉。
这才是真正的信号。
四面密林里霎时传来一阵莎莎的声响, 无数道黑色身影如鬼魅般涌现, 手持的刀剑却闪着白芒。
“护驾!”
“有刺客!护驾!”
李羡和程高祗几乎同时喊。
祭台五步外,一直高度警惕的护卫瞬间拥上来, 结成圆阵,将皇帝围在中间。稍外围的禁军也闻声冲了进来。
底下的大臣内侍这才从方才的怔神中反应过来,瞬间乱作一团,惊叫着, 哭喊着,四散逃开。
“啊啊啊——”
“救命!”
宫外到底比不上宫内,值守在广场附近的守卫不过百余,面对数量十倍于己的死士突击, 又是蓄谋已久,猝然发难,一时之间竟被冲得阵脚微乱,陷入苦战。
苏清方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也曾亲身经历过刺杀,可哪里有这么大阵仗,也不免心脏骤停,脸色骇变。
人群惊慌推挤。突然,苏清方背后猛的搡来一股劲,直推得她往前扑。
她下意识伸出手,试图拿手掌撑住。
“太子妃!”
眼见苏清方就要摔到地上,凌风长臂一伸,便拉住了她的手臂。
“太子妃你没事吧?”凌风急声道,“太子命属下保护太子妃,请太子妃紧随属下!”
那么一下,苏清方嘴唇都白了,狠喘了几口气,才强自镇定下来。她目光急切地越过人群,望向祭台。
除了侍卫,余者皆不可御前佩戴武器。李羡也是从一名刺客手中夺的剑,和程高祗一左一右护在祭台两边。
“护送陛下先走!”李羡一脚踹开一名死士,冲身后喊。
“是啊,陛下,此处危险,快走吧!”福忠也连声劝。
他们的目标无疑是皇帝。
圆阵中心的皇帝却脸色铁青地望着李羡的背影,脚步没有挪动分毫。
他的视线又紧接着扫过程高祗,扫过其余守卫,大臣,甚至乜向陪伴自己半生的家奴福忠。
谁?是谁?组织了这场刺杀兵变?
是他?他?还是他?还是他们?
所有人都变得不可信。
苏清方见那情状,不由拧起眉。
皇帝若是拒不离开,真死在众目睽睽之下,李羡就要背上万古不易的弑逆之名了!
眼见皇帝还在犹疑,苏清方牙一咬,便抓住凌风的手腕,压低他手中的剑,将手臂伸到那剑锋下。
“太子妃干什么?”凌风下意识抬高剑刃,“会受伤的!”
“这个时候,管不了那么多了!”苏清方冷斥,手臂贴着剑,猛的就是一甩,在手臂外侧剌出一道不深不浅的口子。
“太子妃!”凌风愕然低呼。
一句话的功夫,刺眼的红色迅速浸透衣袖。苏清方痛得闷哼了一声,脸色更白了。
却没有时间缓神,她当即捂着血流不止的手臂,朝皇帝所在的圆阵奋力冲去。
凌风也赶忙挥剑开路紧随。
“陛下!”苏清方扑到皇帝跟前,声音带着颤抖的哭腔,却不是装的,是真疼得眼冒金星,“逆贼势大,不宜久留!我知道一条下山的小路,通往齐老丞相的故居,隐蔽非常!请陛下随我来!”
老皇帝本在惊骇中竭力判断局势,怀疑每一个人,此刻却见苏清方不顾自身安危冲过来,手臂上鲜血淋漓,整幅袖子都染红了,触目惊心,脸上也尽是惊惶与恳切。
他不禁想起此女救自己时的模样,也是这样无畏。
她还奋不顾身救过昕儿,又照顾有佳。
李昕若死,他们夫妻无疑是最大的受益人。
皇帝疑心稍退,也是被这要命的场景唬住,脚下的定力不由卸去三分,便被不由分说带走。
台下刀剑无眼,万寿早躲到了安全的角落,嘴角挂着志在必得的笑容,暗暗观察着形势,却忽然瞧见苏清方和一众十几名侍卫带走了皇帝。
射人射马,擒贼擒王。皇帝无疑是这棋盘上最重要的一枚棋子。皇帝一死,大事可定。
如今苏清方却把人带走了?
难道李羡没和苏清方交代吗?
万寿急忙四顾,细看战场——虽然黑衣死士依旧凶悍,但禁军也抵抗得十分持久,而且似乎……外围山林,有士兵源源不断补充进来。
再看李羡,皇帝一走,他原本还有些慌张表情也淡了好几分,动作亦狠厉起来。
他的那些缠斗,到底是在皇帝面前做个孝子贤孙的保护样子,还是……
“公主!”蒙面的甲四跃身到她面前,压低声音道,“不太对。山下有一支队伍正在向这边聚集,似是兵部尚书。”
那个前几天被皇帝派去清查定国公余部的谷虚甫?
万寿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好你个李羡!竟然给她藏了一手!
他不仅从未想过和她合谋弑君,还将计就计!
他被皇帝盯得紧,正好利用她制造白孔雀的祥瑞、收买白云真人,将皇帝引出守卫森严的皇宫,还给了他勤王平叛的理由。
他的所有调兵遣将,都包裹在皇帝的名义下,一点不是没有。就像谷虚甫,拿着皇帝的手令,行护驾之事,再没有比这更名正言顺的事了。
她给他送请柬时,那份示弱,只是表面样子而已。演技之卓绝,将一个被君父猜忌、束手无策的太子形象,恰到好处地呈现出来。
好啊!好啊!
冷不丁,一支冷箭笔直射来。
甲四眼疾手快挥刀挡开,焦急道:“公主,我先带你离开!”
局势已经向李羡倒去,若是落入他手,不知道会有什么下场。
万寿猛的将手上的戒指摘下,狠狠掼在地上,转身而去,“走!”
甲四立刻护着万寿向着预先留好的另一条逃生路径疾退。
随着皇帝离开战场,李羡也将此前安排在暗中的人尽数派出。数量只多不少,又身着甲胄,武力高强。不过片刻功夫,便将局面平定下来。
程高祗快步上前,躬身抱拳道:“启禀太子殿下,突袭祭礼之逆贼已大部伏诛,余者溃散山林,正在清剿。现场也基本控制,请殿下示下。”
李羡的目光缓缓扫过台下。血迹斑斑,浮尸遍野。有黑衣人,有兵士,内侍宫女,还有官员。
大多是睁着眼。
生还者都瑟缩在角落。
李羡嘴唇微张,也许是脱险,声音也透着某种抽离:“刺王杀驾,罪不容赦。在场所有人等,尽数收押,听后审问,必要揪出幕后主使。其余逃窜逆党……”
他顿了顿,望向万寿逃走的方向,“格杀勿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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