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1章 夫妻之礼 槅子门拖着咯吱……
槅子门拖着咯吱的长调闭合, 屋外的冷风与喧嚣也被彻底隔绝。
暖气在地下烟道无声徘徊,聚积起越来越多热意,悬浮在两人之间。那檐上的雪似乎也开始融化成水, 滴滴地落。
抑或是滴漏的声音。
安静。
实在太安静了。
却非那种尘埃落定后的平静, 更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水,表面岑寂无澜,底下却涌着暗流,于是连搭在膝上的指尖动动, 也要小心翼翼。
他们之间, 有过各做各事的平淡,有过相互依偎的安宁,却从未陷入过这样凝重的寂静。
又或热气太盛, 烘得人心烦气躁,喉咙也干得发紧。
一向周旋得当的太子殿下,一时竟也不知该如何打破这令人窒息的静谧, 却又迫切地想说些什么, 于是一开口便是:“你怎么都不说话?”
狡猾地把问题归罪给了对方。
苏清方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并未参透这份心机,只耿直地望向他, 反问:“你不也没说吗?”
狡猾的指责就这样失败了。
凝滞的气氛却像开出一道口子,一切都如水般潺湲流动起来。
尽管是抱怨。
苏清方轻轻吁出一口气,身子微微松垮下来,喋喋道:“大家都绷着脸, 我连笑都不敢,还说话呢?打从我穿上那件衣服,就一直板着腰,累死了……”
说着, 她向后一仰,整个人陷进堆叠如红云的锦被中——全是崭新的丝绵,熏着淡淡的香气,再被地龙一焐,温暖软和。
她又看到还好端端坐着的李羡,拿膝盖碰了碰他,“你不累吗?”
李羡走的流程,比苏清方只多不少,也顺势躺下,和她并肩没入柔软的被褥中,语气倦倦:“我天没亮就起了。你觉得呢?”
苏清方轻笑了一声,转过脸看他,松散下来的发摩着软和的被褥,发出细微的窸窣,语调却一点也不轻柔体贴:“可你每天都天没亮就起吧?”
说的是他每日早起上朝的事。
然则最近皇帝时常辍朝,李羡其实已不常寅时起身。
他心下无言,也侧过脸去,对上苏清方的视线。
昏黄跃动的烛光洒在二人睫边,在眼下投出一扇颤动的阴影。
李羡凝望着那片睫毛,心头的怨怼忽如雪花消散,莫名想到小时候养的蚕蛾。头顶的羽扇状触须,便是如此形状,细密又分明。
那蛾也白得很,还胖墩墩的,不会飞,就在指尖缓慢地爬行,留下轻微的瘙痒。
挠不到的痒意。
心跳了两下。
忽然,李羡支起身体,一手利落撑到苏清方耳侧,整个人便如一片乌云笼罩到她眼前。
那单薄的唇张合了几下,每一缕呼吸都拂过苏清方鼻端,低声问:“我们,是不是还有一件事没做?”
吐词颇有些含混,却是近乎陈述的笃定语气。
若说做了,他们此时确实还衣衫齐整;可若说没做,春末夏初无数个合欢的日夜,都要尖叫着他们的虚伪。
于他们而言,圆房的意义并不大,何况已经疲累了一整日,明天还有冗长的礼仪宴席。早些安置可能才是正理。
但有些事情,就是得做全套,不然便像玉生了缺口,总是憾事,耿耿于怀。
苏清方对着李羡在烛光下忽闪忽亮的瞳孔,如同月亮底下汪汪的泉,直教人想栽下去,突然生出彼时中药的感觉。
她想他。
想亲近他。
她也很遵从这份本心,缓缓抬手,环上青年的脖子。
绣着牡丹花边的广袖顺势滑落,堆叠在肘间,露出一截藕段似的小臂,挂着圈青翠欲滴的镯环。
到底是玉石,房里也没有暖如夏昼,一旦露出,立刻沾染夜的微凉,贴在李羡颈侧。
须臾又被青年颈下蓬勃的血脉熨暖。
从端午算起,他们足有七个月没有云雨,即便后面说开,也未曾逾矩,哪怕生出悸动,也选择强压下去。
这远比未尝鱼水之欢时难捱。因一切欢愉都有了真切可循的记忆,而非虚无的幻想。
他清楚知道她肌肤的温度、肉身的柔软,有时还会发出断续的泣音——那要很过分的时候。
此时此刻,再没有礼法束缚他们,甚至礼法也成为他们忠实的拥趸。
夫妻敦伦,天经地义。
李羡眼神渐暗,徐徐低下头,吻上那两瓣嫣红饱满的唇。舌尖掠过,却尝到一丝清甜,不太确定,于是又舔了舔,惊奇,“甜的?”
他往日吻她,至多沾染些许脂香。
苏清方道:“她们说这个颜色深,用了蜜固色。”
“那不会自己舔完吗?”他很认真地问。
苏清方深吸了一口气,没好气问:“我就饿成这样?”
李羡没再说话,薄薄的唇浮起一抹笑,又贴了过去。唇瓣分开些余,便衔住她的,含吮起来。
红脂很快褪尽,露出原本的唇色,却还艳得靡丽,尽是磨得,沾上津的湿渍,像片经雨的红海棠。
苏清方偶时也会尝到甜丝丝的味道,混杂着未及消散的合卺酒气味,熏得人晕头转向。
不过多时,那些甜的、醉的味道统统消散了个干净,而那湿热嫩生的舌头还不餍足,追进她嘴里,不依不饶地顶过她的上颚。
苏清方浑身一颤,脊背仿如过电,四肢百骸都酥软了,舌头尤其麻得厉害,仿佛含了一颗极酸的梅子。
她忍不住发出一声压抑的轻哼,齿关无意间合拢,尖锐的虎牙恰好咬到他乱探的舌尖。
这一下并不重,只是突如其来,加之苏清方的前科,可让李羡生了好几天舌疡,食不下咽。李羡忍不住闷哼一声,稍微退开些许,颇有点不悦地念了一声:“牙。”
带着模糊的鼻声,那恼意也虚了。
苏清方想说是他太过分,嘴巴才张开,他又亲了上来。
李羡只见她那眉毛一扬,就晓得她憋不出一句好话,干脆堵了她的嘴。
于是这一吻里,也带上了点惩戒意味,手也灵巧地移至她腰间,触到繁复的衣结。
指尖翻飞,几下便解了开来。
他支起身,就着融融的烛光,扶苏清方坐起些许,将衣衫从她肩头褪下,露出大片莹白的肌肤,映着远景的红衾红枕,愈发欺霜赛雪,晃人眼目。
寒凉的夜却于此时一拥而上,拂过苏清方裸露的肌肤,激起一层密集的粟粒。
“冷。”她不满呢喃,本能地拥上李羡,胸口紧紧贴上青年坚实温热的胸膛,试图汲取一点热量。
李羡清晰感觉到那丰盈柔韧的曲线,又珠圆玉润,源源不断传递出灼人的体温,将那本就蠢蠢欲动的欲念催得更加炽热。
烧得骨头缝都在发疼。
“嗯。”他喉间压出一个暗哑的单音,扯过被子,罩着二人躺下,手掌顺势抚过她的腰线。
苏清方的身体微微一僵,随即强迫自己放松下来,将脸更深地埋入他肩窝,鼻息灼热地喷在他的皮肤上。
李羡呼吸也重了几分,却知不够——他们太久没有亲近,一切都那样生涩。
李羡突觉得大误。他们早做了礼法之外的事,成就了夫妻之实,为什么要忍耐,忍给谁看?
自己难受罢了。
轮到现在,举步维艰。
好在于此道,他也算驾轻就熟。实在是她过于嫩弱,便只能多些手上功夫。如此一想,她也真是享福,如何不能也体惜他些?
此时,李羡却分不出多余的耐心磋服她,只想直奔正题。但手上还有轻重,指尖在她雪样薄的肌肤点过。
苏清方闷哼一声,身体不由自主弓起,脚趾在锦衾上蜷缩。
“李羡……”那唤他的声音也带上点湿漉漉的颤意,环在他脖颈的手加重了力气。
“快了,乖……”他安抚着,继而将她更深地按向自己。
他的双臂撑到她两侧,上面的青筋迸得清晰可见。闷出的细汗汇聚,沿着下颌滴落,砸在苏清方起伏的心口,晕开一小片湿痕。
苏清方只觉得自己整个人仿佛化成了水,被炙得沸腾,在心底咕噜咕噜翻着气泡。
又空又满。
她慢慢吐出一口气,在冬夜化成迷蒙的白雾,自眼前散去。
她朦胧地看到男人近在咫尺的眉眼,被情念浸染得格外深邃动人,额发也被汗水濡湿,紧贴肌肤。
她抬手,指尖轻轻拂开那缕湿发,碰到他耳朵。
满屋的红,渲得烛光也旖旎,打在他耳廓,照得近乎透明,透出细腻的红色。
粉嫩纤长的指甲,若有似无刮过他耳窝,传来阵阵瘙痒。
李羡一把抓住她的手腕,按到枕上,低头,对上她迷离的眼睛。
他喜欢的眼睛。
不局限于皮肉眼珠,还有里头的眼神。
他俯首,轻轻吻上她的眼皮。
喜烛燃一夜,偶尔爆出上蹿的火苗,骤然明亮一瞬。
春宫之内,红帐之中,惊煞此宵——
作者有话说:[合十][合十][合十]
第172章 画眉深浅 “太子殿下、太……
“太子殿下、太子妃殿下……”
屋外响起几声细微的敲门声和呼唤, 隔着厚重的门板,带着几分空蒙。
睡在外侧的李羡率先醒来,半睁开眼睛, 扭头往门口方向看了看。
琉璃窗外仍是一片暗沉, 一点光亮也没有,不过室内的龙凤烛持续不断地燃烧,晕开一团昏黄的光晕。
李羡知是到时辰了,否则灵犀不会贸然打扰, 而臂弯里的人还睡得香甜。
从鼻端拂出的气流只热很短一簇, 喷到他颈侧时,已化成微凉的风,潮乎乎的。
李羡动了动被子底下的手, 轻轻拍了拍她的腰,唤道:“醒醒。”
她含糊咕哝了一声,搭在他腰上的手收紧了些, 又往他怀里挪了两分, 猫似的蹭了蹭脸, 却未睁眼。
李羡有些想笑,拨了拨她脸上的发丝, 提醒:“要去太庙行祭了。”
话音一落,苏清方欻一下睁开眼,眼珠都要瞪出来,哪里还有半分惺忪迷蒙, 只剩下惊吓。
那明亮的眸子又迅速暗沉下去,眉毛耷拉成八字,发出一声悠长无奈的叹息,缓缓坐起身。
苏清方揉了揉连熬两夜、干涩发紧的眼睛, 发现李羡还优哉游哉躺在床上,甚至重新掖好她带开的被子,没有一点起床的架势,好奇问:“你怎么不动?”
声音还带着刚醒的沙哑。
李羡理所当然道:“我用不了你那么久,等你梳完头也来得及。”
他竟还想着趁机赖床!
是谁拉着她弄到深夜!
苏清方哪里肯让,当即拉住他的手腕,狠狠用力将人从温暖的被窝里往外拔,“你想得美!给我——起——来!”
李羡若真想躺,苏清方一双细胳膊细腿能奈何多少?他却还是顺着她的力道坐起了身,只是脸上很不情愿的样子。
最终,他轻笑了一声,便爽快掀帘下了床,抓起旁边早已准备好的袍子,利落套上,去开了门。
外面的冷风瞬间灌了进来,冰凌凌地往脸上扑,将最后一丝困意也拂去了,神智为之一清。
等候在外的宫人亦鱼贯而入,手里捧着热水、布巾等物。
两人简单洗漱了,就着几样清淡小菜,匆匆用了些温热的粥食暖胃,方才开始正式更换那套繁复庄重的礼服。
太子衮冕,李羡一年中也只有几次大祭或大朝会时才穿戴。里外数层,绶玉垂腰,复杂得至少要三名熟练的侍者配合,才能穿着整齐。
却也不及苏清方一个头发梳得久。
李羡深知此理,也没着急动,就坐在圆桌边,远远望着那菱花铜镜。
澄黄的镜面映出张珠围翠绕的脸,却是半垂着的,眼睫也颤巍巍闭着,竟是在打瞌睡。
他勾了勾嘴角,眼瞧时辰也差不多,晨曦勉强透过窗上琉璃,便起身去灭了那奋力高燃一夜的喜烛,烛身上已斑驳了好一圈烛泪,去换了衣服。
《礼》曰:三月而庙见,称来妇也。
皇室定于新婚次日参见太庙,苏清方作为太子妃的名字,也正式写入玉牒。
庙见后,他们又入宫朝见了皇帝,随同一起在太极宫宴会群臣。
也不过两个月不见,御座上的皇帝似乎苍老了许多。不知是天气寒冷干燥之故还是其他,时不时以拳抵唇,发出几声压抑的咳嗽,又很快被乐舞之声掩盖。
苏清方暗暗拿胳膊肘碰了碰身边的李羡,轻声道:“皇帝似乎在服食丹药,你知道吗?”
公众场合,李羡总做得出一副八风不动的样子,此时脸上也没有太多表情,只眼珠往她身上撇了撇,同样低声问:“你怎么知道?”
“你禁足那会儿,我去求皇帝让我去看你,看到的。”苏清方道。
李羡沉默了一瞬,道:“司天监之前请来了一位得道高人,据说精通长生之法,很得皇帝看重。”
为人子者,他应当劝谏不要沉迷金丹之术,不过恐怕又会被怀疑不望君父长生吧。李羡讥诮地想。
苏清方抿了抿唇,“这些真的有用吗?”
世上若真有长生之法,怎么历朝历代那么多帝王将相,寻仙问道,也没见几个活过七十,还是古来稀。
李羡微微笑了两声,“你不是很信这些东西吗?怎么,只觉得有用的时候信?”
好尖酸!
苏清方又在底下捅了他一下,这回多了许多力气。
顷刻,席间又响起高亢的举杯之声,他们也掩下这些私语,跟着饮酒。
宴会结束时,已是日影西斜的后半午。
两人一回到东宫,便脱了那身繁复厚重的礼服,只觉骨头都轻了几分。
至此,大婚礼仪终于完毕。
苏清方拖着已有些虚浮的脚步走到榻边,几乎是瘫了上去。李羡亦从善如流,在她身侧躺下。
——两人俱是两天加一起没睡三个时辰。
苏清方闭着眼,可心里总不踏实,怕自己记漏什么,含糊着声音问:“明天……没事了吧?”
李羡亦合着眼,有气无力答:“没了。明天腊八。后天归宁。”
过了腊八就是年呢。
苏清方听到肯定的答复,从胸腔里长长地、彻底地舒出一口气,往旁滚了半圈,就挂到了李羡身上,嘟囔了一句:“不许叫我……”
因他前科累累,还被特意叮嘱。
李羡缓缓睁开眼,侧头看了怀中人片刻,只听那清浅的呼吸渐趋均匀绵长,大抵是睡着了。他低了低头,嘴唇轻轻碰了碰她额头,便扯过被子,将两人都拢住,也重新合上眼。
再睁眼,已经是第二天早上。
苏清方眼皮吝啬地掀开一条缝,隐约瞅到李羡的脸,又闭了回去。
李羡晓得她醒了,这里动一下那里动一下,漏了好多风进来,不过是恋着被窝里的暖,赖着不肯睁眼。
装睡的人,是无论如何叫不醒的,何况她还特意交代他不许叫她。
李羡素来不讲究什么节吃什么东西,但是他们昨夜就没进食,怎么说得起了,于是端起她的下巴,亲了上去。
果然,嘴唇才碰到,苏清方就睁开了眼,慌张推开他,捂住嘴怨道:“我没漱口。”
他也没漱!
这可算她自己醒哦。
李羡老神在在掀开被子起身,又挂起了帐,笑道:“起来了,吃点东西。”
苏清方还懒洋洋地枕着臂,只见他从架子上抽下深色的革带,挂到腰上,两边一扣,略宽的衣袍便收拢,勒出一道窄瘦利落的腰身,衬得肩背线条愈发清晰挺拔。
“还赖着?”他回头催了一句。
苏清方这才慢悠悠起来,惬意地抻了个懒腰,整个人都是饱睡一觉后的神清气爽,坐到妆奁前,让红玉上妆梳头。
李羡从旁踱过,目光扫过妆台上的眉黛胭脂,忽然开口:“我给你画眉吧。”
苏清方愣了愣,抬头看他。
旁边的红玉闻言,低眉抿唇一笑,极有眼色地将描眉的细笔挑出来摆上,又去挪了张月牙凳到苏清方旁边给太子。
李羡顺势提摆坐下,执起那支细笔,觉得颜色浅了,又在盛着青黑色黛膏的罐子里润了润,方举向苏清方的脸。
苏清方自然垂下眼睫,任他描画,目光落在他腰间的玉石上。
她眉生得浓,形状也好,实则并不需要多画,这次却被那笔尖绒毛反复描过,动作又十分细致。
“好了吗?”苏清方催。
“好了。”李羡放下笔,很自信的样子。
苏清方当即好奇转向镜子,只见自己原本纤细的眉毛,被描得黢黑,形状也毫无柔和之美,呆板平实。
“啊!”苏清方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猛的抬手捂住脸,简直不忍再看第二眼,声音从指缝里闷闷地泄出,“你画得什么啊!”
她不画都比这好看!
李羡强行扳开她捂脸的手,竟然有几分认真的语气:“还行呀。”
苏清方嗔道:“你什么眼睛呀!”
别是因为自己画的,再丑也要夸。
她看他根本不是画画不认真,是压根没这个天赋。
恰时,岁寒打帘进来,清亮着声音询问:“太子、太子妃,厨房熬了腊八粥,要现在呈上来吗?”
李羡原以为,他们昨日不管不顾就睡了,也没吩咐,自己又不常吃甜粥,怕是没熬,只能中午或晚上再同苏清方过腊八,不想她们按照自己在家中的习惯准备了。
“传吧。”李羡道。
话音才落,苏清方又掩着眉毛,朝门外急急喊了一声:“你们端进来就行了,别让他们进来!”
她这副样子若是被人看见,那真是无颜了。
李羡是真觉得还行,只是瞧苏清方的捉急模样,忍不住闷笑了两声,肩膀微抖。
苏清方更恼了,伸手推他,“你还笑!我今天都出不了门了!”
一旁的岁寒红玉面面相觑,悄声退到了外间,一道道端进膳食,摆置碗筷,遵照吩咐并不让旁人进暖阁。
岁寒有些不解地问红玉,极低声的:“太子妃这是何必呢?那眉毛擦了重画不就好了?”
红玉白她一眼,一副看小孩儿的模样,“你不懂。”
***
外面,蝉衣本来问是否要传膳,得到肯定的答复,冒冷去领了早膳来,却转手就被红玉岁寒接了进去,连屋子也不得进。
后面灵犀来送东西,也被拒之门外。
蝉衣心头生出几分不忿,忍不住凑近同吃了闭门羹的灵犀,与之一起离开,低声抱怨道:“咱们这位太子妃,架子可真大。一天到晚,连个正经面也不露,全让她那两个陪嫁代劳。”
灵犀眉头微蹙,侧头看向蝉衣,不满道:“太子妃一向为宽和,并非你所想。她初来乍到,用惯了自己身边的旧人,亦是常情。倒是你,越来越不谨慎了。太子妃也是你能议论的?”
蝉衣见她如此维护太子妃,心底愈发不以为然。
旁人不知道,她们还不清楚太子妃和太子的旧事吗?
蝉衣看着灵犀沉静姣好的面容,并不多逊于太子妃,生出好些惋惜和不平,道:“灵犀姐姐,打从太子被废那会儿,你就跟着伺候太子。这么多年,风雨不离。若论情谊,谁比得过姐姐?其实,太子妃都可以,姐姐也未尝不行啊?”
灵犀几乎是瞬间板起脸,语气更是前所未有严厉:“你胡说八道什么?还是你自己抱了这样的心思?”
蝉衣委屈道:“我……没有……这也并非我一人之言,私下里,好些人都这么说……何况姐姐也该为自己打算打算不是?姐姐体谅太子妃用旧人,姐姐难道不是太子的旧人?又该如何自处?”
灵犀哪听不出来其中的挑拨意味,冷淡道:“不管是谁说的,都趁早死了这条心。经过上次禁足的事,你难道还没看明白?太子妃对太子,是不一样的。”
旁人还审度劝李羡不要为之的时候,苏清方已经预料李羡的决定,带着后手而来。
这不是旁人能比的。
灵犀自己也静思了几天,整理清楚了年底一切事项,以及府上一应账册名录、钥匙对牌,送到苏清方面前。
苏清方正在看齐松风留下的书,见这番架势,不由放下书册。
灵犀垂首禀道:“这些是旧日太子府以及如今东宫一应账目的明细册子,以及宫内各处仆役的名册、差事分派。原该前几天就交给太子妃,只是奴婢怕错漏,重新核对整理了一遍,花了些时间,还请太子妃见谅。还有这些,是钥匙、对牌。还请太子妃清点查验。如要交由谁掌管,也请太子妃吩咐,奴婢也好交接妥当。”
苏清方草草扫过那得整整齐齐的簿册,笑道:“东宫事务繁杂,你打理已久,最为熟悉。往后仍由你主管便是,有事同我商量即可。”
灵犀却缓缓摇头,“太子妃信重,奴婢感激不尽。只是奴婢私心,想年前将这些交割明白,回去好和外公过年,往后也能安心荣养外公。”——
作者有话说:辞旧迎新,祝大家新的一年幸福快乐~
第173章 悲莫悲兮 这话听来,似有……
这话听来, 似有辞别之意。
苏清方按上那成摞的账簿,指尖在半硬的封面上轻轻叩了叩,含笑问:“那年后呢?”
灵犀是打定主意来的, 自然也不模棱, 答道:“正是想向太子妃求个恩典,准许奴婢辞去东宫的差事,出宫奉亲。”
苏清方沉吟少许,道:“你若是因事务太杂, 无暇陪伴老人, 可以让人帮你分担部分。”
灵犀摇头,“终究难以两全。何况奴婢也快到出宫的年纪了。只是以前以为了无牵挂,不曾上心。如今既已知晓还有长辈在世, 为人子孙,自当承欢膝下,以尽孝道。”
说至最后两个字时, 灵犀的话音不自觉放轻了。她自己也觉唏嘘, 当初外公向太子讨她, 她没有搭腔,还反驳了一句, 如今又来求。
彼时,她确实不甚想跟初相认的外公走,但又不好当众拒绝,一是怕拂了老人的面子又伤了人家的心, 反误了救治大事,二是怕苏清方误会她对太子有不轨之心。
也多亏苏清方那几句话,帮她解围。
如今三人成虎,她不可不去。
可苏清方虽那时说过随灵犀之意, 终究不便做主,毕竟她和李羡的情谊摆在那里,于是问:“你同太子说了吗?”
灵犀谦谨道:“东宫女眷,皆由太子妃掌管。是以奴婢也只向太子妃请示了。”
苏清方劝道:“去跟他说一声吧。”
无论如何,也当告别。
灵犀也只能点头道是,转头又去求见了李羡。
李羡听罢,也未多言。因这本就是人之大伦,没有不成全的道理,何况灵犀和阮神医对他恩情至高,如何能因一己之私,强人所难,反而耽误人家终身,于是只道:“合该如此。你往后若有什么难处,尽管来找我。”
灵犀闻言,心头陡然浮起一股怅然,大抵是因为即将分离,但面上仍保持着微笑,屈膝道:“多谢殿下恩典。奴婢会将东宫内的一切事务都交接清楚。”
“这些你和太子妃说吧。”李羡素来不管细枝末节的事务,不过做到大概有数。如今他既已娶妻,于情于理都该苏清方执掌内务。
不过又想她此前客居舅府,未必接触过这些。她虽敏慧,不算难事,只怕初时上手免不了左支右绌,又添了一句:“你若觉得有什么得力的人,也可以告诉她。”
灵犀点了点头,“红玉细致稳妥,应当可以辅佐太子妃处理好东宫事宜。”
李羡嗯了一声,算认同,“本也是她一直用的人,她也放心些。”
从这天起,灵犀便逐渐卸下了身上的担子,成日和苏清方、红玉在东宫各处熟悉交割事项。
李羡也只每天晚上才看到苏清方,有时深夜还在挑灯读书,竟比他这个太子还忙。
再过几日,便是除夕;腊月廿日,各级官府也会封存官印,是以朝中事务该收尾的早都收尾,李羡也已忙过阵。
这段时间也是他年节最清闲的时候,而非过年举国同庆那会儿。他不太爱过节的一大因由也在此——越是重大的节日,他越忙。
打从新婚夜,苏清方念着凉,暖阁里的地龙便烧得更旺了。李羡在净室沐浴完,也只穿了件中衣出来,见苏清方亦是一身单薄,坐在那临窗的炕榻上,头发也未梳,缎子一样垂在肩侧,只时不时撩撩,挂到耳后。侧脸静谧,就着灯台夜读,连他到了身后也浑然不觉。
李羡一掌便按到了那册子上,劝道:“白天再看吧。夜深了,对眼睛不好。”
苏清方一怔,瞧见那覆在墨字上的手,指节修莹,因不操琴,也不蓄甲,指甲圆润齐整,与指尖平齐,关节纹理里似乎还带着润气。
她抬扭回头看他,反谑:“你这会儿倒晓得对眼睛不好了?我有时候都担心,你要是哪天猝死了,我这前太子妃是什么待遇?”
“一起埋了的待遇,”李羡一把擒住苏清方后脖颈,无情揉了一把,“你最好祈祷我长命……一百零一岁。”
“好冰!”苏清方痒得冷得直缩肩弓背,忍不住大笑,赶忙捉住他作乱的手,又问,“怎么是一百零一岁?”
李羡顺势坐下,自后将人整个拢入怀中,下巴挨近她耳边,漫不经心道:“这样你长命百岁,走在我前头。”
苏清方忽理解了几分自己母亲的心情,一掌拍到李羡环在自己腹间的手臂上,面有不豫,“大过年的,说这么不吉利的话!”
李羡好笑,“不是你先说的吗?”
苏清方不言。她明明是想劝他爱惜身体。
李羡的目光从苏清方肩头越过,在那密布笔迹的账册上草草扫了两眼,问:“难吗?”
苏清方摇头,“我在家中,帮大嫂管过几天事,倒不是全无头绪。可我总想着灵犀待不了几天了,也不能到时候跑人家家里问。”
李羡宽慰道:“事情到眼前就会了,现在看都是纸上谈兵。何况东宫还有其他老人,你问他们也是一样的。实在不成你来问我,大抵也能告诉你一二。”
苏清方打趣:“这不是大材小用吗?”
“齐家治国,是一样的。”
苏清方轻笑,骨头发起懒来,渐卸了力气,软软地朝后靠进李羡怀里,寻了个舒服的位置,“对了,往年太子府的年赏,都是小年发放,今年不如早些?灵犀也能名正言顺拿到这笔钱。”
“这些事,你定便是。”李羡淡淡道,心底却止不住漫起些许怅惘,叹了口气。
苏清方捕到,眼珠微微转向他,“怎么了?”
“只是觉得……”李羡目光落在那账本浓黑的墨迹上,颜色有些深不见底,“好像……很多人都离开了……”
苏清方默了默,拨弄了几下他捂在她腹上的手指,一根一根的,极轻柔,“悲莫悲兮生别离,乐莫乐兮新相知。大郎不也在认识新的人吗?”
李羡喉间压出一个模糊的嗯声,偏过头,鼻尖碰到女子蓬松的发,闻见一股若有似无的暖香,低低唤了一声:“清方……”
“嗯?”
“别离开我。”
苏清方只轻笑,回头,伸出一根指头,神色颇有点狭促,“那你要许愿我活一百零一岁。”
李羡不置可否地勾了勾唇,微凉的手滑到她耳后,端住她精巧的下颌,又往自己方向抬了抬,低头,亲住那两瓣红润的唇。
唇齿间弥漫开刚刚漱完口的淡雅茶香,苏清方闻到。
而那另一手也渐不老实,沿着她腰线缓缓游移而上,碰到腋下中衣系带,轻轻一抽,就解了开来。
雪绫中衣的领子顿时松敞,窣窣滑向两侧,露出蜜合色的抱腹,上头绘着出水荷花。
李羡手臂收紧了些,将苏清方更深地嵌进自己怀里。冰凉的指尖直接从抱腹下缘钻了进去,掌心毫无阻隔地贴上她平坦温软的小腹。
苏清方浑身一颤,身子不由自主地缩了缩,埋怨:“凉……”
两人的唇舌却一刻也未分开,于是那个单薄的字也被男人吃了进去,只化作一声含糊的呜咽。
那带着薄茧的掌顺着她肌肤辗转而上,到心口时,已染满了她的体温。
丝绸缎面上印绘的小荷愈发栩栩如生,露着尖尖角。
苏清方喉间溢出压抑的喘息,脊背绷紧,又酥软下去,全靠身后的男人支撑。
胸怀坚实,直硌得慌。
意乱情迷间,苏清方忽觉小腹酸痛……
苏清方猛的睁眼,几乎是本能地挣开李羡的怀抱,三下两下系好衣服,又披了件外套,匆匆往净室跑。
李羡怀内骤然一空,温香软玉顷刻化作凉风,从面前拂过,只唇上还残留着女子的气息与湿润。
他还保持着半搂半抱的姿势,望着苏清方消失的方向,有些茫然地眨了眨眼。
终究,他没跟过去,只起身到床边,把红绡纱帐从银钩上解放下来,静默坐到床头。
等不过须臾,脚步声去而复返。
红帐被轻轻掀起一角。
苏清方微低着头钻了进来,跪坐到他腿边,嘴唇轻抿,欲扬不扬,像在憋笑,轻声道:“告诉你一个坏消息。”
李羡狐疑,不过凭借方才升起的温情以及亲近的本能,自然而然伸手,揽过苏清方的腰,掌心贴着她后腰起伏有致的曲线,上下抚摸,很是缱绻,接话问:“什么?”
苏清方俯身,凑到他耳边。
温热的气息拂过李羡耳廓,带着轻微的笑声,字字清晰:“我来红了。”
原流连在苏清方腰后的手,倏然僵住——
作者有话说:祝大家新的一年幸福快乐~
小李除外哈哈哈
小李:悲莫悲兮(没有比这更伤心的了……)
第174章 乐莫乐兮 李羡原还有些闲……
李羡原还有些闲散的笑容肉眼可见地凝固, 嘴角比那屋檐垂下的冰棱子还冷还尖,抚在苏清方后腰的手更是不再游动。
帐内一时静极,只有两人近在咫尺的呼吸声。
李羡沉默了片刻, 眉毛拧成一个颇为怀疑的弧度, “你……是今天?”
苏清方挑眉嗔问:“难不成我骗你?”
不是没有过。
李羡心里嘀咕,口头也嘟囔:“早说啊……”
也没这么失望了。
或者晚点来。
亏他等她。
苏清方只见李羡嘴巴张张合合,却一个字没听清,耳朵凑近了半分, “什么?”
那发间迷惑心智的香味瞬间变得讨厌。
李羡赶忙推开了苏清方些, 免受其乱,又问:“你月事每隔几天来?都是这个日子吗?”
他记着,到日子离她远点。
苏清方点头答道:“三十天, 每个月差不多都是这个日子。”
她原还记着呢,被他一亲就忘了。
“三十天?”李羡没算明白,“那怎么是今天?你之前还是月底。”
这是还在耿耿于怀。
苏清方解释道:“我之前在行宫不是病了一场吗, 那次推迟了小半个月。”
轻描淡写的。
李羡的心脏却如被那笔尖捅了一笔, 又搅和了一下, 便留下个小洞,漏出好些风, 凉嗖嗖的。
可一切还不是怪她自己二三其德?若她老老实实去端午会,又或跟他说句好话,哪有这么多破事?
他去问她水晶盏的内情,还一副赶客的态度。
李羡越想, 心头那个窟窿就堵得越严实,直到一点气都不通,冷笑了一声,“谁要你要那么蠢。”
到头来又报应到他身上。
苏清方也来了脾气, 推他,“你说什么风凉话!我那么惨到底是因为谁啊!”
李羡提起一口气,想争辩,又深知这账算不清,他也该维系一下自己丈夫的大度,可想抱她又抱不成,最终只化成一句无奈的:“别翻旧账了,睡吧。”
苏清方冷哼了一声,跨过李羡,背身躺到了里侧,又踹了他一脚,冷声道:“去吹灯。”
那脚上的温度,比之他的,可谓冰冷。
李羡默然起身,却披衣到了外间,似是吩咐了句什么,过了会儿才熄了灯回来,塞了个又沉又暖的圆疙瘩到苏清方脚边,自己才山也似的躺下。
是个汤婆子。
夜彻底暗下来,只有窗户缝发出风吹过的细碎振动,以及李羡头发时不时摩挲过枕头的声音。
李羡其人,本性轻狂倨傲,但在某些方面又被规训得得体严肃。如他平时躺下,就会老实睡下。
此时却显得有些焦躁。
终于,他大翻了个身,火热的胸膛贴上她的背,整个人从后搂了过来。
“睡了吗?”他问,声音在暗沉的夜里轻轻回荡。
苏清方摇头。
“明天让太医来看看吧,”他继续道,很体贴的,“看有没有留下什么病根。”
苏清方觉得他小题大做,可也无暇细想,因全部心神都被底下那无法忽略的热源攫去。
“李羡……”她吞吐喊他。
“嗯。”他应,有点懒洋洋的。
“要不然……”苏清方凭借自己从小人书上看得、不足为道的知识,提议,“你……自己去净室……吧?”
有些字眼,也被羞涩地吞进了唇齿。
她是真没办法陪他。
他却恍若未闻,漫不经心抓住她的手,从指缝一根根梳理着、摩挲着,指腹又从她薄利的指甲尖儿刮过。
“你知道猫会收爪子吗?”他似是有感而问。
“什么?”话题变得太快,苏清方一时没转过思绪,扭头看他。
比起猫,他此刻处理一下自己比较紧急吧。
李羡顺势扳住她的肩膀,半是命令:“转过来。”
她躺正了,他还说:“转过来。”
直到两人面对面。
夜色太暗,连同彼此的神色也似被染得晦暗不明。
他亲了亲她额头,轻道:“你帮我吧。”
声音如同一块薄荷滑过喉咙,带着寒气,很快消散的寒气,若有似无的。
与其说商量,不如说通知。因他已捉着她的手,缓缓下移。
“你……”苏清方骤然明白过来他的意图,五指蜷握,拼着力气想抽回手,“不要!”
“听话,”却未及成拳,被他敏锐地挡住,以一种不容抗拒的力道,还体贴劝慰,“别怕。”
说着,便带着她按到了那绸裤上。
她听到他呼吸重了重,单薄柔软的衣料下,亦透出肌肤骇人的温度。
苏清方指尖一颤,胳膊以下几乎是瞬间麻软了,脸颊耳朵更烧得厉害,羞恼低喊:“李羡……你放开……你……自己去弄……我不会……”
“教你。”他很大度地道。
苏清方拧眉摇头,“不要……”
她跟他欢爱时都不曾往底下看一眼,更何况直接上手。
一切都有了具体的形状和质感。
李羡只觉得,他没少给她动手,如何她就不行?不过见她实在抗拒得厉害,也只能退而求其次,“隔着衣裳,行不行?”
一如之前,并不是征求,而是他能给出的最后让步。
他包裹住她的手,叮嘱:“指甲,记得收好。”
苏清方这才明白那莫名其妙的猫爪之说。包括请太医的贴心之语,也是奔着这个目的的软话吧?
她想掐死他算了,可手腕就像脱臼了般,力量完全传达不到指端,松着,散着,保持着半捧的姿势。
就像她捉着那脆弱的金丝雀,害怕伤害,所以下意识就放软了力气。
触感也很像。热力源源,充满生命的搏动,撞击着她的掌心。
她下意识闭着眼,睫毛也颤抖得厉害,只觉那只手已不是自己的了,不过任他把弄。
“对……”李羡从喉间逸出一声压抑的叹息,还把她埋起来的脸翻出来,鼓励似的吻了吻她的鼻尖和嘴唇,“就这样……”
对什么对,她根本就没干什么……
那腿侧的肌肉愈发紧绷,他的节奏也渐渐加快。
她四指被摆弄成蜷握手势,和大拇指相合,严丝合缝。
黑暗放大了所有细微的声响:衣料的窸窣,粗重的呼吸,还有他偶尔溢出的、极力克制的低哼。
苏清方闷出一脑门汗,全身的血液似乎都涌到了那只被他握住的手上,沁出湿润的渍。
上下重复了不知多少回,李羡忽然闷哼一声,整个身体剧烈地震颤了一下,随即重重松懈下来,将她更深地拥进怀里,下颌抵着她的发顶,久久不语。
帐内弥漫开醒鼻的味道。
苏清方的手还僵在原处,掌心一片湿濡滚烫,只要微微屈指,便不可抑制地回忆起那个形状。
她的手……
不想要了……
李羡懒了会儿,才去拿了绢子给她擦去指缝里的痕迹。
苏清方终于回了点神,一把攥住李羡的手,指甲都要抠进他肉里。
李羡微愣,抬眼看她。
苏清方对上李羡的视线,牙一咬,便用力让开他,抄起枕头就往他身上扔去,大骂:“你去死!”——
作者有话说:[合十]
第175章 疏影横斜 李羡被苏清方一……
李羡被苏清方一枕头盖到脸上后, 两人再没说过一句话。
几乎是他一出现在她面前,她就转身去做别的事,好似一刻也不想和他呆在一处。哪怕到晚上, 他一进暖阁, 她原还坐在那炕榻上夜读,也立马吹了矮几上的灯,自顾自裹进被子里,面朝里侧, 只留给他一道静默的背影。
她本就还在小日子里, 不宜过密接触,李羡便想如此也好。何况也不过就是些夫妻之间的情爱把戏而已,再放纵的不是没做过, 马车里她可也没多在乎他的意愿,这时候倒和他置气了?他难道将就她少了?
李羡指望苏清方自己想明白,或者过几天情绪就淡了, 可一直到廿日, 官衙都歇了业, 他也再不用去政事堂,苏清方的表情还是终日无澜, 相对无言。
说对还算抬举他。苏清方几乎不正眼看他,哪怕接上视线,也很快挪开。
李羡终于觉出些不妙来。
这是真恼了。
而他们两个吵架,不出意外都是以他低头收场。
可凭什么?
凭什么总要他顺着她来?她就不能服软?
思至此处, 躺在外侧的李羡毫不犹豫地将头转向另一边,那已伸出一半戳人背脊的手亦生生收了回来,同样背过身去,紧紧合上眼。
两人背对着背, 肩膀将锦被支起两座突兀的峰,中间豁开一道空隙。
李羡无声叹了口气,心想这姿势真不好,背后漏风,凉飕飕的。
次日,为了不再相看两厌,李羡索性去了政事堂。
按照本朝明孝皇帝颁布的《假宁令》,元日公休不过七天,此时其实尚在视事之期。但要归乡省亲的官员众多,大印一封也处理不了公务,所以也都约定俗成廿日不再上值,只留几人值守。
衙署深阔,空旷冷寂,一道草芽绿的颀长身影格外惹眼。
正是李羡年轻有为的妹夫兼吏部侍郎,单不器。
单不器今日穿的是常服,此时此地见到一身正经的李羡也颇为奇怪,问:“殿下怎么来了?”
李羡不答反问:“玉容怎么在此?今日轮到你当值?”
单不器笑道:“年节当下,有家室的都赶着团聚。轮值这类差事,自是优先那些去乡路远、孤身在京的同僚,也好多份补贴,哪轮得到臣?臣不过来取个东西。”
李羡余光瞥见里间埋头整理公文的官员,好不形单影只,亦笑,“我也来取东西。”
说罢,随手从案上掏了封折子,又回了东宫。
是夜,李羡命人将暖阁地龙的炭火调弱了些。
苏清方比李羡畏寒,察觉出轻微的温度变化,却并未言语,只默默去暖了个汤婆子,煨在怀里。
次日,李羡又让人把炭烧了回去。
又过两天小年。案上珍馐罗列,两人却依旧沉默无言,只有筷勺偶尔碰到碗碟的轻响。
此时此刻,李羡终于不得不承认,这世上并没有那么多意外,而苏清方的心肠果然够冷硬。比外头结冰的石头还要冷硬。
她不会真准备这一年都不搭理他吧?
年过得不好,相当于这一年都过得不好。
换个角度想,大过年的,不出意外可能才是好兆头。
李羡余光瞟见苏清方正夹着片白灼肉喂猫,叹了口气,缓缓放下箸,略有点别扭开口:“闲来无事,陪我下盘棋吧?”
苏清方动作一顿,抬头看他。
闲的是他。灵犀一走,她可有的是事要梳理呢。
可她又那么明白,这是李羡递过来的台阶,虽然仍带着微弱的祈使。
经过这六天的冷峙,苏清方亦不悦地发现,自己再不能像春天时那样——恼恨他,就只望着他离自己远一点;他离自己越远,她越高兴。
于是苏清方也放下筷子,平静问:“你还让我五子吗?”
双方的交谈,竟有些久违的灼人。
李羡挑眉,很爽快地答应:“当然。”
他也没想赢她。
她扳回一城,多少能高兴些吧。
可他忘了舒然的话:苏清方的棋力已大有进益,非复吴下阿蒙。
他仍以昔日舒然的水平衡量,让她五子,自是毫无意外地陷入劣势。棋局未半,已兵败如山倒。
“可以认输哦。”苏清方一边摸着膝上的猫,一边等李羡长考,最终贴心建议。
乌润的棋子已在青年修长的指间拈得温热。李羡嘴角扯出一个干涩的笑,手腕一扬,便将棋子利落扔进棋罐,夸道:“下得不错。”
苏清方轻嗤了一声,懒得理他,起身披了那狐领银鼠色的披风,领着岁寒红玉去了梅园。
她早听说梅园的红梅开了,想着去摘。一到园子,果见虬枝横斜,红蕊碎点,空气中都浮着淡幽幽的冷香。
苏清方走到一棵繁茂的花树下,抬手正要折下梢头开得最盛的一枝,却听梅林深处,传来几声人语。
一个细声的宫女道:“灵犀姐姐那样得力的人,太子妃也说赶走就赶走了,咱们往后怕也落不得好……”
另一人接话,是蝉衣的声音:“新官上任三把火,何况太子妃。太子素不管这些琐事,还不是由着太子妃来?瞧这架势,太子妃怕是要把人都换成自己的。至于咱们,随便寻个由头打发出去,也是迟早的事……”
岁寒听得攒眉,当下就要冲出去理论,苏清方已经先她一步走出了梅树。
背地私语的两人猛的看到苏清方,俱吓得魂飞魄散,脸色唰一下就白了,垂头屈膝,“参……参见太子妃……”
苏清方目光淡淡扫过她们,只吩咐道:“去把东宫上下的宫人,都叫到偏厅。本宫有话交代。”
语气平稳,听不出喜怒。
蝉衣心头却更为惶恐,不知太子妃到底听到方才的议论没有,只点头道是,毕恭毕敬地退下,将东宫侍奉的宫人都召到偏厅。
苏清方端坐在上位,手边高几上垒着数只覆着红绸的木盘。
她目光缓缓扫过众人,道:“本宫初掌宫事,诸务缠身,一直未得空和各位正式一见。今日趁此机会,也正好说两件事。”
“第一,年关将近,太子殿下体恤,前几日赏下年例。本宫也想着,殿下迁入这新宫,亦是乔迁之喜,故再自添一份,分予诸位,也算作本宫的一点心意,酬谢大家这些时日的辛劳。”
说着,她示意红玉揭开红绸,露出码放整齐的银锭。
堂下众人见状,原本紧绷的神色顿时一亮,露出喜意,齐齐躬身谢恩:“谢太子殿下隆恩!太子妃隆恩!”
苏清方微微抬手,压下声浪,又道:“这第二件事,前些日子,灵犀因要奉养家中长辈,向本宫辞行。此乃孝道,人之常情。本宫也借机向太子求了个恩典,东宫上下,凡是想回家团聚的,可于红玉处登记造册。等到开春,一并放出。”
这话一出,底下人莫不碎碎议论起来。
“若愿意继续留下当差,”苏清方继续道,“太子与本宫,也如旧依照宫规厚待。但各位也要勤谨用心,莫要自误。宫禁重地,不比外面,规矩森严。有功必赏,有过必罚。各位都是宫中旧人,应当深知此理。”
这前后一番话,恩威并施,情理兼备。众人如何听不出是敲打,当即齐刷刷跪下,声音比先前更整齐洪亮:“谨记太子妃教诲!”
苏清方嘴角微莞,漾开一抹公事性的笑,“都起来吧。红玉,安排人将赏赐分发下去。”
众人莫不开怀,纷纷再次谢恩,退下去领赏。
“蝉衣,”苏清方唤道,“你留一下。”
蝉衣微怔,不禁想起自己在梅园议论之事,心跳如鼓,挪着步子近前,垂首敛目,“太子妃……”
苏清方看着她,缓声道:“我听灵犀离宫前提起,你素来能干,针线女工、器物清查等事,都做得很妥当。不知你今后作何打算?是去是留?”
蝉衣抬眸,暗觑着苏清方,也不晓得这葫芦里卖的什么药,而她一个小小宫人又如何奈何得了堂堂太子妃,不过心有不平,索性豁出去般低声道:“灵犀姐姐去后,宫中事务皆交由红玉姑娘……奴婢资历虽深,只怕留下,反碍太子妃与红玉姑娘行事。”
苏清方淡笑,“本宫何时说过,任命红玉总理东宫一切事务?”
蝉衣一愣。
苏清方道:“红玉此前从未管过这诸多事项,难免有所疏漏。你原先所司诸事,仍由你掌管,再加督导一务。与红玉各司其职,并无统属。当然——”
“一切以你本心为先。你若想求去,本宫绝不阻拦,”苏清方语气略重了几分,“可你若想领职留用,便须恪尽职守,莫要再存别的心思,更不可阳奉阴违。本宫还是那句话,赏罚分明。明白?”
蝉衣心念电转。她家中并无十分倚仗的亲人,出去未必比在宫里强。东宫毕竟是太子居所,前程远大。自己这些年熟悉的职司都在这里……
几乎没有犹豫,蝉衣深深俯首,“奴婢愿意留下为太子与太子妃效力!从今以后,定兢兢业业,绝不敢再行差踏错!”
“记住你今日的话,”苏清方挥了挥手,“下去吧,好好当差。”
蝉衣含笑退下。
旁观的岁寒早已按捺不住,待其走远,满脸不解问:“太子妃,她们背地里那样议论编排,您为何不仅不罚,反倒还提拔她?依奴婢看,就该赶出去!”
苏清方轻叹,“这宫里的人,大多也不过是谋个生计,混一口饭吃罢了。若差事稳当,待遇优渥,谁会想轻易离开?蝉衣今日之言,多半是因灵犀骤去,红玉得用,她自觉资历深却未得重用,心中愤懑,才口出怨言。”
苏清方端起手边已半凉的茶盏,润了润干涩的喉咙,“太子待下,一向严选厚待。灵犀才走,再紧接着蝉衣,因‘得罪’我而被逐,落在旁人眼里,难免有鸟尽弓藏之嫌,徒惹人心浮动,横生事端,又或损坏名誉,得不偿失。再者,所谓阎王好见,小鬼难缠。她毕竟领了几年事,对宫中旧例、人事往来比红玉熟稔。她今日既已表态留下,日后若再出差池,便是她咎由自取了。”
苏清方又看向红玉,“红玉,你是我带来的人。你是面子,我是里子。凡是一定要仔细斟酌。与蝉衣相处,小事可以容让,原则必须分明。遇事不决,便来问我。”
这也是为红玉兜底。真出了什么事,也是太子妃首肯的。
红玉郑重点头:“奴婢明白,定不负太子妃期望。”
处置完这桩插曲,苏清方只觉得疲惫,带着自己摘的梅花,又回了暖阁。
一推门,李羡竟还坐在那棋枰前,怀里揣着猫,一手捂在猫肚子下面,一手拈着枚黑子,支在案上,袖口滑落到半臂,露出清削的手腕,对着那已然注定的败局,兀自沉思。
午后澄明的光线透过琉璃窗,在他英挺的侧脸投下浅淡的光影,一扫近日的烦躁,显得十分专注沉静。
苏清方脱下披风,寻了个雪白的观音瓶,将梅花插好,放到窗边高几上。暖和的空气里仿佛也浮散开缕缕梅香。
猫顿时从李羡腿上跳下来,伸出爪子,去勾花玩。
苏清方缓缓走过去,目光也落在那棋盘上,问:“你还在看什么?”
“我在复盘,”李羡淡淡道,拈着棋子,在棋盘右上角点了两下,发出滴滴的声音,“这一手,下错了。”
“只这一手吗?”苏清方好笑反问。
一上来就让五子,开篇布局也松散随意,他不输谁输?
李羡抬眼,迎上苏清方略有讥诮的眼神,眸子一促,猛然伸出手臂,就把她揽到了大腿上——
作者有话说:虽然吵架,但要在一个被窝里[狗头]
第176章 相生相长 这动作突兀又凶……
这动作突兀又凶猛, 苏清方脚下打了个趔趄,还未反应过来,厚重的裙摆一振, 便侧身坐到李羡腿上, 右手下意识撑到他肩头。
她嗔怨地搡了搡他肩膀,“你要死。”
而青年扣在她腰间的手没有丝毫松动,还有些怨气地道:“大过年的,别说什么死不死的。”
苏清方取笑:“你什么时候也讲究这些了?不是‘子不语, 怪力乱神’吗?”
“讨个好意头, 总没错,”李羡瞧她神色是彻底好了,问, “还生气吗?”
苏清方嘴角霎时下撇,又不可抑制地想起手成拢的形状,表情都变得干涩。
正是这个原因, 她才那么排斥用手, 比压着她从后面来还要讨厌。
后者顶多是一个姿势, 牙一咬就过去了,她手可是每天都要用的。
李羡一脸不以为意, 手掌摊开,和她的指抵在一处,算宽慰:“有什么大不了的?我也没少伺候你。”
苏清方太阳穴突突跳了两下,一是这话, 哪怕是夫妻之间的私语也失之孟浪,而她其实不该多意外,因也不是没听过李羡说荤话;更让她愤懑的,是他的让步只是哄人的, 实则全无歉意。
苏清方没好脸色地睨了他一眼,“你真不要脸。”
李羡:“……”
她有资格说这话?
李羡有时候也会觉得奇怪,苏清方的某些言行,堪称奔放大胆,一副全不在乎三纲五常的样子,花船上、马车里,怎么一会儿又羞得要命?
李羡仔细思考了其中差别,心想难道是差那一口酒吗?
但他不准备这个时候顶嘴,心头默念了几遍家和万事兴,以及为夫者的宽宏大量,在她手上摸了摸,转而问:“手怎么这么凉?”
苏清方示意了一眼窗台上的红梅花,不过这么会儿,已被猫扒拉了二三,道:“刚去摘花了。”
“怎么去这么久?”李羡想起方才窗前走过的散乱人影,“外面刚才什么动静?”
苏清方轻笑,“狐假虎威、收买人心的动静。”
李羡:?
苏清方呵呵笑了两声,从李羡腿上站了起来,提议:“今天小年,我们吃暖锅吧?那饭菜一下就冷了。不过不知道厨房会不会弄。要是不会,我们就去鼎萃楼。”
李羡老神在在问:“怎么不去韦思道那儿了?”
“他那里不弄这个。”苏清方漫不经心道,便到门外吩咐了岁寒去厨房问问。
厨房大娘今日又得一份赏赐,欢喜非常,一听太子、太子妃要吃暖锅,哪怕东宫连铜炉也没有,也忙不迭点头,不过是去寻一个的事,又问:“也不晓得太子妃平素有什么忌口?告诉咱,咱平时也好注意。”
岁寒好笑道:“太子妃没有忌口,什么都吃。夫人在家就说太子妃好养活。”
厨娘干笑。
红玉在旁暗暗拉了拉岁寒的衣角,心想人家这分明是有讨好之意,而这样在外说太子妃实在不好,于是微笑补充:“太子妃确实于吃食上不挑拣,不过喜食粉丝、蛋羹、豆腐之类,也不甚爱辛辣之物。”
厨娘抚掌,“这些还不好说?”
罢了,便同人下去好生准备起来,晚膳便端了一道清汤底的锅子,又配各色荤素鲜食与熟点。
两人团坐在桌边,边谈边烫,也吃了大半个时辰。
那袅袅的白雾往身上熏,领口袖边都残留下不浅的汤底味道,于是两人又紧着各自沐了浴。
待李羡出来,苏清方已不在那炕榻上,又裹了被子躺在睡榻里侧——背着身。
李羡心问这算怎么回事?六天给她睡出习惯来了?
于是他也上了榻,探头,瞧见苏清方已闭上了眼。纤长的睫毛在眼睑上展成一片小扇,眼珠在眼皮底下有轻微的滑动。
他拍了拍她肩膀,明知故问:“睡了?”
苏清方懒懒睁开眼,往他身上瞟了瞟,“干什么?”
李羡一本正经问:“你不觉得夜里背后漏风吗?”
屋里这么暖,蚕被这么软,背后漏风还了得?早冻伤风了。
苏清方微笑问:“是你让人把地龙火气调小那天吗?”
李羡忽略喉咙干痒,轻咳了一声,“我觉得有些热。不过看你去暖汤婆子,怕你冻着,又烧回去了。”
后半句是真的。
前半句,是他想她冷了总该想起他,再不济抱怨一句,他也有由头暖她了。只是似乎没有效果。
这么一看,后半句也不见得全真。
“那多谢太子殿□□贴。”苏清方很是感激道。
而“太子殿下”这个称呼,从苏清方嘴里吐出来,多半是反话讽刺。
李羡方才那一句热,已把自己觉得背冷的话给堵死。其实也不是体寒,心寒罢了。
于是他也懒得再寻借口,颇有点死乞白赖贴着苏清方躺下,从后抱住她,指尖在那镯子上转了两圈,无奈问:“这事怎样才算过去?都说夫妻没有隔夜仇,没几天可就过年了,太子妃殿下。”
苏清方心想他还挺讲理,还想着做点什么让这事过去。就像他伺候过她,她帮他也是公平公正。
苏清方咬了咬唇,转过身去,面向李羡。
李羡恍了恍。
帐外的烛还未熄,床上挂的还是新婚夜的点金红绡纱,滤进几许绯色的光,打在女子脸颊,仿若赧然之色。
她嘴角微微挑起,手搭到他腰上,借了个力,鼻息也缠上他,竟直接吻了上来。
突然,又柔软,微尖的牙齿轻轻刮过他下唇。
李羡瞬时一怔,几乎是本能地回应。手臂揽上苏清方的腰,将两人拉近些,也咬了咬她。
突然,李羡脑海闪过一道灵光,猛的往后退了退,错开了那香软的唇。
黄鼠狼给鸡拜年,那是铁定没安好心的。鸡也没有送到黄鼠狼嘴边的道理。
他们今晚也没喝酒啊。
他以敏锐的直觉和对怀中人的了解,感知到事情的不简单,颇有点气息不稳地问:“你……月事结束了吗?”
别是想要再来一回上次的戏码。箭都到了弦上,射不出去。
“结束了。”苏清方答得干脆,眼角挂着浅浅的笑。
六天,李羡心头默念了一遍这个数字。
还未完,她又追吻上来,比上次更急,更热,舌头也伸了出来。
和唇一个颜色,粉嫩,软薄,像瓣秾丽的蔷薇,不过顶端要尖厚些,带着丝绒一样细腻的苔。
没有猫舔过的粗糙刺痛,倒更有一股抓心挠肝。
他们成亲不过十余日,生龙活虎又情浓意热,正是食髓知味的时候,便生生停了六天。再次的亲近,简直烧心。
于是从这颗心脏泵出的血液也滚沸得厉害,蔓延向四肢百骸,直要将这副皮囊都冲开。每一处肌肉都贲张开来,将衣布撑起。
成块,成峰。
抚在他腰后的手,从亵衣后摆灵巧地钻了进去,在那挺阔的背游了几游,又抚到他小腹。
不同于苏清方腰上平软一块,他腹上有明显凹凸起伏的势,聚成一条条微微陷落的缝,和裤腰间离成一道三角形的缺口。呼吸时,随着小腹下陷,三角的轮廓会更加明显。
所有的沟壑谷隙都不深不浅,刚好够她指头嵌进,沿着滑下,徐徐,如同一条白鱼,探进那个自然的三角缺口。
“呃……”李羡背脊一僵,唇上的动作顿住,全部感官都聚焦于那只手上。
柔软,带着细茧,裹贴着他那儿紧滑的肌肤。
李羡为剩不多的理智开始警铃大作:没理由前一刻还为这事耿耿于怀,下一刻就毫无阻隔地贴上来。
却又在那手腕上下一抖间,所有神智皆如棉花里的水,被挤了出去。
一滴不剩。
他难耐地仰起颈,突起的喉结在跃动的烛光里上下滚了滚,发出一声黏腻的吞咽。
就在他蓄尽一切力气,背脊绷紧成弓时,她指尖忽的一收,大拇指和中指紧紧扣成一个环。
刚刚的好大小。
略有点紧。
所有动作戛然而止。
如同汹涌的江水遭遇高险的堤坝,冲起雪白的浪,扑到那堤上,却只刚好碰到那堤线,泄不出去一点。
也退不去。
帐中只余下两人交错的呼吸。
男人的有点抖。
苏清方也同样气息不稳,唇瓣早被啃咬得嫣红水润,眼睛却亮得惊人,清晰映出他煎熬恼恨的脸。
李羡想,他的报应要来了。
苏清方果不其然轻笑,缓缓凑到他耳边,吐气如兰,却透着深深的恶意。捉弄的,戏谑的,得逞的,两个字:“求我。”
李羡深深吸了口气,紧咬住牙关,几乎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挤:“谁、教你的?”
“你问这话?”苏清方挑眉。
不是他亲授的权柄吗?
不是他要“这样”吗?
手势,位置,轻重,可是一丝一毫没差,全部按照他教的,他的喜好。
她这双手索性是已经脏了,不在乎再脏一回,可总得让他长点记性,尝尝被迫的滋味。
李羡眼底翻涌起暗色,颊边的肉都咬紧鼓了起来,毅然伸手,握住女人纤细的腕骨,试图把她为非作歹的手扳开。
才刚抓住她的手腕使出一分力气,她成环的手指往内收了收。
那头上青筋暴起,突突跳了两下。
李羡鼻翼翕动了两下,命令:“松开。”
“求我。”苏清方重复。
“……”李羡抿紧了唇,语气已透着冰冷的恼意,威胁,“苏清方,你别后悔。”
苏清方唇角勾起,在黑夜里弯出一个深不见底的梨涡,“后悔是以后的事,太子殿下。”
现在,此时此刻,她要他求她。
所谓之把柄命脉,便是能四两拨动千斤的东西。单纯的力量角逐,在此刻全部失效。他使一分力,她只要十之一,便足以令他痛不欲生、节节败退。
而他一定不及她能忍耐。
果然,她叫他太子殿下的时候,都没好事。
李羡于明显劣势的对峙中,却似突生出一股同归于尽、死不悔改的胆魄,竟然加重了钳制苏清方手腕的力量,仿佛要硬生生挣开她的手。
毫无疑问,苏清方手心也回报到了力气。
“呃……”他猛的闭眼拧眉,倒吸一口凉气。
苏清方到底也不是风月老手,而她试图掌控的也是个活物,完全把握不准力气。她以为自己弄痛了他,心中某处细微地一颤,指间劲道便也跟着略微松缓。
就在这一瞬间的破绽,李羡眸子一促,扯开了苏清方的手——
天旋地转。
苏清方只感觉到手腕、肩膀按下一股大力。下一刻,李羡已翻身起来,乌云一样笼罩到她身上。
他第一件事便是将她两只手都捉住,剪刃一样交叠起来,死死压在发顶。
再没有什么把柄在她手里,他尽可以用力,一只右手就足够控住她两根伶仃的手腕,另一手撑在她耳侧。
他俯下身,额头重重抵住她。松散的领口垂落,露出中央胸线,可以一直望到小腹。裤头也散开一片黑影。
“你很厉害啊?”他没有暴怒,反而笑了出来,鼻尖相触,呼吸一簇簇喷在她脸上,“可惜,心不够硬。”
苏清方眉心动了动,“你骗人?”
“你没骗我?”他按紧了右掌下她的手腕,恶狠狠的,“跟你比起来,我这算什么?”
他就知道,她主动亲他没好事。
他防着她晾他,没想到她心更狠。
此时此刻,他又一次生出了想要杀了她的欲望。
他手指在她颈子上摸了摸,触碰到汩汩流淌的血脉。
纤细脆弱得一刀就可以毙命。
可是不能。
不能用刀,不能用剑;不能用白绫,不能用毒药;不能用这世上一切可以杀死人的器物,以防损伤这堪称完美的皮囊。
要永远这样莹润光洁下去,心口也会随着呼吸起伏,如同一座覆盖茫茫白雪的火山,抖时便落下一片雪,欢时便坚起一粒石。
他解开她的寝衣,手掌翻上山,拨过那浅色丝绸上突兀立起的暗影。
另一手下遏制的腕骨,瞬间不安分地挣扎起来,如同一只搁浅的白豚。
“动什么?”他加重了力气,轻淡的笑意像一把薄刃,割着她这块殂上鱼肉,“后悔不是以后的事吗?”
此时是后悔也来不及了。
他手指灵活钻进她后背与被褥的缝隙,三下五除二扯开那背后抱腹系带,扯脱,却未扔,而是用那兜布缠上她的手腕,又用细长的带子绑紧,拴在床头围栏上。
手法利落娴熟,正如他所说,她绝挣不开。
“放开!”苏清方瞠目,用力扭了扭腕子,只发出几声围栏抖动的声音。
他解脱了一只控制她的手,简直如虎添翼。不许她再多嘴,粗暴地掐住她两腮,便磨啃起来。
却也不过那么点兴致,便沿着下颌、脖颈,一路肆虐而下。
动作轻柔,如同抿含一粒透红的水晶石榴。微微用一点牙齿,便能咬到坚硬的核。
那高挺的鼻尖也陷进绵软的雪里,一时竟有些呼吸不得。呼出的缕缕热气,打在肌上,凝出一片潮湿。
苏清方仿佛被一片湿重的毛毯裹住,那蒜瓣一样的绒毛蹭着她的肌肤,直往孔隙里钻。
“李羡!”苏清方的身体在他的唇舌与手掌下阵阵发软,下意识扭动手臂,却仍动不了分毫。不过徒劳地带着床角悬挂的银钩,一下一下撞击着柱子,发出清脆的声响。
他终于抬起头,望着她潮红的脸,这回确信不止是红烛之照,因那眼里也浸出迷离的水光。
他心情十分悦然,“怎么,要求我吗?”
苏清方抬脚就要踹他。
被一把掐住脚踝。
“你要我把你腿也绑了吗?”他问,有点跃跃欲试。
那要像西施一样,系上铃铛,一动一响,是为响屐舞。
苏清方咬紧了唇,心想自己在不要脸这个领域是赢不了李羡了,姑且顺着他的逻辑道:“按你说的,你强迫我一次,我也强迫你一次,不是也算扯平吗?”
李羡嗤一声就笑了出来,很好说话的语气:“好啊,就算扯平。”
“那你放开我。”苏清方连忙道。
“这算你马车里灌我喝酒那次。”
“……”
李羡很是心安理得地享受苏清方的语噎,手指在那十分适合挂铃铛的脚踝上用力按了按,压到一旁。沾了一手湿痕。
双指分开,拉开寸长,又断裂,弹到指腹。
黏到腻人。
她的皮囊,比她的灵魂,好掌控,也诚实。
可惜他被她折磨得耐性全无,也知道不可能从她嘴里听到个求字,索性伸指,在她大腿随意揩了揩,擦净,便掳过她的腰。
苏清方瞬间仰起颈,头顶抵着枕,整个上半身都拱起。
有点要命。
她手指暗暗弯曲下折,碰到腕上的结。可手指都要抽筋,也没解松一星半点。
他手臂弯下,又靠了过来。
被子随着他的动作,从背脊滑落腰间,夹出一道忽明忽暗的罅隙。
汗也顺着那深深浅浅的沟壑,从青年小腹滑落。
苏清方促促抽着气,直要窒息,含糊道:“李羡,手疼……”
李羡蹙眉,不敢肯定,她说的是真话,还是和他一样的诈降之术。
虽则他特意用布料的部分裹住她的手,免得细绳磨红手腕,也不是没有箍痛的可能。
“疼……”她又道,一双潋滟的眸子,直要望进他眼里。
李羡咬了咬牙,解开了她手和围栏绳结。
苏清方眉毛一抖,便扬起了手,把他套进双臂的环里,奋力一起,便推着他坐了起来。
两人却因此靠得更近,同时吸了口气。
李羡托好了她,便是一掌,拍她腰上,“又骗人?”
他下回不会相信她了。
苏清方无力趴在李羡肩头,闷哼了一声,更为恼火,侧头,张开牙,一口咬在他颈侧。
唇下淡青鼓动的血管似抖了抖,迸开灼人的热气,将他的心跳也传递到她唇齿。
蓬勃的。
李羡感觉到一阵痛,好像蜘蛛刺入它的毒牙,注入毒液。
从脖颈,诞生出奇异的酥麻,延伸到指尖。
李羡捧起她背后散下的长发,凌乱在指间,真如一缕缕缠人的蛛丝,将他缚住。
他的五脏六腑,也会融化其中。
叮——
叮——
床角银钩发出碰撞声。
第177章 新桃旧符 苏清方那一口的……
苏清方那一口的位置, 着实精妙。棉白的里衬立出来寸许,刚好遮住。可一旦动作大些,偏个头, 转个脖子, 那痕迹便会从服帖的领口露出端倪——浅绯色的一道,与其说咬,不如说嘬出来的。
李羡起初不知,以为掩好了, 进宫请安, 说着说着,皇帝突然问起子嗣的事。
李羡不自在地梗起脖子,半开玩笑答:“儿臣和太子妃, 成婚未满一月,哪有这么快?”
回到东宫,他绷着脖颈已趋僵固, 不得不叮嘱一句:“下回别咬这儿。”
闺帏内再怎么闹, 都是两人间的私事, 招摇到明面上未免轻浮,搞不好还会引好事者议论。她之前同他说会红, 他后面可没再咬她。
苏清方愣了愣,凑过去,微微踮起脚,抬手扒开些他的下巴, 揭开那领子瞧了瞧。
还好不是很深。按照她的经验,三天就淡了。得亏他这几日也没什么出门的差事。
苏清方指尖从那抹红痕上刮了刮,干涩地扯起嘴角,“要我给你扑点粉吗?”
李羡白了她一眼, 捉住她微凉的手放下,颈上还残留着浅淡的寒意,将领口妥帖合好。
苏清方接住那嫌弃的眼神,用脚指头想也知道,他是觉得女气,也不再多言,余光瞟见他拿回来的画筒,细长一条,搁在案上,打开来一看,原是张福字。
“这是皇帝写的?”苏清方问。
“嗯,”李羡闲闲吹开茶汤表面浮腾的热气,啜了一口,“你让人裱好挂起来吧。”
苏清方点点头,又将那福字仔细塞回去,正想起来问:“你什么时候写对联啊?”
平常人家,年节底下总会自己写两幅对子。若是在卫氏或者苏清方吴州老家,这会儿都该贴门上了。
李羡却摇头,“这些自有太常寺备办,我不写。”
苏清方转了转手上的画筒,“你不要给那些朝臣们写点什么吗?”
李羡搁下茶,悻悻笑道:“对联这种玩意儿,又不能都写一样的,平白让人猜忌亲疏远近,反生枝节。要送也只按照品阶送些成例的节礼。”
苏清方往外瞥了一眼,“我瞧你去年送的桔子上都题了字,还以为你要呢。那上面的字,不是你写的啊?”
那些祝语,确是李羡费了点心思挑出来的,都是些华美却没有实意的吉祥话,为了掩住送去卫家那两句。
旧事重提,李羡颇有点赧然,并不愿苏清方知晓其中内情。可若说不是,未免有些对不起自己下的功夫。
“是我写的,”他清了清喉咙,便转开了话题,“正好你写一副吉联,进呈给皇帝吧。”
苏清方眼睛乌溜一转,“你给我研墨吗?”
李羡轻笑,抬手朝书案一引,“你上坐,我伺候你笔墨。”
苏清方自认于书法一道,不逊李羡。往年在闺中给卫漪写,也是提笔即就。此时知道要进给皇帝,心中却难免忐忑,总觉得不好。不是那一竖不够利落,便是那一点位置不对。
于是一副简单的贺春联,竟来来回回写了十几二十遍,还有很多练笔。最后回过头看,竟是第一幅最好。
已磨了不知几缸墨的李羡心中顿时生出一股无力,有点幽怨地道:“我都说可以了,你偏不信。”
他笔下不说铁画银钩,这双眼睛到底见过不少名家名作,认得出好坏。
“马后炮!”苏清方斥。
李羡轻嗤,不与她争辩,只道那些练笔既然都写了,索性贴出去。自己又按往年样子,备下贺礼,同苏清方的一起进献给了皇帝,也算是孝心成双。
待他回来,几名内侍刚从梯子上下来,那对联已端端正正贴到暖阁门楹上。
其实只是歌功颂德的句子,张贴在日常起居的暖阁外,更失之情趣。
李羡以前也总觉得,太子府进进出出,左右都是给他看,把自己的字挂上去,倒有几分自卖自夸之嫌,故而也不愿费功夫写。如今瞧着,润亮的墨迹点在鲜艳的红纸上,映着檐角高悬的大红灯笼,很是喜庆。
春天,好像是要来了。
“太子殿下。”一旁张罗的红玉余光瞟见李羡,赶忙屈膝行礼。
李羡微微抬手,示意平身,忽想起来问:“前几日,太子妃是不是把你们都叫到了偏厅?所为何事?”
红玉答道:“回殿下,是太子妃借着小年,给大家添了一份乔迁新宫的赏赐,又给大家讲了规矩。”
李羡眉心微动,“怎么突然又是赏赐又是立规矩的?”
红玉抿了抿唇。她对这位太子的洞若观火打从初见便深有体会,心头更有一种畏惧,也不敢含糊,答道:“原是太子妃听到了一些闲言碎语,有人担心自己不能在东宫立足。”
李羡闻言便明白了,又知苏清方是个软心肠的,有些事难免为难,便道:“往后若有什么太子妃也拿不准的,来告诉孤吧。”
***
灵犀去时,年节大部分事务已安排妥当,只是苏清方熟悉花了点时间。如今又一顿萝卜大棒扔下去,一切又都按部就班起来,苏清方也轻松了许多,又开始读齐松风留下的书。
野史轶事能在民间流传不衰,便在于其新奇有趣,管它是不是真的。苏清方也要承认,自己对这类传奇故事,比严肃正经的史家笔墨更感兴趣。不过三天,便读完了全册。
却还是不甚理解,齐松风独独留这本书给她的用意,还要她不要外道。
以苏清方对齐松风浅薄的了解,老先生并不是一个吝啬刻板的人。哪怕《松韵琴谱》副册是他和夫人的毕生心血,应该也更希望流传于世吧?
苏清方腕子一转,将书合上,整齐收进那个盒子里,准备放上书架。手边的猫却忽蹭过来,苏清方一个闪神,手肘撞到桌角,盒子便脱手跌落。盒盖和盒身敞成一个三角,倒扣在地上。
苏清方“哎哟”唤了一声,连忙蹲下去捡。
她把盒子翻过来检查,却瞧见那底层木片摔出一道细缝,隐约似透出一线明黄的丝帛。
是夹层。
苏清方愕然瞠目,急忙伸出指甲抠弄。却抠得指尖发痛也没弄开,又紧着拔下头上的簪子,用尖细的簪脚小心翼翼沿着缝隙挑拨。
啪嗒一声,掉出来一封书信。
苏清方拆开来看。
是齐松风的笔记,简单书着:“帝以疑太子不臣,偏信佞臣之言,以莫须有之罪,逼死中宫,囚禁太子。帝独无过乎?”
武帝晚年,听信巫蛊之言,任用酷吏江充彻查,诛杀数万人。江充亦趁机栽赃卫太子刘据,逼太子起兵,后被武帝镇压。皇后卫子夫和太子刘据,相继自杀。
这……是在评说武帝,还是……
不容苏清方细想,那夹层中又滑出另一件物件——那片明黄的布帛,背面赫然绘着双龙抢珠。
是天子才能用的纹样。
苏清方只觉呼吸一滞,拾起来一看。
她眼睛自动跳过了那些“奉天承运皇帝诏曰”的制式开篇,目光死死盯在那几个关键词上,只觉眼前白光炸裂,耳中嗡鸣不止。
——传位于……四皇子李徉……
当今皇帝,行三。
第178章 九天阊阖 帛书尾部,玺印……
帛书尾部, 玺印鲜红,和苏清方册封诏书上的一模一样。缠绵的鸟虫篆阳刻着八个字:受命于天,既寿永昌。
苏清方不禁想起洛园牡丹花会上, 曾至元的那些背后议论。
这……难道就是那封先帝遗诏?
先帝的确属意四皇子, 而今上真的是谋权篡位,和王氏一起。这封盖着玉玺的帛书,就是最好的证明。
万寿长公主所谓的先帝口述,传位今上, 只是巩固皇权的伪证。
曾至元之死, 恐怕确实和万寿脱不了干系,又或因为那些猜测之语,彻底不为皇帝所容。
曾至元到底口说无凭, 这份遗诏却足以撼动江山。皇帝得位不正,李羡也是乱臣贼子。
皇帝又知不知道,齐松风了解其中内情?
嗒——嗒——
男子稳健的脚步声迈过门槛。
苏清方猛的回神, 将遗诏和书信严严实实掩到袖下, 竹笋一样窜起站直, 正对上李羡的目光。
“怎么了?”李羡眼睛从苏清方惨白的脸上扫过,蹙眉, “脸色这么难看?”
苏清方喉咙发紧,下意识咽了口唾沫,指着地上,“刚才, 猫把东西弄倒了。我蹲下去捡。这猛的一站起来,有点头晕……”
李羡凭借本能的直觉,感出这个气口过于短促紧张。他顺着那指向低头,只见摊开在地的《汉武故事》。
却来不及串联其中因果, 只听“头晕”二字,他心头一紧,径直上前扶苏清方坐下,道:“叫太医来瞧瞧吧。上次说让你叫太医,你也不听。”
那会儿只以为是哄人的话,两人又冷战,自然没放在心上。
此时,苏清方很听话地点头,有点恳求的语气道:“你去帮我叫吧,再让人给我泡一杯红糖水。”
李羡道了声“好”,又转身出去吩咐。
苏清方见李羡的背影彻底消失,连忙将东西妥帖收好,藏进柜子最里头,锁上,又把钥匙收进随身的荷包。
做完这些,背后已湿凉一片。
***
苏清方找的借口,虽在症状上能够很好遮掩自己受惊心悸的事实,但脉象还是有所不同。太医一诊,便说她气机逆乱,心神不宁,要注意休息。
李羡也察觉出了苏清方的心不在焉——早早就躺到了床上,却辗转不安眠。
度过那段关心则乱的时间,李羡已从那本掉出来的《汉武故事》中,生出几分猜测。就像他第一眼看到这本书时一样。大概是齐松风给苏清方留了什么讯息,她知晓并惊惧于皇帝杀妻逼子的故事。
最是无情帝王家,想明白也不必多惊讶了。
李羡以指为梳,缠进苏清方发中,自己好像也被紧紧系坠住。语调在散漫的夜里也显出几分漫不经心:“还不睡?”
苏清方一如往常枕在李羡臂上,怔怔抬头,望着他,又往他怀里偎了几分,脸也埋了起来。
她也不知是想寻个心安,还是不希望他看到自己的表情。她心中乱得像一团麻,一堆问题,好像马上就要理清,却又牵不出一个确切的头绪。
“李羡……”苏清方吞吐问,“先皇后……以前也会去行宫避暑吗?”
“会。”
“那一年……也就是嘉和十五年,先皇后为什么没去行宫?”
而是自尽于椒藻殿。
嘉和十五年,若非必要,这几个字几乎已无人提起。尤其是张氏死后,一切“水落石出”,更没必要再议论。
李羡好像也很久没想这些事了,低声回答:“那年皇帝龙体违和,四月就去了行宫静养,恰时淑妃怀孕临产,不便颠簸,母后就留在了宫中照顾,没有随去。我也留在京城监国。”
一切都是那么凑巧。分隔五百里,于是事发时,连当面辩解的机会也没有。
苏清方拧眉,感受到李羡平稳规律的心跳,自己的却异常怦乱,“留宫照顾淑妃,是先皇后自己的意思吗?”
李羡默了默,平静吐出三个字:“是皇帝。”
说淑妃生产是大事,皇后留下,他最放心。
李昕出生后不久,王皇后自戕。正是一生一死。
苏清方呼吸一窒,又想起齐松风留下的那句话:帝独无过乎?
皇帝在那场骏山兵变中,到底扮演的是什么角色?被昔日近臣背叛的可怜帝王?还是一切,本就是皇帝策划?
不满上将军王勉,留皇后太子于京中,偷盗印章,伪造书信,诱杀王氏,废后囚子,又将印章藏于后土庙,殉葬椒藻殿一应宫人。
张氏,可能也只是皇帝的替死鬼而已。所谓的昔日旧情,变成价值,被榨取得一点不剩。
苏清方紧紧闭上眼,搂紧了双臂间的男人,“李羡,我有点害怕……”
她不知道要不要告诉他,这些有关帝王、有关他父亲的恶意揣测;又该如何告诉他。他这么看重家人……
李羡手抚在苏清方背上,拍了拍,“别害怕。”
又半开玩笑道:“睡吧,过两天过年,可没饱觉睡了。”
***
李羡那话并非唬人。
按照规矩,除夕夜里,皇亲国戚皆要入宫参加夜宴,陪皇帝守岁。直至子时,皇帝开笔书吉字,祭拜神灵祖先,众人方可各自前往预先安排的宫殿,稍作休息,再天不亮参加新年一早的大朝会。
几乎没有安歇的空闲。
皇帝近来身体不适,自然经不住彻日彻夜的熬,吃完团圆饭便离了席,直至开笔祭祀时再现身,以便养足精神,参加大朝会。
毕竟除夕夜宴再热闹也只是家宴,初一的大朝会才是君臣大礼。
阊阖开宫殿,衣冠拜冕旒。皇帝一身明黄的云龙纹朝服,高坐在龙椅上。
苏清方远远望着那眼角堆叠的纹路,忍不住摸了摸腰间荷包,只觉是一个拼命攥紧权力的暮年老人,宁愿中途醒来,也要把控每一个步骤,冰冷而遥远。
座上的皇帝目光缓缓扫过殿中的宗亲重臣,最后落在一张生面孔上,正是才从江南调任入京的新任户部侍郎卢禹臣。
皇帝执起金杯,声音很缓,显得很温和:“卢卿来京可还习惯?朕瞧你席上安静,怎么也不饮酒?”
卢禹臣立刻离席起身,躬身行礼,“承蒙陛下关怀、各位同僚照拂,京城物产丰饶,微臣居之甚安。只是臣素来酒量浅,怕御前失仪,故不敢多饮。”
皇帝笑了笑,抬手示意他坐下,又指了指案上金壶,道:“今日元正,不必过于拘谨。卢卿既同朕一样酒量不佳,就赐饮葡萄酒吧。滋味甘醇,并不醉人。”
一旁内侍立即会意,为卢禹臣斟满。
卢禹臣双手捧杯,依礼谢恩,低头轻嗅,随即抬头,赞道:“果然醇香……前些日子,定国公也邀臣过府,品尝了国公府的葡萄酒。那酒,色泽更深,滋味新鲜,似是来自高昌国。”
说着,他轻轻叹了一口气,感慨道:“自从我朝与胡桓失和,商路阻隔,已经许久未曾尝到真正的高昌佳酿了。定国公一脉长年镇守云中,护卫边陲,着实劳苦功高。”
话题中的定国公嘴角微紧,举杯向卢禹臣略一致意,“卢侍郎说笑了。那不过是早年的一些旧藏,舍不得喝罢了,否则如何敢拿来招待贵客。如今胡桓猖獗,边关不宁,莫说高昌美酒,便是寻常商旅也难得一见。原是犬子无用,不能扫清边患,重开丝路。”
卢禹臣亦笑着举杯回敬,自嘲道:“是下官不常饮酒,舌头也愚钝,尝不出新旧,只觉得酒好,让定国公见笑了。”
御座之上,皇帝静静听着,目光在定国公坦然的面容与卢禹臣谦卑的眉眼间掠过,最后只是微笑,“无论新旧,皆是佳酿。今日元日,万象更新,愿我朝国祚,亦如这美酒,历久弥新,绵长永续。”
群臣整齐离席,举杯共饮,“臣等谨祝陛下圣体安康,万岁千秋!祝我朝国运昌隆,永享太平!”
***
大朝会结束,还有初二的东宫朝会。
这原不是成例。太子羡以前,就算祝贺太子新年,也仅限东宫属官。嘉和七年年初,太子羡正式移居东宫,圣心大悦,让群臣都去祝贺,从此便有了初二朝拜太子的成例。
太子羡二临东宫那年,众人还在观望,皇帝批复了第一封奏请初二向太子祝春的奏折,群臣这才相信陛下待太子如旧,才陆续上表,恢复旧例。
但太子毕竟只是储君,一切仪制皆要从简,还得避席,所以于群臣而言,不过去东宫走个过场。
从东宫出来时,天色尚早。兵部尚书谷虚甫缓缓步下台阶,见前面身姿魁梧者,正是金吾卫中郎将程高祗,高声唤了句:“高祗兄。”
程高祗闻声驻足,见谷虚甫含笑走来,也微笑拱手,“虚甫兄。”
谷虚甫抬手向外引路,“今日时辰尚早,高祗兄若无事,不妨到寒舍小坐?正好前些日子得了坛顶烈的烧春,新年还未开封。”
程高祗素来敬重这位曾经一同出生入死的同袍,仍拱手道:“世兄相邀,敢不从命?”
两人说着,便一同前往谷府,揭了那坛烧春的红封布。
他们以前在军中,也没什么好酒,只有辣喉咙的烧刀子,喝多了倒觉得只有这酒有劲了,至今犹爱。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谷虚甫轻轻放下酒杯,隔着炉火,打量起程高祗,关心问:“冬去春来,又是一年。贤弟可曾想过,日后作何打算?”
程高祗正举杯欲饮,闻言动作一顿,抬眼看向谷虚甫,不解问:“世兄此言何意?愚弟身为金吾卫中郎将,当然是护卫宫禁。能有何打算?”
谷虚甫摇头微笑,“愚兄自然知道贤弟一心为国,恪尽职守,是难得的忠勇之士。可陛下龙体,你我都看在眼里,是一日不如一日了。贤弟难道不该为长远计一计?”
程高祗脸色微凝,声音也沉了几分:“世兄这话,恕小弟听不明白。为人臣子,尽忠职守便是,何须他计?世兄此言,也未免有失臣子本分。”
谷虚甫眼神扫过四周,语气随意道:“此处只你我二人,出你之口,入我之耳,原也不必避讳。愚兄也是念及昔日袍泽之情,才多嘴一问。贤弟可还记得,自己曾奉命看守临江王府三年?”
程高祗握酒杯的手一紧。
“贤弟又以为,陛下一旦崩逝,谁当继位?”
程高祗缓缓放下酒杯,吞吐又肯定答道:“当然……是太子。十二皇子不过冲龄,如何能当大任?”
“正是如此,”谷虚甫面色为难,“贤弟当年,虽是奉命行事,安知太子不心存芥蒂?来日太子登基,贤弟又该如何自处?”
程高祗义正辞严道:“太子殿下行事严正,必不会因此迁怒臣下。若殿下真要追究……”
他顿了顿,豁出去了道:“我也不过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
“贤弟这就是愚忠了!”谷虚甫直摇头,语重心长道,“太子殿下虽公正,可贤弟也不可不为自己筹谋啊。殿下身边,也需要真正能办事的武将。尤其是,掌管宫禁安危之人……”
程高祗当即冷了脸,“我身为禁军将领,职责所在,只可忠于当今陛下。私下结交东宫,岂非……”
“贤弟此言差矣,”谷虚甫打断道,“人有寿,而江山永固。为臣者,当忠于国,忠于民,忠于社稷,而非固守一人。若当今圣上是任用奸佞、纵容边患、损伤国本的暴虐之君,难道我们也要一味顺从,为虎作伥吗?”
“可陛下并非暴虐之君。”
谷虚甫轻叹,“贤弟昨天大朝会上也听到了,卢侍郎那番话。定国公家里,可多的是外疆宝贝。我朝和胡桓年年苦战,商路不通,那些东西从何而来?”
程高祗不语。
谷虚甫身体微微前倾,压低声音道:“实话告诉贤弟,犬子延光前段时间前往云中押送军械,亲眼见到,杜仪和胡桓贵族,私下往来……”
“什么!”程高祗拍案而起。
谷虚甫亦攒眉,道:“这何尝不是陛下放任的结果?杜氏领兵在外,五年不宣不调,连勘察也不曾有过。定国公曾经的所作所为,卖官鬻爵,贪污受贿,陛下又何曾说过半句?如此作为,岂不寒你我边疆战士之心?长此以往,军心何在?国本何固?”
程高祗闻言,如泄了气的皮球般,缓缓坐下,只眉还吊着。
谷虚甫又慢条斯理道:“太子殿下,辅政多年,行事公允,励精图治,而且心系边关,锐意革新。你我有目共睹。何况陛下膝下,唯太子一位成年的皇子。还是贤弟想见到垂髫稚童继位,主少国疑,如定国公这般的权臣更加肆无忌惮当道?”
谷虚甫缓缓提起酒壶,给程高祗斟满,推到他面前,“此也非为一己之私,顺势而为,保国平安而已。”
程高祗垂眸,呆呆凝着面前那被浓酒。
不知过了多久,他起身抱拳,声音沉重:“今日之言,还请容弟细思……告辞……”
谷虚甫但笑,“贤弟也不必过于忧虑。你我兄弟对话,不为外道。”
***
从谷府出来,程高祗只觉寒凉,不知是不是喝了酒的缘故。冬风刮在脸上,竟比边塞的还像刀子,剌剌的疼。
从后几日,他总是心事重重,一直在想谷虚甫的话。
是忠于君还是忠于国?东宫旧事该如何处理?边关怎么办?
种种思绪交织在一起,剪不断,理还乱。
转眼又到元夕。
今年没有皇帝亲临朝天门点灯,但仍有彻夜不绝的花灯会。程高祗作为金吾卫中郎将,辅助京兆府巡逻京防,亦不可懈怠。
程高祗正自巡视,一阵慌张的脚步声自身后响起。
一名侍卫脸色惨白,几乎是滚到他跟前,附到他耳边道:“中郎将,大事不好了!十二皇子……十二皇子……又走丢了!”
第179章 危楼百尺 一年三百六十日……
一年三百六十日, 京城无一天不热闹,却只有重大节庆才会取消宵禁,尤其是上元夜。满城火树银花, 笙歌喧天。
朝天门外, 十余丈的竹骨架矗立,上悬宫灯千盏,彩绸百色,是为鳌山万岁灯。乃皇帝亲自下令搭建, 长亮三日, 供往来臣民观赏。
皇帝时时听底下人形容,鳌灯如何如何壮观,百姓如何如何夸赞, 心甚愉悦,便让皇子公主们也都去看看,与民同乐。
整个年节, 苏清方和李羡无一时不在循规蹈矩, 直觉憋闷, 正想去逛元夕灯会。于是两人参观完鳌灯,便上了朱雀大街。
一切光景与去年别无二致, 鱼龙夜舞,人流如织。百戏杂耍,糖人风车,不一而足。
他们也不知是不是去年的位置、去年的老板, 总之又经过一棵巨大的花灯树。旁边的射箭小摊,围聚了一堆人,有时发出高亢的喝彩,有时发出可惜的哀叹。
李羡不由停步望了一眼, 瞧见那人堆里的青年男子一箭正中红心,也跟着鼓了鼓掌,嘴角也微微勾起。
坦然的喜悦,又不无一丝欣羡。
苏清方不动声色地瞥向李羡,状似随意问:“马上就是二月二了,你想要什么?”
李羡闻声侧头,不满问:“哪有直接问人的?那不是一点惊喜也没有了?你也太没诚意。”
苏清方为难道:“我真不知道送你什么。你直接告诉我,好歹还能有点用。”
上回的香囊,已经绞尽她的脑汁了,而且他也不是很爱戴。
苏清方低头往青年瘦挺的腰间略微一掠,果然只孤悬着那块白玉。
到底是只值二十文的面料做工,配太子殿下以及那块天山古料掏出来的玉佩,多少有点难登大雅。李羡这人,好似不讲究用度,实则吃穿都是天下之至精至美。
苏清方便想着给他换个更好的,兴许便爱戴了,于是问:“那个香囊,还在吗?”
李羡原还挂着浅笑的嘴角倏然僵住,眼珠子一转,便直视向了前方,淡声道:“走吧。”
方才迈出一步,身后斗篷一紧,直勒得李羡脖子后仰,喉间窒息。
李羡压低视线回头,看着自己被拉成一条直线的斗篷。
斗篷的另一头,苏清方表情凝滞,语气也冷淡得几乎没有起伏,追问:“那个香囊,在哪里?”
斤斤计较如李羡,一旦主动逃避话题,一定有鬼。
这便是过于互相了解的坏处,连撒谎也能被轻易看穿。
若是可以,李羡当然想选择糊弄过去。可那个香囊,又不是雷声堂的琴弦,乃苏清方亲绣,别无分号,如何能偷梁换柱?
李羡喉咙一挤,咽下一口唾沫,试探着问:“如果……我说不在了,会怎样?”
“怎么,会不在呢?”她眼神略有点危险。
李羡指尖捻了捻,吞吐道:“你知道的,我东西比较多……”
“所以?”
“搬去东宫那天,收收捡捡的,就丢了……”
无声。
唯有街道两旁不停的吹拉弹唱,呕哑嘲哳难为听。
李羡心虚地迎着苏清方冷刺般的目光,突然觉得这个借口不好。他搬去东宫时,两人已准备成亲,再弄丢东西,颇有点不在乎的意思。
可他若说实话,便是成心扔的了。
左右讨不到好。
苏清方腮帮子咬得一鼓一鼓,一把甩掉他厚重的斗篷,怒斥:“你怎么不把自己的头弄丢!”
李羡:“……”
那他这脑袋在地上满地乱滚,她也受不了啊。
李羡见她扭头就走,正要说点什么追上去,身后传来一声高呼:“太子殿下!”
一名侍卫满头大汗挤开人群,直奔到李羡面前,单膝跪下,气息还很不匀,“殿下……大事不好!十二殿下……走丢了!”
李羡脸色骤然一变,方才那点戏谑轻松荡然无存,“怎么又走丢了?什么时候的事?”
“约莫一刻钟前,”侍卫绷着声音回答,“小殿下说要吃糖人,一个转身的功夫,人就不见了。臣等一发现十二殿下走失,便开始就近搜寻,却无果,也不敢贸然禀报殿下,恐惊圣驾。特来禀告太子殿下。”
正因有去年元夕的前车之鉴,跟随李昕的人有二十之众,竟然还能看丢!
李羡垂眸睨向此人,目光冰寒,却知现在不是追究责任时,严声道:“传令各城门,即刻起,只可进,不可出,并询问守军一刻钟内是否有可疑人等携带幼童出城。令京兆府、金吾卫,速速加派兵丁,以走失处为中心,细细搜找!若是一个时辰内还找不到人……”
他顿了顿,声音更冷,“取消灯会,全城戒严搜查!”
“是!”侍卫领命,疾步而去。
罢了,李羡也要动身去找人,转身对苏清方道:“你先回东宫。”
苏清方摇头,“我跟你们一起。多个人多份力。”
何况李昕走丢,她又如何能安心回去。
只是这次却不像上回,前脚走丢,后脚就自然相遇。大半个时辰过去,仍无一点音讯。
苏清方心中焦急,心中盘想:这二十个宫女内侍和训练有素的士兵,如何会轻易把人跟丢?
于是她问乳母瑞娘:“小殿下最近可曾闹着要什么?或者说过什么特别的话?”
瑞娘早已心神俱乱。她上回已弄丢小殿下一次,这次故事重演,若是找不到,自己必定死无全尸。
她摇头,颤声回答:“小殿下……近来并未吵闹着要什么……”
“你再想想!”
瑞娘又细思了思,“确实没有……只常说想去看淑妃娘娘……可淑妃娘娘在妃陵啊……小殿下就老盯着天上看,还问奴婢哪颗星星最亮……”
苏清方心头猛的一跳,忆及自己曾安慰李昕的话:死去的人会变成天上的星星,守护所爱之人。他还说自己想学占星。
看星星……
苏清方倏然抬头,目光越过重重屋脊。
“去那些高的地方看看!”苏清方急声道,“城楼,钟鼓楼,都去!”
周围的金吾卫领命,火速又分派出数支小队,往城中高处一一搜索。
苏清方亦带着随从寻向各座高楼。
一直到僻静的坊区,远处摘星楼上,一盏提灯微亮。苏清方定睛看去,正是一个小孩子的身影,站在最上层的露台边。
这摘星楼原是三善教的旧址,只因难以在中原推行,渐渐无人信奉,教徒四散离开,这楼也几近荒废。
“小殿下!”苏清方抻着脖子高声呼唤,见那影子有反应,探头往这边看,知就是李昕,赶忙吩咐身边的人,“快去,通知太子,人找到了。”
话音刚落,自己便提着灯上了楼。
木质的楼梯在寂静的夜中发出咯吱咯吱的轻响,灰尘的气息混着陈旧的木料味道扑面而来。
苏清方咳嗽了两声,压低手中的灯笼,照着脚下。
就在即将踏上最后一层台阶时,一个黑影猛的从上方拐角处闪出,被微弱的灯光照亮些许。
苏清方看清那双鹰狼一样阴鸷的眼睛,不由拧眉。
甲四?
他神色亦是轻微一惊,不过得益于多年的暗卫素养,只是眉心轻动了动,便毫不犹豫抬手挡住脸,朝着另一侧通往檐廊的窗户,纵身一跃,如鬼魅般消失在浓重的夜色里。
苏清方整个人怔住。
突然,她心底猛然划过一道恐怖的灵光,更加快速地往楼上去。
李昕穿着新年喜庆的红袍,小小的身子整个倚在齐胸高的围栏上,努力踮着脚,探头往外看。
那围栏年久失修,似乎在空气中轻微摇动。
苏清方不自觉屏住呼吸,一边向李昕靠近,一边向他招手,柔声道:“小殿下,那边危险,快过来……”
李昕这才恍然回头,见到苏清方,满脸欢喜,下意识撑住栏杆,借了把力向苏清方奔去。
咔嚓——
正在此时,李昕抚过的那段栏杆突然发出一声清脆刺耳的声音。木榫断裂,整个栏杆向外歪倒。
“小心!”苏清方吓得魂飞魄散,也不知哪来的力气,一个箭步冲上去,猛的将李昕拦腰抱住,狠狠向后拽倒。
哐当!
断裂的栏杆径直坠落,砸在楼下石板地上,发出一声巨大而沉闷的声响,摔得粉身碎骨,在黑夜中回荡。
“清方!”
赶到的李羡正看到栏杆从自己眼前坠毁,势不可挡,心跳也在那一声震天响中停止。
好在人还在楼上,摔坐在地。
李羡脑海中一片空白,火急火燎便上了楼,蹲到苏清方面前,目光迅速扫过她全身,“怎么样?受伤了吗?”
苏清方抱着李昕摔倒在地,尾巴骨没差点坐断,而双手还紧紧护着怀里的孩子。
她小心翼翼打开鼠色斗篷,现出李羡的小脸,已经被吓晕过去,睡在她怀中,她自己也惊魂未定,“我没事,小殿下也没事……”
李羡这才一颗心落在实处,手心都是冷汗。
苏清方也连喘了几口气,才平复下心情,犹豫道:“刚才……我看到甲四了。他从窗户跳出去了。”
李羡闻言眸色一深,紧忙起身,到那残出一大片缺口的露台上看了看。
栏杆久经风吹日晒,脱得只剩下灰红色。断口边缘,分明齐整,完全没有参差的木屑……
“太子,太子妃,”身后陡然响起女人柔媚婉转的声音,“你们怎么在这儿?”
一点暖黄的灯火照进摘星楼。侍女喜文手掌玲珑精巧的琉璃牡丹灯在前,缓缓登上摘星楼,微一侧身,露出身后华贵雍容的女人。
一袭朱红的斗篷在昏暗中依然流光溢彩,原是上面缝绣的金线,簇拥着一张不过掌大的脸,笑意微微。
第180章 如临深渊 李羡耳膜一紧,……
李羡耳膜一紧, 蓦然回首,正对上万寿和煦的面容。
在此处看到甲四,和甲四的主人, 可不是什么好兆头。
李羡赶忙抢步上前, 不偏不倚挡在苏清方和李昕面前,脸上亦摆出晚辈有失迎接的讪笑,“姑母才是,怎么不在朱雀街赏灯, 到这偏僻处来了?”
万寿很是关切地道:“本宫听说小十二丢了, 心中焦急,唯恐出什么闪失,特来帮忙寻人。”
“有劳姑母挂心, ”李羡含笑道,“十二弟已经找到,只是受了些惊吓, 并无大碍, 还请姑母放心。”
“找到了?”万寿惊喜, 目光轻飘飘掠过李羡,落到后方的苏清方身上, 那怀里小小一团,甚是可怜,“只是不知,太子准备怎么处置十二殿下?”
李羡义正辞严道:“小孩子顽皮, 独自跑到这危险之处,是跟随之人失职,亦是我等做兄嫂的管教不严。回去后,羡定会严厉申饬一干人等, 并加派人手看顾……”
他加重了语气:“绝不会,再有下次。”
万寿微笑,视线越过李羡肩头,望向外面露台,栏杆断口狰狞,应和道:“是啊,这摘星楼年久失修,围栏腐朽,若是真一个不妨坠楼,必定粉身碎骨,形状惨烈。太子便失去了唯一的弟弟,陛下也失去了唯二的皇子。陛下上次听说太子的死讯,身体一落千丈,若是再闻此噩耗,撒手人寰也说不定。届时,太子也只能在举国哀痛中,仓促继位了。”
李昕一死,皇位便再无潜在的竞争者。朝臣再做不了墙头草,皇帝也不会再生废立之心。若皇帝因悲痛过甚驾崩,皇位更将迅速归属太子。于李羡而言,竟是一件大好之事。
李羡但笑,“好在十二弟福大命大,得上天庇佑,逃过一劫。”
“太子真这么想?”万寿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话,微微歪头,一脸探究,“我还以为太子不喜欢小十二呢。”
李羡失笑,“姑母何出此言?他毕竟是我的亲弟弟,您的亲侄子。”
万寿凤目微转,似仔细算了算,“太子的弟弟,从三皇子李晖,到十二皇子李昕,也有四位。可论亲,终究不是一母所生。他们也都福薄,或自戕,或夭折,或病故,都没有活到及冠之年,不像太子……”
她目光在李羡周身逡巡了一圈,赞赏道:“生来富贵,有人主之相。”
李晖的名字被提及时,两人心照不宣地对视了一眼。
李羡扯了扯嘴角,“正因皇室子嗣艰难,血脉稀薄,才更要好好看顾十二弟。他不过垂髫之年,天真烂漫,想来无论是上天,还是阎王,都不忍叫他短折而死。”
“鬼神之事,谁敢妄言?”万寿轻笑,鬓边步摇纹丝不动,“不过本宫倒是很喜欢一句话,叫——事在人为。”
最后四个字,她咬得尤其清晰而缓慢,目光亦紧紧锁在李羡身上,最终,失望地摇了摇头,“不过太子被废三年,似乎还不甚明白这个道理。难道时至今日,太子还以为自己花团锦簇,稳如泰山?也便全听天意,以为无需谋事?”
“岂敢。”
“太子有何不敢?”万寿浅浅勾着嘴角,迈开步子,一步一步,朝李羡迫近,“元后嫡出,三岁册封,连名字也与众兄弟不同。你自是天日之表,自然也无需在名字中补全……”
她停下,距离李羡不过三步之遥,脸上笑容更深了些,“可依本宫看,一切不过镜花水月!你也不懂你母后为你取字的真正含义!”
万寿承袭母亲的美貌,生来一双上扬的丹凤眼,笑时多情,不笑时,凌厉如弯刀,能直接望进人的眼底,往人血肉上剜。
李羡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对视着女人深渊一样的眼睛。
只见她微蹙眉头,神情中竟流露出几分惋惜,鲜红的唇瓣缓慢开合:“弃捐箧笥中,恩情中道绝。帝王之心,如斯薄幸。今日之爱妻爱子,明日亦可弃如敝履,转瞬即绝。”
她又摇头,似是觉得哪里说错了,“所谓的自幼之爱,可能也只是一场作秀。先帝没有太子,致使夺嫡之争,风起云涌。所以他早早立下你,以安定他的国本。又或,以你中宫嫡长、正统太子的身份,竖立嫡庶尊卑,压倒那些议论他得位不正的窃窃私语。”
“你的母后,那般聪慧颖悟的女子,是否早在椒藻殿的孤寂岁月中,看穿自己将来身首异处、家族倾覆的结局?”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越来越缓,越来越悲,“还有你,终有一日,被高高在上的父亲,视为仇雠、抛弃困锁的命运?”
“太子、临渊。”她重重咬出这四个字。
战战兢兢,如临深渊,如履薄冰。
此处是父子君臣的边界,进退都是万丈悬崖,众叛亲离。一日是太子,就一日要战兢。
呼——呼——
一阵格外猛烈的寒风骤然卷起,从陈旧的窗牖和栏杆缺口呼啸着挤入摘星楼,发出阴森如泣的呜咽,吹得人衣袂狂舞。
宽大的斗篷兜满风,空荡地鼓腾起来。领边的绒毛也颤颤直抖,挠着人脖颈。
苏清方忽觉得手脚冰冷,抱紧了怀里昏迷的李昕。
万寿最后那句话,她比任何人都听得真切明白。因为只有她和万寿知道,皇帝确非顺位继承。所以他格外在意礼法,也不会轻易废太子。
难道,之前所有的父子维护,都只是一场政治表演?连同皇帝的皇位,也是抢夺到手。李羡的一切,都是建立在虚假之上?
杀人诛心。
万寿,这就是万寿,一个七岁就会为自己谋求权力的人。目光之老辣,出手之狠毒,而态度又无可指摘,以她绝妙的诡辩之术,辅之以和风细雨的语气,将人一点点浸润。
同这样的人对话,正如凝视深渊。若没有坚定的心性,只会被吞噬。
苏清方就曾经被吞噬过一次。
突然,一声轰隆巨响,天边炸开簇簇烟花,传来元夕夜最盛大的狂欢。一阵一阵璀璨的白光,投亮众人侧脸。
青年眉宇高挺,在一时明一时暗的光线中,仿若被弹丸打中的琉璃镜,支离破碎,错乱闪烁。
“太子,”万寿微微偏头,目光一错不错落在青年眉间,“你不可以失败。你没有第三次机会了。难道让陛下再禁足你一次?”
她抬手,指向苏清方怀里的李昕,仿佛在指一条明路,“他死了,你所有的后顾之忧,都将迎刃而解。”
“室坏不修,”她笃定又循循道,“有人失足坠楼,也怪不得任何人。”
就在此处,危楼高百尺,手可摘星辰——
作者有话说:【注释】
①弃捐箧笥中,恩情中道绝。——《怨歌行》
②战战兢兢,如临深渊,如履薄冰。——《诗经·小旻》
③危楼高百尺,手可摘星辰。——《夜宿山寺》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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