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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80

    第71章  懦弱[VIP]


    苏仟眠没有即刻得到林祈安的回答。


    林祈安伸手轻轻一推, 要他坐回去,与他平视,沉静地看, 好像今日才见到、认识苏仟眠一样, 一言不发地在烛火下端详打量。


    他的眼里有困惑, 有不解,最终皆是转化为浓厚化不开的悲凉, 如一团粘腻的油膏, 又像是数九天的凄凄寒风,刮在不明所以又心知肚明的苏仟眠脸上。林祈安定是觉察到他对于皖称呼的变化了,也该察觉到这背后的意味了, 苏仟眠心道。


    可林祈安深邃沉重的眼里却没有知晓他越界感情的震惊, 一星半点都没有。苏仟眠眼睁睁看着林祈安站起来,踉跄几步,宛若刚学会走路的孩童, 笨拙跌撞地走到窗前的桌边,随手拉开木椅,不顾阻碍也要探身去看。他十分娴熟地扭头张望,好像曾经已经这样做过无数次。


    苏仟眠不解地顺着他的视线看去,在林祈安不知何时转回身的电光火石的一瞬,恍然大悟。


    林祈安看向的,是于皖所在的方向。


    一刹间, 苏仟眠什么都懂了。他懂了林祈安的困惑和痛苦, 懂了林祈安藏在眼底最深处的敌意甚至是恨意,更懂了为什么他起身时会一副怅然若失, 和失去最珍贵之物的人的状态一模一样。


    林祈安或许是误会了,但苏仟眠的自私更胜一筹, 猛烈如滔天的焰火,天上的云都被烧成艳丽的红色,又何况寒风能撼动。所以他什么都没说,什么都没做,更不会解释什么。


    坐回到他对面时,林祈安已经敛起所有情绪,又变成庐水徽好脾气的年轻掌门,张口抱怨事情堆积如山处理不完的同时,会实诚地尽心尽力地一件件去办。


    从林祈安口中泄出的音色也已经恢复寻常。他说:“我大概知道一些。”


    “大概?”苏仟眠收了心绪,既困惑又失落。


    林祈安都不知道的话,恐怕他不得不连夜去找李桓山一趟了。


    未待他多想,做下决断,林祈安已经兀自地开了口,道:“那一年……”


    那一年林祈安和于皖一样大,十七岁。


    人魔两界交际处山体异动,修真界大大小小门派的修士皆奔赴而往,修补封印裂开的巨大窟窿,以及抵御魔族人的借机进攻。


    陶玉笛竟然也没被遗忘。


    李桓山在诸生会上崭露头角,陶玉笛得到讯息后,打算带他和林祈安一起去,说是见见世面。


    彼时于皖和纳兰语薇断交不久,心情沉落得比从正月末诸生会回来还要厉害,主动和陶玉笛提出不想去,也没必要去,去了帮不上忙不说,反而还徒添麻烦。


    他失魂落魄,再一次闭门不出,更不与人相见。林祈安和李桓山皆放心不下,一同去找陶玉笛商议。


    “你们以为我就放心让他留下?”陶玉笛无奈地叹气,透过窗看向对面漆黑一片,死气沉沉的屋子,仿佛里面从不曾有人住,“如今魔息泄露遍布各州,不说他被影响,被控制利用,就是连自保的能力都没有,独自留下只怕更危险。”


    林祈安提议道:“那不如让我和师兄一同留下,互相也好有个照应。您带大师兄去长见识就行。”


    陶玉笛不是没考虑到前线的纷乱景象,同样也深知这是千载难逢的锻炼能力和扩充人脉的好时机。他侧目相望,到底无法在黑暗里找到个身影,思索半晌后,道:“罢了,你们三个随我一起去,谁让他是我徒弟,拖后腿就拖罢。倘若他留下出事了,到头来还要怪我这当师父的不上心。”


    “师兄虽然不情愿,但也无法违抗师父做下的决定,还是和我们一起去了。起初一切都好好的,他与其他门派的弟子一起帮忙疏散安抚子天镇里的百姓,心情似乎也好转了些,直到那天——”


    “师兄。”


    两界动荡纷扰,人魔两族各自心怀鬼胎。山上的蕊桃却是不管纷争的,兀自遵循时令季节开花结果。林祈安有意去挑了几个长相标志的桃果,个个如画一样,摘来送给于皖。他看得出于皖藏在表面浅笑下的内里的苦闷,尽可能地想照抚他,安慰他。玄天阁再大也容不下所有前来的修士,陶玉笛更是不想回去,带着三个徒弟住在山脚下临时搭建的帷帐里。


    林祈安蹑手蹑脚地捧着怀里精心挑选的蕊桃果,想给于皖一个惊喜,掀帘的一瞬,却见于皖猛地绷直脊背抬起头,比猎物见了天敌还要惊恐。他外袍随意地脱放在一旁,被卷起用下巴压住的里衫倏地滑下,掩盖住所有痕迹,不给人看清的机会。


    “祈安。”于皖放下手中药膏,慢慢地回过身,不自在地扬起嘴角,朝他扯出个笑,眼底的慌张还未散尽,“今日怎么回来这么早?”


    “封印就要补好了。”林祈安话里透着轻快,脚步也是轻盈的。他轻快地走到于皖身前,道:“再过几日,我们就可以回家了。山下蚊虫确实多,师兄莫不是被哪个不长眼的咬了?要不要我帮你涂药?”


    “不、不用。”哪怕听到这场纷争即将结束,喧乱即将平定,于皖也没表现出轻松和喜悦,只是平静地摇头拒绝。他神情恹恹,在林祈安走进时站起了身,而后又十分疲惫地坐回去,两眼空空,林祈安几乎能看到他的魂魄从躯体里剥离升空。


    “师兄。”林祈安急迫地叫一声,与他并肩坐下。于皖的表现异常得有些过分,失魂落魄。林祈安不免有些心慌,拿一个怀中桃果递给他,问道:“怎么了,是今日不太顺利吗?还是有人为难你了?”


    于皖伸手接过粉嫩的桃子,咬了一口,面无表情地嚼几下后有些艰难地咽下去,好像口中的不是软嫩多汁的桃肉,是块肮脏黏腻的泥巴。于皖道:“都没有。”


    似乎是觉得说得太冷漠,于皖扭头朝林祈安又一笑,欲盖弥彰地补充道:“没有不顺利,也没人……难为我。”


    说罢,他低下头,专注地一口口咬着手中的桃子,不说话了。乳白的汁液从掌心漫出,转了个圈,顺着他凸起的腕骨流到小臂,染湿衣袖,也浑然不觉。


    林祈安注视着他的一举一动,眼都不敢眨,愈瞪愈大。他知道于皖一向爱干净,不净手是不会碰吃食的,可他今日没有净手也就罢了,甚至都没过问桃子洗没洗,就不管不顾地直接入口。


    “师兄。”林祈安急迫地想要知道他为何举止反常,想要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但是又不敢问,只能苍白地说一句,“桃子我洗过了。”


    “哦,好。”于皖点了下头,半晌才想起来要道谢,遂而道,“谢谢你,祈安。”


    林祈安笑了一下,却表露不出任何开心,反而感觉心都被他的话烫得泣血。他的满腹困惑压抑不敢发出,最终变成一声小心翼翼的问询:“甜不甜?”


    于皖答道:“很甜。”


    “那就好。”林祈安稍稍舒一口气。他把剩的几个蕊桃果放下,随意一瞥,就看到于皖没来得及收好的药膏。其实林祈安一来就闻到自药里散发出的麝香的味道,坐到于皖身旁后,味道就更浓烈。林祈安取过那一罐未合盖的药膏,认出这是刚到那日玄天阁的长老发的,每个修士都有,除去创药还发了不少愈伤的丹药。于皖的这一罐竟然已经用去一大半,快要见底。


    林祈安指尖微微用力,终于下定决心要追究清楚,扭头时,先行看见的却是于皖来不及遮掩的慌张神情。无需降低视线,他直直地看到于皖袖子不知何时被卷起,小臂上赫然是青紫的大块印记,交错的红痕留在手腕上。他太白了,所以显得格外触目惊心。


    于皖不顾手上还有黏腻的桃汁,要把袖子放下,到底还是迟了。


    “谁干的?”林祈安冷声问道。


    “没有,摔的。”于皖偏过头,一手紧紧捂住好不容易才松下的袖口,口气坚决地狡辩。


    林祈安不答话,伸手扯开他的衣袖,指着那一道道清晰的红痕,问道:“这分明是缚仙索缠的!怎么可能是摔的。师兄,你说,是谁?谁要这么对你?我帮你教训他!”


    于皖垂下眼,摇头不语。


    “我就说你今日的举止怎么这样奇怪。”林祈安仰头愤怒地看一眼,迟迟等不到于皖的回答,起身道,“你不说是吧,那好,我去找师父来。”


    “祈安!”于皖急忙伸手拉他,制止道,“别去。”


    林祈安偏头看向拉住自己的那一双手。于皖已经顾不得遮掩什么了,任凭袖子滑下,两个手臂上斑驳的印记一并露出,赤裸裸地暴露在林祈安的眼里。林祈安不敢多看,看一眼便是在心上泼一壶辛辣的酒,只会让他的怒火烧得更加剧烈。


    “祈安。”于皖又喊了他一声,央求道,“没什么的,过两天就好。我求你了,不要去。”


    求。


    这字用得多么重,更何况是已经认识到自己对于皖越界感情的林祈安。他在于皖哀求的目光里站了良久,终究丢盔弃甲地落败。林祈安沉默地坐回去,坐在于皖身边。而于皖也见他终于没有要走的意思,才放心地收回手。


    “我帮你涂药。”林祈安声音冷得几乎自己都听不出。手臂是容易被看得到的地方,那不容易被看到的呢?被里衣遮盖的地方呢?林祈安想知道他身上还有多少伤,却又胆怯而恐惧地不敢看。


    那些伤痕何尝不是一种证明?证明他的师兄被残暴地对待过。


    “你看了会难受。”于皖轻声道,“我自己涂就好。”


    “那你呢?”林祈安颤抖着发问。


    他在心里问,那你呢?你遭受这些,难道不会更难受?明明晨间离开时,还是安然无恙的。


    于皖没回答,只是一歪头,沉默地靠在林祈安的肩上。


    就像他们第一次见面的那个傍晚,等陶玉笛和李桓山回来那样。


    只是这次于皖没有事先地说明要借他肩膀一用。这次林祈安枯坐等到月亮升起也没有等到二师兄的睡着。他等来的是天色晚去,是四周陷入一片漆黑无人点灯后,于皖终于遏制不住的颤抖,和眼角滴落的将月光吸入又折射的一滴滴泪珠。


    ……


    “师兄始终不肯告诉我那日到底发生过什么,也不肯让我告诉师父和大师兄。”林祈安痛苦地闭上眼,声音发抖,“后来我去子天镇上打听过一番,只晓得曾有人找过他,而那人又恰巧与纳兰荣相熟。大概是他们干的。除了他们,我也想不出还会有谁要报复师兄。”


    苏仟眠的手狠狠握成拳,无声地骂了句脏话。


    林祈安睁开眼,在他压抑满腔怒气的同时,继续说道:“后来师兄心魔发作,修真界流言沸沸扬扬,风言风语不断,也有纳兰荣煽风点火的助力。自那以后,师兄的名声彻底坏了下去。”


    “师父说得对,这样的世家当真是碰也碰不得,一个不留心,能把人吞得骨头都不剩。”


    “你们都在干什么?”苏仟眠双手狠狠地拍桌,桌上的茶杯被震得咣咣响。他站起身,红着眼居高临下,咄咄逼人地质问道:“所以你们是要怪他吗?怪他接触世家?还要就这样任由人欺负他伤害他?听着旁人泼他脏水也无动于衷吗?”


    “我想过。”林祈安仰头对上他的目光,面色凄苦,沉声道,“我想过要去找纳兰荣,去给师兄讨个公道。师父也打算帮他,可是他不要……”


    “他为什么不要?”苏仟眠打断他的话,冷声反问道,“是他不想吗?”


    “当然不是。”林祈安苦笑一声,深深吸了口气,再一次闭上眼,握成拳的手和嗓音一样激烈发抖。


    后来每一次听到人嘲笑于皖,把他当成笑料时,林祈安都会自责难过,后悔当年为什么不能迈出那一步。多年后的今夜,他的种种情绪达到封顶,痛苦地道出缘由。


    “没有人想白白受委屈,也没有人会不想洗去泼在身上的污水。”林祈安道,“只是师兄比我们都要更清楚,现存的世家之所以能留存下来,背后有多大多重的权利。他不想我们再因为他而得罪到人,平白地遭受牵连。”


    苏仟眠因愤怒而喘起粗气,胸膛剧烈地起起伏伏,却又在听到林祈安的一番解释后,怔在原地。


    心头猛地被揪住了,连呼吸都一并滞住,化为无穷无尽的痛苦苦楚。自心间滴落的血化为一片无尽的汪洋,又像是一面巨大的红色的血镜,倒印出于皖被困在人群中受到嘲笑殴打的场景,显现出他心间几番挣扎后甘愿独自忍下的举动。


    苏仟眠沉默良久,才从幻影里爬出来,从眼见心爱之人痛苦却无法及时赶到的懊悔和自责中抽离出来,道:“什么牵连不牵连的,我不在乎。他忍得了,我忍不了。那些强加在他身上的施暴和罪名,我定会数倍奉还回去。”


    “苏仟眠。”林祈安依旧抬着头,重新认真地打量。他一直都知道自己本质是懦弱胆怯的。他只敢在庐水徽里种花,却不敢在旁人对于皖误解时表态吐露一句话。曾经是有师父在他不敢,后来是因为他当了掌门所以不敢得罪人,而追溯到最深最里处,只是因为他太懦弱,与外因无关,是他根本就不敢,从心底里就不敢。


    而苏仟眠和他不一样。


    想到这,林祈安突然释然地笑了。他望着苏仟眠,双瞳里羡慕溢洒而出,轻声说:“还好你比我勇敢。”


    作者有话说:


    第72章  故乡[VIP]


    苏仟眠不知道他是怎么走回去的, 一抬眼,就看见于皖站在院里的柳树下等他。


    “怎么去了这么久?”于皖开口便是关切,声音一如往常地温和。


    见他安然无恙地站在眼前, 好似一束光, 把脑海里不受抑制的浮现幻想的各种场景驱散, 苏仟眠终于得到片刻心安。他有意地稍稍下移视线,朝于皖的手腕看去, 那里光洁完好, 白得和刚从云里落下的不染凡尘的雪没有两样,无论伤痛还是疤痕都已经痊愈,什么都没留下。


    越是完美无瑕, 苏仟眠心里汇聚的绝望就越重, 迎面窒息地将他卷入,如滚滚巨浪涌过云霄,吞噬过天地。他的胸腔里涌满冰冷刺骨的咸腥苦涩的海水。


    无论他多么不肯细想不敢回想, 那些过往都是既定的事实而非平白的捏造。于皖受过的苦楚遭受的嘲讽并不会因他的胆怯就消失不见。哪怕他如今身上已经没有伤痕,不代表他曾经就没有遭遇过那场施暴。


    “我……”苏仟眠怕被他看出异常,却又实实在在地没来得及想出借口,只能换成关心,“你在这等多久了?怎么不回屋歇着。还没入春,夜里挺凉的。”


    “仟眠。”殊不知于皖已将他失魂落魄的模样尽收眼底。于皖神色一凛,沉声道:“你来, 我有话和你说。”


    苏仟眠忙上前几步跟在他身旁, 鼻尖嗅到他身上一股极浅淡清冽的梅花香,像日暮时分天边丝丝缕缕的浅云。他混沌的思绪也因而被点醒, 终于编出句解释,道:“我向掌门问了些诸生会的事, 所以多耽误一会。”


    于皖脚步一顿,没说话,侧目看他一眼后,又重新往前走。掉落在他乌发间几片明黄的蜡梅花瓣随他的步步走动隐入更深处,终于有片晃晃悠悠地飘落,被苏仟眠小心地伸手接在手心。


    待他意识到这枚花瓣背后的意味时,已经随于皖走进屋里。


    于皖站定,无力地靠在书桌前,叹过一口气,才扭头朝苏仟眠看去,道:“你借还棋去找祈安,实则是为了向他打听纳兰荣?”


    苏仟眠点头,谎言被戳破也没有任何辩解,平静道:“你都听到了。”


    “没有。”于皖收回视线,目视前方,“你迟迟没回来,我有些不放心,打算去看一眼,正巧听到你对祈安发脾气。”


    于皖声音略有一顿,再发出时骤然发冷发紧。他微微眯起眼,重新看向苏仟眠,忽视过他眼里一瞬流露奔涌出的喜悦,道:“我应当从来没有这么教过你,更没有允许过你这么做。”


    苏仟眠一惊,心头刚因他关心而染在怒气山头上薄雾般的欣喜倏而不见。山影完完全全流露而出,但苏仟眠不可能朝于皖发怒。他闭上眼,吸过几口气,将心间情绪完全压住后,才对上于皖凌厉的视线,开口道:“我知道,我的做法不妥当。可我只要一想到他们眼睁睁看着你被欺辱而无动于衷,我……”


    苏仟眠突然停住。他再次闭上眼深深吸气,双手紧握成拳,尽力不在于皖面前发作。


    “别这样。”于皖沉静地看着他忍耐,看着他将眼底闪过的金色和腕间流动的碧色收起,柔声劝道,“他们没有无动于衷,是我不让的。”


    “是,林祈安和我说了。”苏仟眠偏过头答一句,“可……可一句你不让,他们就可以什么都不做吗?这些年难道就任由那群人笑话你污蔑你,甚至都不愿维护你一句吗?!”


    他终究还是没有忍耐住满腹喷发的怨气。苏仟眠说罢,急急地解释道:“我不是要冲你撒气,也不是否认你做下的决定,我只是、只是心疼你遭遇的那些。”


    “我知道。”于皖十指不自觉地扣住桌沿,声音平静得像块光滑的鹅卵石,听不出任何波澜。


    甫一踏入林祈安院里,他就听见自屋内传来的苏仟眠的怒吼声。他们此前说过什么于皖一概不知,但凭借苏仟眠的发问也能明白一切。林祈安既然愿意告诉苏仟眠,于皖自是不好贸然出面打断。


    他不想偷听,哪怕院里受惊的橘猫扑来挠衣角寻找安抚,也没能将他留下。于皖垂眼看那小东西一眼,心中感慨遗憾它出现得太过不合时宜。他甚至都没有弯腰,转身快步离开。不过夜风吹起时,吹来几朵蜡梅花瓣留在他发间,彰显他来过的痕迹。


    “你是太过担忧我,才会觉得他们没有作为,从而迁怒生气。”于皖抬手揉了揉眉心,发现指尖尽是碎木屑。木屑折射出微微的光点,倒印出他藏在记忆最深处的一幕幕不堪过往。于皖有一瞬的出神,手指摩挲几下,碎屑掉个干干净净。


    他收回思绪,把自己从回忆的泥沼中拉出来,将视线转回苏仟眠身上。后者的怨怒太深太重,从他话语间流露出来的不过沧海一粟。


    于皖继续说道:“但事实根本不是你想的那样。师父他们并非不在乎我,恰恰相反,他们一直是想要帮我讨个公道的,只是我没同意罢了。”


    “当年也好,后来也罢,一直以来,都是我一人作下的决定,与他们无关。你也是因为关心我,才会生气。”于皖起身,一步步走到苏仟眠身前,注视他燃着怒火的双眼,一字一句道,“既然如此,仟眠倒不妨把心中的气愤全发泄在我身上,要怪罪也全都怪我。”


    苏仟眠猛地瞪大眼,凝视他的双眼,不说话,只是摇头。


    见他迟迟不肯动作,于皖提醒道:“只限今晚,明日去到玄天阁就没机会了。”


    “我心痛还来不及,怎么舍得对你生气。”苏仟眠终于张开口,苦笑一声后喃喃自语道,“我只恨我自己,恨我怎么出生那么晚,恨我怎么不能抵挡在那时的你面前,害你独自承担下一切。”


    于皖站在他对面,听过苏仟眠的低语后,轻叹一口气。他抬手摸了下苏仟眠的头顶,劝慰道:“恨自己就更没必要了。你知道就知道罢,不过是些陈年旧事,早就过去了,不值得也没必要再费心思在上面。”


    “怎么就不值得?”苏仟眠抓住他的手,目光如炬,“纳兰荣分明是胡搅蛮缠,仗势欺人,你明明没做错,为何要一直忍气吞声?难道你甘愿一直活在别人的谩骂嗤笑里吗?你愿意我还舍不得!我也不信有人愿意这么活着。你口口声声要我爱惜自己,可你怎么不停下看看,你又哪里有爱惜自己的样子?”


    于皖微微用力,将手抽回。虽说他理解苏仟眠话里的愤怒,理解苏仟眠的怨气从何而来,但还是难免要因他不依不挠的追究而生出些许愠怒。


    于皖尽量心平气和地出声解释道:“修真界的事,尤其是门派和世家之间的弯弯绕绕,哪里是那么简单的。你都明白他是仗势欺人了,我不忍着,难道要让原本纳兰荣打我一顿,发泄出气后就能平复的事愈演愈烈,让师父他们为我去得罪人、得罪纳兰家,得罪纳兰家背后的门派,最后落得个在修真界无法立足,甚至无家可归的结局么?”


    “我唯一能做的,不过是忍下罢了,因为只有这样才可以保护他们。”


    “甚至这都算不上保护,只是不牵连。”于皖自嘲地笑了笑,“我修为低下,还入了歧途,心魔发作伤害师兄,已是废人一个。但只要我忍下便能不让他们因我遭遇不该有的伤害,树立不该有的仇敌,门派更不会毁在我手里,还能继续发展下去。这是最好的结果,我求之不得。”


    “还有。”于皖背过身走到桌前,兀自地倒了杯冷茶灌下,浇灭心中的火,望向窗外和苏仟眠的眼一样漆黑的夜色,继续道,“我并非没有错的地方。我既然贪图她世家身份带来的荣耀,就该付出相应的代价。更别提我还让她在师门上下丢脸,害她大病一场。”


    “世家之女被不入流的血统交杂的无名小辈抛弃,整个纳兰家怕是都因此蒙羞。我合该是要被记恨,要为我不妥的举动承担后果。”


    “不是的。”于皖是因他的发问才说下这么多,话语间夹杂着自我否定,让苏仟眠听得心痛不已。他当真希望那些往事对于皖来说就是过去了,永远不要再被提起产生新的伤害。而苏仟眠不会选择放下。他理解于皖的做法,不代表他不想为于皖讨一个公道回来。


    苏仟眠一直没敢打断于皖的话,被迫静静地倾听接受,只来得及否认他的最后一段,“你怎么就知道,她当年到底是为真心,还是不想输下赌约才来找你呢?”


    于皖轻笑一声,摇头道:“是与不是,如今追究都没有意义。要不是金陵凑巧遇见,今生我都不会再和他们有交集。”


    苏仟眠茫然地张了张口,还是把能想到的所有安慰的话都吞下去,压在嗓子眼里,换做沉默地走上前,伸出双臂,无声地从背后把于皖拥住,把他护在怀里。


    于皖一惊,双肩一耸又缓缓松下去,任由他抱着,感受到苏仟眠将下巴抵在肩上。于皖没回头,依旧是看着夜色,好像借此看着苏仟眠的眼睛,轻声问道:“还生气吗?”


    “生气。”苏仟眠闷声道。他盯着自己环在于皖腰间的双臂,心里的算盘早就打好了。他势必要去找纳兰荣一趟,要他为于皖道歉。就算当年于皖的确有做得不够妥善的地方,纳兰荣的做法也太过分。如果没人在背后推动助力,那些谣言如何会纷纷扰扰传过二十年都不肯消散停歇?


    更别提当年到底是谁辜负谁还说不清。


    不过苏仟眠没打算把心底的计划告诉于皖。他知道一旦说出口,得到的定是阻拦。他孑然一身,没什么好被连累的,也有能力让纳兰荣顺从就范,只是不得不要顾及于皖的感受,保护好他和他的门派不受入纷扰,以免违背他的初衷。


    思及至此,苏仟眠抬起头,顺着于皖的目光向外望去。夜深人静,屋外静悄悄的,什么声响都没有,错落有致的间间院落和白墙黑瓦被夜色一口吞没,什么都看不到。


    于皖一声轻微的叹息落在苏仟眠的手上,散在寂静无声的夜里。苏仟眠以为他是因自己的纠缠不休而烦恼,道:“我没有生气了……对不起。”


    “道什么歉?没事就好。”于皖笑一声,却挡不住嗓音里流出的疲惫,“我只是想到明天就要离开,舍不得。”


    苏仟眠困惑道:“不过是去个三五日,很快就回来了,为何不舍?”


    于皖摇摇头,继续扭头望着窗外,遗憾是夜太黑,无法将所有景色都收入眼底,哪怕他已经看过无数次,不用看都将屋顶上瓦片的位置记得清清楚楚。


    苏仟眠捉摸不透他的心思,想到可能是他自过完年后一直在外奔波得不到歇息,回来没歇个一两日就又要走,才会产生别离前的不舍,顺应地说道:“你真的很喜欢这个地方。”


    “不止是喜欢。”


    纯净的黑色化为点点笔墨,在于皖的眼前展开绘出一副水墨画,大片大片的留白是墙,落下的滴滴墨点是瓦,笔锋轻提,勾勒出顶上飞翘的角。


    陶玉笛带着他们种下的一株株嫩柳,成为画上唯一一抹青碧。


    “是……爱。”


    他爱这里的一切,爱这里的一砖一瓦,爱这里的一草一木,爱这里的无论是长在枝上还是飘落的柳叶,爱这里的无论是盛开还是凋谢的花,更是爱这里的每一个人。


    于皖道:“我现在想来曾经因传位的事和师父置气,也会觉得可笑。其实传给谁都一样,不要传给我才是最好。因为我没有能力,没法把门派继承发扬下去。”


    “我时常还会有过一个非常自私的念头。”于皖也不明白他为何突然会和苏仟眠说起这些。或许是深夜总要多情多愁善感些;或许是此前述说的种种往事将他藏在心间的感情唤起;又或许是因为他知道,明日的走也意味着陶玉笛筹谋多年的计划走到最后一步。他是入局的人,能不能平安顺利地回来还不一定。


    于皖将他自私的念头说了出来:“看着庐水徽越来越好,好像能视作另一种于家的延续。只要她一直能在这里就好,就能保护到这一方百姓。至于有没有我,其实根本都不重要。”


    “不算自私。”苏仟眠道,“是你做下的决定。没有你就不会有这个门派,没有你就不会完整,你最重要。”


    苏仟眠感受得到于皖对这里的感情,理解那一个他不太好意思轻声道出的“爱”字。于皖在山里练剑时,时常会停下,一个人静静地站着朝这里眺望,或是御剑到半空中静静地看。


    而他宁愿隐忍,甘愿自愿背负下那些,也都是因为他对这里用情至深,爱到愿意奉献自己,只为守护这里的一切。


    苏仟眠紧紧抱着他,好像抱到自他血肉里长出来的白墙黑瓦。


    心头猛地生出一股烦闷,苏仟眠把手轻轻松开,后退一步怔怔看着于皖的背影,想出声问一句,我们现在是什么关系?


    他又不敢问,因为他知道不会得到想要的那个回答,他知道于皖还没有真正地接受他。他可以抱到于皖,于皖也会被迫地接受,不再拒绝挣扎,可那并不意味于皖就已经完全接受了他。倘若于皖真的接受他,为何被他抱住的瞬间还会受惊发抖,为何从来不肯伸出手回抱住他。


    圣人尚且有私心,何况他苏仟眠也不是圣人。他愿意付出守护于皖,也一直是想要他能回头看一眼,想要名为得到的回报的。


    而在这个夜晚,苏仟眠恍然悟到一个事实。于皖并非感情淡漠,并非内里凉薄冰冷,只是他将情感全部都投入耗费在这个名为庐水徽的门派里,以至于无法分出多余的感情给他。


    他是这样深爱这个地方,可说到底呢,他们还是连帮他反驳解释一句都做不到。


    恍惚间,苏仟眠想起他去找陶玉笛学笛子时,十分寻常又冷漠的一句冷嘲:“他哪里值得你做这些。”


    类似的话,不知于皖曾经听过多少次。怒火不可抑制地重新燃起,苏仟眠突兀地觉得委屈,替于皖也为自己。他体内涌起强烈的不公,不顾后果地将心间泛起的悲鸣道出:“明明他们才是不值得你做这么多。”


    苏仟眠抽手时,于皖以为他是打算走,没想到想沉默片刻后,等来是一句不满。


    兜兜转转,还是回到最初争执的点上。


    合着他此前那一番剖心置腹的话都白说了。


    于皖不解地回过身,见苏仟眠神色异样,还是选择将怒气压下,微微皱起眉,喊道:“仟眠?”


    苏仟眠作为旁观者,作为过客,光是听过竟然都觉得寒心。可于皖身在局中竟然一直不自知。苏仟眠想把他喊醒,道:“你把他们视作亲人,为他们甘愿隐忍,可他们又对你做了什么付出多少呢?是保护你不受伤害了?还是从来没有冷落过你?若他们真的关心你,怎么会忍心让你独自担下一切?他们一直都是在辜负你!他们心安理得地接受你的付出,还要为了不得罪人让你不停地牺牲!他们把你视为亲人了吗?我不信!我根本不信!”


    “我不信有人能看着亲人受苦受难可以无动于衷!”


    于皖刚缓解些许的脸色陡然变得惨白。苏仟眠每发问一句,他的脸色就白一分,血色就少一分,整个人一点点化成张苍白无力的纸片。于皖瞳孔放大,抑制不住地浑身剧烈发抖。他双唇翕动,竭力保持平静,扶住桌沿才勉强能站稳。于皖垂下头,声音颤抖着说道:“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你如何会听不懂。其实你一直都是知道的,只是不想面对罢了。”苏仟眠怒不可遏,理智崩塌,“我去找陶玉笛学笛子的那几天,他都不愿在我面前说几句你的好话。那以前呢?要不是因为他一直以来区别对待有意冷落,你如何至于沦落到靠那种事去寻求一个认可,如何至于和纳兰家有牵扯,引出往后的种种事端,最后生出心魔!”


    “苏仟眠!”于皖怒喝一声,说罢便弯腰捂住唇。剧烈的咳嗽打断他接下来要说的话。苏仟眠按捺住上前关切的冲动,站在原处与他一步之距,带着满腔烧得几乎耳鸣的火焰,毫无动作地咬住唇,深深将他的举动望在眼底。


    喝下去的冷茶翻涌,在于皖内心深处长出个刺猬,一边挤压占据他最柔软的深处,一边由内而外地竖起利刺划破他一直以来的自我安慰,将他一直以来不愿面对的事实呈递在眼前。于皖浑身颤抖,不敢闭眼,生怕一旦落在黑暗中就会被那些午夜梦回时滋生的抱怨打倒,再也走不出来。


    他呆滞地望着地面,无力地自我辩解道:“不是的。”


    于皖压下喉间泛起的腥甜,只觉浑身虚脱无力,头眼发晕。他尽力撑住站住不倒下去,低头喃喃自语,说来说去却不过是反复重复说过的三个字。


    苏仟眠话一脱口就后悔了。两年多,几百个日夜的相处,他从未见于皖发过像方才怒喝那般大的脾气。看着他失魂落魄,苏仟眠愈发地自责内疚,眼泪都要掉下来。


    苏仟眠心道,他不想清醒又如何呢?他愿意付出就付出,不愿面对就不面对好了,为何不能遵循他的决定,而是一定要逼他认清呢?反正今后我都会陪在他身边,我保护好他替他挡下那些伤害就好了,为什么一定要他痛苦地清醒呢?


    苏仟眠当即收敛浑身的气性,放软声音,动作也是轻柔的,抬手抚上于皖抖动的肩膀,探身至他眼前。他的手安抚地轻拍于皖的后背,歪头注视他的双眼,轻声道:“对不起,是我不好,是我一时没控制住。我不该妄图揣测你们师门之间的关系,不该怪他们,我没经历过那些,不知当年到底是什么情况,根本没资格怪他们。”


    苏仟眠歪头,于皖便偏头。苏仟眠伸手,于皖便回身,不准他碰,浑身写满抗拒。他伸手指向门外,根本不愿看苏仟眠一眼,用沙哑的嗓音无情地说道:“你回去罢。”


    “师父。”苏仟眠哪里放心他这幅模样独自留下,放软声音祈求道。


    于皖无动于衷,还是看也不看他,冷声重复一遍,“回去。”


    苏仟眠不敢违逆,只怕留下会更糟,不得不把伸出的手收回,妥协道:“好,我回去,你不要再生气了。”


    一步步朝后退去,苏仟眠两眼却目不转睛的盯着他。奈何于皖留个背影,头又深深垂着。苏仟眠看不清他的神色,看不到他的眼睛,满心忧虑地放缓动作,一点点把门关上。


    门缝越来越小。就在他已经做下在外守一夜的决定,将门关实,彻底将他和于皖隔开的一瞬,苏仟眠猛地听到屋里传来一声拔剑出鞘的声音。


    第73章  风云(一)[VIP]


    “于皖!”


    于皖扭过头。眼前呼啸闪过一个青色身影, 苏仟眠急不择路地闯入,飞身落在他身边,一把握住他的手腕, 双眼不受控制地瞪大注视他, 声音发抖, 急迫道:“你、你要做什么?”


    于皖的左手手腕被苏仟眠紧攥不松。苏仟眠满心满眼皆是慌乱,抑制不住地发抖, 一双眼死死地盯住他, 当然是想不到要收敛些力道。


    于皖微微皱起眉,心下庆幸自己还能感受得到疼痛。他没出声提醒,索性就这样带着苏仟眠的手, 把剑鞘放在桌上后, 垂眼看向手中光洁长剑,沉默了一会,才道:“擦剑, 明日要用。”


    一双眼两只手实在不够用,苏仟眠恨不得长出个三头六臂。他要不住地打量观测于皖的神色,想要透过于皖的眼睛去琢磨他心中所思,还要提防他拔剑而出的危险想法。他也不敢强迫什么,比如强行收走于皖手里的剑,又或是不顾他意愿将他抱在怀中,生怕一个举动的不妥会刺激到于皖, 从而引来他更猛烈的行为当作反抗。


    至于于皖说的明日要用所以擦剑, 苏仟眠权当成他敷衍的借口,毫不相信。他满眼关切地望着于皖, 无意间紧握他手腕的手又用了些力。于皖终于忍受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苏仟眠总算有所反应, 急急忙忙收回手,见于皖的腕间赫然浮起几道显眼的红色指印,心下自责又无措。他的视线离开于皖的手腕,最终定在于皖的侧脸上,道:“我陪着你。”


    “仟眠。”于皖叹一口气,换成左手握住剑柄横在身前,右手并起双指抚过剑身,轻声道,“我没有想不开,只是想自己静一静,你放心回去。明日还要去玄天阁,你御剑尚不熟练,更得养足精力。”


    他平静地说完,扭头看向苏仟眠,露出个极浅淡的笑,说的话里淌满哀求,双眼也饱含央求。苏仟眠闭了闭眼,心疼得一塌糊涂,心道,别说是回去,就是要他去摘天上的月亮,只要于皖能开心些,能平安地度过当前这个夜晚,他也能摘来送他。


    但苏仟眠心间的担忧实在没法轻易地散去。他更是深知,于皖的心神不宁皆由他的口不择言和逼问导致。苏仟眠对上于皖的眼睛,心头长了群草,在于皖如风一样的目光下不住地摇摆倾倒妥协,最终用商量的口气说道:“我在外面守着你,把门关上,只是守着,什么都不做,可以吗?”


    若论以往,苏仟眠已经到这个程度,于皖大概也会退让同意。但今夜实在太过特殊,于皖摇了摇头,声音很轻,携带的拒绝的态度不容置喙,道:“不用你守着,我不会有事的,放心。”


    他说得有气无力,满腔疲惫似是累到极点,说完这一句话后便陷入长久的沉默。于皖不再把眼神分给苏仟眠,只并起双指,反反复复地擦过长剑。


    苏仟眠的目光起起落落,在于皖的身上转了又转,到底还是先行落败。他叹一口气,按照于皖的要求抬步离开,走到门边还是不放心地回头看一眼,于皖已经取过剑鞘,将手中剑一寸寸地放了回去。


    苏仟眠勉强能够放下心。他此番回眸才注意到,于皖身前的桌上什么都没有,既没有他往日翻看的书,也没有他练字要用的笔墨纸砚。所有的物件都被收了起来,过分干净整洁的桌面上只剩下些岁月的刻印,摆一柄刚放上的长剑并一支燃烧将尽的灵烛。于皖长身玉立,站在桌前,双手撑住桌沿,垂首盯着霁月剑,不知在想什么,发带松散落到肩下都没注意。


    苏仟眠把门轻轻关上,又在门外站了半晌,听到屋里再没传来任何剧烈的动静,待到烛火燃尽,才敢彻底离去。


    暴怒后的于皖已是强弩之末,终于熬到苏仟眠回去,再无力苦苦支撑,双腿当即一软,借小臂勉强抵在桌上。他弓着腰,头深深地垂下去,下巴抵在锁骨下方,鼻尖几乎要蹭到胸前衣料。


    他闭上眼缓神片刻,仰头看向泼了墨的夜,深吸一口气,费力地一点点直起腿,直起身,在黑暗中拖着筋疲力尽的身子,扶着桌沿缓慢地朝旁边的书架走去。往日不过三五步之距,不知眼下是源于太黑看不清,还是被抽干了气力,他觉得这几步路途艰难且格外漫长。手一点点滑到桌角,意识到即将没有东西搀扶时,于皖心里生起一股恐惧,双腿又开始打软。


    他伸出另一只手,朝前探去,像个瞎子一样四处伸探,直至指尖碰到书架才放心,惶恐才愿意散去。他右手紧紧将书架隔层的边缘抓住后,把桌角握在掌心的左手才敢收回。于皖双手扶着书架,手指抚过一本本摆列整齐的书脊,慢慢地转了个身。


    后背总算找到依靠。他全身都依靠在书架上,浑然不顾散在肩上已经凌乱的发,无力地顺着一层层书滑落而下,最终缓缓跌坐在地上,又一次垂下头,将脸深深地埋到掌心里。


    他骗了苏仟眠。拔剑出鞘,看到剑身染上烛光、倒印出身上衣衫时,于皖当真有那么一瞬动过自尽的念头。


    苏仟眠的话像一支支羽箭,措不及防却又无比精准地刺中他的痛处,将他的心射得鲜血淋漓,不留一块完整的地方。于皖不得不承认的是,他怪过陶玉笛。尤其是心魔发作刚被封住山中的那段时日,他几乎日日都在埋怨陶玉笛。


    他曾有过和苏仟眠同样的质问,想不顾一切地声嘶力竭地去怒吼去问陶玉笛,那些年若你愿意多看我几眼,愿意把放在师兄身上的心思分出毫末给我,愿意把责骂收起来好歹看看我付出的努力,不要总是拿我同师兄作比,我又怎么会暗中嫉妒他,甚至生出心魔伤害他,伤害你这个最骄傲最亲爱的徒弟。


    可就在陶玉笛从金陵赶回来,入阵询问他真相,扬言要为他洗清冤屈讨回公道时,于皖心软了。


    盘旋在心间的声声问句像一只只鹰,在他的胸腔里的山头上不分昼夜地飞过许多天后,终于累得被于皖亲手驱赶走,还得一片平静安宁。


    没有陶玉笛,幼年的他就不可能从狼妖的利爪下死里逃生。是陶玉笛不离不弃地照顾病得昏昏沉沉的他,在他被梦魇缠身惊醒时轻拍后背给予安抚,因他嫌药苦不愿服而买来糖人哄他。说是陶玉笛给他新生也不为过。陶玉笛领他入道,教他剑法,带他踏进修真界。于皖至今都对陶玉笛问他为何想入道修行时,自己给出的那一句回答记得清清楚楚。


    所以该怪谁呢?怪他自己。说到底还是怪他自己,也只能怪他自己。是他天资不足;是他技不如人;是他心生邪念;是他贪慕虚荣。是他无法达到陶玉笛的期望,完成陶玉笛的要求,让后者失望痛心。


    他还把好好的一个门派搅得七零八碎。他刺伤李桓山,损人经脉,害师兄的手上留下永久的疤痕,在每一个下雪的日子都要忍受痛楚,更是让原本无忧无虑的林祈安一夜之间失去所有庇护,不得不迅速成长好能承担下整个门派的责任。他们不怪他都已是万幸,他又如何能倒打一耙,反过来责怪他们冷漠无情?


    何况当年是他主动拒绝了师父师弟的帮助。他自知此后会遭遇面对怎样的结果,早就坦然接受。


    他谁都不怪,也谁都不怨。


    更别提陶玉笛如今对他委以重任。师父还愿意相信他,将筹谋多年的计划牢牢系在他身上,他又如何能因一时意气而再一次辜负他。


    他也不怪苏仟眠。苏仟眠不知晓当年种种事件的具体情形,只靠听过的只言片语推测全貌,加之对他的感情太浓太深太重,无法理智地分辨是非曲直实在太过寻常。此刻苏仟眠已经离开了,他那些因争吵而产生的无论是突如其来的暴怒还是卷土重来的埋怨也都该一并消散掩埋。


    于皖踉跄地扶住书架站起,终于恢复了气力。遗憾的是灵烛彻底烧尽了,他不想只为片刻的需要再取出新的一支点燃浪费,于黑暗中摸索到并取下桌上的霁月剑,重新佩到腰间后,将左手拇指上的白玉扳指褪下,紧握在手心。


    他怔怔地站着,一直到胸腔内熟悉的疼痛感传来,才恍惚发觉竟已至子夜。


    正月十九准时地到了。


    于皖和苏仟眠说过,他已经同林祈安李桓山商量好,午后一同御剑去玄天阁。苏仟眠翻来覆去无论如何睡不着,满心满眼都是对于皖的忧虑和心疼。他思索一夜,还是决心不和他们一起,先行一步。


    苏仟眠一直待到巳时末,估摸着于皖该起了,动身前去找他。


    于皖没练剑,正坐在床上闭眼运转灵力。他黑发未束,着一身皎白中衣,双目阖起,交叠的衣领中露出截白皙的颈,身上隐约有金光浮现,宛若庙宇里精雕细琢的一尊玉像。入目满眼的洁白中,唯独他锁骨下的那颗红痣突兀又艳丽,增添几分与不染凡尘背道而驰的邪性。


    苏仟眠焦灼一夜的心绪在看到于皖安然无恙后得以放平。他被眼前美景惊得滞在原地,静默无声地站着,贪婪地用目光一口口将眼前人吞噬,好像已经亲吻过他的红痣无数次——哪怕事实上他连用指尖碰都没碰过。


    于皖将灵力运转完毕,睁开一双棕褐的眼,微微仰头看苏仟眠,轻轻一笑,道:“你看到了,我没事。”


    “师父。”苏仟眠喊他一声,走到他身前。他一步步走得近了,于皖便垂下纤长的眼睫,错开视线。苏仟眠望着眼前雪白温和的人,心头十分不合时宜地产生股欲/念。他想伸手碰他,想挑起他的下巴让他的双眼里盛满自己,更是想化作龙身将他卷在其中,让身上的每一片鳞片都与他紧紧相依,裹满他的气息。


    可眼前人分明又无暇到让苏仟眠觉得连多看一眼都是亵渎,又何况心里那些不能说出口的贪欲。所以他克制住了,什么都没做,道:“我想了一下,还是不同你们一起去了。”


    于皖不会知晓他心头曾闪过何种杂念欲/望,颇为不解地问道:“为何?”


    苏仟眠答道:“我总担心会被他们察觉,思来想去,不如先去玄天阁附近等着,待你们到了再同你们汇合。”


    于皖垂眸思量片刻后,应道:“这么做确实比较稳妥。不过近几日玄天阁周边人多眼杂,你孤身一人,需得更加注意,万分小心。”


    苏仟眠点点头,答应过他就要离去,却被于皖叫住。


    于皖起身走到他背后,沉声问道:“仟眠先行一步,应当不会是为了我而去找纳兰荣吧?”


    苏仟眠抬步的动作一滞,回头朝于皖一笑,在几次快速的眨眼中否认道:“当然不是。”


    于皖道:“你身份高贵,修为高强,寻常人等确实奈何不了你。但纳兰家多年来背靠的不止玄天阁一个门派,当真不至于为了我而将你牵扯进去。”


    苏仟眠以沉默应对。他像是认真思索过一番,把于皖的话滴水不漏地听进去后,才答道:“我明白。”


    于皖还是有些不放心,但苏仟眠已经走了。加之他确实也没有精力去跟着苏仟眠,去追究苏仟眠到底要做什么。他还有更加紧要的事去做。


    林祈安和李桓山在柳林前向他问起苏仟眠的去向时,于皖如实答道,他有些事要处理,先走一步。他俩没过多追问,倒是跟在李桓山身旁的虞城皱眉问了句:“什么事会比参加诸生会还重要?”


    李桓山以眼神示意他噤声。于皖知晓虞城和苏仟眠自秋日结下的梁子一直未曾消解,劝道:“或许对他来说,是比诸生会更重要些。无妨,待我们抵达玄天阁后,他自会前来汇合。”


    他拔出剑,环顾一圈才发觉少了个身影。于皖恍然想起,自过完年后他就一直没见到过宋暮,不免问一声他的去处。


    “走好多天了。”林祈安道,“你离开的第二日,他也就走了,说是趁着还有几天空闲,回去找端木诚一趟。诸生会结束后他就得开始给弟子们教经文,确实腾不出空。”


    李桓山听林祈安说到离开时,扭头朝于皖看去一眼,却什么都没说。他同前来送行的叶汐佳和李子韫道了别,先行带虞城御剑至空中。


    于皖和林祈安紧随其后。一路风声呼啸而过,却挡不住他们回忆年少刚学会御剑时,借此玩乐的种种趣事。话头绕来绕去,最终还是绕回到眼前唯一的小辈虞城身上。于皖才知道虞城今年十八岁,刚好和李桓山当年参加诸生会时一样大,所以不顾劝阻地硬要前来。


    “其实拿不到名次也没什么。”林祈安作为掌门,比起所谓的荣誉,更担心的还是怕虞城太看重太执着,怕他想不开钻牛角尖,“不过是个小孩子间的比试罢了,尽力就好,输了也不会有人责怪你的,是吧师兄?”


    李桓山点头,道:“尽力而为。”


    虞城低低应下后,小声否认一句:“我不是小孩子。”


    于皖在一旁静静地听,自然也没忽视掉虞城轻声的辩解,没忍住笑了。林祈安和李桓山一起问他为何发笑,于皖解释道:“想想咱们三个像他这么大的时候,也不希望被当成长不大的孩子。”


    有人相伴闲谈的路途称得上短暂,甚至是恍然而过,于皖头一次觉得玄天阁距离庐水徽也不算太远,在一句句的交谈中仿佛回到二十年前的少年时光,他们谈天说地便能盖住一切烦恼,实在是欲罢不能,意犹未尽,可惜不得不随着路走到尽头而停息。


    一行人在日暮时分到达子天山脚下,恰逢森音坊的飞舟从头顶呼啸而过。虞城从没见过这么个庞然大物,不免震惊地指着问道:“那个天上飞的船一样的东西,是什么?”


    “飞舟。”李桓山答完,补充一句,“很贵。”


    于皖道:“贵不贵倒是其次,主要是建造和驾驶飞舟一直是森音坊掌门的独门技艺,只传授给本门派的弟子。”


    见虞城双眼还盯着远去的飞舟不放,林祈安惋惜地摇头叹道:“看也没用,人家只招女修。”


    虞城收回视线,道:“没有,我只是没见过,觉得稀奇罢了。还是御剑更方便,这么个大家伙,操控起来不知要耗费多少灵力。”


    林祈安抬手摸了摸他的头,视线环顾一圈,其他门派抵达的人皆都陆陆续续出示令牌进山,独独瞧不见苏仟眠的身影。林祈安同于皖道:“师兄,苏仟眠好像还没到。”


    于皖其实比林祈安还忧心。青龙飞行比他们御剑只快不慢,何况苏仟眠还比他们先离开庐州。于皖未落地前就有意找寻,可惜无果。他隐隐猜到苏仟眠恐怕还是执迷地去找了纳兰荣。但他分身乏术,既不好让林祈安和李桓山看出担忧,更不可因苏仟眠的冲动决定耽误到陶玉笛筹谋多年的计划。听见林祈安的问询,于皖道:“他原本御剑就不熟,又或者是事物棘手,恐怕还没到。先走吧,去里面歇下等他。”


    他都这么说了,林祈安也不好再追问。他向守门的修士出示过掌门令牌,特意交代还有个名为苏仟眠的弟子没赶过来后,才领着身后三人走进玄天阁。


    由于今年赶上诸生会,来往的修士弟子比寻常要多出不少。一路上山,行至半途,自有玄天阁提前安排下的道童和弟子前来引路。诸位门派的掌门和参加诸生会的弟子向来不被安排住在一起。于皖正同林祈安挥手道别,却见林祈安身后,不远处的山路上忽地快步走下来个身影,远远地喊了一声:“于皖!”


    “沈麒。”林祈安先行辨出来者的声音,回身道,“我正打算待会去找你。”


    “你先等一等。”沈麒眼里难掩欣喜,直接忽视林祈安,朝于皖走来。他方才声音并不算小,更别提山上都是结丹以后的修士,皆都听得真切。许多其他门派的掌门弟子都因这一声喊叫停下脚步,侧目看来。于皖余光里看到他们在交头接耳,想出声让沈麒快停下,换个无人的地方说话。可沈麒全然不顾那些异样的目光和窃窃私语,于皖的劝阻还没说出口,就已经被他紧紧地抱住。


    “好久不见。”沈麒说着,又把他抱紧几分,话里带着歉意,“上次我去庐州走得太急,没顾得上见你。”


    于皖本意是害怕因自己早已败坏的名声而牵连到他,尤其顾虑到沈麒如今还是一派的掌门。可沈麒显然是不在乎那些,用举动浇灭他的多心。于皖紧绷的脊背终究在少年好友熟悉的音色和怀抱中松懈下来。他抬手回抱住沈麒,缓缓闭上眼,轻声应道:“好久不见。”


    林祈安站在一旁,清了清嗓子,虽然知道他们是多年未见旧友相逢,可看着沈麒抱于皖,加之还他被刻意忽视晾在一边,难免生出些不悦。林祈安伸手拍拍沈麒的肩膀,道:“行了行了,快放开我家二师兄。”


    “哟,还你家二师兄。”沈麒挑起眉头,不怀好意地重复一遍。他佯装放开于皖,实则长臂一伸,揽过尚未来得及后退的于皖,故意展示给林祈安看,挑衅道:“我若不放呢,你把我怎样?”


    于皖本就因周边投来的各种目光颇为不自在,又在听过他俩你来我往幼稚的斗嘴后,这感觉愈发地加重。他及时地出声提醒道:“引路的弟子在等着呢,天也要黑了,有什么话不如我们日后再谈?”


    沈麒朝他笑着一点头,顺由他的意松手。他和林祈安一起走出几步远,还不忘嘱咐道:“等我开完会就去找你。”


    林祈安无情地伸出手,强硬地把沈麒回看的头掰正,道:“好好看路。”


    于皖带着浅笑目送他们走远,同李桓山和虞城一起跟着道童走向为诸生会的弟子与随行师长安排的山间院落。各个门派此前参加诸生会的弟子名单皆已经报了上去,他们四个人刚好住一个院里。道童对迟来的苏仟眠没多过问,和他们简要交代过几句后就离开了。


    于皖站在窗前,撑手托腮,看着远处的山头一点点将日头吞下,又一点点被黑夜吞噬,山上的殿宇里亮起盏盏黄色烛光。他不知陶玉笛今夜会选择用何种方式见他,是传信还是亲自来找他,又会选择在什么地方见他,只能茫然无措地等候。


    门没关,李桓山却依旧敲了几声。于皖听到声响,直起身,喊道:“师兄。”


    李桓山略一点头,问道:“在看什么?”


    “随便看看。”于皖笑了笑,“虞城呢?”


    “奔波半日,我让他先睡下了。”李桓山走到于皖身旁,朝外瞥去一眼后,直直看向于皖,正色道,“于皖,我有话要问你。”


    李桓山神色颇为严肃,甚至隐隐发冷。于皖一惊,心下难免紧张,面上倒还是波澜不惊,温声道:“师兄要问什么?”


    “你……”


    李桓山的话刚吐出个字就被打断。院里突然传来一个陌生的年轻弟子的声音,探头问道:“请问于皖住在这里吗?”


    于皖和李桓山一并朝外看去。李桓山不得不暂且停下对于皖的询问,和他并肩走到院里。


    弟子没想到会喊出来两个人,行了一礼,问道:“请问于皖在不在?”


    于皖上前一步,压低声音,道:“屋内有弟子睡下了,劳烦小声一些。我是于皖,有什么事吗?”


    弟子向他出示过刻有玄天二字的木牌,颔首道:“田掌门派我来,请您过去一趟。”


    第74章  风云(二)[VIP]


    苏仟眠确实是去找纳兰荣。


    纳兰家族起源于中原锦州, 自人魔两界群山交接处西南方向南下一百里可抵达,于青龙而言不过是在云间翻个身的功夫。林祈安告诉过苏仟眠,纳兰荣自幼便跟随族中长老在玄天阁修行, 入的也是本族最擅长的丹修一道。


    纳兰荣在同龄一辈中天资最高, 一直被当作下一任接班人培养, 也因而养成个骄纵跋扈的性格。他近年来多是在家中研究流传下来的各种丹术秘籍,每当需要些难寻的草药灵果时才会想起来回门派一趟。


    世人对四大世家一直十分包容, 抑或者说是总想从中牟取点利益, 得到些好处,妄图传承其族中秘术。纳兰荣一旦参悟成功,就能给身后门派带来裨益。故而玄天阁的掌事长老对他的特殊举动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只要他不在外顶着门派的名头惹事就行。


    苏仟眠在锦州城边寻了个无人的地方落地, 同路人打听过后,得知纳兰家的祖宅建在锦州城内的最中心,颇为好寻。


    苏仟眠抵达那富丽堂皇的祖宅外时, 午时已过。有过上次的教训,这一次他记得出门前要备些银钱。他在不远出寻了个茶摊坐下,借此打量来往进出纳兰家的人,多是些寻常仆从。玄天阁近几日忙着招待修真界往来各个门派的大小修士,纷扰不堪,纳兰荣没有任职,估计也懒得去凑这个热闹。


    正巧给了他机会。


    苏仟眠打算等天黑再出手, 神不知鬼不觉地潜入进去, 找到纳兰荣。他并不介意把事情闹大,但眼下实在不算个合适的时机。那些仆从多多少少都有些修为, 一旦被他们发现缠住,只会平添麻烦。


    可等到天黑, 就意味着他定然没法及时赶去玄天阁同于皖他们汇合。于皖已经询问过他提前走的原因,若是再迟迟等不到他,必然要猜到他说了谎话。苏仟眠心头猛地闪过一片担忧:万一于皖迟迟等不到他,孤身找来怎么办?


    他走前只想到要先骗过于皖,为此不惜违心地回答。等把事情做完、目的达到后,他即刻就会回去找他,片刻都不耽误逗留。可苏仟眠却独独忘记,又或者说忽视了一点:于皖并非他想象的那样等着被自己保护,相反,他有手有脚,又会御剑,在察觉到异样后,极可能一人赶来,打乱他计划好的一切。


    苏仟眠抬头望去,恍惚间好像已经见到于皖御剑飞来的身影。


    不会的,苏仟眠闭上眼自我安慰一句。他端起面前的茶碗,手指有些发抖,哆嗦地喝下几口茶,没尝出个滋味,只妄图借此压住一时猛烈的心跳。


    他懊悔地把手握成拳,皱眉在心间盘算着,应当先和于皖他们一起去玄天阁的,大不了等安顿好以后,再随便找个由头外出下山,也好过眼下在这里心惊纠结。


    可惜无论他如何后悔,都来不及了。苏仟眠只得在心里继续安慰道,不会的,庐州距此那么远,他们午后才动身,估摸着这会也才刚走,那等他们到玄天阁差不多就该日落了。况且李桓山和林祈安都在,于皖就算知道他在这,怕是也不好追来。等于皖再从玄天阁御剑到这,天早该黑了,于皖未必能如愿地找到他。


    苏仟眠一口口把剩下的茶水喝完,心里头总算渐渐归于平静。他轻轻搁下空茶碗,抬起头时,竟见一个红衣身影从纳兰家的正门里走出来。


    纳兰语薇竟然也在。


    苏仟眠急急侧过头,怕被她发现。他本意只是来找纳兰荣一个人,追问一个道歉。但纳兰语薇既然在,他也不介意绕一道,多耽搁一会,去问问她当年真实的想法和目的。


    其实问过知道真相又能如何呢?苏仟眠又想道,于皖作为亲历者都已经彻底放下了,反倒是他一直不停地反刍折磨自己。苏仟眠盯着空荡荡的碗,看到里面点点水渍印出他的眼,抬手撑住额头。他明白自己久久不肯放下的原因,是想为当年于皖的冲动行事找到一个合适的理由或借口,表明他是有情可原,谁都不准怪他。


    待苏仟眠从纷纷扰扰的思绪中回神时,他瞥见纳兰语薇居然朝茶摊这边走来,越走越近。他不得不把放下的手重新抬起,再次撑住头,抖开衣袖将脸挡住,熟不知他做下的一系列举动更是掩耳盗铃,此地无银。


    “小姐,那人鬼鬼祟祟地待有一个时辰了,还时不时探头往这边看,别是……”侍女担忧的提醒响起在耳边。纳兰语薇顺应她的目光远远看去,虽说不过一面之缘,还是一眼就忆起来者的身份。纳兰语薇摇了摇头,让她安心,“他算是我的一个朋友,在等我罢了。”


    “朋友?”侍女不解道,“没听您提起过今日有朋友要来,况且这人我从没见过,面生得很,是您新交的朋友?”


    “临时赴约。你忙你的不用管了,我去接待他。”纳兰语薇没有多做解释,将侍女遣散,还不忘叮嘱一句,“对了,别告诉我哥。”


    侍女听她这么说,立刻心领意会,狡黠地朝她一眨眼,颔首应下。


    红衣身影越走越近,最后停在身前不动。苏仟眠手指无力地按了按眉尾处,垂着眼见那片红一动不动,不得不把手放下,抬头看向来人。


    上一次相遇匆忙,又是在晚上,各色灯光照得眼花缭乱不提,对于皖的关切占据苏仟眠满心满眼,所以他压根没看清她长什么样。


    无所谓,反正这世上美人他只认一个。


    苏仟眠略有惊异地看着纳兰语薇在对面落座,对于简陋的茶摊没表现出丝毫嫌弃。他正欲开口,却被纳兰语薇抢先。她微微一笑,主动道:“在金陵城没来得及介绍。我叫纳兰语薇,怎么称呼你?”


    苏仟眠愣了一下,才毫无感情地答道:“苏仟眠。”


    纳兰语薇便喊了一遍他的名字,问道:“与其在这耗着,不如跟我回去坐坐?你千里迢迢地来到这儿,应当不只是为了在外面随便看几眼。”


    苏仟眠见她态度还算和善,正思索能否试着从她嘴里套话,问到纳兰荣的具体房间位置,不曾想她主动出声邀请,直接免去他的先想办法混进去。


    她明明知道他是怀有目的来到这里,也就该知道他十有八九是要找纳兰荣的麻烦,如何会这样好心?苏仟眠心下摇摆不定,不敢应允。纳兰语薇大抵是看出他的踌躇,道:“就当我觉得你合眼缘,想同你交个朋友,如何?”


    交个朋友?


    苏仟眠更没法答应了。他对她只有敌意和防备,如何做的了朋友一说?苏仟眠端坐不动,冷声道:“你应该知晓我为谁而来。”


    “自然。”纳兰语薇点头应道。她微微朝后方侧目一眼后,盯向苏仟眠,低声道:“所以我才要提醒你一句,你已经被注意到了。再这么待下去,一旦被人禀告到兄长那儿,想做什么可就困难了。”


    苏仟眠听完她的话,面上冷意未消,心间难免惊异。他一直认为,纳兰语薇和纳兰荣是亲生兄妹,是一家人,行事手段应该大差不差。纳兰荣狠厉恶毒,蛮横无礼,他这妹妹纳兰语薇也不会是什么好对付的角色。可纳兰语薇一番话中暗含的意味,分明在告诉他,她与兄长的关系没有他想象那般密不可分,甚至她好像也对自家兄长有所不满。


    纳兰语薇没再说话,站起身,静静地等他思考做决定。苏仟眠想来想去,终于也一并站起。他想,无论他们兄妹关系如何,纳兰语薇到底是出于好意还是抱有别样目的,总要先跟她进去才能考虑后果。加之天色一点点变暗,若于皖当真追来,看到他在这就更麻烦了。


    苏仟眠虽然没开口应答,但起身的举动已经表明了一切。他跟着纳兰语薇从正门走入纳兰家的府邸,却没走寻常道。纳兰语薇叫他跟紧,颇为熟练地拐弯抹角带他走小路,有意避开来往仆从。苏仟眠没想到和她一起竟然也要偷偷摸摸鬼鬼祟祟,终于在一处由碎石堆叠的假山后忍不住压低声音问一句:“你不是纳兰家的大小姐吗?为何还要躲藏?”


    “别出声。”纳兰语薇低低告诫道,待路上几个人走了才同他解释,“现如今家中大小事务基本都由我哥着手处理。刚才走过的都是他亲信,被他们发现了定要告到他那里去,我也保不住你。”


    她说罢,抬手给苏仟眠指个方向,示意他继续跟上。


    路边长了许多苏仟眠从未见过的灵草异花。他尽量避免不踩伤,也不知这宅子到底有多深多大,得躲到什么时候。御剑自然不可行,苏仟眠猛地忆起副场景,是于漫天飞沙走石间,枝叶萧萧落如雨,蓝衣修士一手持剑想抵,还能咬破指尖以血作墨,借以画符将人传至安全之地。


    他几步追上纳兰语薇,低声问道:“你带传送符没有?”


    “没有。”纳兰语薇答得干脆,“带了也不好用。府里处处都是阵法,切忌随意调转灵力。”


    苏仟眠不得不耐着性子和她在躲藏里赶路。想到她的话,苏仟眠心下闪过丝庆幸,庆幸做下随她进入的决定。他此生最讨厌最厌恶的便是那些表面无形实则杀伐的阵法,看不见摸不着,无论何种妖,修为多高多强,一旦触发被困束于其中,都难逃死路一条。


    “你怎么了?”回首见他突然停下没有动作,纳兰语薇难免疑惑。


    苏仟眠皱眉把心头浮现的血腥作呕的记忆压下去,摇摇头,冷漠道:“没什么。”


    他对外向来以一副冷面孔示人,独独在面对于皖时才愿意露出点笑。纳兰语薇只当他天性如此,没有追问。


    又是几番拐弯抹角,最终纳兰语薇在一处阁楼前停下。阁楼外种有高耸的树木,人影稀少,天黑了也不见有烛火点亮。纳兰语薇从腰间取出块令牌,抬手一贴,紧闭的门便自动打开。她同身后的苏仟眠说道:“进来罢。”


    苏仟眠一踏入,门便自动合闭。他扫视一眼,这并非是个待客用途的房间,倒像是间藏宝室,摆有不少法器,多为长剑和弯刀,此外还有个刻着缠枝纹的精美木匣,模样上看,里面放的大抵是架古琴。


    “这儿隐蔽,我哥很少往这里来。”纳兰语薇说完,带着歉意笑了一笑,“所以也没法招待你。”


    “无妨。”苏仟眠不在乎那些虚伪繁杂的礼节。一路而来,纳兰语薇非但没对他表现出任何敌意,甚至还帮他避开纳兰荣。哪怕是将他引到这样一处危机四伏的房间里,也只是在取出几个夜明珠用以照亮后,再没有举动。苏仟眠心下困惑愈发浓厚。他腕间青光未停,皱眉道:“你一路避人带我来这里,到底想做什么?”


    纳兰语薇笑道:“这话不该是我问你吗?”


    苏仟眠神色一凛,后退一步,青玉化剑握在手中。纳兰语薇叹一口气,收敛笑意,满腔无奈地说道:“把剑收起来。我若真有害你的想法,何必费这么大周章带你来这里。”


    “你来是为了找纳兰荣,要他对这些年所做的种种给于皖道歉。”纳兰语薇的话音沉顿了一下,正色道,“我可以助你。”


    第75章  风云(三)[VIP]


    田誉和召见他?


    于皖怎么也不会想到, 他怀着心思等了整整一日,没等来陶玉笛,反倒等来田誉和。弟子口中的“田掌门”三个字宛若一根天降的利刺, 将他自上而下、从头到脚完整地插/入。


    于皖滞在原地。


    李桓山微微眯起眼, 问道:“叫他去做什么?”


    年轻弟子勉强扯出个笑, 满腔歉意地颔首答道:“晚辈不过是个临时传话的,实在不清楚其间缘由。”


    李桓山的手默不作声地抬起, 扶住于皖的肩, 轻轻按了按,以示安抚。于皖其实一直在竭力压抑内心的惊恐,但还是不可避免地轻微发颤。他扭头朝李桓山看去, 没得到师兄的视线。李桓山温热的手扶着他, 又问道:“只他一人?”


    弟子壮着胆子应道:“掌门只说召见他一个人。”


    李桓山皱眉道:“今日太晚了,可否请你回去告诉田掌门,明日我再带于皖去拜见他。”


    他冷起脸来本就自带威严, 声音也是冷的,加之一连问了好几句,问得弟子心头不住发虚,不知是不是哪里得罪到他,更不敢多说,只能求助地看向于皖。


    “师兄。”于皖听得出来,李桓山问来问去, 分明就是不想他去。他轻轻拍一下李桓山搭在自己肩上的那只手, 缓声道:“估摸着也不会是什么大事。何况明日田掌门还要主持会议,腾不出空。我今晚就去罢。”


    肩上的手无可奈何地收回。于皖早已不再发抖。他和李桓山离得近, 所以听见他一声微不可察的叹气。随后李桓山稍稍偏过头,放缓了神色, 道:“那行,你去罢,我等你回来。”


    于皖点头,朝李桓山露出个眉眼弯弯的浅笑,好掩盖住心底一直不肯消的恐慌。他已经跟随弟子走出几步,视线一瞥,竟见李桓山的影子还长长地落在院里,落在他的余光中,宛若丰满而无声的羽翼,守护在他的背后。


    于皖回身,果不其然看见李桓山还站在屋檐下。心头泛起滚烫的苦楚,他闭了闭眼,扬声道:“师兄,你早些歇下罢……不必等我了。”


    李桓山无动于衷,依旧是站着目送他离去。于皖不好多耽搁,逼迫自己在师兄双目沉沉的注视中转过身,逼迫自己不再往回看,视线始终跟随着身前引路的年轻弟子,跟他一同往子天山走去。闪亮的烛火被点起在山间的重重院落里,透不出也照不亮他脚下漆黑一片的山路。


    他不是玄天阁的弟子,拥有满身笑柄而非天赋异禀,与田誉和唯一的交集还是场别有用心的安排。能让他这么个一无是处的人被天下第一派的掌门特意派人亲自召见,恐怕只会有一个原因——田誉和都知道了。


    田誉和都能知道他,知道他这个被藏在最隐蔽最后方的人要做什么,怎么会不知道陶玉笛和严沉风要做什么?于皖想到整整一日还没等到陶玉笛的讯息,仿若看到山头交错的暗黑谷间突然伸出的一只只无形的手,把他的心扯入深不见光的底处。


    师父他不会……


    他紧紧闭了闭眼,想到陶玉笛已经从派里除名,就算真有个三长两短,生死册上也未必能看得到。


    一段路不长不短。他被带到田誉和平日修行的偏殿前停下。弟子为他让出路,道:“您直接进去就好,掌门在里面等您。”


    于皖道过谢,弟子便离开了。田誉和没有在主殿会见他,偏生是在他平日修行的偏殿里,是陶玉笛此前同他说要和严沉风一起查探一番的偏殿。于皖站在门前,早就意识到这其后代表的意味。


    正月还未过完,十几日里,他竟然也在生死的关头走过几次。可惜此前种种都突然到他毫无准备,因而也不觉得有所折磨。唯有这一次,他明明已经知道推开这扇门后代表的是什么,却还要主动迈步踏入。


    于皖将手伸出,自指尖到掌心,一点点同被朱红色漆浇过的门贴紧后,略一用力,将门推开。


    即便转瞬即逝的星火也能照亮暗处的一角。只要他的死能让但凡一个人察觉到异样,察觉到田誉和和善笑意下阴暗的一面,就算有意义。


    可惜……


    于皖回头最后望了一眼。站在子天山顶,这个屹立于修真界首位多年的门派尽然被他收入眼底。他朝来时的山头看去,期盼那盏为他而亮的灯火能够熄灭——毕竟他到底没有机会、也一直没有勇气好好和他们作个告别。


    目光最后流转到的是远处夜空下的八百八十八重山,哪怕春日尚未来临,也依旧长青不衰。于皖垂眼轻笑一声,手从门上收回,握住腰间霁月剑的剑柄,抬脚朝内一步步走去。


    ……


    “你可以帮我?”


    苏仟眠长剑未收,满腔疑惑,实在捉摸不透眼前这位大小姐到底怀的是个什么心思。可想到她一系列的举动,又觉得她的话并非完全不可信。


    纳兰语薇点头轻应一声,而后一直看着他手中长剑。苏仟眠察觉到她的视线,五指轻轻松了松,最终在她的注视下,将剑收为玉。


    纳兰语薇从小到大见过不少稀奇玩意,对他的玉石作剑也没露出惊异。苏仟眠收了剑,皱眉困惑道:“你为何要帮我?”


    “因为我对于皖……”纳兰语薇声音一顿,偏头朝窗外看去,不敢直视他。她闭了闭眼,嗓音微微发颤,到底还是将压在心头多年的愧疚道出:“我对不起他。”


    她的脸色比夜明珠发出的幽幽白光还要苍白几分。苏仟眠尽量保持心平气和,不让她听出怒气,声音发紧地问道:“所以你当年去找他,真的只是为了一个赌约?”


    其实他一直都对这种做法无法理解。怎么会有人把另一个人当做赌注?于皖是活生生的有感情的人,而不是一件物品,怎么能以他下赌?


    纳兰语薇苦笑一声,叹气道:“他都同你说了。”


    苏仟眠摇了摇头,否认道:“只说了一点。他说是他当年冲动行事,没有过问你真实的想法,从而害你丢脸生病。所以纳兰荣厌恶他,是……”


    是什么?


    是活该吗?


    就算于皖这么想,苏仟眠也无论如何没法把这个词用在他身上。苏仟眠的心不知多少次被揪住,疼得几乎喘不过气。最后他只冷笑一声,看向纳兰语薇,压下心痛和怒火,问道:“当年到底是怎么回事?”


    纳兰语薇长叹一口气,沉声道:“不用你问,今日我也会和你一一说清。”


    事情还得从诸生会说起。


    纳兰语薇回忆道:“当年于皖在诸生会上的表现确实十分不起眼,说是平平无奇都算褒奖。若非他长相优越,根本不会有人记得他。可也正是因为他模样太过出色,修为又低到几乎没有反抗之力,才会引来一些人的垂涎。”


    垂涎。


    听到这个词,苏仟眠胸腔里再次涌起股恶心作呕感。他联想到恶狗食肉,想到恶狼吞羊,也自然想到于皖被一群虎视眈眈如猛兽般的人困于其间。


    纳兰语薇继续说道:“他内里其实是很清高孤傲的。不少人因他的容貌对他示好,甚至表示能助他突破修为上的困境,却都被他无情拒绝。他不接受一切旁人送予的平白无故的好处,也是为了自保。天上着实不会白白掉馅饼,这个道理他再清楚不过,所以做的并没有错。”


    “你所说的赌约,也就因此而起。”


    起初的赌约只是几个人之间打闹的玩笑话,谁也没有当真。偏偏说着说着纳兰语薇起了胜负心,加之她对于皖原本也有那么几分爱美之心,索性借着这个由头,名正言顺地去找了他。


    于皖自诸生会回来后一直待在庐州,甚至几乎是闭门不出,找到他并不算个麻烦事。


    “最初他拒绝过我一次。我愈发不服气,为了赢下赌约,特意托人打听到他的生辰,在那一日带着备好的礼物去找了他第二次。”


    其实等她又一次抵达庐州,看到于皖一脸认真地听着自己早就背熟的话时,是希望他能拒绝的。一时间赌约的输赢和她再次被拒绝后损失的面子,都不重要了。


    “那时候我的确觉得这个玩笑开得有点太过分了。不过想到他此前从没答应过任何人,又已经推辞过一次,大概这一次也不会答应我,算是放下心。”


    于皖当时没给她确切的回答,只说回去考虑考虑。纳兰语薇觉得这就是礼貌的回绝了。待她回到门派,几日后几乎要彻底忘却这件事时,不曾想于皖会主动找来,带着回礼,问她之前说的话还算不算数。


    “他来找我,来说出那些话的时候,我是震惊的。”纳兰语薇的语气含着克制不住的激动,“我实在没想到,他认真思量过几日后,愿意答应我。我想拒绝,也很害怕。可一想到他曾拒绝过不少人,在大庭广众之下,独独来询问我……”


    她终究还是没敌住年少时隐隐作祟的虚荣心,加之心底原本就存在着不可忽视的好感,未能说出回绝的话。


    最初的几日,她忧心忡忡,甚至忧虑到睡不着。她满心懊悔,为何偏要对随口一说的玩笑话当真。她看着于皖送来的礼物,挣扎犹豫良久,还是决心和他说清。趁着还没过去多久,趁着于皖还没投入多少感情。


    偏偏这个时候,此前她拜托帮忙查于皖生辰的那个人,将她和于皖在一起的事告知到家中。


    纳兰语薇还没来得及去找于皖,就连夜被从门派里带了回去。父亲母亲,兄长,叔父叔母……往日过年都难以见到的长辈凑了个齐,严词厉色地只阐述一件事,要她和于皖分开。


    一众亲属示威后各自离开,最终是母亲留下来,拉着她的手,语重心长地劝道:“你现在还小,不懂事,尽早和他断了,没人会怪你。且不说他血统交杂,论家世、修为,他哪一样配得上你?他所在的那个门派,我们可是从来都没有听说过。”


    哪怕李桓山刚在诸生会上风光过,都没能入得了他们的耳。


    纳兰语薇颇为敷衍地听完,将母亲送走,未曾想她临走前还不忘叮嘱一句,“你静下心来仔细想想,我们都是为了你好。”


    这一句话烧尽了她原本计划好的种种说辞。


    “我就像这古琴。”纳兰语薇从窗边走到古琴旁,抬手一点点抚过精致的琴盒,“被困在外表华丽的木盒里,世人看着光鲜亮丽,熟不知至始至终都活在束缚中。最可笑的是,他们既不会压得你喘不过气,却也不准你偏离他们理想的模样分毫。”


    苏仟眠想起她熟练地走小道躲避仆从,怕是早就存有反抗之心。他道出她的心理,“你和他们生气。他们越是阻止,你就越要违抗他们,同于皖在一起。”


    纳兰语薇柳眉一皱,道:“哪有你这样称呼师父全名的。”


    她只把苏仟眠当成关心于皖的徒弟。苏仟眠懒得解释,毫无感情地说道:“你确实是活在控制之中。你心下压抑,可他更不该成为你用来对抗家族的工具。”


    “我知道。”纳兰语薇微微仰头,对上他漆黑漠然的双眼,“我自知对不起他,所以从来没有怪过他。我也庆幸当年他没过问缘由,否则我真不知道……我真不知道到底该如何和他解释。至于我那年生病,和他也是半点关系都没有。是我回想起从小到大,一直活在他们一重又一重的要求压迫里,一时想不开,急火攻心而得病。”


    于皖和她分开反倒是一种解脱,意味着他能够从世家这滩浑水中逃离。但纳兰语薇怎么也不会想到,她在病榻上昏迷不醒时,纳兰荣会去找于皖的麻烦,将所有的一切都怪罪到他的头上,让人狠毒地将他打一顿还不够,还要把他的名声损坏,让他再也抬不起头。


    “等我醒来后,一切都晚了。我知道兄长对他做过什么,也听说他心魔伤人被封了起来。我偷偷去了趟庐州,一个人都没找到。家中知道我去过庐州,更是不准我再随意外出,美其名曰在家静养,实则是禁足。甚至兄长做下的那些都是源于对我的关心,所以我也没办法去指责他。”


    纳兰语薇痛苦地闭上眼,道:“我一人确实反抗不过他们所有人。”


    “你有你的难处。”苏仟眠瞥她一眼,难得地说出句怜悯的话。他终于经纳兰语薇之口将这一段往事理清,恐怕于皖本人都不会比他更清楚。他承认纳兰语薇有无法逃脱的桎梏,有面对亲情和动情时选择的两难,从而赌气做出错误的选择。他听得出纳兰语薇话里一直隐藏不住的愧疚,看得到她讲述完长长地松出的那一口气。


    这些话压在她心头二十年,终于被述说出来,被说给苏仟眠听。


    于皖并非没错。他找她答应她有贪慕世家荣耀的虚荣,也确实害她丢脸,害她的家族蒙羞,所以愿意承担下一切后果都不怪她。而她也深知所有事件都因一个赌约而起,同样心有亏欠,没有责怪过于皖,甚至在多年以后,会有意在金陵的街头叫住他,只为说一句道歉。


    想来这大概是最好的结果。于皖早就放下,而她在选择把心结暴露于天日后,在帮助过苏仟眠后,大概也就能放下了。


    那就是最好的结果了。


    “谢谢你愿意告诉我这些。”苏仟眠明白,她能带自己进来已经是冒着极大的风险,不想再接受她任何的好意。他达成目的就可以离开,而她还要永远被困束在精致的阁楼里。苏仟眠也不想由自己选择做下的事再次牵连到她,欠下人情。


    他重新亮出剑,道:“我该去找纳兰荣了。”


    可就在他此番转身,意欲推门彻底离去时,纳兰语薇急忙出声叫住了他。


    “你等一下。”


    作者有话说:


    时不时会修一下前面的小bug or改错字,基本无影响,看过的宝不用特意翻回去看~


    第76章  风云(四)[VIP]


    “我说过帮你, 就不会失信。”纳兰语薇一步步走来,走到苏仟眠的身旁,挑眉问道, “还是说, 你不信我?”


    苏仟眠侧目看她一眼, 目视前方,拒绝道:“不必。”


    纳兰语薇上上下下打量他一番, 不解道:“为何?”


    苏仟眠答道:“我能脱身, 但你不能。”


    他话音一落,纳兰语薇便笑了,是一声爽朗而释然的笑。她笑盈盈地反问道:“你怎么知道我不能脱身?”


    苏仟眠眼含困惑扭头看向她。纳兰语薇却没同他对上视线, 而是遥遥地朝远方望去。身前的木门抵挡不了她早就做下的决定。苏仟眠看见她眯起双眼, 收敛笑意,满腔厌恶地开口说道:“我早就烦透了这个地方。”


    “不要多想,我总归是要离开的, 无非早一日晚一日。”纳兰语薇目光一转,沉沉地注视着持剑而立的苏仟眠,“只是当年的种种事由,到底是因我少不更事的莽撞而起,帮你也是在给我自己赎罪。何况你根本不知道纳兰荣眼下在哪个地方,冒昧地持剑出去寻找,只会被那些仆从发现。莫说要他付出代价, 你能不能活着出去都不一定。”


    苏仟眠还是看着她, 没说话,也没有动作。纳兰语薇从腰间取出片银叶子递上前。苏仟眠垂眸看一眼, 问道:“这是什么?”


    “炼丹房的令牌。”纳兰语薇解释道,“炼丹房是族中秘地, 持有这令牌才能进入,且不会惊动到那里设下的引火的阵法。纳兰荣近半个月来都在里面炼制丹药。”


    纳兰语薇说完,又示意他走到窗边,伸手指向不远处,道:“看见那棵槐树没有?炼丹房就在槐树后面,直走即可。纳兰荣睚眦必报,你对他要多加小心,未全身而退时都不能放松警惕。”


    苏仟眠没指望她能把自己带到纳兰荣面前,说到底是亲兄妹,当面反目未免太为难人。何况她是要逃离的,一旦被纳兰荣发现,后果定是永生都无法逃脱。


    苏仟眠可不想日后和于皖说起今夜发生的事情时,要想到她还被苦苦地囚在高楼中,只因为帮他而将下半生的光阴都断送。


    “多谢。”


    苏仟眠接过纳兰语薇递来的银叶,道一声谢便快步离开了。他并不关心她今后打算去什么地方,如何逃出去,怎么不会被家族追到。那是她该考虑的事,她想走就必须要考虑到这些。她既然愿意主动帮他,又是心存亏欠想要弥补,苏仟眠不介意收下她的好意,却也仅限于此罢了。


    倒是推门而出前,纳兰语薇终归不放心地叮嘱他最后一句,又或是请求,“你给他个教训就好了,不要伤他性命。”


    想到这,苏仟眠不免笑了一声。他当然没傻到那个地步,知道死个有家世的人会引来多少麻烦。他可不想今后和于皖的清净生活还要被这种人这种事搅得不安宁。


    苏仟眠身形极快,遵照纳兰语薇的话,如一个无声的鬼影般到达炼丹房前。到底是个幽暗秘密之地,自槐树飞身到门前,苏仟眠一个人影都没见到。炼丹房里亮着耀眼明光,苏仟眠刚取出银叶子,房门上便顺势浮起交错有致的银色暗纹,却又在他将叶子放上去的一瞬消逝不见。苏仟眠无声地将门打开个缝,又回头看一眼,确认四周没有任何人后,才侧身潜入进去。


    炼丹房内颇为宽敞,用巨石堆刻而成的石架被摆在墙边东西两侧,放有炼丹所需的各种器具草药。正中央筑起的三层阶梯的高台上,明火熊熊燃烧,将紫金丹炉烧得锃光瓦亮,其下一道道金纹闪动。纳兰荣一身玄衣,正盘腿坐在丹炉前的蒲团上,手间灵力运转,操控火焰大小。


    屋内弥漫着一股说不上的幽幽奇香。与外面寒风未消的冷夜截然不同,这里温暖如春。苏仟眠找不到临时遮身的地方,索性放弃躲藏,见纳兰荣紧紧闭着眼,直接向他走去。


    纳兰荣眉头紧皱,大概是炼丹途中到了颇为重要的地方。他头上密密麻麻全是汗,玄衣也被浸湿,不知是火烤得太热还是太花费心思。苏仟眠轻轻蹙眉,在看到他的汗水时,心下生出股嫌弃。不过他倒也有几分庆幸,纳兰荣越是心无旁骛,他就越是好得手。


    “语薇。”即便苏仟眠脚步声放得轻了又轻,纳兰荣还是感受得到密不透风的炼丹房里多出一人的气息。不过他的心思都放在即将炼成的丹药里,无心分辨,道:“你怎么来了?这里头被火烧了十几日,闷热得恨,你受不住的,快回去睡觉。不用担心我,炉里的丹药今晚就能成了。”


    苏仟眠没有说话,无声地走到纳兰荣的背后,和他保持半步之距,避免让他无意挣扎时碰到自己,弄脏于皖给他做的冬衣。纳兰荣终于意识到不对劲,睁开眼的同时,未曾见过的长剑已然横在颈间。


    “你是何人?”纳兰荣冷声道。除去族中长辈,现下家里的人中也只有他和纳兰语薇有进出炼丹房的令牌。他直接收起炼丹炉下燃烧的火,放弃了只差一步就能结出的丹,急迫地问道:“你把语薇怎么样了?”


    苏仟眠轻笑一声,终于大发慈悲地开口说一句:“先关心你自己罢。”


    “你要做什么?”


    苏仟眠不想回答,歪了歪头,只持着剑,漫不经心地蹭过他的脖子,刮出一道道深浅不一的血痕。墙上倒印出一高一矮的黑影。尽管火已熄灭,但纳兰荣大气不敢出,头上的汗愈来愈多,洇湿他的头发和衣领,一滴滴顺着他的脸颊落下砸到地上,在寂静得诡异的炼丹房里发出声响。


    苏仟眠歪头瞥一眼,愈发的嫌弃,庆幸还好没滴在身上。而纳兰荣一直紧紧盯着墙上的影子,恰好抓住他出神的这一瞬,运转灵力,在手心凝出团火后朝斜后方拍去——


    颈间的剑一瞬抽离。未待纳兰荣嘴角浮起得逞的笑,忽然不受控制地瞪大了双眼。


    苏仟眠早把他的动作看得一清二楚,纳兰荣这种拙劣手段的偷袭对他来说算得上是儿戏。他故意收剑让纳兰荣放松警惕,脚下借力腾空而起,一个前翻,倒印的一张脸正巧落入纳兰荣的张大的眼中。


    苏仟眠以鼻音发出声不屑,有意要他看清自己面容后再落地,刚好落在丹炉下一层的台阶上。他背对着纳兰荣,仰起头,仅凭身后传来的慌乱的脚步声,就能想象到纳兰荣运转灵力直直朝前扑的情形。


    可惜纳兰荣还没碰到苏仟眠的一角,胸间就先行袭来重重一击。一个剑鞘抵住纳兰荣的胸口,似有千斤重,只一击便逼迫他不受控制地节节后退,直接从炼丹房的中央退到墙边,后脑狠狠地撞上玉石堆砌而成的墙壁才停下。纳兰荣被撞得头晕眼花,垂头吐出口鲜血,抬起的手五指盘曲,紧紧抓住被剑鞘击过的胸膛。他勉强抬起头,看着苏仟眠转过身,收回剑鞘,一步步从台阶上走下,一步步走到身前。纳兰荣缓了好一会,才喘着粗气开口,咬牙道:“……是你。”


    丹修本就不善打斗,加之纳兰荣自幼出行皆有人陪同保护,更是没多少反抗之力。况且丹修炼丹讲究一个“诚”字,往往都要先焚香沐浴,摒弃杂念静下心后才能开始,身上更是不准携带任何法器,避免冲撞。


    其上种种抛去不谈。纳兰荣怎么也不会想到,妹妹纳兰语薇早就存了反叛的心思。她会选择主动帮助苏仟眠,为他引路并亲手把令牌交付到他的手里。


    “是我。”苏仟眠握着剑。怕他不记得,苏仟眠还主动解释道明身份,“于皖的徒弟。”


    “今日来,为的就是给我家师父讨个公道。”


    “公道?”纳兰荣嗤笑一声,抬手以手背擦去嘴角流下的血,仰头看着眼前步步逼近的青年,声音嘶哑,“不愧是于皖那贱种的徒弟。他一个人魔混血的杂种,满嘴谎话欺骗语薇,害她白白受辱生病。我才是要为我妹妹、为我们纳兰家讨一个公道!”


    纳兰荣说罢,又深深地低下头去。苏仟眠刚才一击用足了力道,他能说出这些话都十分不易,哪里还有力气喊人。


    “冥顽不灵。”苏仟眠眯起眼,压抑住因他责骂于皖而生起的怒火。苏仟眠知道他不会轻易妥协。可瞧见他不过遭受一击便露出副奄奄一息的模样,判断出此人是个不经打的。他生怕一时控制不住,万一真在不留神间了却了纳兰荣的命,可就麻烦了。


    苏仟眠满心犯难地蹲下身审视纳兰荣,想着该怎么处理他时,地上忽地传来“咣当”一声响。


    纳兰语薇给他的银叶子发挥完用处,好巧不巧地掉在地上。


    纳兰荣同样看到了这一片银叶。银叶仿若一个开关,激开纳兰荣所有的怨愤怒气。他竟然颤颤巍巍地扶着墙站起身,不待站稳就运转全身的灵力,片刻也无法等候,赤手朝苏仟眠击去,伴随着一声声嘶力竭的怒吼:


    “你到底对语薇做了什么?!”


    苏仟眠没想到他看到银叶子会有这么大反应,连忙横剑抵挡在身前。纳兰荣修为本就不低,加之又卯足了劲,苏仟眠一时竟然也有些招架不住。他心下懊悔方才的大意,还没腾出手攻向纳兰荣,就见后者嘴角露出个阴森的笑。


    地下忽地升起巨大的金色法阵,化为道道熊熊燃烧的烈火,灼烧在炼丹房里,猛地汇聚在一起,如一条金色的火蛇,张开血口朝苏仟眠咬去。苏仟眠连忙躲闪,不想与此同时,他身后不远处的炼丹炉也传来股极大的吸力,在他刚刚避开火蛇后,竟然直直地将他吸了进去!


    炉盖合起的前一瞬,苏仟眠看见纳兰荣露出个阴森的笑,缓缓说了句:


    “进去待着罢。”


    第77章  风云(五)[VIP]


    炼丹房里恢复一片平静。


    纳兰荣忍住胸口传来的阵阵疼痛, 直接席地而坐,运转灵力重新召出火焰。


    他想把苏仟眠活活烧死在炼丹炉里。


    反正是于皖的徒弟,死了就死了。小门小派的, 谅他们也不敢闹出什么大风大浪。况且本来就是他先闯入家中, 挟持语薇, 出手伤人。


    语薇。


    纳兰荣心头一紧,猛地睁开眼。炼丹房的四面墙壁以剡州的岭灰岩所制, 这种岩石能保证炼丹时屋内的热气不外泄, 又足够隔绝杂音,确保炼丹者在炼丹时摒弃杂念,保持心静。炼丹房被祖辈选择建在隐蔽的后院里, 除去几个引火法阵的限制, 也是考虑到以上种种。家中仆从皆知晓他在炼丹,无一敢前来打搅。


    这人定是趁着仆从不注意,偷偷潜入, 劫持纳兰语薇后夺过银叶,问到他的所在地。思虑至此,纳兰荣心下愈发焦灼,迫切地想要出去查看纳兰语薇的状况,确保她安然无恙,只是受惊。与妹妹的安危相比,他苦心炼制半月的丹药根本不值一提。纳兰荣以灵力唤动法阵, 驱动火焰愈烧愈烈, 妄图借此尽快把丹炉里的人烧个干干净净,赶紧出去查探。


    紫金丹炉里灼热异常, 黑暗无光,几欲窒息。炉壁被烧得滚烫, 透出深暗色的紫,似有隐隐作化的趋势,只怕碰上一下,皮肉倏瞬就会黏在上面被烤化,干涸成血泥。


    苏仟眠脚下不知道踩到什么物件,圆滚滚的一粒粒,想来应该是还未完全成形的丹药。丹炉从外看来不算小,但内部容下一个成年男子还是有些吃力,苏仟眠不得不弯下腰,感受着一波又一波剧烈的热浪自外由内地传来,漫不经心地有一下没一下地用剑去戳炉壁,丝毫不见急躁焦灼。


    若是换作寻常修士,怕是真的会被活活烧死烫死闷死,烧得尸骨全无灰飞烟灭,甚至还要被炼化成丹——虽说以活人炼丹一直是丹修一道的禁术。


    但苏仟眠不是寻常修士。


    他是青龙,是从万龙谷的血海里孤身一人厮杀多少年还能活下来的青龙,几年前就能和谷主交手得有来有回不落下风,区区一个紫金丹炉,如何困得住他?


    巨浪一般的火焰将丹炉烧成墨紫色。纳兰荣额头上的汗就不曾停过,虽说他召出的火不会灼烧自己,但燃烧传来的滚滚热气总是不可避免。寒风料峭的夜里,纳兰荣身上被汗水浸湿个透,玄色的衣袍染成更浓重的黑色。


    自苏仟眠被丹炉吸入进去,已经足足过有一刻钟。从丹炉合盖后的那一刻起,就一直没传出过任何动静,连挣扎的细微声响都不曾有过。纳兰荣揣测他的目的应当是达到了,缓缓将火焰收起。他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抬袖擦去头上的汗珠,露出个得逞的笑。


    于皖的徒弟?于皖本人就是个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废物,是个虚伪奸诈的小人。这种人能带出哪门子的好徒弟?


    纳兰荣踏上丹炉下的阶梯,朝上走去,走到丹炉前,摇头在心中叹道,是你逼我的。


    是你擅自闯人府邸,行凶伤人,我不过是自保罢了。


    紫金丹炉被烈火灼烧过一层又层,熠熠发亮。纳兰荣仿若已经闻到其内传来的阵阵令人作呕的皮肉烧焦的味道,目中露出厌弃。他捂着胸口缓步往外走,想道,死过人的丹炉还是不能要了,晦气,真是可惜用了这么多年的丹炉,没想到在今夜会被这种人玷污。


    不过也算是发挥了它最大的价值,纳兰荣心下又自劝一句。大不了再去搜寻些紫金砂,锻造一个新的。眼下最要紧的是趁着夜深,修真界的所有门派又都忙于百家大会,连夜命人毁尸灭迹,千万不能留下一丝一毫的痕迹。


    于皖那个门派,掌门懦弱无能。他那师兄虽说有点魄力,但是为了妻儿,定然不敢和他反目作对。


    至于于皖本人?纳兰荣从来都没把他放在眼里。


    何况等他们找到这里,尸首无存,什么都找不到,如何又能证明是他杀了人?他更是大可声称怪苏仟眠自己失足,不巧落在丹炉里,断送性命。


    真是天衣无缝的借口。


    纳兰荣笑了一声,不巧牵扯到胸口被剑鞘击过的地方,一阵钻心的疼。他抬手捂住,想到府里明明每日都派人巡护把守,却活得像一个个空摆设,能被这般身份低劣的人潜入进来,要挟语薇,甚至伤及到他。纳兰荣心间怒火腾起。消散的火焰复燃在他痛不可忍的胸膛里,说是火上浇油也不为过,纳兰荣被气得咳出口淤血,颈侧被剑划过的地方也一并发疼。


    他作为纳兰家的长子,长到这么大,一路顺风顺水,从来都是被层层保护在最中央,哪里遇到过这般险急,生生被持剑要挟相逼的境地?哪曾受过这样重的伤?白白遭人辱打蔑视不说,对他动手的偏偏还是那个于皖的徒弟!


    丢人!


    一群废物!眼都白长了!平日里给他们的那些丹药灵器还不如喂狗!狗遇到生人好歹都知道叫几声!


    纳兰荣在心间骂道。他越想越气,简直被气得耳鸣,凌厉的尖叫声响彻不停,从脑海里刺出去。他愈发烦躁,急躁地想出去找到纳兰语薇,希望她没有被过分为难,希望她还算安好没受伤,以及召来那群光吃不干的窝囊废仆从,施下责罚和惩戒。


    耳边传来的声音愈来愈大,已然超过他原有的因气急而生出的尖锐声,是一声声不曾间断的清晰的“嚓嚓”声,好像有什么事物被一点点割开。纳兰荣终于意识到不对劲,急急转头回看而去。


    青碧长剑刺穿炉盖,剑尖自上而下一寸寸划过,削铁如泥,毫不费力,宛如儿戏。紫金丹炉竟然就这么被生生割开,不但如此,连同其下的几层台阶都没被放过。伴随一声“轰隆”巨响,一阵热浪携浩荡剑气袭来,碎石残骸飞落满屋,纳兰荣连忙抬袖抵挡,双眼被吹得几乎睁不开,却还是强行睁开条缝,看清了屋内正中央那个毁天灭地的身影。


    苏仟眠一手持剑,泰然自若地稳稳飞在空中,衣诀纷飞,连衣角都没被烧去一角。纳兰荣还没来得及震惊逃离,苏仟眠长剑一挥,睁开眼扭头朝他看来,满目杀气。他的双眼尽数褪去黑色,赫然是一双金色竖瞳!


    “你……你是人是鬼……”


    “呵。”苏仟眠冷笑一声,足尖一点,飞身而来。有那么一瞬纳兰荣以为自己是眼花了,入目直直朝他飞来的分明不是个俊朗青年,分明是——


    是条青龙!


    可惜还没待他揉眼定神分辨个清楚,青年的身影已闪身至他的身前。身遭四处从头到脚传来如山一般的威慑感,他竟然一动都不能动,就这样白白地等着被苏仟眠一手握住脖颈,双脚离地,悬在空中。


    “这么点破铜烂铁,还不配拦住我。”苏仟眠冷冷斥道。


    他手下愈发用力,指节发出“咔咔”声。纳兰荣双手无力地抬起,想要掰开他的手挣脱逃避,却都只是徒劳。他一张脸憋得越来越红,头渐渐垂下去,口鼻间吐出的气息也越来越微弱。


    实话实说,苏仟眠挥剑劈开炉壁和地下阵法,从灼热的丹炉中脱身并看到纳兰荣的一瞬,他是真的动了杀心。


    他是真想杀了纳兰荣。


    可苏仟眠心间再清楚不过,他来此的根本目的不是为了听纳兰语薇讲过去的事,不是为了毁人物品,更不是为了杀人。


    他是要为于皖讨个公理正义,为于皖洗清冤屈。


    他自然可以轻而易举地不费吹灰之力地杀了纳兰荣,就像碾碎只蝼蚁,可然后呢?


    那些由纳兰荣泼在于皖身上的污水,于皖因纳兰荣而被损坏的名声,那些于皖本没有做过却要一直忍受的讥讽辱骂,还要过多少年才能洗得清漂得净?所谓的公道又到底何时才能回来,还于皖一个清白?


    恐怕他一旦杀了纳兰荣,谣言只会更加过分。此后于皖的数种罪名又要被多添一项。他们会怪他教出个魔头徒弟,教出个狂妄自大、目中无人甚至杀人如魔的徒弟。


    那他一直期待的和于皖在一起的安宁生活怕是永远得不到安宁。更可能的结局是由于他的一时冲动,害于皖不得不再一次离开庐水徽,因他的失智行事永远无法回到珍视的门派,被迫长久地避世。


    苏仟眠闭了闭眼,复又睁开时,金色竖瞳恢复成墨色黑瞳。他指尖彻底松懈气力,纳兰荣就像块没力气的黑布,在他松手后摔落在地上。


    甫一落地,纳兰荣顾不得身上的阵痛,连忙抬手捂住被掐出血印的脖颈剧烈地咳嗽,张大口呼吸。


    苏仟眠好整以暇地等他缓神,等他无神的双眼重新聚焦。他再一次蹲下身,漠然地注视着纳兰荣。


    “你到底……你要做什么?”纳兰荣躺在地上,有气无力地说道。


    “放心,我不杀你。”苏仟眠不急不慢地道,“我说过,我今日来,只是为给于皖讨个公道而已。”


    “所以我要的,是你在明日的百家大会上,当着全修真界的面,给于皖道歉。”


    “哈……哈哈哈……”


    纳兰荣突然大笑出声。他挣扎着坐起身,笑得像个疯子,恶狠狠地瞪大眼盯着苏仟眠,道:“想让我给他道歉?”


    他啐了一口,怒吼道:“做梦!”


    “当年他花言巧语欺骗语薇,我留他一命都已是仁慈。如今要我反过来给他道歉?你想都别想!你倒不如即刻杀了我!我就是死,也不会向他这样的人低头道歉!”


    苏仟眠沉静地看着他,对他的愤怒熟视无睹,只问道:“你如何就知道,他骗了你妹妹?”


    “他这种人我见得多了。”纳兰荣冷笑道,“出身卑贱,总想着走捷径。他对语薇根本半点真心也没有,不过是贪图我族中的人脉和荣耀!”


    苏仟眠被他吵得有些头疼。他和这种尊卑观念太深的人实在无话可说,也不觉得和纳兰荣解释清就能换来他态度的转变,撼动他早就根深蒂固的原有观念。苏仟眠扭头往外望一眼,夜渐渐地深了,他在这里耽误得足够久了,须得尽早结束赶回去,以免于皖忧心。


    可这纳兰荣又偏偏长了几根硬骨头,宁死也不愿意道歉。只要他不肯低头,那些由他散布出去的谣言就不会消散,于皖就永远无法被归还一个清白。


    苏仟眠略一眯起眼睛,看向纳兰荣,想到他话里话外对纳兰语薇过分的关切,有了主意。苏仟眠站起身,居高临下地道出一句威胁,“此事原本就因你而起,我本意是由你了结。既然你死活都不愿意,那只好换一个人,换一种方式偿还了。”


    眼见他直直要走,纳兰荣顾不得起身,跪坐在地上,急急伸手扯住他的衣摆,问道:“你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苏仟眠面露厌恶地把衣角从他的手里扯出来,颇有耐心地解释道,“想让我杀了你,可没那么容易。既然你不愿松口道歉,又那么心疼你妹妹,我倒不如放过你,去让她体验一下于皖这些年遭受过的一切。”


    “被羞辱,被谩骂,被承担莫须有的罪名和恶意,走到哪都要被人议论是非,连去到最偏远的北域都逃不了,一生都要活在讹言侮辱里,被人指指点点戳脊梁骨。”苏仟眠声音变得狠厉,歪头朝纳兰荣露出个天真无邪的笑,反问道,“你说,她承受得住这些吗?”


    “你——”


    “哦,对了。”苏仟眠全然不顾的他声嘶力竭,只是因忽然想起件事才选择停下步伐,回头斜睨纳兰荣一眼,挑眉嘱咐道,“你有办法传出凭空捏造的流言,我同样也有的是办法,不用担心,我说到做到。”


    说罢,他不顾纳兰荣脸上会浮起何种恐惧还是害怕的表情,自顾自地朝门外走去。炼丹房地下所设的阵法主要是为了引火和防护,阵眼汇聚在炼丹炉下的台阶里,已被苏仟眠一剑砍破,出入也就不再需要什么银叶令牌。


    苏仟眠有意放慢脚步,每一步都走得慢,走出声响,为的就是给纳兰荣足够的时间挣扎考虑,逼迫他改变主意。


    果然。


    就在苏仟眠走到门前,正欲伸手开门时,一个黑影扑闪而来。


    纳兰荣以身躯抵在门上,伸出双臂拦住紧闭的门。他的发冠早就掉在地上,玄衣上伴有猩红血迹,狼狈不堪,像话本里描述的疯子。他挡住苏仟眠的去路,哆嗦着开口道:“别,别去找语薇。”


    “她是无辜的,当年那些事,她都不知道,与她没关系。你若要寻仇,只找我一人就好,不要牵连到她。”纳兰荣咽了咽口水,又不放心地问了一句,“你没对她做什么吧?”


    苏仟眠知晓他心里是已妥协了。但是还不够,他要的是逼纳兰荣主动松口,主动低头道歉。因而他没答话,只“铛”一声拔出剑,冷漠道:“晚了,让开。”


    “不就是要我给于皖道歉吗?!”纳兰荣动也不动,好像和垒墙的石头融为一体,咬牙道,“只要你愿意放过语薇,只要你放过她,不就是给于皖道歉吗?我道歉还不行吗?!明日我定会按照你的心意,当着修真界的面,向于皖道歉!”


    他说完,又狠狠咳过几声,再次泄力滑跪到地上,落到苏仟眠的脚边。


    苏仟眠后退一步,无动于衷地见纳兰荣抬起头,满目哀求,说道:“我道歉,只要你……只要你能放过语薇。”


    第78章  风云(六)[VIP]


    偏殿内亮有暖黄的烛火。


    殿里与于皖预想中的血腥混乱, 抑或是重重阵法机关截然不同。山顶拂过的料峭春风自门关闭的同时就尽数被隔绝在外,内里一片宁静祥和,明亮烛光驱散开所有随夜而来的寒意, 一阵阵浓郁檀香沁人心脾。


    于皖犹豫一下, 还是把手从剑柄上松下来, 面容沉静地一步步朝内走去,行走间衣料难免摩擦, 发出的琐细声响在格外寂寥的大殿里回荡。


    田誉和坐在殿里最深处, 坐在于皖迈步走向的正前方,面前摆有一个空棋盘。听见声音,田誉和抬起头, 看向于皖, 笑了一笑,道:“你来了。”


    “田掌门。”于皖走到棋盘几步前停下,躬身一礼, “不知掌门深夜召见晚辈,所为何事?”


    “坐。”田誉和抬手,示意他在棋盘空着的那一侧落座,“我听人说你棋下得不错,趁着今晚还有几分空闲,想与你比试比试,如何?”


    田誉和说话的声音有些轻, 伴随些许沙哑, 仿佛疲惫到了极点。他笑得儒雅随和,依旧是一副平易近人的宽厚掌门模样, 让于皖琢磨不透他安的到底是哪门子心思。不过于皖怎么想都不觉得,田誉和在百家大会召开的前一夜独独召见自己, 仅是为了下几盘棋那样简单。


    殿里静悄悄的,无论是墙上还是地上都不曾留有打斗的狼藉痕迹。田誉和虽说面有倦色,但穿着雍容华贵,发丝都梳得一丝不苟,同样也不像是刚经历过一番厮杀争斗的人。


    只惜于皖能力有限,感受不出烛火落不到的暗处是否还藏有其他的人。他尽量装出副一无所知的样子,好像从来没有听说过陶玉笛的计划,更不会知道田誉和这些年曾暗中做下过何种举动,满腔歉意地颔首答道:“幸得田掌门赏识,晚辈不胜感激。但眼见夜色已深,前辈明日还需主持会议,想来晚辈怕是不便多留叨扰,因一己而耽误大事。倒不如待到会议结束,晚辈定然多留几日,来请前辈指点赐教。”


    田誉和听过他温声礼貌的拒绝,并不生气,依旧是笑,道:“谁晓得明日会发生什么?我只能确保今夜尚存几个时辰的空余。怎么,于皖,我主动派人去请,你都不愿给我个面子么?”


    原见田誉和没有敌意,更没露杀心,于皖想着能脱身还是尽量脱身,避免久留同他纠缠。他在心间不住地自我安慰,或许事态没有他想象得那么糟糕,陶玉笛其实安然无恙——哪怕他知道是自欺欺人。毕竟田誉和大费周章地把他喊来,不谈修行亦不问道,只为切磋棋艺,就已足够令人匪夷所思。


    于皖能从田誉和的话里听出来,他没有被给予离开的选择。兴许从他进门的一刻起,殿里就已经布下一层层天罗地网的阵法,逃也逃不掉。于皖自知不好再度推脱,更不敢做出贸然离去的举动,只得想着走一步看一步,颔首应道:“晚辈不敢,烦请前辈指教。”


    他说完,微微抬头对上田誉和了然的视线。于皖稍稍滞有一瞬,而后才在田誉和的注视下,一步步地走上前,于他对面的位置上落座。


    木制棋盘上,横竖黑线交错落点,棋盒被摆放在二人手边。于皖一入座就主动开口,道:“前辈先请。”


    “不用喊什么掌门前辈了,今夜暂且把那些规矩礼节都放下。”田誉和的手指和话音一同落下,“啪嗒”一声,手间黑子被他坚决地下在棋局的正中心。


    于皖心下一惊,稍许抬眼,想打量田誉和的神色,奈何好巧不巧地同他对视上。田誉和脸上又一次浮出温和的笑,示意道:“到你了,该怎么下怎么下,别想着谦让。”


    他的一番举动着实像是心血来潮同晚辈下一场棋,甚至生怕后者放不开抑或是有意礼让,特意赦免去种种繁缛的礼节以免拘束。哪怕于皖心知没那么简单,却也只有硬着头皮,按他的要求一步步往前走,期盼能在棋局中,借棋子的走向窥见到他内心真实所想。


    于皖口间应一声是,指尖不住摩挲过棋子,借由思索落子位置在心间理过一番思绪后,终于抬起手,把白子轻轻放落在棋盘的右上角。


    “于皖。”于皖收回手后,田誉和没急于再落下一子,反倒是双目沉沉地望着他,轻声道,“我想重新认识你。”


    他莫名其妙的一句话,让于皖心头萦绕的困惑愈来愈多,在本就看不真切的浓雾里又降下场雨。于皖甚至觉得,自他进殿以来,田誉和的一举一动都透露着说不清道不明的诡异。他面上不会把心中所想露出,只是礼貌一笑,道:“您已经认识我了,何来重新认识一说?”


    “不,那只叫听说,算不得认识。”田誉和摇了摇头。他随手取过第二颗棋子放在棋盘上,问道:“记不记得去年,我带你去岩洞的那一趟?”


    于皖一手搭在桌上,另一手在棋盒中取过颗棋子攥在掌心,答道:“记得。”


    “那时候我和你说,我曾经十分赏识你,在诸生会上因你的剑法而记住你。”黑子已落,田誉和的手指却留在其上,良久才撤去。他双唇微启,动了动,最后一抿嘴,没发出丁点声音。


    于皖看得出他动作间饱含的纠结,又的确早就得知,那是一场被谋划好的见面。他浑然不觉地说道:“无论是因剑法还是其他别的事迹,都不重要,能被您记住总比寂寂无名好。毕竟我年少时,很长一段时日里,都将您视作榜样。”


    田誉和苦笑一声,眼里露出愧疚,低下头道:“实话告诉你,我从来都没记住过你。带你去岩洞的那一次,也不过是有人找到我,托我帮忙罢了。”


    于皖佯装露出副惊讶神色,随即却又释然地笑了。他垂目看着零散在棋盘上的几颗黑白子,沉声道:“您主修丹术一道,着实没必要挂念一个毫无天分的剑修子弟。只是不知是哪位前辈,不愿出面见我也就罢了,还要兜个大圈子让您来帮助劝慰?”


    “我骗了你,你竟不生气。”不等于皖开口,田誉和已经兀自地摇头一哂,幽幽叹道,“所以我才要说,我对你只是知道,我不过是知道世间有一个人,叫于皖这么一个名字,仅此而已,根本谈不上认识。”


    于皖抬眼看他,恍惚惊觉半年而过,比起上次相见,田誉和明显沧桑许多,最惹眼的莫过于他眼角的几道皱纹,不过方才于皖离得远,才没有注意到。


    修道者多是容颜永驻,陶玉笛的白发是因他太过耗费心血精力才会生长,那田誉和呢?他又是因何在脸上留下本不该有的岁月的纹路?


    于皖自知得不到答案,索性将心神放回到田誉和口中的那一场会面上。


    最初见到田誉和,见到这个他少时就仰慕敬佩的人,以及听到他亲口说因剑法而将自己记住,还被单独带到岩洞里借一幅幅壁画纠正心态,于皖确实是被突如其来的喜悦冲昏了头,顾不得思索发生的一切是否合理,也自然遗漏了其间包含的各种细节逻辑。


    直到拜别田誉和,孤身踏上回门派的路,于皖才恍然意识到些不对劲。


    他习剑道,自拜师后就跟着陶玉笛练剑,对丹药一道可谓一窍不通,更是未曾表露过与此相关的任何天赋,如何就过于幸运的在几百个弟子里,独独被田誉和记住,甚至一记二十年。待到他出山后,田誉和还能特意赶来找他,理解他的困境遇并给他安抚指点,慷慨地赠予丹药。


    于皖心下困惑,思来想去不得回答,最终也只能在心中独自劝解,田誉和一腔好心,是自己思虑太多。田誉和在困苦挣扎的他身上看到过往的自己的影子,所以愿意出手相助。前辈扶持后辈,薪火相传本就该如此。


    再加上于皖本人也收了个徒弟,更是能体会到其间无法言喻的微妙心情,终究不再多虑。


    但在宋暮笃定地问他去玄天阁是否遇到过什么人,有意当着他的面提起田誉和,加之在于皖问出“你曾几何时听田誉和提起过我”后,眼神躲闪,回答得支支吾吾时,被于皖强行压下去的重重疑惑终于再度浮出,像是落在河床上的一块石子,此前只是暂且被潮水淹没,待到潮退后终究还会重新浮现,而非永久地消逝不见。


    其实压根就没有所谓的前辈后辈指点提携,他果真没有那么好的运气,和年少钦佩之人所见的一面,不过是他们为了引他入局而设下的圈套罢了。可于皖确实生不出气,即便得知田誉和做下过何种恶事,也生不出气。


    于皖解释道:“您是骗了我,但世间也没有被骗了就一定要生气的规矩。甚至我觉得,没有任何生气的必要。无论那人托您帮忙,自己不愿出面而央您见我,到底是抱有何种目的,您都实实在在地给到我劝慰,作为德高望重的前辈,给予我这个后辈帮助,甚至还特意备下丹药。能得您相助就足够了,我又为何要去追究您到底因什么记住我,以及那人托您见我的目的到底是为何呢?”


    田誉和直直地盯着他。于皖泰然自若地和他对视。他说的是心中所想,当真没有动过生气的念头。田誉和沉吟半晌,才道:“倘若我再告诉你,我给你的那一枚丹药,其实并非是能助你突破困境的丹药,而是一颗连心丹呢?”


    于皖从未考虑过会有这一遭。他猛然瞪大双眼,不可置信地重复一遍:“连心丹?”


    彼时他在山洞中拒绝田誉和,有自我惩罚的缘故,还有一点是不想担他人情,又或者说,于皖自知担待不起。突破修为,说得轻松,这种丹药自古就是千金难买,一颗难求。于皖早已不指望自己在修道上还能有所突破提升,哪里敢收下田誉和赠予的此番大礼。


    倒是没想到,他误打误撞的推拒,反而让自己侥幸逃过一劫,留下条未被控制的命。


    田誉和见他震惊,说道:“连心丹依靠妖丹所炼,乃是世间禁药。连心连心,顾名思义,一旦服下,服用者将和炼丹者性命相连,生死相依。唯有用炼丹者主动交出的心头血,才能炼制出解药。”


    于皖知晓连心丹的威力,解药倒还是头一回听说。他咬了咬唇,视线一沉,忍不住朝田誉和的胸口看去。


    若能夺他心血……


    田誉和也顺应他的目光,低头看过一眼,继续说道:“央求我助你的那个人是严沉风。如若换一个人来,兴许我还不会有所怀疑和察觉。可偏偏是严沉风。”


    于皖心下一紧,手也不自主地握成拳,从桌上收了下去。他听得田誉和无奈笑出一声,续道:“严沉风是何人?目中无人狂妄自大的第一剑修。他连我都瞧不起,却声称曾经听过你的名字,知道你天资受限又十分努力,加之被封山多年,灵脉受损,遭遇困境。他不会说好话,更不会安慰人,因而前来求我相助,想让我助你一臂之力。他甚至都知道,少时的你视我作榜样。”


    “就严沉风那脾气秉性,能记住你,还能对你的情况了解个一清二楚,连你的喜好都没有放过,我不得不有所怀疑。”田誉和长叹一口气,对上于皖无法掩藏慌乱的眼眸,“我顺着他,顺着他经常接触的人,以及你。我顺着你们查去,不巧的是,还真被我发现了。”


    “你那两年前不知所踪,在门派上除去名姓的师父,突然离开玄天阁,而后又刚好去到庐州的宋暮,加上出山归世的你。我知道你们一直以来在调查什么,也明白你们想做什么。”


    于皖眼神躲闪,不敢说话。他右手还将棋子攥在手心,左手却已经无声地朝腰间探去,刚一触及就握紧剑柄。


    田誉和毫无惧色,也不知有没有看到他的行动,缓缓地将他们的计划全然道出:“你们想在明日的百家大会上,当着全修真界的面,揭露我过往多年违反规矩,私自以妖丹提升修为的丑陋事迹,借此置我于死地,还天下妖族一个公义,是不是?”


    作者有话说:


    本来打算月底重新搞个抽奖的,结果看到后台显示同一篇文三十天内只能设置一次抽奖……好吧怪我事先没看清楚,那等三十天以后再重新再开一个抽奖吧。最后感谢喜欢,比心


    第79章  风云(七)[VIP]


    田誉和到底是如何得知这些, 甚至能推算到分毫不差,于皖已无从得知。他的手紧紧握住剑柄,却没有在田誉和声音落地的同时拔剑而出, 反倒是无声地松开了。


    田誉和对他们要做的一切可谓了如指掌, 若真要采取行动, 凭他手段和能力,恐怕他们之间没有一人能安然活到今日。


    可他在掌握一切的前提下, 采取的唯一举措, 竟然只是在百家大会的前夜,把于皖召来,摆下一副棋同他对弈。


    田誉和若要动手, 早该动手了, 如何至于等到这种时候,兜兜转转费这么大一番功夫。于皖把手收回,总算明白他此前说的“只剩今夜还有几分空闲”是什么意思。


    于皖将手搭回到桌上, 目光坦然地对上田誉和一副了然于胸的神情,道:“既然您已经知道我们要做的事,可否顺便再替晚辈解答最后一个困惑。您今夜独独召我来,不但不杀我,反而邀我下棋,到底所为何意?”


    其实他更想问的是,陶玉笛眼下如何, 是否还安好, 又不太敢问。田誉和坦荡地道破他们的计划,但没表现出杀意, 甚至态度还算缓和,让于皖生出一种被放过的错觉。


    田誉和笑了。他眼里没有任何对即将到来的死亡的畏惧, 也没有对自己所作所为的后悔。田誉和不紧不慢地开了口,道:“我说过了,我想重新认识你。”


    于皖听罢,也是摇头一笑,道:“我有什么好认识的。”


    “话不能这么说。”田誉和取出颗黑子落下,将中断的棋局续上,“你我本是相像的,不然你也不会仰慕我多年。”


    于皖垂下眼,静静地听他讲话,心间因他所说的“相像”二字思绪翻涌,开不出口。待到田誉和落子后,他将右手伸出抬起,悬在棋盘上方。五指倏而一松,掌心的棋子顺势掉落,晃动几下才停。于皖以一指把棋子移到想要的方位后,总算抬眸和田誉和对上视线,叹了口气。


    于皖道:“那几年,我一直借您的经历激励自己,没想到……”


    田誉和说出他未曾发出声响的后半句话,道:“没想到是假的。”


    于皖难耐地闭了闭眼,长睫轻颤,点头算作应答。


    于皖在世间活过几十年,细数而来,遭遇的称得上变故的也只有两次。第一次是七岁夜袭家中的狼妖,他一夜之间从娇生惯养、无忧无虑的富家少爷变成失怙失恃的幼童,好在被陶玉笛及时出手救下,自此拜师入道。


    第二次便是他的十七岁,诸生会的失败,情感上遭遇的欺骗,师长冷漠的眼神……种种堆叠在一起,终于唤醒他心中最阴暗的一面,生出心魔伤及李桓山。


    而在这其间,在此间还算安稳的十年里,他花费五年结出金丹。剩下的五年中,在他一日日面对停滞不前的修为和陶玉笛有意无意的漠视时,咬牙逼迫自己日复一日地坚持下去,练过一遍又一遍剑法时,靠的都是田誉和,又或者说,是田誉和的经历。


    田誉和刚当上掌门那会,他苦心修炼多年的件件往事就被传遍修真界。比起一路顺风顺水的天之骄子,如他这般后来居上,甚至算得上逆天改命的一番举止着实要更引人注意,被人广为传颂,津津乐道。


    并非所有人一出生就拥有世家的背景,有一众仙门长辈的提点关心,又或是生来就拥有上等不凡的灵根。世间的大多数人还是平平无奇,以平平无奇的灵根进入平平无奇的门派,做不到最好,也不至于落在最后垫底。


    偏生修真界自古以来就有个不成文的规矩,即以修为为尊,无情地凭此一条将人划作三六九等,分出高低贵贱。对此种规矩体系心存不满的人,有些强迫自己顺应接受,有些抗拒到底,不愿意单单以此评价人,还有些被苦苦困于其中,甚至因而生出心魔,坠入另一个深渊。


    多年来,并非没有凭靠自身艰辛努力,突破灵根带来的局限的人,而田誉和无疑是这些人中最为成功的那个。他的上任好似一阵雨,落在修真界久旱多年的裂口上,更如一阵甘霖,给予那些苦苦挣扎之人予以希望——只要沉下心来修炼,终有一日可以破除天资带来的束缚。


    田誉和从不受人待见的外门弟子,到依靠自身发奋得以被长老赏识教导,一步步走到玄天阁十大长老的位置,再到最终成为掌门,带领玄天阁成为修真界百家门派之首。他这些年做下的种种,确实称得上是一段传奇。


    那些年于皖一心一意以他的事迹激励自己。于皖的野心没有那么遥远宏大。他没想过要去当什么世间第一,只想着能追上陶玉笛的步伐,追上师兄,能获得陶玉笛的认可,能让他考虑把门派传位给自己。


    可惜他的前路最终被自己亲手销毁,怨不得旁人。被封印多年后,重新出山回到派中,于皖最大的心愿早就从有所作为变成克己复礼,变成压抑住心魔,不要再伤害到任何人。


    至于年少时的那一个榜样,被他埋在心底,被他留给了那个少不更事但尚且还有一腔热血的自己。


    自被陶玉笛封禁在山中后,他便很少会想起田誉和,想起他走过的路,更不会再从中获取慰藉。二十年恍然而过,直到翻开生死册的第一页,在首位看到这个他曾烂熟于心的名字时,于皖才忆起来,很久以前,他靠着这个名字,熬过一段不算太顺利的岁月。


    可宋暮却告诉他,田誉和一夜突破困境,当上掌门,凭借的根本就不是多年的苦心积累,而是妖丹。


    是难以启齿的,被明令禁止的捷径。


    说不寒心失望是假的。那个曾经被他一直放在高处供于敬仰,心怀敬意的前辈形象一朝崩塌,取而代之的是一个阴险狡诈,机关算尽的身影。更别提在此之前,于皖刚和田誉和见过面,和他一同去过岩洞,切身体会过他的善意。


    于皖只能庆幸,还好是被如今的他得知,而非年少的自己。若那个苦苦修行的少年人知道自己一直尊敬的前辈,表现出的所有行为不过都是张虚伪奸诈的面具,是批了一层伪善的皮,不知会崩溃成何种模样。


    况且能触及真相,总比一直被欺骗,永远被蒙在鼓里要好。


    于皖仔细地打量坐在对面的田誉和。曾几何时,他在诸生会上远远遥望坐在首席的田誉和,看不清他的面容,只能听到他慷慨激扬地发言,鼓励在场的所有后辈。那时他明知无望,却依旧希望或许能被他投来道目光,甚至说上一句话。


    至于坐在他的偏殿里,坐在他的对面,和他共下一局棋,甚至听田誉和反复陈述要重新认识自己,皆是以前的于皖想都不敢想的。


    而此刻的于皖,虽说得到了多年前不敢想象的机遇,距离近到足以将田誉和面上露出的些许憔悴神色都捕捉在眼底,奈何心中想法早就不可避免地发生过翻天覆地的变化。


    于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仿佛能看到其间包含的愁绪,道:“最初我听说您以妖丹提升修为,还是师弟转述。他说那些多为流言,无凭无据,怕是有人嫉妒您,妄图害您而故意捏造。加之我也拥有些类似的经历。我很清楚,其实许多事都是无凭无据的,不过是说得人多了,一传十十传百,在口口相传中也能生出根,就好像是真的发生过一样。”


    “所以没往心里去。”


    “那后来呢?是谁告诉你真相,让你相信一切的?”田誉和揣测道,“应当是宋暮罢。”


    这个人选确实很好猜。陶玉笛不在派里,更不可能是严沉风,只会是宋暮。


    于皖点点头,反正早以被他识破,隐瞒没有意义。于皖道:“他是因去北域寻找狐妖而发现异样,后来又借小狐狸辨认出您送他丹药内隐藏的妖丹。哪怕亲眼所见,他也是不信的,所以他去找端木诚,被证实一切。而我在听过他的话后,同样不得不选择相信。”


    “探及本相,知道您的确做过那些事,我实在很失望。”于皖沉沉地望着田誉和的双眼,“不过我接受您的真实面孔与我一直相信的有所出入,甚至是截然不同。我依旧对您心存感激,今日相对而坐,借这个机会,刚好能当面对您说一声感谢。”


    田誉和笑问道:“为何?”


    于皖道:“因为您确实给过我鼓舞。这与您究竟以何种方式突破困境、当上掌门无关。在我十几岁,孤身一人熬过后来的几年时,一直都是依靠复述您的经历,规劝自己坚持下去。”


    “不,于皖,你错了。”田誉和摇头叹道,“你该感谢的是那个被造出来,完美无瑕,从没动过心思害人,坏过规矩的田誉和,而不是我。”


    于皖苦笑一下,思忖道:“也是。”


    “我刚入道之时,就被人瞧不起,好不容易才拜进玄天阁的门,被收为弟子。”田誉和示意于皖下棋,口间继续述说着他的过往,“但因我灵根平平,做了好几年的外门弟子。其他弟子都开始炼气筑基,甚至结出金丹,我还在一天天地给他们打水洗衣,清扫庭院。”


    “偶尔有几位师兄看我可怜,会帮我说几句话。也是在师兄的帮助下,我才能真正拜师,跟在师父后面学习丹药一道。”


    黑白子一颗颗落在棋盘上,田誉和的过往也随之一幕幕缓缓铺开呈现在于皖眼前。


    “小时候我以为能被玄天阁收下就好,后来我想着能拜师入道不要再打杂就好。待到真正拜过师,我才发现,原来这才是一切的开始,是真正的源头。”


    “永远都有人在你之上,甚至新来的弟子,因灵根优异也能轻易将你反超。”田誉和的声音顿了顿,腔调里染上愤愤不平,“只要在这修真界一日,修为高低的歧视就无处不在。有时候我实在想不明白,上古时期战乱纷争不断,修为高强的人能保护到更多的人,承担下更多责任所以受人爱戴,确实没错。可如今天下一片祥和,为何还要沿袭这种传统,叫一辈又一辈的人都苦苦困在里面。”


    于皖盯着棋局,五指弯曲又展开,沉默不语。


    田誉和根本也不在乎他的回应。他压抑了太久太多年,需要的不过是一个发泄的出口。于皖无言的倾听恰好符合他的要求。


    “我为了不被人瞧不起,一天天熬,一步步往上爬。炼丹一道,提升修为相较之下更要缓慢一些。我孤苦伶仃地熬过一个又一个日夜,从弟子熬到长老,从普通长老熬到十大掌事长老,最终因作为掌事长老排位末尾的一位,依旧免不得地被明褒暗讽,称我德不配位。”


    “我原想着再熬一熬,熬到成为掌门,熬到最终的那个位子,一切就该好了。从今以后再也不会有人低看我。那些过往瞧不上我的人,今后见面都要恭恭敬敬地向我低头,尊称我一声田掌门。”


    可掌门的位子哪里是那么好得到的。


    何况又刚换过新掌门。


    掌门令牌刚被项川接过,在他怀里还没捂热。田誉和明白这位子一时半会是得不到了,索性独自一人去了趟南岭,为寻南月草,也为了从门派中逃离,从那些势力的目光和话语中逃出来,从一直拜高踩低的压抑环境里逃出来,喘口气散个心。


    即便回去后还是免不得要赔礼道歉一番,拿出丹药安抚人心。他得感谢其余长老在自己离去的日子里帮忙承担闲杂事务,帮忙顾应照看。


    在山里遇到被蛇咬伤的钱衡宝时,田誉和想的只是出手救人。可当钱澎在他面前哭诉演戏时,他到底还是动了歪心。


    又或者说,其实他早就起过别样的心思。


    他知晓自己先天灵根上的劣势和不足,哪怕多年来一直苦心经营,忍住厌恶和恶心,同所有人都处好关系,也依旧因修为差距的一步之遥,始终无法登顶掌门一位。


    名正言顺地得到他梦寐以求的位子确实不容易,相比之下,把人拉下水,将位子先空出来,则要简单得多。


    田誉和是从最低端爬出来的人,早已练就一身揣测人心的本领。他知道项川性格上的缺陷,行事冲动,容易意气用事。只要他联手爱子心切的钱澎做足功夫,必然能诱引项川犯下滔天大错,交出彰显掌门权势的令牌。


    此为第一步。


    他的第二步是要破除困境,提高修为,堵住所有传来对他质疑的声音。


    他是丹修,擅长丹药一道,所以会更加清楚,一颗颗耀眼的妖丹,能给人带来多高多大的裨益。


    “为了坐上掌门的位子,我已经错了一次,大不了将错就错,只要能达成目的。”田誉和冷笑一声,话里尽是嘲讽不屑,“一旦我当上掌门,还有谁会管我到底是用什么办法突破的?他们自然会自己找补,更会自己臆想,会觉得我是修炼了多年,最终才一夜突破,苦尽甘来。”


    于皖一直没有看他,埋头盯着棋局下棋,一言不发地听他陈述,听他述说自己悲惨的经历,听他述说自己的野心和计谋。


    于皖始终觉得,世间之人,来来往往形形色色,各有各的追求和苦境。田誉和追求的本质并不是玄天阁掌门,而是能够被人看得起。可他要想达成目的,确实又只有当上掌门才能实现。


    他有他的困苦,有他的难处。但被他无辜利用的钱家父子和南岭百姓,被他陷害而断送修道路途的项川,以及死在群墨手下的几位修士,无一不是无辜的受害者。


    他分明是踩在他们的骨肉血迹上,踩在一只只无辜遇害被夺丹的小妖身上,借此一切才走到最后的位子。他达成夙愿的同时,也有人因他而家破人亡。


    所以哪怕于皖知道他可怜,知道他有自己的苦楚,也不可能原谅他。于皖也不觉得自己有那个资格,替死去的冤魂原谅他。


    他暗暗把手握紧,掌心包住指尖。


    田誉和沉默片刻,道:“我曾经想过,等到有那么一日,等到我能坐在掌门的位子上,我定要破除困束我多年的规矩。我要世人平等,要自我以后的人永远不再因修为高低遭遇歧视,像我一样,在这个苦海里挣扎,永不脱身。”


    可他到底还是没能做到。


    于皖刚在心间暗叹一句,就听田誉和叫自己。他抬起头,见田誉和侧着头,眼底闪有泪光,会读心一样,问道:“知道我为什么没能做到吗?”


    不待于皖思索回答,田誉和已经给出答案,道:“因为我得到后才发现,权力,以及被人捧着,被人高高在上,供以仰望的滋味——”


    “实在太诱人了。”


    作者有话说:


    第80章  风云(八)[VIP]


    人一旦获得曾经最为渴望珍视的东西, 再主动放开是很难的。


    田誉和从一无所有的外门子弟,到最终成为万人敬仰的玄天阁掌门。自此他不用再担心会被任何人嘲讽瞧不起,非但如此, 他还将受到所有人的尊重仰望, 拥有无限的称赏赞扬。


    要他在享受过一番后, 白白拱手放弃辛苦多年,费尽心机甚至不惜害人偿命才得来的一切, 放弃他已经到手的所有好处利益, 去实现多年前心中一闪而过的雄心壮志的理想,打破自古以来传承几千年的评判体系,确实不是件容易事。


    可他非但没有做到, 反而还在一声声尊称中迷失了自己。他知道脚下掌门的位子有多宝贵, 能给他带来多少益处和荣耀。他活着的价值全在于此。想要在这个位子上长久地待下去,他必须不断地提升修为,防止被后来者反超, 防止有朝一日从神坛再次跌落谷底。


    于是他一轮又一轮地猎妖,借着为民除害的名义,在半真半假间夺取一颗又一颗妖丹,填补无底洞一般的贪欲,尽可能地保住来之不易的高位。他甚至不惜以连心丹控制所有人,堵住他们的质疑,将他们的命数掌握在手中, 让他们为了自保而不敢与他作对, 为了活命而容忍他做下的所有。


    一步错,步步错。他彻底扭曲, 彻底沦陷在曾经他最痛恨的体系里,坐在由尸骨堆砌而成的位子上, 在无人的深夜里洗去手上沾染的鲜血,却深知自己早就肮脏不清。自他在南岭设下那一个计谋的时候,就已经坠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于皖倒不是不能理解田誉和的所作所为。田誉和入道的前半生都苦苦困在令人窒息的拜高踩低的环境中,像一个硕大的蛹,密不透气地将他束缚在其中。他无法逃脱,只能逼迫自己突破,逼迫自己翻过一重又一重山,解开一道又一道丝线,直到成为玄天阁的掌门。他终于破茧,等待他的却不是成蝶,反而是由内心的欲望和贪婪编织成的另一个蛹。


    可于皖能做到的,也只是理解。


    他永远不会认可田誉和的所作所为。


    就连田誉和本人都无法认同自己的做法。他道:“其实我始终都知道,我终究会暴露的。总有那么一天,会有人发现我做过的肮脏的一切,会有人挺身而出,宁愿放弃自己的生命,也要还天下一个公理正义。”


    “是。”于皖每听他述说一句,对他的失望就沉一分。他沉默良久,终于开口接下田誉和的话,“世间从不缺乏舍生取义之人。”


    棋局还未结束。田誉和叹一口气,道:“你说得没错,世间向来不缺舍生取义的人。所以自宋暮因疑心而离开的那一日起,我就意识到,我活不久了。我一直在等,等着能有人来揭露开我所做的种种,撕开蒙在我脸上的伟光正的面具,将我做下的恶事公之于众。让世人都知晓我本质是一个多么恶毒的人,为达到目的有多么不择手段。”


    他朝于皖露出一个释然的笑,轻声道:“还好被我等到了。”


    早在严沉风麻烦他见于皖之前,他就知道了。


    于皖此前心中就有过诸多困惑。田誉和这般做事缜密之人,不肯留下一丝一毫被发现的痕迹,如何会轻信端木诚的话而毫不疑心宋暮的离开,如何不会顺应宋暮的离去而追究到陶玉笛除名的异样举动,如何不会发现严沉风和陶玉笛密切的往来。


    但他不好反驳陶玉笛,也时常担心是自己太过多心忧虑。加之田誉和未曾采取任何举动,便认为或许他是真的没发现。陶玉笛苦心谋划多年,行事自然会万分谨慎隐蔽。更别提庐水徽离玄天阁那么远,田誉和不至于把手伸到这般天高路远的地方,毫无察觉倒也算合理。


    可现下看来,他们做下的一举一动,实际上从未逃脱过田誉和的视线,都有田誉和在暗处的默许。


    他站在高处,好似一个局外人,静默地观望他们奔赴做下的一切,坦然地等待他们用自己做下的事迹刺向自己。


    田誉和早知自己必死无疑了。


    所以他才能在陈述出他们的计划后,还可以心平气和地和于皖下棋,向于皖讲述他的过往和经历,剖露真心。


    至此,于皖确信田誉和把自己召来,当真是没有动过杀心,陶玉笛眼下应该也是安然无恙的,只是不知身在何地。他暂且放下心,直视田誉和的双眼,疑团满腹地问道:“既然您早有悔意,为何不能主动停下,而是非要被动地等,等着被发现,被戳破,等着他们采取行动,将您置于死地呢?”


    “主动停下,你说得简单。”田誉和满腔的无可奈何,摇头道,“我停不下来的。”


    田誉和道:“为了坐上这个位子,当上掌门,我付出太多太多。停下意味着我多年以来耗费的努力都白费了,非但如此,我还要主动向所有人揭露我的罪恶,告诉他们我田誉和就是个彻头彻底的失败者。你们瞧不起我是应该的,因为连我本人都瞧不起我自己。”


    于皖刚要反驳,田誉和疲惫的音色又响起,“哪怕我早就累了,我疲惫不堪。我不知道这般欺瞒所有人,每日每夜都要提心吊胆处心积虑的日子到底什么时候才算结束。我是有错,我同样对自己做下的一桩又一桩的事感到恶心,可我不能不继续做,不为我也要为玄天阁着想,我不能让它多年的好名声砸在我的手里。”


    “加之我的确没有足够的胆量,主动阐述一切,主动把自己送上身败名裂的结局,只好等着你们出手了。”


    田誉和微微抬起头,朝殿外看去,道:“我的结局,早在我利用南岭蛇妖时,就成为定局了,无非是早晚的事。既然横竖都是死,倒不如在这位子上多待几天,多享受几天我这来之不易的成果。”


    他收回目光,看向于皖,带着几分愉悦,说道:“顺便还能造就几个英雄。”


    于皖静静和他对视,眼底浮出怜悯。他看得到田誉和宽厚表象下挣扎纠结,最终歇斯底里全数疯狂的内里,看到他深深陷入名利夹杂的泥沼里,困了几十年近百年都无法逃离。


    田誉和可怜又可悲,然而于皖一想到他明明深知自己犯下滔天大错,却从来没有想过收手,反而还在不停地杀戮。田誉和甚至都想过用连心丹控制他,面对他的问题更是没有表露悔恨,甚至还要用玄天阁的声誉给自己的行事辩解找补。


    因为他已经犯了错,所以就无法停下了?所以就要一错再错下去,走上残杀的路就无法回头?


    按照田誉和这一套理论,他于皖生过心魔,今日也该是十恶不赦的鬼了。


    非但如此,田誉和还要在死前的最后一夜,颇为宽容地告诉于皖,他早在暗中掌握全局。是他放任他们查探,纵容他们做下揭露的计策,是他宽宏大量地献祭自己,将他们成就。


    明明他本就是罪该万死的,却好像现下的一切都成了他回心转意给他们的赏赐。


    曾经于皖借宋暮和陶玉笛的话,依靠他人之口了解他的所作所为,心间对他的印象发生翻天覆地的转变,但终归是太遥远,好像也不是太过难以接受。但这一夜,于皖坐在他的对面,听他一字一句亲口述说,亲眼见证被他置于高阁的神像早就被恶念的雨水风化腐蚀的内里,幻灭成灰。


    一想到多年前他将这样的人当做榜样,将他视为最为敬仰的人,一心一意地依靠他激励自己,于皖终于后知后觉地在心头生出股难以掩盖的恶心和厌恶。胸腔翻过巨大强烈的作呕感,来得太过迅疾,压根不容他起身。


    于皖皱起眉,急忙侧身弯下腰,一手捂住唇,难捱地闭上眼,发出几声干呕。他的另一手紧紧抓住怄住桌沿,深陷的指尖已然失去知觉,全身的感知都汇聚在翻江倒海闹腾不停的胸膛中,感觉不到任何疼痛。


    名贵的檀香尽心尽力地燃烧着,香气不曾停歇地从香炉中徐徐飘出,本该是好闻的,反倒熏得于皖头昏脑涨,喘不过气。


    田誉和将他突如其来的剧烈反应全然收入眼底,嘴角轻扬,慢慢地笑了。他的笑声愈来愈大,在偏殿里回响个不停,掩盖一柱香灰燃尽后簌簌落下的声音。


    田誉和笑问道:“于皖,你也觉得我恶心吗?”


    于皖过了好一会才缓过神。他手下施力,扶着桌沿缓缓地挺直脊背,转回头。田誉和在满眼期待地等待他的回答,然而于皖无动于衷,对他的期许视若罔闻,轻声说道:“抱歉,失礼了。”


    他没有回答,但他的所作所为就是最好的答案。


    于皖已经不想再看到田誉和。他盯向面前棋局,冷声问道:“你派宋暮去北域捉捕白狐,原就是为了让他发现异端,生出疑心,好能出手制止么?”


    田誉和也没有自讨无趣地追问。他敛去面上笑意,摇头否认道:“你太高看我了。我到底是凡人之躯,当真没那个能力做到万无一失。”


    于皖沉顿片刻,忍下再一次翻涌而起的恶心,才道:“你一直都有收手的机会,却自欺欺人地不肯停下。你最终允许我们做下一切,看上去是直面生死,本质为的是你的自我解脱,而非真心的悔改。”


    “就算你自愿赴死,不做反抗,在你登顶的这些年里,因你的计谋死去的那些前辈,以及修炼多年却无辜遇害的妖,都回不来了。”


    “你说得对,我追寻的从来都只是一个解脱。”田誉和坦荡承认道,“我是个至始至终的恶人,走到今日,我对不起的人太多了。当年为稳固我的地位,我还将易荣轩提拔上来,为此有意杀害吴衡。他只是其中一个罢了,被我直接或间接害死的人多到我自己都数不清,多到不知我死后的魂魄要遭受多少刑罚才能抵消。”


    于皖依旧低头垂目,默不作声地听着,不肯分出一个眼神给他。田誉和仔细打量他的神色,奈何于皖有意遮掩,田誉和根本无法通过他的面容看破他心间所想。田誉和明白眼前人已经对他彻底心死。于皖收起了一直以来的敬称,哪怕听到他自我厌弃,自我贬低的话,也不再有所触动。


    他的漠视一刹让田誉和回忆起很多年,他当外门弟子的那段日子。他早就逼迫自己忘却那些被人歧视凌辱的记忆,但于皖的漠然不动无声地将他刻意遗忘的痛苦回忆唤醒。


    于皖分明只是个什么都不如他的后辈,田誉和一招就能了却他的命。偏偏是这样一无是处的人,竟然能高傲地端坐在他对面,无声地同他反抗,对他的做法嗤之以鼻,不屑一顾。


    他凭什么?


    田誉和闭了闭眼,压住上前攥紧于皖领口,逼迫他抬眼直视自己并回答的冲动,尽量不在他心里再给自己添最后一笔暴戾无常的印象,沉声道:“严沉风和我提过你后,我本着做戏做全套,特意派人调查过你的经历。”


    于皖低低应下一声,并不意外。田誉和此前说他们相像,何为相像?自然是有许多遭遇相似罢了。哪怕于皖不想再和他有任何牵扯,也不得不承认,他们确实都忍受过类似的低谷,体会过被冷落忽视的滋味,甚至都犯下过错。


    田誉和是在南岭付诸实现的恶念,而他则是生出了心魔。


    田誉和思索一番后,道:“若要真论起来,我还是比你幸运一些。我师父待我不错,也没有一个被诬陷到世人皆知的坏名声。”


    于皖依旧是应一声,等他自己继续说下去。


    “我今夜找你来,说想重新认识你,是因为我确实在你身上看到当年自己的影子。”田誉和的话音放柔,夹杂几分遗憾,“可惜选择不同,导致我们走上两条背道而驰的路,甚至最终抵到的,是由你亲手揭露,将我杀死的结局。”


    “一念之差,两种结局。”田誉和苍凉的声音在寂寥的偏殿内响起,发出一声无可奈何的质问,将于皖裹挟在其中,“为什么呢?”


    于皖平静地答道:“你都说了,因为我们选择不同。”


    田誉和显然是不满意于皖的回答。他压下怒气,问道:“为什么你就能做出和我不一样的选择?我不信你不贪图名利,我不信你就宁愿庸庸碌碌地活上一辈子,永远被人踩在脚下,永远比不过你那师兄。”


    于皖无奈道:“我若是不贪图名利,也不会和纳兰家牵扯上关系。”


    田誉和道:“回答我,为什么?”


    于皖默然不语,沉思半晌后,喟然长叹道:“其实追究为何你我选择不同,根本就没有意义。”


    “如何就没意义?”


    于皖道:“我与你在一些经历上确实有相似之处,但绝非你想得一模一样,别无二致,所以没意义。”


    田誉和缄口不言,似是在思索他话中的可信度。他微微发抖的手指落入于皖的眼里。于皖到底还是没忍住,抬眸看他一眼,看田誉和坐在对面。他的魂魄追随金炉里的青烟香气而去,从体内抽离。


    于皖深深地望着坐在对面的长者,没来由地觉得他像个无措的孩童。于皖想到田誉和没得到回答的问句,想到他话里时不时透露出的对自己的诋毁,还有对自己所作所为的清晰认知。


    倒也并非毫无悔过之意。


    若他真的宁愿一错再错下去,也就不会今夜摆在他二人之间的这一场棋。


    于皖心头五味杂陈。他对田誉和的感情太过复杂,哪怕早已崩塌摧毁,他也确实真情实意地追逐过他。比起揭露他作恶多端,让他作为一个彻头彻尾的恶者遗臭万年,让如今还在以田誉和作榜样的年轻弟子和他一样,经历一场信仰的坍塌,于皖到底没忍住,动了劝解的心。


    趁着明日还没来,他想劝田誉和主动坦白。


    于皖分析道:“我追求的一直只是师父的认可,而你追求是至高无上的权力和拥护。我要的在门派里就能实现,而你要的必须当上玄天阁的掌门才能实现。其间相差太多,你我抉择后面对的结果更是天差地别,不值得相提并论。”


    田誉和看了他一眼,略有不解。


    于皖续道:“在我犯错生出心魔后,有师父及时的教导,也有师兄的原谅和师弟的关心。但你一路走来,靠的只有你自己。你所看过的人情世故,所处的环境一直比我严苛得多。你一直活在他人的评价里,活在这种环境和氛围中脱不出身,难免要过分在意,甚至产生扭曲的想法。”


    “我能做下与你不同的选择,靠的从来都不是我一人,而是我身边的所有人。我的师门,我的朋友,我早逝的双亲。他们给了我足够多的善意,多到我可以抵抗外界的言语。也是他们的举措让我能相信,世间的善良终归是大过恶语。让我愿意做出抉择,在犯下错后及时克制自己,不打破这一份善意,并尽我所能地将它传下去。”


    于皖顿了顿,道:“至于你说的庸庸碌碌活一辈子,我从来都不觉得。于我而言,只要能克制住心魔不再次伤人,就不算活得无用。师兄更是我的亲人,哪怕我们没有任何的血缘关系。既然是亲人,也就不存在谁把谁踩在脚底,谁比不上谁的说法。”


    田誉和轻笑一声,听过他的长篇大论后,困惑道:“你说这么多,是想表达什么?”


    于皖道:“我想劝您,还来得及。事情已经做下了,再追究为何您当年会做出那样的决策,没有意义,死去的人永远不会回来。但是您站出来主动承认,总要好过被揭发。好歹能让人叹一声敢作敢当。你那么在乎你的名声,追逐一生就是怕被人瞧不起,当真能忍受死后背负千古骂名吗?”


    田誉和对上于皖被烛火染成金黄的双眼。他猛然觉得自己好像个自地狱里爬出来的不能见光的鬼魂,而于皖的一双眼则是晨曦山间升起的日光。


    在于皖的注视下,他的丑恶无法遮掩,他被照得无处遁形。


    他本该不是这样的,他的双手原本也是干净的,是可以永远都不会碰取妖丹,沾染人命的。


    他看着于皖温和的神情,看着他瞳仁中倒印的自己,心中陡然涌过巨浪般令人窒息的失望和自责。他的指尖抖得像被狂风呼啸吹过的树叶,不住发力,竟将黑色的棋子生生捏碎成粉末。


    与此同时,他的内心最深处发出一声质问,自问道:“为什么?”


    为什么我当年不能再多等等,等那位子主动让出来,等我不靠外力,也能名正言顺地坐上去?


    为什么我会变成现今这个血淋淋的模样?


    为什么我会变成这个模样?


    为什么我敌不过欲望,为什么我要将心中的邪念付诸实践?为什么我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内心一点点被欲望侵蚀腐烂,都无动于衷?


    于皖给出的答案是,他拥有过身边人给予的充分的善意,所以让他在经历几番事迹后,还能幼稚而坚韧地相信世间的善大于恶。


    而他田誉和没有,他太孤独了。他一路走来,连根搀扶的拐杖都没有。他没有拥有过纯粹的善心,所以认为旁人传来的眼神下永远都藏有几分鄙夷,对他一声声的赞扬下其实都是暗讽和妒忌。


    所以他最终会迷失在永不停歇的话语和评价里,走上一条伏尸流血的不归路。


    田誉和与于皖眼中的自己对视,与于皖对视。于皖一言未发,可他耳边分明有一道清晰的声音,问他:


    当真没拥有过吗?


    曾经帮助他的同门,在他受欺负时为他说话的师兄,将他引荐给师长的师兄,在他生病时彻夜陪伴关心的师父,于他心灰意冷,沮丧难过时鼓励安慰他的师姐……


    他同样拥有过,只是都被他丢在记忆深处,被邪念的深海藏在最底部,被他自己忘记了。


    待他好过的人们,若是看到他最终变成当今的模样,大概是要后悔当年的付出的。


    他和他们一样后悔。


    田誉和笑了。


    他笑着笑着,突然伸手往胸口探去,摸到一个瓷瓶。田誉和远转灵力,心间霎时传来一阵割肉刺骨的疼痛。他感受得到血流的涌动,猩红炽热的鲜血正从他的胸膛、从他猛烈跳动的心头上流出,源源不断地流到瓷瓶里,将其间药丸一颗颗激活。


    而他与那些人命脉的相连,也随着血滴的流入,一滴滴由他亲手斩断。


    不知过了多久,血流终于和剧痛一齐停下。田誉和低低咳过几声,才把瓷瓶递给于皖,有气无力地说道:“收好了。”


    于皖应言伸手接过,还没来得及问,就被眼前的场景惊在原地。


    田誉和的头发眨眼间变成雪白,像死去的枯草,毫无生气。他体内的精气同样在一瞬间被抽干,脸上浮现出层层皱纹,长出密密麻麻的斑点。他的手背干枯如树皮,无力地包裹住他几根枯瘦的手指,像古树露在土外,被烈日暴晒过的弯曲根茎。


    于皖咬住唇。他不用开口,就已经明白田誉和递给自己的是什么。


    田誉和叮嘱道:“解药七日内都有效,分发下去。”


    “是。”


    田誉和又笑了。他直直看着于皖,话里带着恳求,道:“于皖,陪我把这场棋下完罢。”


    于皖眉头蹙起,眼睛闭上又睁开。他没有说话,沉默地取过一颗白子,算是对田誉和的应允。


    于皖深深吸一口气,非常清楚,田誉和活不到明日了。


    他宁愿主动赴死,自我了却。宁愿交出连心丹的解药,也还是不肯直面自己的行为,面对自己的身败名裂。


    于皖落下手间棋子,道:“我想给你说个故事,虽然,可能有些晚了。”


    田誉和点了点头,示意他说下去。


    于皖说道:“很多年前,河里有一条鱼。小鱼的母亲来自别的河流,为此没少遭受来自邻里的恶意。小鱼无法忍受母亲被曲解揣度,为了维护母亲去争吵,去打架,打得浑身是伤。”


    “小鱼回来后,母亲给他擦拭伤口,问他,你会因为他们的话。而改变对我的看法吗?”


    “小鱼说,当然不会。小鱼知晓母亲有多好,心底明白那些人说的都是谎话。小鱼对母亲的感情永远不会因旁人的三言两语而改变。”


    “小鱼的母亲告诉他,这就足够了。”


    “既然彼此之间的感情永远不会变,又何必要在意那些无关紧要的人说了什么呢?”


    田誉和听得懂于皖故事里的小鱼是谁。他无心道破,却又实在忍不住笑意,是发自肺腑真心实意的笑,喊一声:“小鱼,小于。”


    于皖自知讲故事的技术非常拙劣,也是一笑,道:“年少时我听得懵懂,以为她是不想我受伤。后来长大了,自己经历过才算真正明白。无论我现今的名声如何,师兄师弟依旧待我如初,甚至就在今日,在几个时辰前,我还遇到了多年未见的少时好友。他同样知道我名声有多差,却依旧选择在众目睽睽之下抱住我,和我说话。”


    “名声也好,旁人投来的目光也罢,其实是能自己选择跳出来的。只要你自己不在乎那些,做好自己该做的,也就无所谓了。”


    田誉和悠悠叹出口气,惋惜道:“可惜了,我活得没你通透。”


    他的指尖在于皖的故事结束后变成透明,一点点消逝在空中。田誉和无法再取过任何一颗棋子,也无法给这最后一局棋留下一个完整的结局。


    “我的命数到了。”田誉和的腰部以下都已经消失,还再不断地往上蔓延,将他彻底吞没。


    他闭上眼,道:“我只能给出连心丹的解药,至于那些死去的修士和小妖……大概只有等来世赎罪了。”


    田誉和说完,又自嘲地笑了,“也不知我这样的人,还能不能有来世。”


    于皖沉静地望着他。他看着这个他敬仰又厌弃过,在名利的漩涡里耗尽一生精力,最终却选择自尽的掌门在眼前消逝,魂魄一片片消散。


    “于皖。”田誉和身体的消失已经弥漫到胸口。他趁着还能说出话,问出今生的最后一个问题。


    “你能替我实现没实现的心愿吗?”


    他指的是打破修真界的陈规,不再以修为评判界定人,从此人人平等。


    “我不知道。”于皖实诚地答道,“变革从来都不是一朝一夕能做到的。上古流传下的规矩,凭我一人的能力,很难打破。何况如今依旧有许多人陷在其中。我只能保证从自身做起,放下这种偏见,并教育门派里的弟子,莫要因修为高低评判人,一视同仁地对待所有人。”


    于皖又道:“其实光以修为高低评判人有用或是无用,原本就是不合理的。修为的高低,除了能证明一个人在修道上是否有天分,付出多少心思外,什么都代表不了。修为高的人不一定就心怀天下,修为低的人,也未必就是个废物,一无是处。”


    这本是个再浅显不过的道理,偏偏田誉和挣扎一生,死前才恍然大悟,真正地理解明白。


    为时已晚,追悔莫及。


    如若天下所有人都能明白这个道理,并付诸实践,那么无需任何人出手,这一评判体系将会不攻自破。


    田誉和知道他等不到那一天了。他想和于皖说,希望你能实现,祝愿你能看到那一日,但他的嘴都已经消逝,什么都说不出了。


    他只能睁开眼,沉沉地看于皖最后一眼,以此作为告别。


    于皖将药瓶紧握在掌心,无声地与田誉和别离,目送这个曾经有过雄心壮志,奈何迷失一生,最终才幡然醒悟的人无声离去,彻底消失在世间。


    到底是亲眼所见了田誉和的离世,于皖心间有股说不上的难过,也有一切结束的喜悦。无须物证,无须明日他出身揭发,田誉和已经自我了结了性命。


    无论如何,好歹田誉和突然的死,没有牵扯到被他以连心丹控制的所有人,算得上万幸。


    于皖想着要尽早离开,找到玄天阁的人禀告方才发生过的一切,而后去找到陶玉笛,和师父说清情况,让他别再执迷去找蛇妖。


    大抵是到子时了,胸间传来隐隐的阵痛。起初于皖以为是蛇毒发作,没有在意。他寻常地站起身,在看到身前棋局上的白子变为红色时,猛地瞪大眼,意识到,不对。


    不是蛇毒。


    是心魔。


    耳边不知何时传来不真切的笛声,于皖明明听不清楚,却依然能感受到清脆声音对自己的控制,一声声召唤他心底最深处的邪念重见天日。于皖急忙收好药瓶,闭眼运转灵力压制,奈何笛声愈来愈清晰,以他浅薄的灵力根本难以压抑。


    他的思绪是清楚的,但手间动作却不受控制。于皖不受控制地停下运转,右手探到腰间拔出剑,高高举起又落下,一剑斩断面前的棋盘,黑子白子叮当咣啷地落了满地。


    于皖已经无暇顾及。


    他感受得到体内金丹上萦绕的丝丝缕缕的魔息,自丹田侵入他的五脏六腑,顺着经脉流过他全身,控制他的一举一动,甚至妄图侵占他的识海,吞噬他的理智。


    于皖满心痛苦而绝望。他心间拼命挣扎,驱散魔息,可无论如何,都无法控制自己停下。


    殿内被他的剑气砍得一片凌乱,满地皆是碎掉的木块,香炉被打翻,燃尽的香灰和木屑一并飘散在空中。烛火横倒在地上燃烧,一滴滴烛泪落在地上,和木屑黏在一起,好像在无声地哭泣,痛斥于皖粗暴的行为。


    于皖跪坐在其间,在挥剑往地上砍去时,骤然发力,把剑深深地插入地里,强迫自己无法拔出,以此换取片刻安宁。


    也只是片刻罢了。


    他深知自己的心魔是有意被人唤醒,但眼下无法控制举动,更不知吹笛之人身在何处。他不敢出去,只敢留在空荡荡的偏殿里,趁着空隙调转浅薄如细丝的灵力,抵御滔天巨河一样的魔息。哪怕他自知是徒劳无功,白费力气,也不敢停下。


    就在于皖满心绝望的时候,偏殿的门被打开了。


    与此同时,入耳的还有突然急促且清晰的笛音。体内魔息在笛声的催促中,如灯火下肆虐的鬼影,将于皖彻底淹没控制。他睁开一双血红的眼,毫不费力地拔出霁月剑,转身朝来者刺去。


    进来的是一男一女,两个人,严沉风和边诗卿。


    于皖还能在被血红色充斥的天地间认出他们。他不想伤害他们,可手间长剑早就不受控制地朝他们刺去。严沉风上前一步,把边诗卿护在身后。于皖的眼睛睁开又闭,眸中血色黯淡又腾起。


    他想大喊出声,想要他们躲开。


    可若他口间当真能如意地发出声音,又怎么还会举剑朝他们刺去?


    就像二十年前一样。他也是一样不受控制地,举剑刺入李桓山的掌心。


    不,不行。


    于皖心下怒吼一句。


    不能伤到他们。


    哪怕是自尽,哪怕今夜他死在这里,也不能伤害到前来查探异样状况的严沉风和边诗卿。


    被黑色魔息包裹在最深处的无法看清的金丹,被于皖强硬地冲破堵塞的灵脉,强行召出后,毫不犹豫地深深一剑插入进去。


    可惜事况太紧急,加之于皖不敢耽搁,所以他实在顾不得霁月剑是否精准无误地刺入体内的金丹,将其粉碎成两半。


    严沉风和边诗卿皆是惊在原地。


    严沉风已经取出飞雪剑应敌,不料于皖会在最后一步剑锋一转,反倒直直握着长剑朝自己刺去。


    鲜血霎时喷涌而出,血腥味盖住檀香。于皖的浅蓝衣衫被染红,双手还握在剑柄上。长剑刺穿他的胸腹,血珠一滴滴沿着剑尖掉落。


    笛声不知何时停了。


    于皖跪坐在一片血迹中,长睫止不住地颤抖,全身也因为被刺穿的疼痛而颤抖。虽说他痛到无法起身,痛到一动都不能动,心中还是满足的,甚至涌过一阵甜蜜。


    他无力地扯动嘴笑,露出个心满意足的笑,想道,还好这一次,我停下来了。


    “你没事吧?”见于皖竟然还能笑得出来,边诗卿顾不得严沉风的阻拦,从他身后走出,走到于皖的身前,弯腰询问一声,顺便查探他的情况。


    于皖听得见她说话,但实在是累得连放下上扬的嘴角都费劲。他缓慢地松开握住剑柄的手,一点点向下,扯开丝带,把腰间已经被溅上血迹的锦囊取下,忍着疼痛,缓缓地递上前。


    睁开眼睛,血红色褪去后,他看清了边诗卿的衣摆。


    “这是……连心丹的……咳咳……解药。”


    于皖的声音嘶哑,说得含糊不清。他每咳一声都会牵扯到插在体内的剑,连指尖都疼。


    边诗卿大抵是没听清,故而没有及时地接下。于皖见状,索性膝行几步,费力地抬起手,强硬地把解药塞进边诗卿的手里。


    做完这一切,他的头和双臂一起无力地垂了下去。至于后面严沉风和边诗卿在说什么,他已经彻底听不清了。


    作者有话说:


    老田这几章赶时间所以写得有点乱,应该还会再修修,可能会增一些细节方面以及捉虫,尽量这两天就给改完。因本人强迫性修文而带来的阅读不便真的非常抱歉OT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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