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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90

    第81章  牢狱(一)[VIP]


    苏仟眠得到纳兰荣的许诺后, 没再多留,从纳兰家离开,急急赶去玄天阁。


    天早就黑了, 他懊悔自己耽搁太久, 只期望于皖他们没有白白地耗着等他。苏仟眠虽然听过玄天阁这名字许多次, 但是亲身前往还是头一回。临走前,于皖怕他一个人不认识路, 特意和他交代过, 玄天阁在子天山上建有大殿,在空中能看得格外真切,见到就是到了。


    若还是认不得, 就跟着人流走, 今日来往玄天阁的会有不少人,跟在他们后边同样也能到。


    可惜没有哪家门派会像苏仟眠一样,赶到半夜才来。其实来得迟倒也不是全无坏处, 夜空中只有苏仟眠一个,穿梭在云雾里,无需刻意隐藏担心暴露身份。


    苏仟眠十分顺利地看到了于皖口中所述的大殿,落地也顺畅无阻。他在山脚下环顾一圈,没有看到于皖等人的身影,一直悬着心总算能松缓下来——还好于皖没等他。


    未出正月,夜里总是少不得寒凉几分。一想到马上就能见到于皖, 苏仟眠脚下步伐不自觉地加快。想到明日纳兰荣就会给于皖道歉, 洗清他身上多年的冤屈,世人从此会改变对他的看法, 知晓他是一个多么好的人,苏仟眠终于没忍住笑出声。


    他觉得自己做下孤身前往纳兰家的决定实在太正确了, 心满意足到要控制不住地露出尾巴尖,快乐地在左右摇摆。


    不行,要忍住。苏仟眠在心间默念一句,伸出手将无法控制的上扬的嘴角扯下来,自我劝慰道,千万要忍住,不能告诉于皖,不能被他发现,不能被他知道。


    给他一个惊喜。


    苏仟眠又抬起袖口放在鼻尖闻了闻,没闻出血腥味,在炼丹炉里被染上的些许草药味混着火药味也都被风吹散了。他停下脚步,低头前前后后仔仔细细地查看一遍,确信衣摆上没有留下任何不寻常的痕迹,总算放下心,继续朝子天山脚下走去。


    也不知道会被安排住到哪,几间房。苏仟眠在心中盘算幻想道,要是能和于皖住同一间就好了。


    不过以于皖的脾气,恐怕是不会接受和同意。


    苏仟眠又不免想到纳兰语薇。那一场不到感情短暂到只有一个多月,但给于皖带来的伤害是永久的。换作任何一个人,知道自己的心意被地当成赌注,当做笑谈,遭遇欺骗,都该是灰心失落的,更别提那时的于皖还经历过诸生会的失败,每日要面对陶玉笛的冷落。


    因而自此之后,他选择将自己的内心封闭起来,不再轻易地打开。


    那是他的自我保护,淡漠绝情总好过再一次被当成笑柄,再一次受伤。


    苏仟眠心头刚闪过的喜悦瞬间被满腔的心疼取代。


    他想,算了,于皖不愿意的事,他定然不会强求。


    何况就算真让他和于皖住一起,住在一间房里,纵使他脑子里的想法多么千奇百怪无法见人,没有于皖的应允,也是半点都不敢付诸实践的。


    明日于皖肯定就会知晓他去找过纳兰荣。关于当年纳兰语薇的愧疚心理,苏仟眠想,若于皖真想知道,他就告诉他。若于皖不问,他也就不说了。


    苏仟眠脑间思绪纷杂,最终还是被即将见到于皖的欣喜代替。他正一步步往山上走,还没来得及找个人问路,肩膀上突然就被撞了一下。


    是个年轻弟子,比他矮一些,穿着玄天阁的弟子服,手里还拿有一本书册。他撞到苏仟眠后,甚至都没来得及捂住头,就弯腰连连道歉,“对不住对不住。”


    苏仟眠低低应一声。抬眼而望,山路上漆黑一片,鲜有照明的事物,看不清撞到人也算正常。苏仟眠没往心里去,侧身正要从这弟子身旁走过,不想他几步跑上前,拦在苏仟眠身前,道:“不好意思,麻烦你等一下。”


    苏仟眠停下,不解地皱起眉,问道:“还有事?”


    弟子原本是抬头看他的,听他语气夹杂几分不耐烦,连忙别开视线,低头去翻手间的册子,道:“那个,我师兄是今日负责看守山门的,临时被叫走了。我,我好像没见过你,你刚才在山脚下,上山的时候登记了吗?这几日来往人太多,需得登记后才能进山。”


    苏仟眠回想到他入山的时连个人影都没见到,便答道:“没有。”


    “你是来参加诸生会的吧。”弟子一边说着一边从腰间取出笔,“麻烦你报一下门派和名字,我好做个统计。这也是派里要求的,请你谅解。”


    “庐水徽,苏仟眠。”


    弟子连忙应答,自名册上一行行看下去。怎奈山路上黯淡无光,任他翻开也看不清名册上的字。他怕耽误太久苏仟眠会更不耐烦,加之又是帮人做事不敢敷衍,心里愈慌,手上动作越乱,急得字也看不见去,笔还在忙乱间掉在地上。


    他欲哭无泪地弯腰捡起,正想着怎么和苏仟眠解释,眼前忽地飘来一团暖黄的荧火。他不可置信地仰起头,看见苏仟眠指尖又飘出另一点荧火,无声地回望他。


    弟子不免瞪大眼,握紧手间的笔。原见苏仟眠一副生人勿近的模样,他害怕还来不及,哪曾想到他会出手帮自己。


    苏仟眠见他愣住犯傻,忍不住催促一句:“快一点,我急着走。”


    “哦哦,好好。”借荧火的光,弟子总算找到他的名字,在后面打了个勾。苏仟眠有意多看一眼于皖的名字,才收起荧火。


    “你往前走,直走到山腰那里,会有师兄领你去住的地方的。”弟子把名册收起来,正要伸手给他指,又悻悻地收回。路上黑漆漆的,他指了也是白指。


    弟子有些尴尬地笑笑,还是颇为尽心尽责地说道:“确实是看不见。反正你一直走就好了,那里有人守着的。”


    苏仟眠道一声谢后,继续朝前走。他走出几步远,还能听到身后弟子不满的抱怨:“平日里晚上也不见这么黑的,今晚到底是怎么了?”


    苏仟眠浑然不在意,玄天阁发生什么事和他又没有关系。他只想着赶紧去见于皖,赶在于皖歇下之前能到,不要打扰他的休憩。


    行至弟子口中的半山腰,苏仟眠见到本该在此等候的几个弟子挤坐在一起,指指点点仰头而望。苏仟眠顺着他们的视线抬头看去,见到更高处的山顶上,他不久前在天上看过一眼的大殿此刻灯火通明,依稀还能看到不少人影窜动奔走,陆陆续续地还有人往那里赶去。


    “到底出什么事了?真的死人了?”


    “要不你们在这守着,我去看看?”


    “我也想去。反正都这个点了,没几个人来的。”


    “算了吧你俩,咱们去了估计也不给进。何况有掌门和诸位长老在呢,肯定会没事的。”


    他们叽叽喳喳说个不停,像几只聒噪的麻雀,聊了半晌愣是没发现身后站了个人。苏仟眠被他们吵得头疼,轻咳一声示意。


    几个弟子霎时像是被封住了嘴,一声不吭。苏仟眠静静地看着他们几人互相推脱一番后,最终一个弟子有些不情愿地被推出来。他走到苏仟眠身前,行了一礼,道:“请问您来自哪个门派?我领您去入住。”


    于是苏仟眠又报了一遍名号。弟子听过,抬手弯腰指引道:“您跟我来吧。”


    苏仟眠无言地跟他朝别的山头走去。引路的弟子一路上没说什么话,苏仟眠更是沉默寡言,不会主动开口。这弟子起初还有意无意地不时回头望一眼,目光投去的自然还是子天山顶的方向,倒是后来走得远了,看也看不见,索性专心引路,还不忘提醒苏仟眠注意脚下台阶。


    苏仟眠遵循着不能失礼丢于皖脸的原则而道谢。弟子给他带到院落前就算完成任务,转身走得飞快。苏仟眠知道他心里装着事,随他而去。他同样快步走进院落里,一声“师父”还没喊出口,先看到了坐在檐廊上擦拭佩剑的李桓山。


    “师……师叔。”苏仟眠刚露出的笑滞在脸上,急急改换称呼。


    李桓山停下手间动作,抬头看他一眼,点头应下后,又继续垂着眼擦拭佩剑,顺口问道:“你怎么来这样晚?”


    “有些事耽误了。”苏仟眠说着,从李桓山身边经过,推门往屋内走去。


    屋里没点灯,苏仟眠没再敢往里走,轻声问道:“师父是睡下了吗?”


    李桓山道:“没有,于皖不在。”


    “师父不在?”苏仟眠急急走到李桓山身旁,急促地问道,“他去哪了?”


    李桓山答道:“被田誉和叫走了,也不知要做什么。”


    苏仟眠觉得田誉和这名字好似有那么几分耳熟,追问道:“田誉和是……”


    “玄天阁的现任掌门。”李桓山终于擦拭完剑,站起身。对于苏仟眠记不住这个在修真界大名鼎鼎的名字,他竟然没表露出丝毫的惊讶。


    “掌门。”苏仟眠轻念一声,猛地想到来时看到的场景,又问道,“这个田誉和,是住在最高处的那个大殿里吗?”


    李桓山点了点头,见他神色有异,皱眉问道:“怎么了?”


    苏仟眠深深吸一口气,同李桓山对视,声音发着抖,道:“我来时的路上,看见那里去了不少人。听说……好像是出人命了。”


    他嘴上这么说着,视线已然无法聚焦,整个人瞬时被吞没天地的恐慌笼罩。


    于皖。


    苏仟眠浑身剧烈地发抖,满心无措之际,肩上忽然搭来一只手。李桓山看得出他的惊恐,远远朝子天山望去一眼,奈何实在是离得太远,中间隔过不少山头,什么都看不到。


    李桓山温声宽慰道:“别自己吓自己,我带你一起去看看。”


    苏仟眠茫然地点头,定了定神,和李桓山一同往外走,正要出了院门,不想白色的屏障先行一步升起,挡住二人的去路。


    苏仟眠当即就要召剑砍破,却被李桓山拦下。李桓山沉声道:“别轻举妄动。”


    “我要去找于皖。”


    苏仟眠甩开他的手,不顾阻拦,青光一闪化作长剑,聚力一剑朝碍眼的屏障狠狠砍去。他心神已乱,屏障非但动都未动,反倒将他震得退后几步远。


    苏仟眠喘着气,不顾一切地还要上前接着砍,倒是李桓山眼尖地瞧见一个不急不缓朝他们走来的道童。他急忙拔出剑拦下苏仟眠,等道童隔着屏障,走到对面停下后,冷笑一声,问道:“贵派这是什么意思?难道还不允人出去了?”


    “请您谅解。”道童颔首,“今夜派里临时出了点事,眼下纷乱一片。本派也是为了你们好,避免你们遭到追究,被不必要的人牵连。”


    “牵连?”


    道童平静声音响起,在夜空中显得格外冷血而无情,道:“于皖心魔发作,蓄意刺杀田誉和掌门。”


    “现下已被押入大牢了。”


    第82章  牢狱(二)[VIP]


    道童话音落地的同时, 苏仟眠惊觉自己突然聋了。


    明明每个字他都认得识听得懂,知道代表的是什么意思,但连起来, 连成短短的几句话后, 他无论如何都没法读懂。


    他呆滞地站在原地, 好像被一道天雷劈过全身,手里的剑“咣当”一声掉在地上, 又无声地化为玉石坠在他手腕下。


    道童汇报过情况便走了, 留下几人被困在其中,不知何时才能出去。苏仟眠甚至都忘了上前追问几句。他双唇翕动,目光溃散, 直至李桓山走到身前, 打破他视野中已经溃散的一动不动的重影,丢失的魂魄才勉强回来一片。


    他看着李桓山,想要说话, 嗓子眼里却好似堵住块寒冰,半晌才融化。李桓山面色沉静。苏仟眠等待许久才能开口说话,音色抖得连他自己听起来都觉得恍惚又陌生。


    苏仟眠不可置信地道:“他是说,于皖心魔发作……杀了田誉和?”


    他说完,一时竟不知是该欣幸还是该难过。出人命的不是于皖,于皖还活着,但他已被认定为杀人凶手, 押入牢中, 九死一生。


    李桓山透过白色屏障,侧目往外看一眼, 叹了口气。他收回目光,依旧是抬手扶住苏仟眠的肩, 劝慰道:“不会的,定是他们搞错了。”


    “肯定不会。”苏仟眠喃喃道,声音倏而变得尖利,死死盯住李桓山,迫切地要得到一份肯定,发出声嘶力竭的怒吼,“还蓄意?分明是有人要害他!他和田誉和无冤无仇,他压抑心魔压抑得那样痛苦,怎么可能会允许自己发作杀人!”


    听到“压抑心魔”几个字时,李桓山拧起眉头。他看得出来,苏仟眠此刻的情绪已然完全崩溃,问也是白问,还是耐着性子劝道:“苏仟眠,你先冷静一点。”


    苏仟眠失魂落魄地摇摇头,对李桓山的话置若罔闻。他垂首伸手朝腰间探去,遗憾的是,什么都没摸到。


    苏仟眠自嘲地笑出声。


    他原本想着,来玄天阁不过三五日,没必要特意带着笛子。


    他花费那么大功夫,在陶玉笛回来后好一番央求,才被他英语教自己吹笛子,好不容易练熟了,想着日后为于皖吹,帮他平复心魔,帮他减少些苦楚,哪里会想到临时遭遇这么一出。


    他还没来得及,完整地吹一遍给于皖听。


    别说吹给于皖听了,他能不能再见于皖一面都是问题。


    苏仟眠闭了闭眼,深深吸一口气,再一次召出剑,看向李桓山,目光冷得像两团冰,嗓音也发冷,道:“你让开,我要去救他。”


    “苏仟眠。”李桓山的语气加重。他当然不会遂了苏仟眠的愿。李桓山动也没动,左手拔出刚被擦过的一尘不染的长剑,道:“你别再添乱了。”


    苏仟眠完全失去了耐性,不管不顾地提起剑飞身便朝李桓山刺去。李桓山正要抬手应挡,不想身前突然闪过个身影,生生为他挡下袭来的一击。


    虞城外袍都没穿,衣衫凌乱地出现在二人之间,立在李桓山身前,手间横着剑。他堪堪挡住苏仟眠的一招,满眼敌意地盯着他,道:“你要做什么?”


    “虞城。”外面动静太大,到底还是把他吵醒了。李桓山急忙唤一声,道:“你先回房里去。”


    “我不回。”虞城回头看李桓山一眼,眼神还有刚醒的不真切,态度倒是颇为坚决。


    李桓山眼底闪过丝绝望。


    于皖被诬陷入狱,他被困在这人生地不熟的之地,没法脱身去找林祈安一同商议对策也就罢了,偏偏还得带着两个听不进去话的徒弟。


    苏仟眠不管这些,一心想着要快些离开去找于皖。他懒得再出言解释,伴随一句“你们二人合力也拦不住我”后,又一次飞身而起。李桓山深深拧起眉头,急急一掌拍向虞城的后背,一手把他拍出好几步远,一手举剑抵挡。


    剑锋相击,碰出凌厉且令人毛骨悚然的的声音。李桓山对上苏仟眠发红的双眼,问道:“你知道玄天阁的大牢在哪么?”


    苏仟眠眼珠转了转,露出茫然,显然是不知道。李桓山借他分神的功夫猛然施力,一招将他击退,急促地说道:“我知道你是担心于皖,我也担心他,可越担心就越不能乱了分寸。且不说你能不能找到于皖,成功将他救出。你这一番举措做下来,难道不是显得我们做贼心虚,坐实于皖杀人的罪证?当下最要紧是想办法理清关系,到底是何人要陷害他。”


    “不会吧。”苏仟眠还没说话,一旁的虞城突然惊叹一句。


    苏仟眠和李桓山一同不解地朝他看去。虞城着实是被他们争斗的动静吵醒,但并不知晓发生过什么,借李桓山的一番话才勉强了解个大概,道:“我的意思是,于……师叔他不会杀人的。”


    苏仟眠收回视线。他闭上眼,逼迫自己平复心绪,思索过李桓山话里的因果关系后,苦笑一声,道:“可我们被困在这里,出都出不去,谈何找到陷害他的那个人?”


    “事态未清之前,玄天阁不会也不敢对于皖做下处决,至少明日不会。”李桓山收起剑,扫视身前两个人一眼,严肃道,“你们两个都给我镇定些,不准擅自行动。”


    虞城自然是听话的,朝李桓山点头表明态度。苏仟眠虽有不愿,但细细品味过李桓山的一番话后,也反应到自己冲动举动后所牵扯到的种种不妥之处。


    他心虚地没敢看李桓山,低低应一声是。


    李桓山终于将苏仟眠劝住,舒一口气,道:“虞城,你回房去,我有事要问苏仟眠。”


    虞城还是很听李桓山的话的。他走前原想给苏仟眠留个眼神,警告他别再惹事,但苏仟眠垂着眼,脸上毫无血色。


    想到苏仟眠能因他说于皖一句就大打出手,如今于皖被诬陷入狱,生死不明,他也就原谅了苏仟眠因心慌而带来的无礼。


    待虞城走后,苏仟眠主动道:“你要问什么?”


    李桓山没有追究他方才做下的种种举动,正下神色,走到苏仟眠对面,沉声问道:“你话里说的于皖压抑心魔,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


    他们在说什么?


    于皖闭着眼,费力地将全身感知汇聚到听觉上,奈何徒劳无功。他一呼一吸都是疼的,胸膛中更是冰冷一片。于皖平生第一次体会到魔族玄铁的滋味。霁月剑插在身间,他怎么捂都捂不热,还能感觉到脉搏正一点点地放缓消散。


    他闻着刺鼻浓重的血腥味,思绪恍惚回到许多年前,也是一个夜晚。


    他想,那一夜的她也是这般痛苦吗?


    虽说眼前一片黑暗,于皖还是能感受到身边突然亮起的一瞬,烛火携来的明亮的光直勾勾地落在他的眼皮上,怕是还伴有不少打量的目光。纷乱错杂的脚步声和吵闹不休的说话声音也随之在他耳边扩散,像一朵朵烟花炸开,热闹得都快要赶上正月十五金陵的灯会。


    于皖心底涌过一丝不悦。他好不容易都要睡着了,不用再受苦受罪,结果愣是被这群赶集一样的人生生吵醒了。


    “都别吵了!”


    是边诗卿的声音。


    周遭的声音倏而停下来了,于皖眼前仿佛浮现出他们吃瘪的神情。他想笑一笑,想和她道一声感谢,奈何实在没力气,说不出口。


    双眼沉得仿若有千斤重,他又困了。


    边诗卿厉声道:“先救人。”


    严沉风一并附和道:“救人要紧。”


    于皖听到几声不太齐的“是”。有几个人走到他身边,照在他眼上的光影影绰绰,一会被挡住,一会又重新落下。有人弯腰蹲在他身边,拉过他的手,拨开他染血的袖口,为他查探脉象。


    于皖无力反抗,低头任凭处置。有灵力随手腕涌入,随即他听到耳边响起一声:“金丹还在,有救。”


    他奋力朝自己刺剑时,实在太过紧迫,一见金丹从魔息中露出,便急急一剑刺入。


    那时他满心想的都是,毁了金丹等同于毁去他这一身的修为。修为都不在了,又谈何心魔发作伤人?


    结果竟然刺歪了。


    那这一剑可算是白挨了,于皖心道。他感受得到有灵力正从顺着他破碎不堪的灵脉注入,帮他平复,为他吊着最后一口气。


    “凝血丹给他喂下去,创药备好了吗?你们两个按住他,得尽快把剑拔出来。”


    于皖无法反抗,也没有力气反抗。他的双臂被一左一右两个人抬起架住,下巴也被人捏住,被迫地仰起头。于皖还算有点知觉,没麻烦人出手,在一片黑暗中主动微微张开口,感受到一颗药丸被放在舌尖上,刚弥漫过起一阵浓郁的苦涩,顺势就被推到咽喉深处。他知道要咽下去,但本能性的恶心止不住,不待他皱眉干呕,钳住他下巴的手骤然施力,捏住他的脸颊强迫他把嘴张大,推丹药的那根手指同样用下力道,迫使他直直将丹药吞咽而下。于皖蹙眉感受着丹药从喉间一路往下滑,难耐得眼角都有泪珠沁出,指节轻轻弯了弯。


    可这才是开始。


    该拔剑了。


    有人握住剑柄,只轻轻一动,于皖浑身便剧烈地颤抖。原本他刺剑时做下了必死的决心,不曾想到剑会歪,还要白白遭受这样大的痛苦。


    他想说算了,别救了,让我自生自灭好了,想了又想,还是觉得,得把田誉和的死因道出,然后再死。


    玄天阁的一群人明显没打算和他商议,给他选择的机会。于皖当真体会到“人为刀俎我为鱼肉”的意思,甚至想到就在几刻钟前,他和田誉和说过的故事里还在拿鱼比喻自己,愈发地觉得一切凑巧得有些过了头,命中注定一样,让他想笑。


    到底还是有不同的,躺在案板上的鱼只有死路一条,而他这条“鱼”是要被救活的。


    深陷在胸腹中,完全将他刺穿的剑被紧紧握住,一寸寸拔出。于皖疼得深深地后仰起头,浑身不由自主地发抖,一滴滴冷汗顺着额头脖颈如雨点般冒出滑下,顷刻间浸湿他的领口和里衣。


    他心中唯一的念头是,怎么还不结束?拔出去多少了?还要多久才能结束?


    要不是确实发不出声音,他真想劝拔剑的人快一些,心狠一些,多一个呼吸对他来说都意味着要多忍受一番痛不欲生的折磨。


    于皖有些庆幸他发不出声。手脚被缚任人宰割就已经够狼狈了,若是他能出声,惨叫声定然要回荡在整个偏殿里的。他好像已经有一会没听到有人说话的声音了,耳边被利剑割过血肉和他口间因疼痛发出的低喘声占满了。


    于皖期盼着能昏过去,昏过去没知觉就好了,什么痛就都感受不到了。可惜他的思绪活泼跳跃得很,唯一积攒的一点困意早都被打消,清醒得不得了,只能继续咬着牙,默默忍受拔剑的痛楚。


    叶汐佳给苏仟眠治伤时,都能施咒让他昏迷,少吃些苦头。玄天阁好歹是名门大派,里面的医修难道连这都不会么?于皖不理解,只能自我劝慰,或许是事态紧急,又或许是他的伤太重,和苏仟眠的不一样,不能相提并论。


    于皖眼睫簌簌颤抖,整个人像是风中飘零的一片柳叶,又似波涛巨浪间的一叶孤舟。他想道,既然还有知觉,还醒着,待会该和他们道个谢。他感受得到,一直以来,有两股温热的灵力顺着他两只手的手腕,源源不断地往他的体内输送流淌。


    他们为了救我,还是花了不少……


    功夫二字未曾想出,于皖忽觉胸间一空,霎时有数不清的寒气冷意侵入,冻住他的五脏六腑,血流里被冻得全是冰碴。嗓子痒得厉害,于皖垂下头,猛地咳出口淤血,耗尽了最后一滴力气。要不是他的双臂被人制住,顺势就该跌倒在地上。


    即便如此,他的身子也不受控制地往下滑,上半身弓起像拱桥。


    “创药,快把创药给他敷上。”


    注入他体内的灵力更汹涌了,带有凉意的药膏也被涂在他前胸后背的伤口上。几个医修在场,加之他又已经服下凝血丹,除了无穷无尽的冷和尚未愈的伤口传来的疼痛,以及疲乏无力,于皖也没再觉得还有别的难受的地方。


    涂上的药在发挥作用,促使他的伤口一点点愈合,长出新的血肉。


    严沉风的声音适时响起,道:“剑拔出来了?先收走。”


    “那他怎么处置?”


    易荣轩道:“田掌门已逝。这里只有他一个人,一片狼藉不说,还心魔发作差点连严、边二位长老都伤到。结果是什么,该如何处置,不用我说,诸位应当很清楚了。”


    “可他为何要自己朝自己插剑?”


    “自作聪明,苦肉计罢了,为的就是让你心疼他,放松对他的警惕,好借此洗清嫌疑。你信他就上当了。”


    边诗卿否认道:“我倒是觉得,不能单凭眼下所看到的情形,过分无端地做下定论。”


    “放心,等他状态好一些,能说话了,还是要审一审的。”易荣轩抬手示意,“只是眼下看来,他刺杀田掌门的嫌疑最大。又不知他还会不会再次发作伤人,先押下去为好。”


    于皖想说话辩解,可是根本没有人理他。他只得一声不吭地听从他们评判发落,总算明白他们为什么愿意花心血救自己。


    原来是为了定罪。


    他沉默不语,无力地被人架起双臂,站起身。他的双腿早失去气力,软得像两条丝线,被人强硬地拖出去。


    他就这样在三言两语间,被轻率地定下杀人的罪名,除去边诗卿外,无一人帮他说话反驳。


    于皖无望地想道,原来我和那案板上的鱼,本质是一样的。


    作者有话说:


    毕竟是虐攻文嘛……过了这一段就好了(对手指)


    还有就是,我一个人难免有疏漏看不出错字什么的,所以欢迎捉虫~


    第83章  牢狱(三)[VIP]


    于皖被押走后, 偏殿内暂且平静下来。几番折腾下来,三更天已过。田誉和突然身死,百家大会自然是开不成了, 诸生会一并也要延期。已有人被安排下去, 将夜里的变故通知到各位参会的掌门和弟子。


    易荣轩道:“诸位都散了罢, 具体事宜明日再议。”


    于皖的剑被严沉风收走,交给易荣轩了。易荣轩毕竟是田誉和的师弟, 在三年前更是升到十大掌事长老之首。眼下玄天阁群龙无首, 一时间不免要听从他的安排。


    易荣轩放了话,来人三三两两地都散去。易荣轩把严沉风单独叫走。田誉和最初的异样就是被严沉风发现,从而通知到离得最近的在德文殿的边诗卿, 二人一同前来查探。边诗卿眼见二人走出去, 想来易荣轩怕是也要问她,便没急着离开。


    几位医修正在收拾乱作一团的医箱,不时对方才拔剑的场景低声嘀咕几句。边诗卿收回视线, 见他们打算走了,猛地想起什么,急忙叫住其中一位医修。


    “边长老还有什么要交代的?”


    “没有要交代的。”边诗卿带着歉意一笑,“是我近几日老毛病又犯了,总觉得喘不上气。所以想问问你们带了安神丹没有,若是带了,我明日就不用去找你们一趟。”


    “带了带了。”另一个年轻医修接话道, 把已经合上的木箱打开, 取出瓶丹药递给她,“您就是太操劳了。我们可都是知道的, 每年开会前,德文殿的灯都成宿成宿地亮着。您也得当心自己的身子, 别熬坏了。”


    边诗卿接下他递来的药瓶,道了谢。那医修又道:“您还有需要,派人告诉我们一声就成,或者直接派弟子去取就好。派里公务繁忙,哪好耽误您的功夫。”


    边诗卿依旧是道谢,连声说不耽误。她刚目送他们几人离去,片刻后易荣轩就推门而入,走到她身前。易荣轩没有问她入门所见的场景,反而问道:“严沉风告诉我,于皖给了你一瓶解药?”


    之前殿中吵闹乱成一片,边诗卿自然是顾不得去管所谓连心丹所谓解药。众人皆已散去,只剩下她和易荣轩两个人。对于此种丹药,边诗卿当真是闻所未闻,恰好易荣轩又是丹修,不免困惑地问道:“连心丹是什么?”


    易荣轩应道:“是种对人有害的丹药……只有师兄能解。日后再同你细细解释,当下最要紧的,是把解药尽快发出去救人。”


    他口中的“师兄”指的当然是田誉和。边诗卿听他这么说,也没再追究,取出于皖递给她的药瓶,递给易荣轩。


    易荣轩收下后,冷笑一声,叹道:“这个于皖当真是诡计多端,用自戕骗过他的心怀不轨,杀人作恶也就罢了,还要抢过解药,硬装一副大义的模样。”


    边诗卿回眸望一眼。哪怕木屑香灰,还有倒地的灵烛都被清理干净,但墙上,柱上,以及地上随处可见的剑痕,都很难不让人怀疑,这里经历过一场激烈的生死厮杀。后来赶到的易荣轩等人凭借种种痕迹怀疑于皖杀了田誉和,着实是无可厚非。


    但她不免要想起于皖那双褪去血红恢复成清明的眼,和中剑后扬起的一抹释然甚至是满足的笑,皱眉摇头道:“别着急作定论。待他恢复一些,你派人好好问问,切莫冤枉无辜。”


    易荣轩深深看她一眼,道:“放心,一定好好审问。”


    “不辜负任何一个人。”


    ……


    “大概是十月,十月底。”苏仟眠眼下实在是顾不得再帮于皖隐瞒了,回忆道,“他来玄天阁送名单,回来第二日的晚上,心魔发作。”


    苏仟眠记得太清楚了。正是那一日,于皖带他上街做冬衣,他取来精心准备两个月的龙鳞项链送给于皖,结果遭到拒绝。


    “晚上?”


    “当时我在练剑,转身的时候察觉到他的异样。”苏仟眠道,“此前我虽知晓他有心魔,但和他在山里的两年,从来没有见过。那是第一次,我看到他的眼睛变成血色,后来就昏了过去。”


    李桓山问道:“那日他见过什么人没有?或是有没有什么异常的地方?”


    苏仟眠道:“白日里宋暮找过他。不过他俩说过几句话后,宋暮就走了。除此之外,他一整日都待在书阁里,回来得有些晚。”


    苏仟眠把无关琐碎的细节抛去,拼命回想那一日发生的种种。于皖失去意识后,他小心地把他抱回房里,守在于皖身边,想试着帮他平复,可惜技艺不精。愁眉不展满心发难之时,他听到不远的屋顶处传来阵——


    “笛子!”苏仟眠猝然惊叹一声。


    “笛子?”


    苏仟眠点了点头,对上李桓山的视线,道:“那晚有人吹笛子,为他平复心魔,不过我不知道是……”


    他的声音骤然减弱,看向李桓山的一双眼里露出征询。李桓山轻轻一点头,将苏仟眠心中想到的答案道出,“能吹笛子帮于皖平复心魔的人,也只有师父了。”


    “苏仟眠。”不待苏仟眠说话,李桓山又开了口,神色凌厉地望着他,问道,“自那不久后他去南岭,当真是为了你吗?”


    苏仟眠在他看破一切的眼神下摇了摇头。他自知是不可能再有所隐瞒了,索性全盘托出,道:“不是。他心魔平复后,就说要去南岭,要去查一桩蛇妖旧案。为我不过是个遮掩的借口。他不想你们知道,心魔也是怕你们担心,所以不让我说。”


    李桓山闭上眼,叹了一口气,受过伤的右手簌簌发抖,神色痛苦。过了许久他才睁开眼,声音微微发颤,道:“我晓得了。”


    苏仟眠当时跟在于皖身边,借由项川的话,也算是知道李桓山双亲的逝世和南岭蛇妖有关。他没再开口,在李桓山沉默不语时,一并思索道,于皖去过南岭两趟。第一次查案,正巧碰到项川,得知那些被隐瞒的过往,第二次更是孤身一人,独自去找了群墨。


    想到于皖是在心魔发作后,随即决定去南岭,苏仟眠揣测道:“他一直觉得对不起你,哪怕事情已经过去近二十年。所以他在心魔复发后,选择去南岭查旧案,寻真相,是想帮你报仇?”


    可这和田誉和又有什么关系?苏仟眠百思不得其解。于皖要帮李桓山父母报仇,应该去找群墨,怎么会被牵扯到刺杀田誉和上?


    还是说,是有人贪图田誉和的掌门之位,故意将田誉和刺杀后,嫁祸给于皖。


    李桓山抬手深深揉着眉心,一语不发地将苏仟眠的推测听完,良久叹出一口气,道:“你让我好好想想。”


    苏仟眠注意到他面色沉重,不敢说再话,也没有动作,静默地和他一起坐在檐廊下。李桓山见状,道:“你去歇下罢,先别轻举妄动,等等看玄天阁明日怎么说。我再待会,理一理。”


    苏仟眠从没见过李桓山这幅模样,应一声好,便起身进屋了。他甫一开门,眼前当即闪过个急急躲闪的身影。苏仟眠压低声音,道:“不用躲。”


    虞城停下脚步,探头朝外望,不想苏仟眠无情地反手把门关上。其实苏仟眠早已精疲力尽,但于皖一遭遇故,他哪有心思再睡觉歇息。虞城蹑手蹑脚地走到他身边,小声问道:“我师父怎么了?”


    “别去打扰他。”苏仟眠满腔无力地交代一句,不作解释,自顾自地朝另一间房走去,“嘭”的一声关上门。


    虞城颇为不满地朝他的背影撇嘴,偷偷溜到门边,打开条缝。他心里当然也是慌的,从未经过人命关天的大事,又难免有些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好奇。虞城只能瞧见李桓山的背影,看见李桓山依靠在柱子上。想到苏仟眠的叮嘱,他到底还是没敢出去,默默地把门重新阖紧。


    李桓山仰头抵在木柱上,无声地眺目远望。


    他只有幼时在玄天阁待过那么几年,加之在此等来了父母的离世的消息,故而对这个天下第一派的印象,实在算不得好。


    过去田誉和当任掌门的几十年里,玄天阁的内部构造,尤其是山上的建筑,皆因他的喜好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除去子天山顶上标志性的大殿,几乎全都被重新建造过。十位掌事长老也换过一批又一批。


    李桓山小时候还有点印象的几个前辈,如今都不知道住在哪个山头,又或是离开此地,去往了别的门派。


    入目一片茫然若迷。


    他想起苏仟眠的话,搭在膝上的右手,连着整条小臂都不自觉地发起抖。


    他早就不怪于皖了。


    无论于皖多大,做过什么,都是他的师弟。他永远以兄长的态度待他,包容他,自然也能原谅下他做的一切。


    所以当苏仟眠的猜测落入双耳中时,李桓山心里闪过一阵前所未有的惶恐。其实在听到道童说于皖心魔发作杀人时,李桓山心下同样就震惊而错愕了。


    只是已经有了一个失去理智的苏仟眠,他必须得镇静,必须保持理智,不能将心间的情绪流露而出。


    寂寥的夜里只剩下他自己,李桓山终于得以喘一口气,不再强行压抑。


    他反复回想苏仟眠的话。假如于皖做下的一切都是为了弥补他,因而会在今夜与田誉和相见时,一时没有控制住,甚至心魔复发,在失智的状态下杀了田誉和……


    假如这一切是真的,他该怎么办?


    作者有话说:


    多线并行,尽力交代清楚一点,尽力尽力……


    第84章  牢狱(四)[VIP]


    正月二十, 南雨峰。


    本该如约召开的百家大会破天荒地延了期,田誉和被于皖刺杀的消息也随着升起的日光传遍到玄天阁的每一个角落。禁制升起在每一座山头,不光是来往参会的其他门派的人员, 连同玄天阁的许多弟子都被封禁不准外出。


    宋暮在端木诚的书房里坐立难安, 不停地来回踱步。白狐失去往日的活泼, 趴在桌案上,依靠在几本堆起的书上。它不敢出声也不敢动, 两只宝石一样的眼睛一寸不离地看着宋暮, 尾巴从桌沿边垂下来,在空中左右摆动。


    门终于被打开了,宋暮一瞬转身, 急急朝来者走去, 喊道:“师父。”


    白狐一并从桌上轻巧跳跃而下。端木诚弯腰把它抱在怀中,手抚过白狐温热的脊背,长叹一口气。


    宋暮紧紧盯着他, 主动问道:“诸位长老一同商议,可有定论了?”


    “哪能这么快出结果。”端木诚苦笑一声,摇了摇头,抱着白狐坐在案几旁,宋暮在他身旁落座,等他开口说话。


    端木诚又叹一口气,一边抚摸白狐, 一边将听来的情况道出:“昨夜偏殿内只有田誉和和于皖两个人。没人知晓里面发生过什么。严沉风最先感应到其间剑气的异样, 从而和边诗卿一起去查探情况。他们二人抵达时,田誉和已死, 殿里一片混乱,于皖心魔发作, 差点挥剑将他二人伤及,不过赶在最后一刻,硬生生把剑刺向了自己。”


    “于皖曾经就因心魔伤过人。故而几乎所有人都认定,就是他杀了田誉和。至于他砍向自己的一剑,不过是为了掩人耳目,遮掩自己的罪行。”


    宋暮皱眉道:“不会。明明我们商议好,在百家大会上揭露田誉和的。于皖不至于急到偏偏选在昨夜的节点上去杀他。”


    “这计划也就你们几个人知道。”端木诚看他一眼,一语道破,“玄天阁的众人可不知道。”


    这倒是事实。宋暮眉头未松,又问道:“那于皖呢?怎么没人去问问他?”


    “易荣轩担心于皖再次心魔发作伤人,已将他连夜押入狱中。听说于皖昏迷一夜,现下还没醒。”端木诚给白狐顺毛的手顿了顿,同宋暮直视,十分肯定地道,“其实你我都知道,田誉和根本不是于皖杀的。”


    “假如真是于皖杀了田誉和,我定然不能活到现在。”


    “是。”宋暮应一声,困惑道,“难道其他人就没注意到此么?”


    端木诚道:“连心丹一向都是丹修一道的禁术,我能得知几分,皆凭幼时一位师叔所述。田誉和用过此种丹药后,早就把相关的记载销毁个彻底。那些人恐怕至今还被蒙在鼓里,根本没意识到,他们早在暗中被田誉和控制了命数。”


    宋暮沉思道:“田誉和已然身死,世间又鲜有对连心丹的记载。光凭你我将此道出,怕是难以帮于皖洗清冤屈。”


    端木诚叹道:“想要帮他洗清冤屈,免除罪名,就必须找出田誉和真正的死因。若我推测得不错的话,田誉和应该是……自尽。”


    “自尽?”


    白狐叫一声,从端木诚怀里跳出来,跳到宋暮身边。一人一狐瞪着四只眼睛看着他。


    “唯有自尽。”端木诚神色严肃,同他们解释道,“唯有这一种死法。只有田誉和自愿解除连心丹的控制,我们这些人才能活下来。”


    “可田誉和若是自尽……”宋暮愈发觉得当前的情况扑朔迷离,令人摸不着头脑,“于皖必定是被陷害的。到底是谁要陷害他?就算是为了夺掌门的位子,恰好选在昨夜动手,田誉和自尽不该正合这个人的心意吗?为什么还要拖于皖下水?我从未听说过于皖还有这样的仇人。”


    “未必就一定是仇人。”端木诚否认道,“或许只是需要一个棋子,恰好被于皖撞上罢了。”


    宋暮垂下眼,一把把身侧的白狐抱住,沉闷地弯腰把下巴抵在它背上,思索端木诚说过的话。白狐难得地没有挣扎反抗,一动也没动,凭他抱着。


    “阿暮。”端木诚见他这幅模样,不免提醒道,“振作一点,我们只剩下三日了。”


    宋暮猛地挺起背,听端木诚继续说道:“派里诸位长老皆已认定是于皖杀了田誉和,原本今日就要将他处死。是边诗卿据理力争,加之严沉风帮忙表态。毕竟于皖还处在昏迷中未醒,总要给他一个辩解的机会。边诗卿为他,也是为我们争取到三日的时限。”


    “正月二十三,待到那时,我们还无法证明田誉和是自尽,于皖是受人所害,无法寻到藏在最深处,那个利用他的人。”端木诚的声音骤然沉下去,像是落入海底的石,随即又再一次升起,浮出水面。


    端木诚遥遥往外望去。外面是一片好风景,日头驱散暮冬的寒意,春日携带万物复苏即将抵达,唤醒沉睡几个月的草木山丘。


    端木诚无情地开口,将于皖的结局道出在一片生机盎然中。


    “他将以蓄意刺杀掌门的罪名,被处刑示众。”


    ……


    苏仟眠躺在床上,一夜未睡。


    他怎么都不会想到,欢天喜地地从纳兰家出来,到达玄天阁,会面临这样的结局。


    自于皖愿意带他下山回门派,苏仟眠便没再想过和他分开。而今摆在他面前,要他面对的不仅仅是分开,是于皖被陷害入狱,是……死别。


    苏仟眠闭上眼,把心头冒出的这两个不吉利的字强行压下去。他深深吸一口气,抬手按住因慌乱而剧烈跳动的心房。


    眼下他已无力也无心去追究百家大会推迟,纳兰荣该如何完成他的诺言给于皖道歉。李桓山要他等玄天阁的讯息,可惜日上三竿也没有等到动静。


    苏仟眠心下焦灼一片,早就不指望这个门派会放过于皖。他们既然能诬陷于皖入狱,自然是要害他,怎么可能愿意白白饶恕他?


    哪怕于皖没有错。


    苏仟眠满心满眼地盘算道,这一次既然能在于皖身边,他就不会再允许不属于于皖的罪名被强行安在他身上。


    非但如此,他无论如何都会将于皖救出,纵然前方是刀山火海,也万死不辞。


    门突然被打开条缝。苏仟眠一惊,见一只白色的爪子伸进来。他惊坐起身,一手扶住昏昏沉沉伴着刺痛的头,另一手揉了几下眼睛才看清楚,从门缝里溜进来的,赫然是只白狐狸。


    不待苏仟眠反应他见到的到底是幻觉还是真切,宋暮和李桓山跟在白狐身后,一前一后地进入。


    李桓山一看他眼底乌黑一片,就明白了。他叹一口气,反手将门合掩。


    “你……”苏仟眠不解地看向宋暮,困惑道,“你们,怎么进来的?”


    他指的当然是宋暮和白狐如何穿过院外那层白色屏障进来。为了等李桓山口中所述的消息,苏仟眠一夜都是虚虚掩着门。


    “我好歹在玄天阁待过这么多年。”宋暮挑眉道,“这点屏障还拦不住我。”


    “说正事罢。”李桓山伸手摸几下趴在窗边的白狐,提醒一句。


    宋暮将端木诚和他说过的同房内二人转述一遍后,道:“田誉和的死因虽说只是师父的推测,但也算能确信。他肯定不会是于皖所杀。师父去找边诗卿和严沉风了,想问问他们昨夜还有没有看到别的异样。我刚去找过林祈安。他已经得到音讯了,但是和好几位其他门派的掌门住在一起,不好也不便脱身。所以想救于皖,证明他是被人利用构陷,只能靠我们几个了。”


    苏仟眠静静地听完了,轻声而颤抖地问道:“你是说,昨夜他还生生朝自己刺了一剑,至今都没醒?”


    宋暮错开他的视线,略一点头。李桓山特意叮嘱过他不要多说,苏仟眠一颗心都系在于皖身上。昨晚苏仟眠一听到于皖入狱,不顾一切地就要去救他,要是再被他知晓于皖受下重伤,昏迷不醒,发起疯来,他们两个人合力都未必能拦得住他。


    宋暮忙找补道:“玄天阁的医修医术精湛,放心,会确保他无恙的。”


    “呵。”苏仟眠冷笑一声,不屑道,“把他治好,然后再夺他性命,一轮又一轮地折磨他么?”


    宋暮求助地朝李桓山看去一眼,后者劝慰道:“我们尚且不知此人的目的为何,到底是为了夺位还是要害于皖,又或者是二者皆有。但玄天阁的牢狱机关重重,派有专人看守,于皖在那,也算是能确保他的安全。”


    “三日。”不知苏仟眠是否将李桓山的话听了进去。他抬起的手握成拳,冷声道:“三日能查到什么?安抚人心的借口罢了。还不如明日就动手,我直接去救他,也好让他少受点苦。”


    苏仟眠说罢,扭头朝外看去,又道:“何况根本不剩三日,只有两日半了。”


    “苏仟眠。”宋暮劝道,“知道你能耐大,但既然还有点机会,就别轻易放过。你也不想他今后再多背负一个罪名吧?”


    “他从没做过的事,谈何背负?”苏仟眠低下头,胸膛剧烈地起伏,呼吸声也随之加重,似是在压抑心间燃烧的怒火。宋暮只当自己又说错了话,无助地看向李桓山。


    李桓山看得到苏仟眠松开又狠狠握紧的手,正要开口,苏仟眠倒是先行一步,拦住了他,道:“这群人甚至都不让我们出去,如何查?从何查?于皖在狱中本就生死未卜,田誉和更是死得都没留踪迹,总不能把他的魂召来,要他亲口承认。”


    “先交给我和师父。”苏仟眠所说的难处宋暮并非不知道。他强行将心间的烦躁压抑住,才继续说道:“你们进出不方便,更不好强行破阵,对此也不熟悉。我一旦得到消息,就来告诉你们。你们多留心些。”


    “多谢。”李桓山道。宋暮轻轻一笑,起身去抱白狐,打算就此离去,不料听得站在窗边的李桓山低低念一句,“我当时要是拦住他就好了。”


    宋暮脚步一顿,问道:“什么意思?”


    苏仟眠没听见李桓山的低语,只听到宋暮的问话,也是满眼困惑,扭头朝二人看去。


    李桓山把白狐紧紧抱在怀中,缓缓地转了个身,给二人留下个高挑孤独的背影。白狐温顺地躺在他的手臂上。李桓山感受到自白狐皮毛间散发而出的温热,开口道:“早在于皖秋天去南岭时,我就怀疑过他前往的目的。”


    他的父母身死在南岭,他不得不对这个地方多有留神。因而在于皖刚和他们提出去南岭时,李桓山就生过疑心。


    但当时于皖声称是帮苏仟眠,李桓山才没有多想,又或者说,他不愿多想。他不想于皖真的为了他才去南岭,信下于皖的话。


    也是尊重于皖的选择。


    李桓山道:“当年南岭一案,实有隐情。”


    宋暮一惊,问道:“什么隐情?”


    李桓山抚摸白狐的手停下,微微发抖。他缓了一会,才道:“我也是今年才得知的。师父小年回来那日告诉我,当年是田誉和有意借蛇妖设计,害项川犯下滔天大错,惊动修真界,从而不得不离开。至于死在群墨手下的几位修士……不过是他为了让项川犯错,利用的几颗棋子罢了。”


    所以在他听到田誉和单独召见于皖时,才会三番五次地找借口,不想让他去。他明白田誉和此人诡计多端,于皖难以敌过他。田誉和独独把于皖叫走,不让人随同,不允许改日,态度坚决,让李桓山总觉得不会是什么好事。


    果然。


    他想起于皖诀别时的模样,好像于皖也预判到自己不能如约地回来。李桓山闭起双眼,肩膀微微发抖。


    他就该拦住于皖,不让他去的。


    李桓山愧疚道:“我当真是怕,怕他真是因我而没控制住心魔……杀了田誉和。”


    “不会。”宋暮当即否定道。他几步走到李桓山身边,朝白狐示意一眼。白狐收到指示,叫了一声,用头上上下下蹭李桓山的颈侧示作安抚。宋暮也抬手拍过他的后背,道:“不是说了么?田誉和是自尽。不然说句大逆不道的话,田誉和要真是被于皖所杀,那我师父也活不过昨夜。”


    李桓山低蹭一下白狐的额头,点了点头。


    宋暮从李桓山手中接过白狐,道了声别,往外走去。走到门边时,他突兀地停下脚步。白狐以为他是双手被占不好开门,主动用爪子帮他把门打开,仰起头等夸奖,没想到宋暮双眼失神,竟然对它的好意和邀功熟视无睹。


    白狐能感受到背上挣扎发颤的宋暮的指尖。宋暮久久地站立不动,苏仟眠瞥见他的异样,问道:“你怎么了?”


    李桓山一直背对着他们,听到苏仟眠的话才回过身。宋暮的手指紧了紧,低着头,道:“李桓山,你知道陶玉笛这些年一直在查探什么吗?”


    “师父在查什么?”


    看来是不知道,宋暮心想。他转过身,扫视一眼,道:“既然田誉和死了,他的目的也就该达到了。”


    “至于他的计划,还有连心丹,我一并给你们说说也无妨。”


    ……


    自入狱后,于皖整整昏迷了一天一夜才醒。


    他颇为艰难地睁开眼,正要起身,胸口先传来股窒息的疼,逼迫他不得不躺下,不敢乱动。他抬手想要按住伤痛之处时,腕间却沉得好似有千斤重,还发出几声轻微的声响。于皖浑身绵软无力,喘气都费劲,索性放弃了抬起束有桎梏的手。


    入目阴森幽暗,于皖扭过头,看到如人小臂一般粗的铁杆,还有对面牢墙上几乎燃尽的烛台。走廊中不时抚过股穿堂风,将火苗吹得摇摆不定,发出凄凄楚楚的光,是地牢里光线的唯一来源。


    他躺在一张石床上,手脚皆有束缚。于皖缓了一会,暂且将疼痛忍下后,中断的思绪终于能一点点缓慢续起。


    正月十九,百家大会的前一夜,他被田誉和召见,并亲眼见证了田誉和的死亡。


    正巧当夜他心魔发作,在田誉和死后,将偏殿内毁得一团糟,还差点伤及边诗卿和严沉风。好在最后他强迫自己停下,即便代价是中了一剑。


    拔剑时撕心裂肺的苦楚还历历在目,于皖一想到便不由自主地发抖。而玄天阁赶来的诸位长老,皆认为是他杀害了田誉和,因此将他关在暗无天日地牢中。


    于皖甚至分不清现在外面究竟是白天还是黑夜。因为没有窗,所以他无法凭借天色判断,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昏了多久。


    玄天阁的地牢寻常是用来关押一些被捕的入魔失智的妖兽的,很少用来关人。想到能和妖兽被关在一个地方,于皖心底突兀地生出一股庆幸。


    原来这些人是这样怕他,认为他的能力与魔妖平齐。


    地牢内部没安排太多人看守,多用的是各种阵法符咒。于皖昏睡得口干舌燥,想出声喊人,无奈嗓子哑得发不出声音。他又躺了一会,自觉恢复了些气力,才撑着石床,一点一点地坐起身。


    他稍稍垂首,就能看到胸间的一大片血迹,红得骇人,干巴巴地黏在浅蓝的衣袍上,还能闻到血腥味。他的黑发早就散了,被冷汗浸湿过,一缕缕地黏住。


    但于皖早没有任何心思去嫌弃脏污。他坐在石床上,又缓了一会,而后扶着墙慢慢地站起身。起身时他双腿打软,等到能站稳了,才托起沉重的身躯,一步步朝牢门走去。


    一片枯乱的杂草间,放有一碗水。


    于皖侧身以肩靠着墙,用手扶着,一点点地朝前挪动,仿佛用了几个时辰那么久才抵达。他疲惫地坐下,用尽力气抬手,颤抖着去碰那个碗,不想手抖得厉害。就在他快要递到唇边,不过毫厘之遥时,忽地一个没拿稳,碗里水洒出一半,沾湿衣袖。


    于皖甚至没有心力失落难过。他咬着牙,才勉强把碗重新递到嘴边,仰头将里面剩的水一饮而下。


    原本期待的久旱逢霖之感并没有如约而至。相反,冰冷无味的水洇湿他的唇,顺着他的咽喉而下,无法驱除的寒意如根根利刺,霎时不由分说地往他骨子里侵,激得他嗓子发痒。于皖再清楚不过,咳嗽势必会牵扯到腹内的伤,会带来一阵阵的疼痛。可惜他终究还是没有忍住,难耐地咳过几声。


    他闭上眼,终于将咽下的冷水捂热,也渐渐有所恢复,感觉不再如初醒时那般虚弱。


    之前玄天阁说过要来审他的,不知何时能派人来。


    于皖索性靠在这闭目养神。他实在是懒得再花一番功夫,强撑着走回坚硬寒冷的石床。


    他很想在还算清醒时候好好捋捋,接着去思索些什么,去想一些人和事,想他为什么会遭遇陷害,到底是何人要害他?


    但他心神好像都被耗尽了,累得只想阖眼睡觉,什么都不愿想。就在于皖靠在墙边,歪着头即将再一次陷入黑暗时,耳边传来一阵脚步声。


    他猛地惊醒。


    大概是玄天阁的人发现他醒了,急急派人前来审问,于皖想道。来得正好,他必然要为自己好好辩解,将田誉和的真正死因告诉他们,洗清冤屈,也好能尽早地离开这鬼地方。


    于皖强打起精神,坐直了身,等待脚步声渐渐逼近,眼含期待地望向停在牢门前的身影,却在看清来者面容时,忽然猛地瞪大眼。


    他的脸上顿时笼罩住一层巨大的惊异和恐惧,原本就苍白的脸更是白了几分,面若死灰,双唇也都吓得失去血色。


    于皖无力地本能地想后退,可脊背触碰到的只有冰冷的石墙。


    他无处可退。


    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牢门被打开,看着来人走到身前,面容被烛光照亮,全然而清晰地落在视野中央。


    是纳兰荣。


    作者有话说:


    第85章  牢狱(五)[VIP]


    在滔天恐惧的席卷下, 于皖还算快速地恍悟道:苏仟眠应当是去找过纳兰荣了。


    纳兰荣是讨厌他,但金陵一面,还不至于让他费心追究至此。唯一的可能只会是苏仟眠没听进去他的话, 没听劝, 那日早早地离去实则是为了找纳兰荣。


    于皖朝外看去一眼。纳兰荣竟是孤身前来, 没带任何人。


    若他带了人,那还好说一些, 无非是羞辱他一番, 再命人像多年前一样,将他狠狠打一顿出气。可纳兰荣偏偏是一人到来,让于皖觉得, 纳兰荣今日, 恐怕不会太轻易地放过他。


    多年前一日的经历,被殴打却无力反抗的绝望场景,不合时宜地从他骨缝里冒出来, 历历在目地浮现于眼前。于皖心头猛地一惊,惧意愈发地加深,牙关竟也控制不住地“咯咯”作响,回荡在寂静无声的地牢中。


    纳兰荣好整以暇地在石床上坐下,掸了掸衣袖后,总算大发慈悲地朝躲在角落的于皖投去视线。他一双眼上上下下,满目不屑地打量于皖一眼, 好像看的根本不是一个人, 而是路边的一滩肮脏的烂泥。


    不知是失血过多还是太过于害怕,于皖的脸色称得上惨白, 黑发凌乱,狰狞刺目的血迹从胸间一路蔓延而下, 几乎要看不出原本衣物的颜色。


    纳兰荣扬起嘴,轻轻笑了一声,不急不缓地点评道:“真可怜啊。”


    “纳兰荣。”于皖强迫自己压下心慌。喝下去的水好歹润喉,让他不至于哑得完全发不出声,即便如此,他的音色早与往日的轻柔毫不相干,嘶哑得似是喉间有个裂口在灌风,呼呼作响。


    于皖吐息都觉得费力气,更别提说话。他对纳兰荣的嘲讽置之不理,喊过他的名字后,又闭眼缓了一会,才继续开口道:“你来做什么?”


    “做什么?”纳兰荣轻笑一声,悠然自得地翘起腿,一手搭在膝上,另一手撑着腮,歪头嘲弄道,“听说你杀了人,特意来看看你。”


    他说完,还不忘叹气补充一句,“田誉和真是个废物,好歹也是玄天阁的掌门,修炼多年,居然能被你杀死。没用,太没用了,灵根差的人就是不行。”


    于皖懒得和他说真相,也知道无论他说什么,纳兰荣都不听不会信。他扯出个冷笑,竭力睁开眼,微微仰头看向纳兰荣,冷漠道:“现在你看过了,可以走了。”


    “走?”纳兰荣嗓音骤然发紧,厉声反问道,“于皖,你都死到临头了,还在装什么?”


    其实纳兰荣的声音倒也算不得太过尖锐刺耳,不过在寂如死灰,只有时不时闪过一声烛花炸开声响的牢狱里,被反衬得太过响亮,好像天边的惊雷,携着耀眼闪电刺进于皖的头脑里,震得他双耳突突发疼。


    纳兰荣还在喋喋不休地说道:“田誉和再怎么样,好歹血统还算纯正,不像你,装模作样地骗人,内里更是肮脏一片。”


    他说着,话音顿了顿,有意地朝于皖身上干涸的血迹看去一眼,冷哼一声,道:“连血都是脏的,真是烂泥扶不上墙。”


    “纳兰荣!”于皖用尽全力吼过一声,狠厉地瞪他一眼。不料他吼完就撕心裂肺地咳起来,咳得他眼前阵阵发黑,原本紧紧攥住衣摆的手愈发地用力,指节青白。


    他当然知道纳兰荣是来看笑话、落井下石的,免不得嘲讽几句。反正纳兰荣一直对他有偏见,早早地发泄过,也能早点离开,还他耳根一片清净。


    所以无论纳兰荣如何侮辱咒骂他,他都可以不在意,心神都不会为此波动分毫。


    唯独不能牵扯到血脉。


    他并非在意所谓血统是否纯净。只因纳兰荣说他的血脏,就意味着说他母亲脏。


    这是于皖无论如何都无法容忍的事。


    可眼下他竭尽全力所能做到的,也只是怒吼一声。于皖低低喘着气,将咳嗽尽数压下去,眼睛闭起又睁开,燃着怒火的双目朝纳兰荣看去。


    于皖十分不耐烦地问道:“你到底要做什么?”


    “做什么?”对于他突如其来的怒气,纳兰荣的反应和看到笼中鸟生气没有区别。他不急不缓地捻起手指,将指尖的灰和懒散姿态一同吹去,坐直了身,道:“别装傻了,于皖,这话该是我问你的。你指使过什么,自己心里清楚。”


    于皖垂着眼,漠然道:“我没有指使过任何人,也听不懂你的话。”


    于皖话音一落,掌心相击的声音紧随其后地传入耳中。纳兰荣拍几下手,话里竟带有几分喜悦,道:“听不懂?好。左右我有的是空闲,就好好地给你说个清楚。”


    “当年你骗过语薇,害她在宗门上下丢尽了脸,害得她回家后大病一场。”


    “我纳兰家乃上古流传至今的四大世家之一,竟被你这样一个带有魔血的杂种拂了面子!面对这样的奇耻大辱,我不过是让人教训你一顿,给你长个记性,没取你性命,更没动你那破落门派,已是仁慈至极!”


    “可你呢?于皖,你非但不感恩,感谢我的宽恕,竟然——”


    纳兰荣声音一顿。他看见于皖的头垂下去,腰微微地弓起,被束缚的双臂也是无力地搭在身侧,一副昏昏欲睡的模样,唯有嘴角扬起丝浅淡的弧度,显露心中的不屑。


    纳兰荣心中的怒火彻底被点燃。他猛地站起身,走到于皖身前,对着他胸口血迹最深的地方,发狠地踢去一脚。


    “呃——”


    再好的药,也不可能短短一两日内,就将于皖被剑穿透的重大伤口愈合,不过是能保下他一口气罢了。


    于皖听着纳兰荣的话,原本是在心间发笑。他承认自己那时太过冲动,明明能私下解决,两方各自安好,却偏偏选择了最不体面的一种。因此他甘愿接受纳兰荣的施加的一切,哪怕他心中明白,纳兰荣实际上强加在他身上的,早就超过他本该承担的那些。


    他如何就至于因此而被夺命?他的宗门如何就至于为此而被牵连没落?纳兰荣分明就是强词夺理!


    可纳兰荣非但强词夺理,竟还要他低头拜谢,要他感恩戴德?


    怎么可能!


    于皖细细回想一番,发现纳兰荣原是他活过几十年来,见到过的所有人中,最无耻的一个。


    世家之子又如何?不过是个仰仗家族势力仗势欺人,拥有蛇蝎心肠的歹毒之人罢了。


    他听着纳兰荣的话,思及至此,露出个无声且轻蔑的笑。而待到他意识到纳兰荣走近,瞥见他抬脚时,早已来不及躲开了。


    纳兰荣没收着力道,一脚踢得于皖好不容易平复的,被刺穿的胸腹再一次涌起剧烈的痛苦。于皖被踢得眼前一黑,带着手腕上沉重的手枷,直直地撞向身后的墙壁,无力地滑倒在地。


    他双眼失神,痛得几欲窒息,不受控制地张口喘气,像是一条离水落在岸上濒临干渴而死的鱼,好像这样就能平复他体内翻涌不停的疼痛,哪怕是徒劳。


    他想蜷缩在一起,想用手捂住那道破裂正往外渗血的伤口,可枷锁太重了,他的手脚都束有枷锁,动一下都费劲,更别提如愿地安抚伤痛。


    纳兰荣同样惊了一瞬,后背陡然冒出冷汗。他得知于皖入狱的消息并赶来时,被特意叮嘱过,折磨撒气都行,只有一点,务必要保住于皖的命,千万不能叫他死在狱中。


    于皖粗重的抑制不住的呼吸声渐渐削弱平息。纳兰荣不放心地走到他眼前,伸手探他鼻息,不想于皖蓦地偏过头,躲开他探来的手。


    “呵。”纳兰荣放心地笑了,“不错,还有力气躲。”


    于皖躺在枯草上,闭眼死死咬住唇,不愿再发出一丁点狼狈的声音,留个后脑对他。


    “别装死,我知道你听得见。”纳兰荣站起身,居高临下道,“于皖,你教唆你的好徒弟去我家中闹事的时候,想过自己会有这一遭么?”


    于皖心中确信了,苏仟眠果真去找过纳兰荣。凭他对苏仟眠的了解,说是大闹一场也不为过。所以纳兰荣气急败坏,特意选在他入狱的时候算账,倒也能说得通。


    只是不知苏仟眠眼下是否安然无恙,于皖在心中盘算道。事已做出,追悔无用,他僵硬地躺着,把自己关在一片黑暗中,面无表情,不再对纳兰荣作出任何的反应,也省得再激怒他,白白受罪。


    纳兰荣看得见于皖因剧痛而不停发抖的身躯。他是带有目的来的,既然于皖没死,他自然是要等事成才肯罢休,打道回府。


    “你的徒弟,毁我丹炉,破我火阵,这也就罢了。”纳兰荣一条条给于皖列举罪行,“最可恶的是,他害我家中失守,语薇竟也不见踪迹!我派人四处寻找,至今都未寻到她的下落!”


    “于皖。”纳兰荣怒斥道,“我妹妹要是有个三长两短,你这一条烂命如何赔得起!”


    于皖终于睁开了眼。因冷风吹拂而跳动的烛火倒印在他昏暗无光的眼中。他嗓音沙哑,在绵延不绝的伤痛中,断断续续地说道:“我和纳兰语薇,早就,没有联系。她离家,去哪,我更不知,凭什么怪我?”


    “怎么会与你无关?!”纳兰荣怒道。


    他惯会强加罪名,从来不考虑反思自身是否存在问题。于皖反驳无果,索性紧闭双唇,不再回应。


    纳兰荣话音未停。他将被苏仟眠挑衅逼迫的屈辱,和纳兰语薇离家出走的愤怒,全都发泄在于皖身上,“一定是你,一定是你在背后挑拨离间!一定是听了你的指使,语薇才会离开!”


    于皖无力地想道,他和纳兰语薇除去在金陵碰巧见一面后,压根没再见过她,如何至于指使她离家?可惜纳兰荣正在气头上,不但不会相信他的话,反而还将几日来遭遇的种种不顺都怪罪迁怒于他。


    “让我给你这种人道歉?做梦!你想都别想!”纳兰荣说着,话里染上股洋洋得意。他不敢再用力,轻轻踢了下脚边如死尸般不为所动的于皖,扬眉吐气,道:“老天有眼啊,于皖。老天都要助我,让你入狱,让我能来好好和你算这笔账!”


    于皖艰难地出声,打断他,问道:“我要怎么做,你才肯放过我?”


    纳兰荣说过这么多,归根结底还是要找他麻烦。于皖已经不想再细究他说的话和自己到底有没有关系,只希望能尽快地应付了事,摆脱纳兰荣,也好换回一片安静。


    “怎么做?”纳兰荣悠悠叹一口气,重新走到石床边坐下,和于皖侧目投来的视线汇聚。他盯着于皖看了一会,最终笑着开口,一字一句地提出要求:


    “我要你跪下来,向我道歉。”


    作者有话说:


    第86章  牢狱(六)[VIP]


    于皖瞠目结舌, 就要坐起身,奈何胸间伤口作祟,害得他闷哼一声, 未能成功。


    要他跪下给纳兰荣道歉, 给这个侮辱过他母亲的人下跪, 还要因一系列莫须有的罪名而道歉?!


    纳兰荣怎么能,怎么敢提出这种要求!


    于皖怒目而视, 双手撑地, 刚平复下的呼吸声复又加重。他已经全然顾不得自己的动作是否会牵扯到被踢裂开的伤口,强硬地缓慢地支起身,一语不发, 只一双眼满含怒气, 盯着纳兰荣。


    他到底还是低估了纳兰荣的无耻程度。


    纳兰荣脸上挂着得意的笑,对于皖的愤怒依旧是不为所动,更别提露有畏惧。


    于皖原本就不敌他, 眼下又是阶下囚一个,站都站不稳,谈何反抗?他早料到于皖会震惊,会生气,定然不肯轻易地妥协。而他要的,就是从外到内,彻底粉碎于皖内里那一身假清高又下贱的骨头, 极致地折辱他。


    于皖越是不满, 越是愠怒,跪在他身前所感到的屈辱就会越大。纳兰荣光是想想这个场景, 就觉得心头得到极大的舒适和愉悦。


    打一顿?且不说以于皖目前走一步喘三喘的情况,一个不留神就可能会被活活打死, 白白招惹麻烦外,纳兰荣觉得,皮肉的惩罚还是太过轻松了,完全不足以抵消他心中憋屈几日的怒气。


    于皖这类人他见得多了,出身低下又贫寒,外表看来孤高自许,自命不凡,以为自己是出淤泥而不染的莲花,瞧不上世家的沿袭,实际上又比谁都渴望出人头地。


    对付此一类人最好的办法,就是将他由内而外地打碎,要他不得不屈服于他最不屑一顾的体系。


    而且必须是主动。


    回想到不日前他被于皖的徒弟挑衅,甚至低三下四地答应那无耻的给于皖道歉的要求,纳兰荣当即气得恨不得一个白眼翻过去。


    可他眼珠稍稍一转,看到几步之遥,双手握拳,因伤痛而上半身佝偻,却依旧梗着脖子,咬唇瞪他的于皖,好像看到一只翅膀利爪都被捆住损坏,却也不愿低头的白鹤。


    要不是动静不准闹太大,纳兰荣恨不得把于皖的徒弟一并找来,要他在旁边亲眼看着,用今日的一举一动告诉他:纵然你有毁天灭地的本领又如何?


    你的师父不还是得乖乖地给我下跪求饶。


    这就是他们妄图挑衅世家,妄图挑衅纳兰家应该受到的惩罚。


    “别瞪了,把眼睛瞪瞎,以后还怎么勾引骗人。”瞧见于皖一动不动,纳兰荣不免提醒道,“于皖,我刚才说的,你是没听见么?”


    “那我就再重复一遍。”


    “要我放过你,很简单。跪下来给我道歉,我满意了,自然就会放过你。”


    于皖怒喝的一声“休想”已然抵达唇边,到底还是没说出口。他深知和纳兰荣修为身份上的差距,一而再再而三地挑衅,对自己没有半点好处,反而将纳兰荣持续激怒,不知还要提出什么更过分的要求来惩罚羞辱他。


    然而,要他给纳兰荣跪下认错,同样也是痴心妄想,无稽之谈。


    “纳兰荣。”于皖终于开口。他闭上眼,不想再面对此人,道:“你杀了我罢。”


    “杀你?”纳兰荣讥笑一句,声音在一片死寂的地牢里回响,显得格外诡异。


    纳兰荣否认道:“于皖,我不杀你。杀你脏我的手不说,实在是太便宜你了。”


    “何况你的命,早就被人订下了。”


    “谁?”于皖不报希望,满腔苦涩地问道。自那日他被唤起心魔,顺理成章地被冤枉诬陷为杀人凶手入狱,于皖就隐隐察觉到,或许一直有人刻意在藏在暗处,有意借此害他。


    “你马上就会知道的。”纳兰荣答道。


    于皖冷笑一声,睁开眼看向纳兰荣,表明态度,沉声道:“纳兰荣,你别异想天开了。我不可能因没做过的事给你道歉,更别提下跪!”


    “何苦呢,于皖。”纳兰荣无奈地摇了摇头,“都这种时候了,你自身难保,何须再死要面子活受罪。”


    这哪里是面子的问题,于皖在心间苦笑道。


    这明明就是对他尊严的欺辱和践踏。


    于皖不再说话,也没有任何动作。


    纳兰荣见状,终于大发慈悲地松了口,道:“于皖,你确实可以选择不跪。”


    于皖神色一滞,不解地朝他看去。


    纳兰荣道:“恐怕你还不知道吧,今儿是正月二十一,过了明日,正月二十三,玄天阁就要将你当众处死,也是给修真界所有人一个教训。”


    “魔族人根本算不得人。他们不过是一群嗜杀成性,毫无理智可言的怪物!而你,于皖,你不过半身魔血就已足够心狠歹毒,刚好能借你让世人都知晓,魔族人有多么的下贱肮脏。迟早有一天,我们会将他们彻底铲除于世间!”


    “纳兰荣。”于皖缓了缓神,压下他即将被处决的震惊,平静道,“你犯不着因我一人的过错,怪罪至整个魔族。”


    “行,你于皖心怀大义,是我小肚鸡肠。”纳兰荣阴阳怪气地回道,露出个渗人的笑,“于皖,你今日不愿同我低头妥协,我确实也不能把你怎么样。你无非是多熬一天,即将就能获得解脱。”


    “可你的门派呢?”


    于皖猛然一惊,冷汗霎时从额头颈间后背一齐沁出,沾湿他的领口里衣,黏腻地念在身上,和纳兰荣的恶意一样,一旦被粘上,就迅速扩散,无法摆脱。


    他知道,纳兰荣不可能这么随便地善罢甘休。纳兰荣独身一人,费尽一番功夫,降尊纡贵地来到玄天阁的地牢,特意找到他,怎么可能轻轻松松地放过他?


    “纳兰荣!”意识到纳兰荣话中暗指的意味,于皖目眦欲裂。


    纳兰荣还是笑。他慢悠悠地说道:“你觉得,就你门派里那零星的几口人,我不动他们,是因为不敢吗?”


    于皖喉间泛起股腥甜,哑声斥道:“你——”


    可惜他连自保都无力,谈何阻止纳兰荣。


    “你死了,他们可还是要活接着的。”纳兰荣语气颇为轻松,好像是在和于皖谈论天气一样,思索道,“我记得,你师兄是不是有个儿子,今年几岁来着……”


    纳兰荣的脸上随即泛起层虚伪的歉意,朝于皖一笑,道:“唉,不好意思,你理解一下,我事情比较多,一时给忘了。不过别担心,回去我就派人,好、好、查、查。”


    最后四个字像是一阵阵丧钟的哀鸣,激荡在于皖耳边。于皖全身战栗,恨不得扑上前,一剑刺死他。


    可是他的剑早就被收走了,别说是剑,身上一并被搜刮过,什么锦囊符纸,皆是在入狱时都被不留情地收走。


    情急之下,于皖陡然想起他的金丹还在,一时气血翻涌吞没理智,急急试图调转灵力。谁知刚一运转,他手脚间的枷锁就随之收紧。除此之外,于皖没想到他的颈间竟也束有咒枷,随他灵力的涌动而收缩发紧,几乎要活活勒得他窒息而亡。


    于皖不得不中止停下。他颤抖着,喘着粗气,吼道:“子韫他还是个孩子!”


    “孩子不孩子,我可管不着。”纳兰荣笑笑,神情一副志在必得,“你高傲,宁死不屈,两日后痛快得个解脱,撒手人寰。但我保证,在你死后,会让与你有所关联的所有人,都生不如死。”


    “尤其是你门派里的那些。”


    纳兰荣话音平静,可那些话一字一句从他嘴里吐出来,清晰地落在耳里,掉在地牢里,刺入心间,比先前勒紧的枷锁还要令于皖无望窒息。


    他从没想过,他从没想过。


    可他怎么会想不到呢?


    于皖垂下头,黑发从肩上滑落,遮住他的脸。


    他笑了。


    于皖的笑声愈来愈大,他仰起头,几乎要笑出眼泪。


    他怎么会想不到呢。


    于皖笑过几声,嗓子又开始发痒,心口也泛疼。他偏过头去,狠狠咳过几声后,用一双红得几乎能滴出血的眼,牢牢地盯向纳兰荣。


    纳兰荣没说话,静静地看着他如疯子一样狼狈不堪地大笑又归于平静,好整以暇地回望他。


    于皖从纳兰荣的目光中读到他的决心。于皖太明白了。他看似有选择,实则没选择。


    他绝不会允许因自己之过,牵连到门派,殃及到师门。


    于皖确信纳兰荣能说到做到。当年纳兰荣不费吹灰之力就能让他身败名裂,以他如今的势力,怎么可能不会伤害到那些无辜的人?


    于皖眼珠缓慢地转过一圈。


    他不能逞一时之快,他不能不考虑后果。


    倘若以他的屈辱,以他的低头,以他的服软,能换来他们往后的平安,还是值得的。


    纵然他心间有千般万般个不情愿,纵然他对纳兰荣有多么的恶心,讨厌,厌恶。


    只要能护他们平安。


    他也认了。


    就在于皖思量一番,终于做下抉择时,纳兰荣突兀地站起了身。


    于皖一惊,有些慌乱地扭头看他。


    纳兰荣朝牢门边走去,叹气道:“于皖,我的耐心有限。”


    “既然你这么有骨气,我也不好再强行要求,没意思。”纳兰荣无奈道,“还是待我回去……”


    “你站住。”于皖冷声打断他的话。


    “什么?”纳兰荣停下,玩味地回眸看他一眼。


    于皖不可抑制地发抖,指节都发抖发颤。纳兰荣在等他说话,在等他主动开口承认,逼迫他俯首认罪。


    “我……”于皖闭了闭眼,压下被怒火烧得全身翻滚的血流,艰难地张开唇,发出音节。


    他闭上眼,心一横,轻声道:“我跪。”


    “什么?”纳兰荣歪了歪头,往后退一步,满腔不解道,“你说什么?我没听见。”


    于皖张开眼,目光恨不得将纳兰荣生剥活吞。纳兰荣见状,仰头错开他视线,抬步又要走。


    于皖不得不重复一遍,不得不放大了声音,用尽全身气力,发狠一样地复述道:“我说——”


    他胸膛剧烈地起伏。于皖用自己沙哑的声音,打破他的头晕目眩,道:“我跪。”


    “这不就对了。”纳兰荣终于听清,满意地笑了。他总算打消了离开的念头,返步走到石床边落坐,抬手招于皖,好像在唤一条狗,道:“道歉就要有道歉的样子,过来点。”


    于皖低垂着眼,不愿再看他。他沉默半晌,才一点点地挺起腰背,手扶着墙勉强站起身。他要走到纳兰荣面前,是什么都扶不了,是要一步步挪过去的。


    纳兰荣明明看得出他站都站不稳,却还是安稳地坐着,悠然自得地等他踉踉跄跄,身形晃动地走来。


    这会他又格外地有耐心了。


    于皖双手被束垂在身前,抬起脚,拖动着仿若被冻过的僵硬的双腿。第一步便身影一晃,好不容易才堪堪稳住没倒下。


    每迈开一步,于皖都要缓过几个呼吸才能继续。天地仿佛都停滞了,没有风没有云,墙上的烛火不再晃动,无声的牢狱里只听得他的喘息,以及铁链被拖动,磨蹭稻草发出的声音。


    走向纳兰荣的几步路长得好像没有尽头,更没有退路。不知过了多久,或许是一炷香,又或许是一个时辰,于皖终于走到他的身前。


    于皖低垂眼,看向落在眼底的,纳兰荣的一双黑色靴子,纵使上面绣有精巧的暗纹,还是阴沉得几乎要和地上的黑石融为一体。而他就站在这个人的身前,要主动和这个人下跪,还要和他道歉。


    “于皖。”纳兰荣抬手指了指胸口,“知道么?你那好徒弟给我的一击,至今还疼着呢。”


    于皖没有动。


    说出口是一回事,真正做到又是另一回事了。


    他还在纠结,挣扎,哪怕知道无法退让,哪怕已经亲口承认过,哪怕知道只有他跪下认错,纳兰荣才可能满意,整个庐水徽才不至于因他而遭殃。


    哪怕他还是犹豫,无法突破心中最后一道防线。他自幼被教导,跪天跪地,跪父母跪师长。


    而今却要跪恶人。


    “你不会以为,在这磨蹭下去,就能等到有人来救你吧?”纳兰荣不屑地嗤笑道,“你的好徒弟,好师兄,好师弟,因为你,全都在玄天阁里被关着呢。”


    “没人能来救你的。”


    于皖眼睫颤抖,落入一片黑暗中。他也多希望能有人来救他,能有人出手结束这场闹剧,结束这场纷争,让纳兰荣停下。


    可是没有。


    他孤苦伶仃,只有一人。他要放下一切,用最为屈辱的方式,妄图换得这个侮辱过他母亲的人的饶恕。


    漆黑的视野中闪过过往的一幕幕。柳树,白墙,黑瓦,好在他牵肠挂肚的故乡还是安好的,他们也都暂且无恙。


    兜兜转转,还是怪他自己当年的一瞬心动。事情终归因他而起,他也合该承担下今日的一切,只要在往后的日子里,在他死后的漫长岁月里,他们能够不受纷扰,完好如初。


    “纳兰荣。”于皖睁开眼,眼里滚出泪珠,声音凄凉,“只要我跪下道歉,你就不动他们,你保证。”


    “笑话。”纳兰荣道,“我岂是那种言而无信的人?”


    于皖也笑了。他闭上眼,主动隔绝所有能看到的事物,高挑瘦削的身影和眼角两行滚烫的清泪一同落下,落在纳兰荣的身前。


    他的双膝重重地砸向地上的石砖,发出声闷响。于皖全身都在抖,双手发狠地握成拳,点点血珠从掌心里沁出,已浑然不觉。


    身上的剑伤被震得破裂,疼痛自经脉传递到指尖,于皖死死咬着牙,忍住所有的痛苦,浑身发抖也不愿弯腰,而是将脊背挺得笔直如杆。


    那是他唯一还能保留的东西。


    纳兰荣眯起眼,饶有趣味地上上下下打量跪在眼前的人。哪怕自他听说于皖入狱,就无数次地幻想过这一幕,真正发生时,带来的愉悦还是想象所不能敌。


    他看着于皖落泪,看着于皖发抖,看着于皖强忍伤痛,看着屈辱下跪,却还要自欺欺人地挺直腰杆。于皖越是痛苦折磨,心间越是绝望无措,他就越是舒心快乐。


    谁叫这人骗了他的妹妹?谁家这人敢指使徒弟挑衅自己的世家权威?


    纳兰荣一言不发,非但不说要于皖什么时候起身,还抬起脚,朝他胸口踢去。只不过这次纳兰荣收着力度,不敢再把他踢伤。


    纳兰荣靴尖点了点于皖的血红的胸膛,而后微微往上抬,挑起他的下巴,逼迫他抬起头。于皖滚落的泪水顺应脸颊一路流下,无声地落地,洇湿一小块干枯的稻草。


    “道歉要有道歉的样子。”纳兰荣还不满意,鞋尖稍稍下移,上上下下碾着他喉间束有枷锁的地方,“说话啊,于皖。光跪有什么用,你要说话,开口给我道歉。”


    于皖绝望地睁开眼。


    他纤长的眼睫都被泪水打湿,黏在一起,脸上泪痕还没干。纳兰荣收回脚,俯下身和他对视,对他的可怜模样没有表露半分怜悯,不依不挠地催促道:“说话。”


    于皖的上下唇都被齿尖咬过,口里一片血腥。他的眼里早失去神采。走路,下跪,种种举动早已让于皖筋疲力尽,身心力竭。想不到纳兰荣居然还不满足,居然还要他亲口承认,要他主动认错。


    若他不说呢?那他方才遭遇的所有凌辱,都将前功尽弃。


    他必须说。


    眼前事物开始模糊散出重影,胸间忽地涌起股热流。于皖张开口,话音未露,反而生生吐出口鲜血。


    在一阵天旋地转间,于皖尚且来不及出声,便两眼一黑,一头栽倒而下。他再度陷入昏迷,失去所有意识。


    作者有话说:


    第87章  牢狱(七)[VIP]


    变故来得太突然, 饶是纳兰荣急急抽过衣摆,还是没来得及避开几点血迹,眨眼间干在他玄色的外袍上。


    哪怕看起来不甚明显, 纳兰荣还是十分嫌弃地皱起眉头, 抖了抖衣角, 心间烦躁突生而起,不满地将视线落回到脚边的于皖身上。


    于皖躺倒在枯草上, 身旁一滩艳红的血, 一点点将稻草染红,又顺着其间大大小小长短不一的间隙,缓缓地渗到地上。他一头黑发散乱地被压在身下, 哪怕在昏迷中依旧眉头紧缩, 面色灰白,双手紧握成拳,失去意识也没肯松, 似乎在忍受极大的痛苦。


    于皖身子微微弓起,要不是手脚被缚,恐怕早就缩成一团,将头深深地埋进臂弯中。


    纳兰荣闻着弥散在整个牢房中的血腥味,厌弃感涌上心头的同时,他感到一阵极大的失落和无趣。


    不过是让他走几步,跪下道个歉, 口头认个错。就这么点事, 于皖竟然都忍不住,一个字没说, 先吐了口血晕过去。


    太扫兴了。


    纳兰荣本是满心期待于皖能出声道歉,亲口向自己承认他多年以来的无礼和冒犯, 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他正打算将于皖踢醒,但眼珠一转,瞥见于皖的脸色实在是差得吓人,双唇都白成和脸颊一样的颜色。想到来前被特意交代过不能取他性命,纳兰荣到底还是没敢用力,只是轻轻地踢了一下。


    或者说连踢都算不上,不过稍稍用鞋尖碰了一下。饶是如此,于皖的身子还是不可避免地继续往里缩。他深深地弓起腰,落在纳兰荣视野里的身躯猛地抖了一下。


    还能喘气就行,纳兰荣心头闪过一句。虽说他自觉提的要求并不算太过分,但怕就怕在万一于皖自己一时想不开,已是生生吐了回血,若真在狱中再出了什么事,甚至主动寻死,难免要追责到他的头上,牵连到整个纳兰家。


    原本纳兰荣还想过,他好不容易来一趟,而于皖孤立无援,于皖的徒弟又被困在玄天阁中,受制于人,这种独天独厚的条件着实给他提供了一个报复的好时机,势必追究到底。他打算等等看于皖能不能醒过来,再逼迫他道歉。


    还是算了。


    虽说有些遗憾听不到他的认错赔罪,但纳兰荣盘算一下,好歹他听见了于皖亲口答应下跪,并看着于皖强忍满腹的不情愿,主动朝自己低头屈膝,也算是没白来一趟。


    思及至此,纳兰荣斜睨于皖一眼,不管他听不听得见,宽宏大量地说道:“罢了,训狗也要有个度,看你这可怜模样,今日我就大发慈悲,放你一马。”


    “至于损坏的丹炉和法阵,也就不管你要索赔了,反正你也赔不起。”


    “于皖,你是不是还得谢谢我?”


    于皖自然是没有回应,更别说答谢。


    纳兰荣收回目光,四处环顾一圈。他来时遣散了所有人,确保不会有人知晓今日他要求于皖做过什么,毕竟趁人之危总有几分不光彩,说出去难免丢他世家长子的面子。


    待会他只需和看守的人撒个谎,声称于皖是自己太过虚弱,兴许是说话太多牵扯到伤口,才引得旧伤复发吐血,人事不省,从而撇清他纳兰荣身上的所有干系。


    怎么会和他有关系呢?他不过是听说于皖入狱,特意来探望探望,“关心”一下故人,和他说几句话罢了,就算真要于皖做下什么,也是他自愿的。


    他可是给过于皖选择。


    纯粹是于皖自身的原因,谁叫他非要逞能,三番五次地动怒开口,牵动剑伤。


    纳兰荣走到牢门前,最后回望瘫倒在地上的奄奄一息的于皖一眼,扬起一个餍足的笑。他的神色比狱中的光线还要黯淡几分,眼神幽暗,没来由得生出几分渗人。


    他转过身,转身踏出牢门的一步,面上的凶狠残忍就不动神色地切换成一副慌张模样,快步朝外走出去。


    随着纳兰荣离开的声音一步步远去,地牢内再次恢复悄寂,静得竟连呼吸声都要听不见了,里面全是死物。


    这一次于皖醒来时,感觉像是没醒过来。


    他甚至宁愿继续沉沦在黑暗里,永远都不要醒来。


    于皖双眼失神,目光溃散,不知用去多久才重新汇聚而起,却在刚看清眼前事物,意识到他身处何方,昏迷前的一瞬在做什么时,不受抑制地涌起泪水,淹没他眼下所能看到的一切。


    他侧躺在地上,眼泪不受控制地一滴滴从眼里淌出,流过他的鼻峰,浸过另一只眼睛,两滴眼泪合在一起,滑过眼角,最终流到他的鬓边,打湿发根,沁湿身下的干草。


    在一片汪洋里,他的眼前又浮出纳兰荣那张嚣张跋扈的脸,浮出纳兰荣那双黑色的靴和玄色的衣摆,耳边响起纳兰荣的话,以及他自己亲口应下的那两个字。


    明明是他自己做下的选择,明明是他已经充分思量过后果,做出取舍,选择用下跪,用自己的尊严去换回他们的平安,保护他们不被殃及牵涉,他不后悔。


    可是不知为何,他的心间还是无法克制地涌起剧烈的窒息的疼痛。虽说那时他将自己关在黑暗中,但下跪的场景仍旧能看得见,刺在他脑海里,历历在目。这一举动带来的屈辱感如同一根根无形的刺,由内而外地将他全身上下刺穿,捅得全是血窟窿,没剩下一块好地方。


    他头疼欲裂,恨不得拿把刀来一劈两半,作个了结。于皖的一呼一吸都与胸间伤口紧密连在一起,除去被刺穿的疼痛外,还有咳血新引出的火辣的灼烧感。然而这些都无法掩盖过他双膝的疼痛,哪怕相较之下,那里留下的已是他身上最轻的伤,不过是于跪下碰地的瞬间被磕肿了,都不曾流血破皮。


    此时此刻,他全身的感知好似溪流一般,奔流着呼啸着汇总聚集到他膝盖上,在那里汇聚成一片汪洋大海,沉得有千斤重。


    落地磕撞发出的闷响和靴尖踩过他的脖子,逼迫他开口的声音混杂在一起,被无限地放大,如阵阵浪涛,一次又一次地拍打吞没于皖的耳朵,回荡在于皖的耳边,久久不肯停歇。他突然用力,发疯一般地抬起手,将指尖从掌心中拔出,插进发间撕拽,扯得头皮生疼,晃得腕上铁链嗡鸣作响。


    可是没有任何用。


    他确实是下跪了,向纳兰荣下跪,向这个一直瞧不起他、污蔑他,甚至还侮辱过他母亲的人下跪了。


    一想到这,于皖便难以忍受地将眼紧紧阖起。他没有力气,全身都软得像棉绳一样提不起劲,手指堪堪扯过几下后,无力地留在发间,口间喘起粗气。他没力气再去挪动手腕间的铁枷,展开十指,绝望地低下头,额头抵住横在腕间的冰冷玄铁,全身剧烈地抖动。


    他死死咬住牙,泪水愈来愈多,血腥和咸腥混杂在一起,落在口间,逐渐模糊他的意识。好像此前发生的一切不过是一场噩梦。纳兰荣根本没有来找过他,以师门威胁逼迫过他。


    他更没有主动跪下。


    奈何体内的疼痛如此真实,双膝着地的触感比他口中的腥味还要清晰,泪水也无法隐藏阻挡不远处的那一片红艳刺目的血迹,身遭一切的一切都在提醒他,一切的一切都在告诉他:


    都是真的。


    他到底无法自欺欺人地骗过自己。


    泪水在无声间流干了。于皖茫然地睁开眼。大概是他已经很多年都没有哭过,也没有及时擦去泪水,任凭那些咸水一滴滴自然风干,所以眼角竟被蛰得泛起细微的疼痛,甚至肿得连睁眼都有些费力。


    惊涛骇浪般的崩溃后,他陷入一片死寂中,一动不动,毫无生气,要不是眼睛时不时眨一下,都要人以为他突然死在了狱里,还是死不瞑目。


    于皖已然不在乎落在眼里看到的是什么,传入耳里听到的又是什么。墙上的灵烛燃尽了,四周忽地陷入一片浓厚的翻不开身的黑夜中。于皖躺在其间,毫无知觉,连指尖都没动一下,他没有害怕,也没有恐慌,什么都没有,只是躺在地上,躺在枯草上,比身下的黑石还像一块石头。


    昏迷时是不是有人来过,给他塞下过续命的丹药;玄天阁的人到底何时才能来审问他,询问田誉和的真正死因;纳兰荣说他的命已经被人订走了,究竟是谁如此恨他,不惜花一番功夫引出他心魔,构造他杀田誉和的场景,要让他入狱。


    他都已经无所谓了。


    他心间只剩下两个想法。


    其一是他到底还是没能完成纳兰荣的要求,一语未发就晕了过去。不知纳兰荣肯不肯心软一次,放过他,抑或者说,放过他的门派,放过除他以外的,庐水徽的所有人。


    可惜他没两天就要死了,无论纳兰荣追究还是饶恕,他都看不到了。


    他突兀地有些后悔和自责。他应该在纳兰荣面前再乖顺一些的,再尽力撑一会把话说出来的,哪怕说不完,好歹说几个字呢?面子?尊严?人格?他一个要死的人了,还在乎这些虚无缥缈的东西做什么?


    他就不该反抗,不该挣扎,不该挺着腰杆的。纳兰荣说得对,他再怎么痛苦,也活不久了,马上就能迎来解脱。可是他们不能,他们今后的路还长,是万万不该因他而被损坏耽误掉前程的。


    其二是,待他死后,假如能见到母亲。


    她会原谅他吗?


    原谅他今日做下的一切,原谅他没有为她辩解,甚至还懦弱不堪地,向侮辱她的人下跪道歉,企图得到那人的谅解。


    可惜他都得不到答案。


    于皖苦笑一声,繁杂思绪终究敌不过内里泛起的疲倦感和病痛的折磨,加之又是在一片漆黑中,他闭上眼便又昏昏沉沉地睡去。不知何时有人换上新的灵烛,又有几阵脚步声传入,渐渐逼近。有人叫他一声,把牢门再一次打开,将他喊醒,说:“有人来看你了。”


    作者有话说:


    嗯看到有宝子问床强床弱,这本应该是偏床弱的(个人理解),基本上都会是受主动(所以不排除也会有受强迫攻),都弱强了丸子还叠了病弱buff肯定强不起来,就算病好了,以小苏的性格也是舍不得的。


    本人天雷打桩机,xp之一就是家攻带点淡淡的养胃感。姿势方面应该主要是橙子,素/股暂时不确定正文会不会写,番外或许会搞一个:)


    第88章  牢狱(八)[VIP]


    正月二十二。


    苏仟眠跟在李桓山身边, 踏入地牢大门后,见到黑沉沉一片。引路的修士面对眼前场景也是一惊,满腔歉意地让他们暂且停下, 取来几支崭新的灵烛, 去里面的走廊里换上点亮, 才回来继续带路。


    通向内部的走道称得上宽敞,三人并行都绰绰有余。苏仟眠瞥一眼墙上的燃烧的烛火, 不满地冷嘲一句, “这么大个门派,怎么连几根蜡烛都点不起。”


    他根本没想过要压低音量,有意说给人听。李桓山看他一眼, 难得地没有制止。


    他们跟在那修士的身后, 一步步往里走。地牢的本质用途毕竟是用来关押妖兽的,少不得各种阵法符咒,对人无碍, 但作为妖的苏仟眠,听得见其间暗流涌动的叫声。他不悦地皱了皱眉,原本被寒意浸没的脸色又沉下去几分。


    在这种暗无天日的地方关上几日,原本好好的人怕是都会被逼疯,更别提苏仟眠是知道的,于皖自刺一剑,入狱前就已经身负重伤, 白白地被诬陷关押在阴暗潮湿, 甚至吸气都隐隐发闷的地牢里,多待一刻都是煎熬折磨, 谈何养伤。


    苏仟眠急迫地想见到于皖,比起思念更多的是担忧, 担忧于皖的状况。他越往深处走越感到阵阵难捱,各种不适扑面而来,实在不敢想象于皖独自一人在这种鬼地方,要怎么熬过过往的整整两日。


    前方的脚步声停下,随即传来钥匙插入锁孔拧动的声音,伴随一句“有人来看你了。”


    未待牢门打开,苏仟眠已隔着铁栏的缝隙见到令他牵肠挂肚的那个人。然而他没有听到于皖的声音,更别提见到于皖的面容。苏仟眠看见于皖躺在地上,身子蜷缩,对入耳的声响一动不动,像是没听到一样。


    李桓山维持着表明礼貌,道过一声谢,又示意道:“我们想和他单独说说话。”


    带路的修士是个好脾气的,此前听到苏仟眠的嘲讽都没有反驳。他听过李桓山的话后,点头应允,只是离去时免不得嘱咐一句:“还望二位也能理解一下,我不过是个听令做事的。清者自清,看在端木长老的面子上,有些越界的事,还是莫要想了。”


    他话没说破,但李桓山不会不懂他的意思,颔首应下。


    修士朝内望一眼,牢门一打开,苏仟眠就匆匆从他身后闪过,快步地走了进去,走到于皖的身边。他是知道昨日这里发生过什么的,心下犹豫一番,到底还是没敢向李桓山吐露,一声不响地离开了,给他们留下独处的空间。


    听闻又有人来时,于皖一瞬僵直了身。他的思绪在刚醒的混沌中飞快地找到条出路:难道是纳兰荣回来了?


    他满心恐慌害怕,不免将脸和头都往衣袖里埋得更深了一些,紧紧把眼闭住,想着还是不要醒来了,继续装晕下去。说不定纳兰荣看见他还在昏迷中,自讨没趣,就会放过他了。


    可要是纳兰荣因此放过他,而不愿意放过庐水徽怎么办?于皖疲倦不堪,心下纠结犹豫,不知是否该挣扎着强迫自己清醒面对。两边的拉扯刚开了个头,犯难还没将他的心房淹没一角,他就听到一声熟悉的:“师父。”


    不是纳兰荣,是苏仟眠。


    苏仟眠轻轻喊过一声,伸出的手滞在空中,看着于皖身上突兀的艳红的血迹,简直不知要放到哪里。于皖侧躺着,一张脸被落下的乌发和举起的双臂遮个严严实实,同样也将他胸前伤口挡个差不多,没法看清狰狞的伤口痕迹。


    苏仟眠的手最终落在于皖的肩头上,那里是少有的还能看见他原本衣物颜色的地方。


    在听到苏仟眠的声音后,于皖骤然放下所有的为难,紧绷的后背和十指一并缓缓放松,只是在苏仟眠的手搭在身上的一刻,还是克制不住地抖了一下。


    “他怎么样?”


    是李桓山的声音。


    苏仟眠摇摇头,道:“好像还没醒。”


    身前身后都是熟悉的人,于皖愈发心安,动了动手腕,想要坐起身。苏仟眠敏锐地捕捉他的举动和意味,先他一步,一手从他身下绕过到背后,另一手扶住他的手臂,托起他腕间的枷锁,小心翼翼地扶于皖坐起,有意避开他的伤口,没让于皖花费一丝气力。


    于皖顺从地被苏仟眠揽在怀里,头靠在他的肩上,后背落在他温热的胸膛中,像是漂泊多年的候鸟终于寻得依靠。他睁开眼,在适应过突如其来的烛火后,死灰一般黯淡的眸里倏而燃起光亮。于皖将视线转向李桓山,轻轻笑了笑,喊道:“师兄。”


    说罢,他微微偏过头,仰目朝苏仟眠看去。于皖红肿的双眼和干得起皮的双唇被苏仟眠看个一丝不漏,脸上还有几道睡着时被压下的红印。苏仟眠听得出他嗓音的嘶哑,目光略一下移,看到于皖腕间被铁枷蹭出的红痕,凸起的腕骨上,血迹不知结过几层,修长十指上的桃粉全然消逝,冰冷宛如玉髓。


    苏仟眠的心被他的遍体鳞伤狠狠揪住,双臂不禁将他环住,身形倾下把他紧紧抱在怀中,想尽可能地温暖他,为他安抚所有伤痛,又抬手抽出他发间不知何时卷入的几根枯草,道:“别说话了。”


    话里竟染上几分哭腔。


    于皖知道他是心痛,但李桓山还在一旁,实在不好当着师兄的面和苏仟眠太过亲密。他本就无力抬手,双臂又是落在苏仟眠的手臂下,也没法抬手摸他头安慰他,只能微微蹭一下苏仟眠的颈窝,示意他松开。


    苏仟眠一见于皖就丢了魂智,经怀中人提醒,终于想起来旁边还有个李桓山,颇为不情愿地直起身,松开一只手,另一手依旧揽着于皖的腰,让他靠在怀中。方才被苏仟眠挡住了视线,于皖这才看清,李桓山不知何时就背过身去,给他二人留足眷恋温存的余地。


    李桓山的无声之举让于皖瞬间生出股不好意思。他压下心间窘迫,尽量表现出一副自在模样,又喊过一声师兄,见李桓山转身,抬头问道:“你们怎么来了?”


    李桓山索性在他对面盘腿而坐,免得他费力仰视,叹道:“你出事了,我们怎么能坐视不管。”


    他说罢,视线在于皖身上扫过一眼,难耐地闭了闭眼后,从怀中取出个药瓶,递上前。


    “愈合的药膏。”李桓山解释道,“我来时想着防备用,带的不多,你先凑合用。”


    “不必。”于皖微微抬手,推了一下李桓山伸出的手,示意他收回去,“我身上的伤不过流血流得多,看着唬人罢了,并无大碍。何况玄天阁的人日日都会给我用丹药,没事的。”


    他口口声声声称没事无恙,结果还是因说了太长一段话而忍不住咳几声,加之声音沙哑,气息微弱,李桓山哪里愿意相信他。


    “于皖。”李桓山喊罢,叹一口气,将药瓶握在手中,到底还是顺从了他的意愿,没有强求。


    有苏仟眠和李桓山在,于皖自然是能彻彻底底地放下心,就算伤口传来的疼痛都可忽略不计。他又问道:“是玄天阁允许你们来看我的?对了,祈安呢?他怎么样?还有虞城,没被吓到吧?”


    李桓山答道:“祈安和其他掌门住在一起,不便前来。虞城好好的,什么事都没有。”


    李桓山刻意避开于皖关于探视的询问,扭头看苏仟眠一眼。来的路上他俩商量过,到底该不该和于皖说实话,告诉他,明日玄天阁就要因田誉和之死对他作下处决。


    宋暮和端木诚奔波忙碌几日,还是没能给出确切消息,更是没法再多为于皖争取几日时限。要证明一位已故的人原是自尽实在不容易,加之于皖的名声多年前就被纳兰荣搅得一团糟,玄天阁的众人先入为主地对他有股偏见,有这一前提在,想要洗清于皖的嫌疑和冤屈,更是难上加难。


    那日宋暮和他二人交代一番后离开,直至今日一早才来见李桓山和苏仟眠,带来的唯一的好消息就是端木诚向易荣轩求了情,能应允他们去狱中看望于皖。


    也是想让他们问问于皖,正月十九的那一夜,他和田誉和在偏殿里到底经历过什么,田誉和到底因为什么原因,最终选择自我了结。


    苏仟眠垂下眼。其实他对玄天阁会放过于皖早已不抱任何指望,只想着待到明日,一剑砍破碍眼的屏障,将于皖直接救走,带他回庐州。


    于皖本就没有杀人,凭什么还要他自证清白?


    唯一让苏仟眠纠结的就是强行将于皖救出,玄天阁免得不派人继续追寻,没法给留于皖一个清净的养伤之地。他当然不介意带于皖远走高飞,离开修真界,找个幽静的地方度过余生。但他又太清楚于皖对庐水徽的用情至深,要于皖从此以后都不能光明正大地回去,彻底切断他和门派的关系,还是太残忍了。


    苏仟眠怕他伤心,因而还是希望能搞清田誉和的死因,不要于皖白白受冤屈。


    “师父。”苏仟眠打量着于皖的神色,开口道,“有个事要和你说,你可能得做个准备。”


    “故作高深。”于皖其实已经猜到他们下面要说的话,还是眼含好奇地问道,“你们要说什么?”


    李桓山沉吟片刻,偏过头,没敢直视于皖,道:“玄天阁的长老商议一番,计划明日将你……”


    李桓山话音一顿。瞧见于皖身上大大小小的伤,李桓山还是想尽量委婉一点,但于皖没给他思索的功夫,接上他的话,平静道:“我都知道了。”


    “你知道了?”


    于皖点头,道:“看守的人给我透露的消息,没事,早点处决早点解脱。”


    他面上不动声色,心下还是不免涌过几分震惊。


    这么快,不过睡了几觉,怎么明日就到二十三了。


    他自深夜入狱后一直昏昏沉沉,时睡时醒,清醒的时刻本就不算多,还被纳兰荣占据大半。原本于皖想过靠蛇毒的发作推算时日,奈何剑伤太重,又伤上加伤被踢过一脚,一直叫嚣地疼个不停,叫他根本分不清蛇毒到底有没有疼过。


    “说什么傻话。”李桓山皱眉道,“你根本没杀人,更别提处决。田誉和是自愿身死。反正百家大会和诸生会今年都未必开的成了,过了明日,此事结束,我们就回家。”


    苏仟眠一并道:“放心,我会保你平安,不会让你出事的。”


    他们的话驱散于皖心头的阴霾,血脉中都涌起暖意,好像冬日晒太阳一般舒适满足。于皖笑了笑,垂下眼,想到李桓山说得太过肯定,还是不免问道:“我知道你们一定会信我。”


    “可你们又是从何得知,田誉和是自绝而亡?”


    第89章  亲吻[VIP]


    “宋暮都告诉我们了。”李桓山话音顿了顿, 直视于皖,补充道,“连心丹, 师父离开的原因, 还有你们几人早已筹谋准备下的揭露计划。”


    于皖本是半倚半靠在苏仟眠怀里。他恢复不少, 已不似初醒那般虚弱,听到李桓山的话后, 一手扶住苏仟眠的小臂, 打算借力坐起身。苏仟眠大抵是觉察到他的想法,揽在他腰间的手臂略一施力,便轻轻松松地将他拉起, 用肩头抵住他的后背作为依靠。


    苏仟眠明显地感觉手臂用力时, 于皖的身子又微微抖了一下,不免关切地问道:“怎么了?是不是我又碰到你伤口了?”


    苏仟眠的一举一动都慎之又慎,比捧着一个开裂破碎的瓷器还要小心。于皖实在不好说是因为他腰部太敏感, 被碰后难耐地觉得痒,更不想让苏仟眠忧心,索性否认道:“没有,只是没想到你会突然用力。”


    苏仟眠道:“你想要做什么,和我说就好,不要强撑。”


    于皖不太自在地应下一声。


    苏仟眠垂下眼,于皖坐直了身, 刚好把束着枷锁的脖颈暴露在他眼前。于皖玉白的长颈上紧紧束着一个两指宽的银色铁环, 锁孔位于后颈处,藏在黑发下。铁环将墙上的烛光映射入苏仟眠的眼中, 若是忽略于皖被勒红发肿的皮肤,这玩意当真算得上是个漂亮的饰物。


    那一抹红色让苏仟眠颇为不悦地眯起眼, 指尖运转灵力,想要帮于皖震破。


    李桓山注意到他的举动,急急阻止道:“不可。”


    “为何?”苏仟眠不解地扭头问道。


    李桓山解释道:“这铁枷一旦感知到灵力涌动,无论是被俘之人自己远转灵力妄图突破,还是外人强行打破,都会不断地随之收紧,灵力越强收得越紧,甚至能生生将人束缚而死。”


    于皖是尝过那滋味的,一并劝道:“算了,仟眠,反正我也戴习惯了。”


    苏仟眠眼神冰冷,到底不敢拿于皖的安危开玩笑,刚满腹不情愿地把手收回,忽地眸光一紧,皱眉问道:“这是什么?从哪里蹭上这么一大片灰?”


    说着,他将手指稍稍捂热后,抚过于皖脖颈束有枷锁的正中央的位置。那里存有一大片突兀的灰迹,在于皖白皙的颈上格外明显,方才大抵是于皖微低头将其遮住,才导致苏仟眠没看见。


    随着苏仟眠手指擦过,于皖心下猛然一惊。


    那是纳兰荣逼迫他开口时,靴尖磨蹭他咽喉而蹭上的鞋底的灰。


    眼下于皖已经全然顾不及厌弃或是恶心。他从没想过要把纳兰荣来过并逼迫他做下的事告知李桓山和苏仟眠。


    他一人入狱,对他们或多或少地都会产生影响,已经令他们牵挂担忧,若是再添个纳兰荣,无异于是在当下糟糕的境遇上雪上加霜。


    于皖自身被困在这里,手脚被缚无能为力,最后还是免不得要他们出面出力,被迫卷入一场无烟的纷争中。


    一旦他说出真相,苏仟眠免不得地要再去找纳兰荣一趟。而纳兰荣经历一遭,也一定会加强防备。万一苏仟眠寡不敌众,再被识破身份……


    纳兰家最擅长的可就是炼丹。


    于皖闭上眼,不敢再想象下去。


    他一直都不想他们受到牵扯,被殃及受害,在昨日面对纳兰荣时已做下抉择,自然会对此事闭口不谈。


    于皖克制住脸上浮露的惊讶神情,遗憾的是不好抬手遮住那一片灰迹,挡住苏仟眠的目光,只能不甚在意地笑了笑,有意敷衍道:“估计是昨日睡觉,翻身不留神蹭到的。”


    “师兄。”于皖正了神色,抬眼望向李桓山,继续道,“既然师父的计划还有连心丹的事你们都知道了。那宋暮有没有告诉你,师父为何要杀田誉和?”


    李桓山道:“田誉和违反规定,多年来一直以私下杀妖,以妖丹提升修为,并炼造连心丹控制玄天阁的诸多长老。”


    “不过——”


    于皖刚咬住下唇,就听李桓山话音一转。宋暮毕竟不知晓陶玉笛藏在心底的对许千憬的感情,于皖刚犹豫是否该把这一层关系告知给李桓山,后者主动开口,免去他的犹豫,道:“我知道师父根本上是为了什么。”


    “他是为了给那几位惨死在群墨手下的修士报仇。”李桓山说着垂下眼,不免将手握紧成拳,轻声补充道,“更确切地来说,是为了我母亲。”


    于皖同样不敢看他,侧目盯住地上的枯草,低语道:“师兄……都知道了。”


    “其实我早就知道了。”李桓山轻笑一声,对上于皖投来的困惑的视线,“我小时候,就能隐约地感受到,他对我母亲的感情非同一般,尤其是来庐州以后。但我实在不好多问。年关里,也就是他回来的第二日,我带子韫去见他时,从他的话里确信的。”


    于皖忆起李桓山和陶玉笛刚巧在那日发生过争执,不免问道:“你们那日吵架,是因为……”


    李桓山道:“我问他一回来就找你到底是为什么,毕竟小年夜送你回去的时候,你情绪太过反常。我劝他少说你几句,又不是孩子了,不能再像以前那样管教甚至骂你。难得我们几个人团聚在一起,开开心心地过个年多好。”


    “没想到他说,这是他和我过的最后一个年了。”


    “当时我问他什么意思。他避开子韫,和我说清了真相。蛇妖群墨一案原是田誉和为了上位而一手操控的冤案,师父不久后就会将此案的真实情况公布于天下,还项川一个清白,并为死在蛇妖手下的修士报仇。”


    “我问他需不需要我的帮助,他拒绝了,声称他早就安排好一切,我什么都不用做。”


    “但是我没想到……”李桓山叹一口气,低下头,左手按住轻轻发抖的右手,续道,“我没想到他打算引用阵法,和群墨同归于尽。他要用自己的命去葬群墨的命。”


    “我觉得群墨作为田誉和利用的一环,根本没有必要再去找他。但是我劝不动师父。他铁了心要去找群墨,把生死当儿戏。我一时气急,和他吵了起来。他态度强硬,说死都要死在那里,既然生不得求,那就和她死葬在一起,告诫我他心意已决,不用管他。”


    李桓山说着,好像又设身处地地回到那一日,腔音里染上一股烦躁,“我当真觉得他太过不可理喻,劝又劝不动,后来索性懒得管他了。”


    李桓山收了怒气,话语平静,甚至带有几分悲凉,道:“直到我回去冷静一番后,才反应过来,师父话里的她,是谁。”


    “师兄。”于皖看向李桓山,唤他一声。


    “你有你的难处。”李桓山听出他话里的愧疚,劝阻道,“你要助他,对方又是田誉和,玄天阁的掌门。事以密成,你自然得小心谨慎,无需自责。”


    于皖此刻的心情与同李桓山道歉时得到谅解是一样的。李桓山的善解人意让于皖实在不知该说什么回应他,好在李桓山也没有过多停留,主动打破了他的困境,打断他的思绪,道:“于皖。”


    “我一直有一点想不清。”李桓山道,“你和苏仟眠一起去南岭的那一趟,其实是为了瞒着我和祈安查蛇妖一案。可你是如何得知当年的事件另有隐情的?”


    这是李桓山此前一直忽略的问题。


    于皖入狱的一夜,李桓山确实是被突如其来的变故冲破了理智,顺应苏仟眠的猜测,以为于皖是要为他报仇。直至宋暮将所知的一切都同他们和盘托出,他才算彻底放下心。


    但也因此产生新的疑问。


    他是亲历者,在那一场变故中失去双亲,却都能被瞒得滴水不漏,直到多年以后才通过陶玉笛的言语得知真相。而于皖彼时尚未入道修行,能得知的信息比起他来说只少不多,怎么就会怀疑那一案还有不为人知的一面,并亲身去南岭查探?


    “有师父的指引。”于皖答道,“加之我查书查了近一个月,都没查到与此案相关的详细记载,觉得反常,便想着不如去南岭一趟,碰碰运气,没想到会凑巧地遇到项川。至于田誉和暗中的操控,全要仰仗师父,没有他,凭我一己之力,根本不可能知晓。”


    李桓山点了点头,又问道:“那你年后离开庐州,是去了什么地方?”


    初到玄天阁的那晚,李桓山就想过问于皖这一问题,可惜于皖临时被田誉和召走,导致他没能问出口。


    “我去找了群墨,希望他能拦下师父。”于皖没有再隐瞒,陈述道,“我实在做不到眼睁睁地看着师父离开,无动于衷。”


    李桓山苦笑着摇头,道:“我怎么就没想到去找群墨。”


    “我与群墨无冤仇,师兄着实不必去找他。”于皖劝慰道,“虽说是找过,群墨也答应我会拦住师父。但我还是不太放心。所以师兄,我还是想求你,拦下师父,劝他回心转意。”


    “毕竟世上,只有你……”


    陶玉笛对许千憬的感情称得上是痴念,偏执到已经无法被常人所理解。想要他放下执念,只有李桓山,只有许千憬的孩子,才有几分希望唤醒他的生机,中断他妄图赴死的前路。


    “我明白。”李桓山应道,沉沉地看向于皖,神色犯难,“可师父过完年留了封信后就离去,至今杳无音信。我尚且不知道他身处何处,又怎么能拦下他。”


    于皖道:“他之前和我说过,年后打算和严沉风再来查查田誉和的偏殿,试着找点他猎妖的证据。眼下临时变故,他应当还在玄天阁,就是不知明日会不会接着留下。”


    李桓山猛地皱起眉头,双眼不受控制地瞪大,道:“你的意思是,明日他就要去找群墨?”


    于皖应道:“毕竟明日,无论他们是否处决我,田誉和之死都该做下了结了。不管田誉和死因究竟为何,师父的目的都达到了。而一旦田誉和离世,距离完成他多年的规划,只剩下最后一步了。”


    “可是明日……”李桓山闭上眼,满脸愁色。


    “明日我会护他平安。”苏仟眠开口道。


    于皖一并安抚道:“师兄明日尽管离开就好,除了你,没人劝得动师父。至于我么,原本就是清白的,又有连心丹可以作证。况且玄天阁这群人又不是分不清是非曲直,我会没事的。”


    “这群人若是分得清黑白,哪里会将你关押在此。”苏仟眠不悦道。


    “苏仟眠。”于皖声音骤冷,示意他住口。


    李桓山眼下面临艰难的抉择,一方是玄天阁对于皖的处决,生死不定,而另一方是陶玉笛打定主意的赴死。一个是师弟,一个是师父,他被夹在中间,无法做到同时顾及,必须舍弃一方。


    于皖当然是希望李桓山去劝住陶玉笛。苏仟眠沉默地听他俩说了半天,偏偏选在这种时候对玄天阁发出不满的言语,只会让李桓山的选择变得更加艰难。


    于皖道:“师兄放心,这里有宋暮和端木诚,祈安也在,不会出事的。”


    李桓山看他一眼,终于点了下头,算作应下。


    苏仟眠在一旁眼巴巴地等,等着于皖继续张口启唇,等于皖说他的名字。结果于皖竟然提都没提。他知道于皖是因为自己的一句插嘴而生气了,不敢再出声,只继续盯着于皖没有血色的双唇,不肯移开眼。


    于皖注意到他炽热的目光,偏过头避开。他看得出李桓山神色的失落,道:“师兄,我想和仟眠单独交代几句。”


    “哦,好。”李桓山骤然回过神,站起身,走到牢门外的走廊上去了。


    待到李桓山离开,于皖刚要开口,苏仟眠已经低下头,呼吸洒在他暴露的耳朵上。苏仟眠还不满意,一手把碍眼的几缕发丝为于皖别在脑后,发出声音道歉:“师父,我错了。”


    于皖也没想过真的同他生气。他转回头,视线甫一汇聚,就见苏仟眠一双黑色的眼里印的全是自己,沾染几分可怜巴巴。于皖稍稍垂下眼,道:“师兄正是发愁的时候,我知道你一直心有不满,好歹也要注意下时机。”


    “是。”苏仟眠乖巧地应一声,又道,“你放心,若他们真是不分青红皂白地污蔑你,我不介意为你踏平这里所有的山头。”


    于皖制止道:“明日该说什么做什么,我心中已有思量。你不准贸然行动,知不知道?”


    “何况玄天阁历史悠久,又是百家门派之首,对修真界多有裨益,就算我真有个三长两短。”于皖对着苏仟眠的双眼说道,“也不值得你做下踏平山头的举动。”


    苏仟眠神色蓦然一凛,道:“我是不是和你说过,别再让我听到所谓值不值得的话。”


    “我不想听。”


    “为了你,我做什么都值得。”


    于皖试图回忆,苏仟眠曾经好像确实是有提过,不过他没放在心上。他看得出苏仟眠神色骤变的异样,正欲开口解释,苏仟眠却没有给他机会。


    苏仟眠倾身垂首,一手将他揽在怀中,另一手捧住他的后脑,手指插入他的发间,不由分说地吻住他的双唇,借此截堵于皖所有还想说的话。


    作者有话说:


    第90章  遗憾[VIP]


    “唔……”


    于皖顿时瞪大了眼, 五指不自觉地蜷进掌心,指尖随之吻过尚未长好的几枚月牙形的疤,泛起轻微的疼痛。


    温热的触感措不及防地袭来, 落在他的双唇上。于皖着实是没想过苏仟眠会在这样的环境里, 在这种情况下对他做出这种事。


    一瞬间他脑中一片茫然空白, 竟然忘记反抗,因震惊而微微启唇, 不料苏仟眠得寸进尺, 居然趁机撬开他的牙关,要去追寻他的舌尖。


    相触的一刹,于皖中止的思绪总算被接起。他挣扎着要逃离, 奈何整个人都被苏仟眠抱在怀里, 被青龙霸道的气息裹挟环绕,双手张开去推压在身上的人,可苏仟眠毫无反应。苏仟眠按住他的头, 深深地吻着他,眷恋而缠绵,纠缠不休,仿若要借此述说他自初见以来,埋在心底两年多的所有的感情,那些未曾付之于口的对他所有的爱意。


    于皖的胸间渐渐地涌上股窒息感,伴随耳边充斥的如擂鼓般剧烈震动的心跳声, 好像要溺死在这片只为他一人独造的情海里。


    若他没有后顾之忧, 若他不是被困在狱中,若他不用考虑明日是否能安稳活下去回到庐州……


    于皖痛苦地闭上眼, 狠下心来,咬了下苏仟眠入侵的舌尖, 逼迫他吃痛而将自己放开。


    “咳咳……”


    一得释放,寒气便无情地侵入咽喉,于皖被呛得侧头咳过几声。他还枕在苏仟眠的掌心里,玉白的脸上泛起红晕,一路蔓延到耳根,不知是源于将才的亲吻还是由于连连几声咳嗽。


    苏仟眠小心地重新将他扶坐起身,手掌抚过他的胸膛予以安抚,眼里的情/欲和餍足顷刻间化为悔恨。他满腔担忧地轻声问道:“没事吧?”


    于皖摇摇头,抿了下唇。他明显能感觉到双唇似乎有些发肿,不免蹙起长眉。


    这叫他待会如何面对李桓山?


    苏仟眠静静地看着他,想说话,可惜一双眼目光如炬地盯着于皖看了半晌,直到于皖脸颊上的红晕徐徐褪尽,也没有发出一个音节。于皖暂且放弃思索该怎么同李桓山解释,把心思放在当下。他敛下眼睑,叹一口气,喊道:“仟眠。”


    苏仟眠应一声,总算开了口,道:“方才,我……”


    “我要说的不是这个。”于皖打断他的话,直起身,脱离苏仟眠的怀抱。


    他没有看苏仟眠,抬眸目视前方,沉静道:“仟眠,你考虑过最坏的结果吗?”


    “万一我明日真的死在这里——”


    苏仟眠急急制止道:“不会,不会的,你别瞎说。”


    “我不是瞎说。”于皖声音发抖。他面上未曾表露,其实心底比谁都清楚,自己正陷在一场阴谋的正中心。有人刻意引出他的心魔,逼迫他做出杀害田誉和的场景,要他顺利成章地入狱冠以谋杀的罪名,费尽心机做下种种的目的,就是为了要他的命。


    既然如此,这人又怎么可能会允许他轻松地逃脱,允许他被解救带走?


    苏仟眠有能力救他,但并不意味着十拿九稳,万无一失。


    他不能不提前考虑,做下最差的打算。


    其实于皖早都把死后埋葬的地方选好了。于他而言最大的牵忧和挂念,心中始终无法放下的,就是苏仟眠。


    苏仟眠太偏执了。这样的偏执可以让苏仟眠坚定地,毫不动摇地遵循心意而选择他,也导致一旦于皖出事,苏仟眠必然要失智,会控制不住地做出常人难以理解的举动,正如在幽蛇窟时,苏仟眠因他的中毒扬言要毁了群墨的山洞,片刻前还说过要踏平玄天阁的山头。


    于皖劝解道:“哪怕救不出我,你也不要自责,我永远都不会怪你。”


    “只有一点,千万别因我去做任何毁灭性的举动。”于皖说着,低低笑过一声,“报仇可以,不准牵连无辜。”


    苏仟眠发疯一样地扑上前,从背后抱住他,惹得于皖身形踉跄一下,微微朝前倾了下身。苏仟眠浑身发抖,紧紧抱着他,双手胡乱地去抓去握他的手,摇头道:“不准说,不许说。”


    于皖长长地叹了口气,阖上眼,感受着苏仟眠因心慌而错乱的呼吸洒在颈间。他还想劝苏仟眠忘了自己,可唇上的温热触感尚未完全散去,那是苏仟眠对他情感的最好印证。


    那样浓烈而炽热的感情,怎么会是说忘就能忘的?


    让苏仟眠遗忘还是太残忍,于皖说不出口,只叮嘱道:“你想留在庐水徽,或是离开去往别地,都可以,按自己的想法去选择就好,只要能好好地活下去。祈安知道我父母的墓在哪,我肯定会和他们葬在一起。你要是想我了……也可以顺道去看看。”


    “不要,不要。”苏仟眠慌乱无措地出声反驳他的话,扭头想故技重施地再次吻住他,堵住他喋喋不休的嘴。不想于皖早有准备,没让他得逞。于皖死死地偏过头,忍下心中苦痛,扬声求助道:“师兄。”


    李桓山的折返让苏仟眠不得不压下心绪,但还是死死地抱住于皖不肯松。李桓山平静地望向二人一眼,神情毫无波澜,似乎也没察觉于皖嘴角的异样。


    即便他毫无过问,于皖还是心虚地不敢直视,垂头道:“该说的我都和他说了,这几日也劳烦师兄帮忙照顾他。”


    “哪里的话?”李桓山勉强笑了一下,“你别操心了,明日我尽量早些赶回来。”


    于皖道:“你安心去劝师父,不用担心这边。”


    李桓山没再推辞,轻声应下。


    于皖沉默了一会,又叹息道:“也不知师姐和子韫怎么样了,谁能想到会没开成,还出了这么大的变故。”


    李桓山道:“她和子韫都在等我们一起回去。”


    于皖其实是想起了纳兰荣的话,抑或者说,他从没放下过纳兰荣的话,尤其是纳兰荣想过要拿李子韫威胁他。他不好道破,只能隐晦地提醒道:“田誉和的死势必在修真界掀起轩然大波,怕是要动荡好一段时日。当今正是纷纷扰扰不安定的时候,还是让师姐和子韫就留在派里,哪都不要去为好。”


    “放心。”李桓山道,“我已托宋暮传信叮嘱过了。”


    “用的纸鹤吗?”于皖问道。


    “是。”


    于皖不好再多说什么。一时间无人开口说话,只听见烛火静静地烧。苏仟眠的情绪逐渐平复,但手臂依旧留在于皖腰间,埋头一语不发。直到此前为他们引路的修士前来,提醒一句,“二位,该回去了。”


    于皖同李桓山对视一眼,作了个无声的道别。他曲起胳膊,碰了下苏仟眠的手臂,道:“仟眠,回去罢。”


    苏仟眠已经全然不管旁人如何看待自己,他此时此刻最想要的就是于皖能够平安。苏仟眠甚至想过单独留下陪着于皖,但也自知荒谬而无望。


    他按照于皖的话,依依不舍地松手,站起身后,还是没忍住重新弯下腰,扶住于皖的肩,在他耳边低语道:“没有万一,你说的那些,都不会发生。”


    “我不允许。”


    苏仟眠说罢,快步跟上李桓山,头也不回地走了。于皖目送着苏仟眠和李桓山一同远去,朝他们露出个清浅的笑。脚步声一点点远去,苏仟眠和李桓山的身影越来越小,最终消失在走廊的尽头,消失在于皖的视野中。


    确认他们离开,于皖后仰起头,缓缓地合上双眼。


    片刻的温存抽离后,迎接他的是无穷无尽的更加绝望的深渊。


    大概只剩几个时辰了。日光升起时,也就是他离世之时。他恨透了自己的虚伪和胆怯,哪怕到生死的关头,还要给他们留下希望,应下他们的承诺,而非堂堂正正地与他们作一场告别。


    过往的经历一幕幕画卷般铺开在于皖眼前。从幼时的无忧无虑,到七岁的变故横生,拜师入道,再到他十七岁妒忌成魔,发作伤人。此后他被囚于山中的十八年,自愿避世的两年,以及去年秋天,穿过柳林回到门派。


    最后一幅,是他在心间提前预想到的,明日的死别。


    既然打定主意要索他的命,如何会允许他得到救援,又如何会允许关心他的人挣脱牢笼而出,前来救他?


    没有希望的。


    于皖满腹苦涩地想道。


    何况玄天阁口口声声说是要审问他,问清缘由,实则至今都不蹭有人露过面。还是纳兰荣的前来给他透露了消息,让他得以提前做好准备,面对自己的结局。


    反正他此前在忍耐心魔时,就产生过自尽的念头,也算是殊途同归了。


    于皖自认该说的该交代的都完成个差不多,基本没有遗漏。有些实在说不出口的话,则被他写成一封信,放在了书桌正中央的的抽屉里,待到林祈安帮他整理遗物时,应该就能看到了。


    唯一的遗憾,让于皖满心后悔的,大概是沈麒。


    他乡遇故知本该是喜事,却偏要他在玄天阁遇到沈麒,在正月十九遇到沈麒,遇到他曾经最要好的朋友,遇到这个哪怕他名声败露也毫不厌弃,坚定地走向他的朋友。


    于皖到底是没忍住,向沈麒说出一句“日后再谈”的承诺。


    他哪里还有今后,他哪里有机会能与好友兑现这一句诺言。


    他将要辜负沈麒,甚至来不及同沈麒见一面,和他道个歉,请他原谅自己,原谅他的口不择言。


    他只能期望沈麒没有在意他随口说下的话。可少时的沈麒都能因他的一句抱怨奔波几个州,只为寻来根紫毫笔作生辰礼物,又怎会将他的话轻易地抛之脑后?


    他终究成为自己最讨厌的背信弃义之人。


    或许是日前睡过太多,这一夜于皖毫无困意。他没有焦躁不安,也没有担惊受怕,内心拥有的是格外的宁静。他闭目坐在地牢里,耐心地等待天明,等待由远及近传来的声音,最后落在他几步之遥的身前,通知他到时辰了。


    牢门被打开,两名修士走进来。于皖在他们的搀扶下站起身,被他们一左一右地夹在中间,在他们目不转睛的看守下,拖着沉重的枷锁走出地牢,在一片阴沉的天气中往子天山走去。


    迎接他的死亡。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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