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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页修仙废物,但徒弟超爱 110-120

110-120

    第111章  心动[VIP]


    于皖在晨间醒来。


    昨日发生的事, 相较不久前他经历过的,称得上小事,但也足以耗尽他初醒的所有心神。众人离开后, 于皖疲倦地闭上眼, 本是想缓一会, 不料一歪头就昏睡过去,一夜无梦。对于晚间叶汐佳是否前来检查换药, 他一无所知。


    日光透窗洒落, 把瓷瓶里的落雪铃兰晒得蔫菸几分,原本自然弯曲的茎秆承受不住,往下深垂不少。本该盛放在莹莹白雪中的花朵被苏仟眠施咒强行留下半个多月, 到底还是抵抗不住日渐一日越来越浓的春意, 和碧叶一起打起卷,像是借此逃避不属于它的季节。


    之前浓郁的香气更是早就淡得几不可闻。


    于皖瞧见铃兰花的模样,心头本能地生出爱怜之意。他朝床边看去, 想喊苏仟眠一声,麻烦他解了咒,把铃兰花埋入土里,结果目光探去,竟是空无一人。于皖本以为苏仟眠是没醒,未曾想后者原来压根就不在。


    于皖略有失落,随即又快速地在心中自我劝解。苏仟眠连日连夜地照料病中的他, 憔悴得头发凌乱顾不得束, 眼底一片乌青,甚至下巴上都没能避免。好不容易等到他醒来, 状况基本稳定,苏仟眠也该松松心, 回去补个觉,而不是继续趴在他的床榻边,凑合睡过一夜又一夜。


    院里似乎有人在谈话,但声音放得极轻,还没枝头上雀儿叽叽喳喳的鸣叫嘹亮,于皖半点儿都听不清。


    刚好苏仟眠不在,加之于皖自觉今日又恢复了些,便想尝试靠自己坐起身。撑起手臂还算顺利,就在他一点点挺起腰背时,到底免不得用力,引得原本平稳如常的伤口毫无征兆地发作,一霎间疼得他重新跌倒在床上,脸色发白,冷汗如雨,顷刻浸湿他的额角和衣领。于皖双唇止不住地打颤,深深浅浅地倒吸冷气。


    他被逞能带来的痛苦吞没,以至于无暇顾及门被一只带有伤疤的手推开,露出条缝后又缓缓关上,反反复复几次,最后终于用力,带着股决心般将门彻底打开,不再留退路。


    李桓山低头走进来,右手开门,左手则提着大大小小许多包好的药。他一直垂着头,进屋后并未着急去看望于皖,反而背过身,把手间的药一包包放在桌上,将本就不算空荡的木桌摆得满满当当,甚至还刻意整理几下,哪怕没有丝毫效果,该乱还是乱。


    胸间剑伤带来的疼意渐渐减淡平息,于皖从痛海中脱身,思绪回笼,一歪头就看到李桓山的背影。他疼得没力气,开不了口,唯有默默地注视李桓山,将李桓山的一举一动,连同手臂细微的颤抖都看在眼中。


    于皖蹙起眉头,隐约地察觉到什么。


    桌上的药纷乱地堆在一起,有几包上的线绳无意间缠绕紧密,李桓山怎么也解不开,反倒越解越乱。他沉默良久,终于深吸一口气,停下手间动作,慢慢地转过身,打算看一眼于皖。


    结果正好撞上于皖早已睁开的红色眼眸。李桓山毫无准备地与于皖对上视线。


    “醒、醒了?”李桓山的声音滞涩。说话间,还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一步,后背紧紧抵着桌沿,慌乱地侧目朝外看去,不住地眨眼。


    “师兄。”于皖喊过一声,像是没发现他的异常,柔和一笑,说话有点慢,问道,“你怎么来了?”


    “……来给你送药。”李桓山这才收回目光,抬眼打量于皖,确认他神色平静,没因昨日之事遭受太大影响后,复又垂下眼。李桓山的手握住木桌的边缘,用力到骨节凸起,指尖不住摩挲。他盯着地上自己和桌木花朵混在一起的黑影,继续说道:“你伤得重,又有内伤,光靠涂药太慢,还是服药才好得快些,也能调养调养。我和苏仟眠交代过了,他知道该怎么做。他,他去煎药了。”


    “多谢师兄。”于皖道过谢,又提醒一句,“师兄,能不能……把门关上?”


    李桓山急忙应一声,才想起来一直忘记关门。他口间忍不住关切道:“冷了?怪我疏忽。”


    “也不是冷。”于皖望着李桓山的背影,“只是不想被人打搅。”


    李桓山迈步的举动一怔。他叹了口气,张开唇,但什么都没说。李桓山慢慢地将门掩上,走向于皖,没问他如何识破。他弯下腰,松开攥紧衣袍的手,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最终向于皖询问道:“要不要我扶你起来?”


    于皖点了下头。


    李桓山记得叶汐佳的叮嘱,故而分外小心地搀扶于皖起身,为他身后垫好软枕,掖好被角,随后坐在苏仟眠守着于皖时搬来的矮凳上,垂首不语,搭在膝上的手握拳又展开。于皖不介意先行开口,问出他最为担心,自方才清醒后就一直萦绕在心间的忧虑:“师兄,祈安他,怎么样了?”


    “祈安……”李桓山话音一顿,长长地吐出口气,摇了摇头。眼见李桓山面色不由自主地沉下去,于皖忙不迭地探身问道:“祈安莫不是出事了?”


    “唔——”于皖问完,紧随其后的是没忍住的一声闷哼。


    “你快别动。”李桓山赶忙扶住于皖颤抖的肩头,见他额头上滚落大滴大滴的冷汗,知道是伤口作祟,心疼不已。于皖却顾不得那么多,他仰着头,看向李桓山,一手捂住胸口,另一手抬起抓住李桓山的袖口,满眼迫切,低低喘着气,等待回答。


    李桓山心下闪过千万懊悔。他尚来不及自责,慢慢地扶于皖,让他重新依靠住床头。于皖始终仰着头。李桓山给他擦去冷汗,安抚道:“祈安昨晚回去……抱着酒坛大哭一场,醉得不省人事,说了许多胡话,有对他的怨恨,也免不得埋怨我们都骗他,到最后……更是一个劲地责骂自己,怨自己胆小无用,怨自己,没能保护好你。”


    于皖细瘦的手指随李桓山一字一句地吐出,一寸寸收拢,攥紧他的衣袖,长眉紧皱。听到最后一句,于皖更是难耐地闭上了眼,睫羽发抖,颤声道:“都怪我……”


    “别这么说,和你没关系,要怪也是怪我,是我没能拦住他,害你初醒就要费心劳神。你不生他的气,不与他计较就好。”李桓山安抚性地轻拍于皖的手背,劝解道,“祈安压抑太久,从玄天阁回来那日就是强弩之末,一直硬撑待到你醒。哭出来总比憋在心里好,我来之前他已睡下,又有宋暮和白狐在旁边守着,别担心。”


    于皖应过一声,缓缓松开手,脸色倒不见舒缓,道:“待我再好些,定要去找他。”


    李桓山道:“养病要紧,祈安那边,我会留心照看。”


    于皖无言。他没急于收回手,而是往下滑,轻轻将李桓山裸露在外的冰凉的手腕包在掌心。于皖睁开眼,红色的眸子里倒印出李桓山的身影,轻声道:“师兄,你也不要自责。”


    手心下的脉搏在这一句话说完后,忽然猛烈地跳动。于皖不觉用了些力,尽可能地握紧李桓山,哪怕展现出来的不遂他的意。于皖看到李桓山慢慢地红了眼,知道他是听明白了自己的话里有话。


    自打李桓山进屋一言不发,先行背身理药,于皖就觉察到他的不对劲。在观到李桓山各种各样的异样举止后,于皖心下愈发了然:师兄此次晨间前来的目的,恐怕远不止送药那么简单。


    他对林祈安确实是关心不已,也是想借此让李桓山放松些,放下绷紧纠结的心神。不想手背上忽而落下滴滚烫,于皖一惊,没有查看。他不动声色地移开目光,敛起眼睫,给李桓山留下足够的余地。


    “于皖……”泪水打破李桓山一直以来强硬的伪装,他哽咽道,“我对不起你。”


    玄天阁的那一句匆忙劝慰,到底还是浮于其表。于皖依旧是握着他的手腕,没说话,静静地等李桓山自己说下去,将心间的复杂情绪发泄倒出。


    李桓山道:“我明明,一直都有能力阻止他的。”


    “那些年,在他对我称赞不已,而对你责骂贬低时,我几乎没有阻止过他。”李桓山的手抖得愈来愈厉害,气力大到于皖几乎要握不住他,抬起的手臂随之震颤。


    李桓山的脸上染上羞愧自责的红色,断断续续道:“我确实……我很享受。那时候我心里,有不少傲慢、自得、洋洋得意。你只当我是不善言辞,其实不是,其实我是……是被那些优越感蒙蔽了双眼,沉浸在被夸赞的快感中。我享受着你的带来的门派,沉默地作为他的帮凶,和他一起伤害你。”


    于皖侧着头,但是没有收回手。


    他发丝乌黑,面色雪白,唯独墨色长睫下的红瞳,是整张脸上唯一的色彩,鲜艳地昭示着他心魔的发作。


    让李桓山愈发愧疚不已。


    李桓山深深望着他,道:“我总在想,如果当年,当年我能阻止他,或许你就不会生出心魔,更不会……不会多年后还要被他利用设计,当成替罪的人选,险些丧命。”


    “我知道,如今说什么都晚了。”李桓山苦笑道,“于皖,我不配见你,如果真有人要离开,也该是我离开,我不配留在这。”


    “师兄。”于皖终于出声,扭头看他,神色凌厉,话里带有的是心痛和焦急的愠怒,“你要不要听听,自己都在说什么胡话?”


    李桓山愣住了。


    “什么离开,什么不配,我从来就没有这么想过。”于皖严肃道,语速也不觉加快,“你想走,你要去哪?子韫那么小,难道你忍心让师姐和子韫跟着你一起流浪吗?虞城那么仰慕你,你走了他该怎么办?还有祈安?他呢?难道你要他一个人孤零零地留在这吗?你忍心吗?”


    “我……”李桓山痛苦地闭上眼,听着于皖声嘶力竭的质问。


    “师兄。”于皖咳过几声,话音也软了下来。他轻轻用力,把李桓山拉到身前,歪头将脸颊贴在李桓山不住发抖的手背上,拇指轻轻摩挲过他的手腕,说道:“你该知道的……其实,其实我也不想走,我也舍不得离开你们。”


    李桓山的手剧烈地颤抖。


    “但是没办法,入魔了……没有选择,留下来,只会给你们……给所有人带来麻烦。可你和我不一样啊,师兄,你完全没必要走。”于皖抬起脸,直直仰视他,“十几岁的孩子,有点虚荣,有几分心高气傲,想被夸奖表扬,再正常不过了,更别说你本就值得那些。你都不怪我刺伤你的右手,我也没想过,去埋怨你没劝解他。”


    李桓山还是不愿意看他。于皖也不强求,反问道:“师兄,你想过没有,就算那些年你阻止了他,阻止我生出心魔,又能如何呢?”


    “他对我,一开始就是抱有利用的目的,要培养我去帮他复仇的,心魔不过是个契机罢了。真走到这一步,走到他需要一个棋子替罪的时候,他还是会想到我,根本不会在乎我有没有心魔。”


    “要不是……”李桓山沉声道,“他是,是因为我的母亲……”


    这是李桓山心底最深处的恐惧和自责。于皖此生悲剧的起源,来自于陶玉笛对许千憬扭曲的爱,而他李桓山作为许千憬的骨肉,光是站在于皖面前,都觉得自己是万千罪恶的化身,无地自容。


    “是。”于皖坦荡承认道,“他确实是由于你的母亲,才做下一切。”


    “正因如此,所以师兄,你与我,包括祈安,我们三人,都是在受他迫害。只不过他对我的伤害最多最深,也最显而易见罢了。”


    于皖道:“师兄,容我放肆问一句,他对你,有多少是真心对徒弟的赞许得意,又有多少,是妄图借你弥补自己的遗憾,通过爱你……去爱心里那个无法求得的人呢?”


    李桓山没有回答。


    他深陷泥潭迷雾之中,看不清也分不清。


    “他伤害了我,可他又何尝不是在把你,当做寄托情感的器具。他带给你的伤害……并不比带给我的,少多少。”


    于皖毫不留情地撕开陶玉笛与李桓山之间虚伪的师徒面纱,道出他们之间最本质也是最扭曲的关系。他用双手握住李桓山不住抖动的手腕,没再说话,手指抚过他手背上的疤痕,一面安抚,一面让他自己消化、理解,并接受。


    毫无催促。


    苏仟眠端着热气腾腾的药推门而入时,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副场景。他把药碗轻轻地放在床头的案几上,无声地扭头看向于皖,作为询问。于皖红眸转动,朝外示意一眼。苏仟眠当即会意,沉默地退步离开,留下二人接着独处。


    苏仟眠走后,李桓山再也无法压抑。他的眼眶红了又红,身躯抖了又抖,胸膛起起伏伏,口里发出一声又一声难捱的吐息。于皖默默陪着他,陪他慢慢地恢复平静。


    “于皖……”李桓山道,“我真的……我很害怕,我没有一日不祈祷你能活下去能醒过来,但又时常害怕你醒。一见到你,我就会想到那些过往,想到我没能劝解他,没能早些发现他的异常,想到万事的起因,我不知道,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你。”


    “不怕。”于皖柔声哄劝道,一时间地位翻转,好像他是兄长,尽心尽力地安慰无所适从的亲弟。


    于皖一点点理平李桓山的袖子,将他的手指捂在手心,为他传递暖意,道:“师兄,不用怕。伤害我们的人已经死了,再也不会回来。日子还要一天天地过,我们该做的,是继续往前走,而非活在他留下的阴影里,用他的恶行惩罚自己,破坏我们剩下三人之间的亲情。”


    李桓山沉默良久,才低低应下一句。于皖总算放下心,收回手,松开眉头。只是在他看到李桓山胡乱地用指腹擦去眼角泪水时,心间还是忍不住地泛起疼痛和苦楚,顺势将一些不合时宜的疑问压了下去。


    “于皖。”李桓山沙哑的声音打断于皖的思绪。于皖回过神,看到他眼底露出的胆怯,问道:“怎么了?”


    李桓山咬了咬牙,最终确认一句:“你……当真想好了,病好就离开?”


    于皖神色一滞,随后露出个释然而无奈的浅笑,点头答道:“想好了。”


    黑褐的汤药里冒出的白色热气越来越淡。李桓山瞥见了,端起药碗,坐在床边,背过身舀起一勺药汤。再次面向于皖时,他已然收起所有的崩溃情绪,缓声说道:“你想好就好,我们不拦你,只要你往后能平安快乐。”


    于皖正要开口答谢,不想李桓山先行一步,已经把勺子递到了唇边。于皖到底还是不太适应被李桓山喂药,当即就要坐直身,伸出手,道:“师兄,我自己来罢。”


    “你哪里有力气端碗,不要逞能。”李桓山一手端碗,另一手按住他的肩不准他动。李桓山是知道的,于皖握他手腕时,手指都虚软得不行,更别提端起一整碗汤药。


    于皖毫无办法,只得垂眸盯着李桓山递来的手,以及指尖捏住的白瓷勺。他的双唇微启又紧闭,像是被黏住了,迟迟张不开。于皖做不到坦然地接受李桓山的照顾,耳根还泛起窘迫的薄红。


    李桓山见状,没有逼迫。他将药碗轻搁在案几上,有个身影落在余光中,在窗边探头探脑。李桓山幽幽叹了口气,意有所指道:“罢了,怕是只有苏仟眠来喂药,你才肯乖乖服下。”


    “师兄!”于皖没想到李桓山突然说出这么直白的话,红晕霎时从耳尖蔓延到脸颊,脑中浮想联翩。李桓山的话让他不受抑制地想起金陵看灯时苏仟眠的承诺;想起地牢里他被苏仟眠强硬地拥在怀中,承受的那个窒息又含有血腥味道的吻;想起他被苏仟眠抱在怀里,离开玄天阁,还有——


    还有下身一直以来的空荡。


    于皖满心错乱,以至于李桓山抬手摸他的头都无法缓解。李桓山的声音在头顶上响起,道:“于皖,无论你打算去哪里,无论你接受谁,想和谁在一起,师兄只希望,你能幸福。”


    李桓山刚走,苏仟眠后脚便快步进屋,坐到于皖床边,神色自如。他没问于皖和李桓山谈话的内容,对着还在愣神的于皖提醒道:“师父,该喝药了,再放就冷了,对你身子也不好。”


    于皖心神未定,恍惚间听到熟悉的声音,白勺抵达唇间,顺从地张开口。苦涩的口感从舌尖弥漫散开,迫使他猛然反应过来。不知何时开始,他已对苏仟眠流露出全然的信任和依赖。


    可惜口里的汤药没给于皖往下细想分辨的机会。也不知叶洵开的什么药,又苦又辣又酸,于皖当即被纷繁复杂的味道刺得面容扭曲,差点没忍住,直接吐出来。苏仟眠赶忙伸手抚过他的后背,像是借此帮他把药顺下去,恨不能替他受苦,道:“忍一下,我备了蜜饯,喝完就给你拿。”


    大概是蜜饯带来的甜意让于皖在绝望中看到一缕希望,又或许是苏仟眠的靠近让他安心。他喉头滚动,终于把这第一口药艰难地咽了下去。苏仟眠待他缓过气,才敢再次舀起勺药,口间哄道:“师父,坚持一下,喝完药,病就好了。”


    于皖原本存在心间的各种心思被汤药怪异的味道一扫而空,折磨得他浑身发软,无力地依靠在床头,一言不发。他歪着头,目光溃散,全然地落在苏仟眠身上,看着苏仟眠的一举一动。他看着苏仟眠小心地舀起勺药,在碗边刮过一下,伸手递上前,递到自己的唇边。苏仟眠的眼睛会在此刻适时地抬起,露出期冀和鼓励。


    于皖沉默地启唇张口,一口口把药咽下,看得久了,也就注意到苏仟眠眼底遮掩不住的疲倦。他出声问道:“你,昨晚,去哪了?”


    “昨晚?”苏仟眠虽有不解,还是认真答道,“我哪也没去,昨日你睡着后,便一直在此守着你。”


    于皖道:“你……没回去睡一觉?”


    “不用。”苏仟眠毫不在意,“你虽是醒了,身边也离不开人,我哪里放心回去,在哪睡也都一样。”


    于皖应下一声,搭在被上的五指曲起。苏仟眠见他情绪不佳,不像是喝药导致,细细思索过于皖问的话才反应过来,解释道:“今早那会,是李桓山来送药,免不得和我交代几句。我怕吵醒你,就和他一起出去了。不会有下次了,以后我都等你醒了再离开,好不好?”


    “随口问问。”于皖还是垂着眼,话里听不出情绪,“我没事,你忙你的就好。”


    “我没有要忙的,无非是守着你。”苏仟眠目不转睛地盯着他。


    他的目光真诚炽烈。在他的注视下,于皖心里的刺猬伸了个懒腰,把背上的刺收起来,尝试探出个头。


    苏仟眠又说道:“就算你今后离开庐州,我也会跟你一起。因为你,我才会对这地方有点感情。你走了,我自然是追随你,陪在你身边保护你。”


    “我永远不会离开你,你在哪我就在哪。”


    于皖的心更软了,软得好似化成一池春水,荡起涟漪。


    白勺碰到碗底,发出清脆声音。褐色汤药终于被完全咽去,腥辣酸苦的味道萦绕在口间,久不停息。于皖累得像是刚经历过一番打斗,虚弱地闭上眼睛。苏仟眠放下碗,起身用帕子一点点擦去他头上的汗珠,道:“我去给你拿蜜饯来。”


    “先,先别走。”于皖也不怎么的,突然就叫住他。他不想苏仟眠走,伸手虚虚地抓住苏仟眠的衣角。


    “拿蜜饯。”苏仟眠以为他是没听清,耐心解释道,“缓缓苦味,很快就回来。”


    于皖睁开眼看他,血红的眸子将他衬得更虚弱了,露出不满和不情愿。他摇了摇头,不但不让苏仟眠走,还执拗道:“你,你过来一点。”


    “过来做什么?”苏仟眠话里困惑重重,身子倒是实诚地顺着于皖的意,凑上前,认真地注视他。


    于皖被他看得心虚,忙道:“闭眼。”


    苏仟眠不知他到底要干什么,但还是闭上眼,又俯身朝前靠近了些。


    近得于皖能感受到苏仟眠落在颈间的温热的吐息。于皖看向紧闭双眼,一脸茫然的苏仟眠,忽地心神一动,仰起脖子,毫无缘由、只是顺应本能地抬起双唇——


    亲了他一下。


    作者有话说:


    第112章  奖励[VIP]


    唇是软的, 呼吸是灼热的,心房跳动是猛烈的。


    苏仟眠的下巴……是有点扎人的。


    这甚至算不上一个吻,确切来说, 不过是唇瓣的轻轻相贴, 似若蜻蜓点水。闭眼之人下颌上带来的那几分亲密又私密的刺痒让于皖滞涩拥堵的思绪忽地汹涌流转, 给予他前所未有的感觉,彻底撕裂苏仟眠在他心间残留的几分微不足道的稚嫩, 让他感受到苏仟眠作为一名成年男性的成熟魄力, 也让他意识到,自己在一瞬的冲动和心动下……对这个日夜照料他的男人做了什么。


    一时间于皖只顾得上急忙后退分开,直至后背碰到墙壁才不得已停下。他尽可能与苏仟眠拉开足够的距离, 视线错乱不定, 寻不到安放之地。


    心跳得愈发剧烈,将他未愈的伤口震得隐隐发疼,好像要突破骨肉跳到眼前, 在喉间鼓动,饶是于皖捂住胸口也无法压抑。他低头不敢看苏仟眠,若非没气力,真是恨不得躺下缩进被子里,把自己捂个严严实实。双颊烧得好似起了高热,于皖羞涩不堪,连带着瞳里的血色都汇聚浓厚, 红得起火。他不敢想苏仟眠会给出什么反应, 可越不敢就越忍不住越想知道,长睫落了又起, 眼眸转了又转,最后到底还是小心翼翼地, 抬起琉璃般的眸子看过一眼。


    苏仟眠怔在原地,一动不动,只是不知何时兀自睁开了眼,漆黑的瞳仁呆滞地盯着于皖。他整个人分明还处在于皖主动一吻所带来的巨大惊喜和茫然中。这意味着他的付出终于得到了回报,意味着他初见第一眼就喜欢上的人终于愿意接受他,终于愿意突破那层师徒的表象,肯定他作为伴侣的身份。


    终于抱得美人归。


    苏仟眠的愣神和震惊倒也给了于皖及时解释的机会。于皖趁着他还没反应过来,在电光火石间想出个理由,结结巴巴地道出,算作给自己冒失举动的找补:“那个,那什么,这,这算是你……给你……照顾我多日……给你的……奖……奖励。”


    于皖说完,就见苏仟眠眨了下眼,仿佛如梦初醒,魂魄归身。屋内静得只能听见胸膛里传来的一声声虚心的鼓动。于皖又一次低下头,生出满腹悔意,觉得将才说的话实在太过蹩脚,漏洞百出,可惜又收不回来。他更觉得自己还是太过冲动莽撞。


    哪怕……哪怕他知道苏仟眠喜欢他……也不能……


    忐忑不安与苏仟眠落下的身影一齐将他笼罩。不待于皖从心乱如麻的纷扰纠结中回神,苏仟眠的手已然伸出,抬起他深深低下的头,望他一眼,而后如获至宝般用双手捧起他的脸颊,又一次吻了上来。


    于皖被动地承受,不由自主地、颤抖地闭上了眼睛,纤长睫毛扫过苏仟眠的眼睑。


    这一次是深吻。唇瓣相贴,唇齿相依。在苏仟眠的温柔引导中,于皖渐渐卸下所有的不安和犹豫,放松心神,全然沉浸在两情相悦的吻里,将自己交付。他仰着头,微微启唇,放松牙关,允许苏仟眠的舌尖追寻自己,和苏仟眠一起共渡苦涩,让苏仟眠也能尝到他口腔间还没完全散尽的难忍药味。


    心头满是甜蜜。


    依依不舍的分离牵扯出几缕银丝,乌发也纠缠在一起。于皖不由自主地张着唇,睁眼看向近在咫尺,鼻尖相依的人。苏仟眠也在看他,黑色的眼睛被于皖恍惚动情的模样全然充斥。苏仟眠满足满意地笑了一笑,咬了下舌尖确认发生的一切不是梦,确认过于皖的存在,确认过于皖面上没露出任何不适,只有心动的脸红后,再一次倾身吻了上去。


    于皖被他亲得失去所有力气,从心头起由内而外,整个人由上到下,包括披散在背后的每一根发丝,全部都被捂化成一滩柔软跃动的清泉。盖在身上的云被滑落在腰间,他顾不得挺身会牵扯到伤口,会带来细密的疼痛,如同飞蛾扑火,不由自主地朝苏仟眠温暖的怀抱贴近,原本捂在胸口上的手也本能地抬起。


    于皖的双手轻轻搭在苏仟眠的肩上,虚虚地搂住他的脖子,哪怕指尖疲软使不上劲,连弯曲都做不到,但仅仅只是碰到他,只要碰到他,都能获得得未曾有的餍足和安心。


    一吻结束,不待于皖疲惫而无力地滑落倒去,苏仟眠已及时伸出手,牢牢地将他抱在怀里,扯过锦被重新为他盖好,生怕他着凉。于皖枕在苏仟眠的肩上,半阖着眼,微微喘息,脸上的红晕经久不消,在白皙如玉的肤上分外显眼。他的头顶贴着苏仟眠的侧颈,隔过薄薄的一层皮,感受到其下脉搏强烈且规律的跳动,几乎和自己胸口的跳动连在一起。


    薄薄的寝衣下,剑伤被过度情动引发的心动震得隐隐发疼,拥吻时尚能忽略不计,现下倒是疼得有点厉害。于皖难耐地往苏仟眠怀里又靠了些,寻求依靠,被下的手摸索着去找苏仟眠揽在他腰间的那只手。苏仟眠感应到他的动作,稍稍松开些手臂,主动在一片黑暗中握住于皖不太安分的手,掌心贴住于皖的手背。


    于皖任凭他握着手,任凭他与自己十指交扣,传递温度。他闭着眼,什么都没说。


    不知过了多久,于皖总算恢复些许,心跳趋于平静。长睫轻动,他歪过头,朝苏仟眠看去。


    苏仟眠一直在看他,见于皖看过来,索性直接低下头,与他的额头紧密地贴在一起。苏仟眠满目柔情,拇指轻抚过于皖轻微发肿、其上水渍还未尽干的下唇,突然有些心疼。苏仟眠沉沉看着于皖,将那个他曾经偷偷在心里喊过百次千次的名字唤出,呢喃一声:“皖皖。”


    于皖浑身猛地一抖。他自幼听惯了被人连名带姓地叫,连父母都没给他取过乳名,不想竟被苏仟眠大逆不道地起了一个,当下害臊又别扭,偏头要躲要逃,奈何整个人被苏仟眠抱在怀里,无处可避。苏仟眠像是早料到他逃离的心思,单单搂住他还不够,手指自他唇边滑落,轻轻捏住于皖的下巴,瞧着他扑闪如蝶翼的睫羽,扬起个自得的笑。


    于皖被迫微微仰头,同他四目相对。


    苏仟眠有意压低声音,用额头蹭了蹭于皖光洁的眉心,低语道:“方才,你亲我的一下……”


    好不容易从那一声“皖皖”中缓过神的于皖,听到苏仟眠的话,被迫回忆起自己的主动。哪怕比起之后他被苏仟眠搂在怀里的吻,那一片吻轻得像羽毛,还是颇为羞耻不愿面对。于皖侧目而视,嘴上狡辩一句:“有、有问题?”


    苏仟眠将他的害羞举动都看在眼里,心情颇为愉悦地笑出声。


    “当然没问题。”苏仟眠笑道,眼底是无法掩盖的珍视和喜不自胜,“我只是想问问你,你说那是我照顾你,得来的奖励。”


    于皖的目光起起落落,刚抬起和他对上一刻的视线,就被一直等待的苏仟眠及时抓住时机。苏仟眠眼里似有火在烧,直视于皖,沉声问道:“那我明天给你喂药……还能不能接着,讨个一模一样的奖励?”


    苏仟眠眼珠转动,神情狡黠,故意忽略于皖话里的“多日”。于皖心中惊叹他的狡猾和贪得无厌,并不反感,但也实在羞于直接回答。他扭过头,咬住唇沉默不语,鼻尖和双唇无意中蹭过苏仟眠的侧颈,头顶的发丝刮过苏仟眠的下颌,带来阵痒意。


    没想到腰间的手臂会骤然收紧,苏仟眠竟然出乎意料地抖了一下。估计是怕箍紧了引得于皖发疼,他又默不作声地快速松开。于皖察觉到他的异样,连忙喊道:“仟眠?”


    苏仟眠眉头紧皱,似是在极力忍耐什么。温香软玉在怀,亲吻时他就有点蠢蠢欲动,不过还能压抑,没当回事。加之苏仟眠实在舍不得,舍不得放手松开于皖,满心满眼想和他依偎在一起,享受难得的温情蜜意。


    苏仟眠也完全没想到,于皖的无心之举会在他本就不算平静的心间投下颗石子,霎时激起千层浪。万幸的是冬日衣服厚,于皖又被裹在锦被里,不至于感受到,也不至于看见他的异样。


    “没事。”苏仟眠的声音哑得厉害,喉头上上下下滚动。他自知不能再待下去,于皖身子虚弱,要好好修养,经不起半点折腾,留下只可能对他造成伤害。苏仟眠来不及等到于皖关于“奖励”的回答,小心松开怀里的人。他扶于皖靠好,急迫地站起身,还不忘弯腰给他掖好被角,叮嘱道:“你先在这待一会,我……我去给你拿蜜饯。”


    他说罢,旋即就快步朝外走去。留下于皖一人沉浸在羞愧和淡淡的不满中。他是不想苏仟眠走的。虽然身上的云被足够松软足够温暖,到底是死物,敌不过某人的怀抱,如同尝过琼浆玉酿的人,再受不了寡淡的茶水。于皖突然就有些不知足。他扭头看向苏仟眠的背影,想出声叫住他,想说其实药味已经散得差不多了,却又眨了眨眼,到底没好意思喊住口,只是看着苏仟眠走到门边,脚步一顿。苏仟眠垂头深深吸了口气,而后才推开门,大步走出去。


    心里是甜的,于皖收回视线,抿了抿唇,嘴角上扬。


    他倒是不介意尝尝苏仟眠特意准备的蜜饯,让口间也能更甜一些。


    作者有话说:


    祝小情侣七夕快乐~


    小苏平时没有胡子没有胡子没有胡子!这里就是照顾丸子太累了没心思打理来着。


    第113章  葬花[VIP]


    春意渐浓, 哪怕苏仟眠日日精心换水,施下法咒人为地制造寒意,终究不能凭空降雪, 阻不住铃兰花的日渐衰败。于皖一手握住一支支青碧带黄的茎秆, 折断处皱得几乎全然收缩在一起, 另一手抚过卷曲干枯的花瓣,指尖一点点把发黄打卷的地方捋平, 触感好似光洁美玉上摔出的突兀裂痕。他扭头朝苏仟眠看去, 说道:“还是把它们埋起来罢。”


    苏仟眠坐在桌边,深深垂着头,膝盖上放了本书, 正翻过一页。他服侍于皖喝下晨间的药后, 便埋头查了半日古籍,妄图找到法咒,将摘下枯萎的花复原如初。


    “确实找不到, 翻来覆去只能找到你以前教我的那个枯木逢春的法术。”苏仟眠有些失望地叹一口气,把书合上,揉几下酸涩的后颈。他站起身,将看过的几本书原封不动地放回后,朝于皖阔步走来,坐在床边,感叹道:“师父当真是料事如神。”


    于皖远远朝书架上摆满的书看去一眼, 轻轻摇头, 否认道:“架上的书我看过不止一遍,里面记有什么, 大致也都能记得。印象里从未见过你想找的那种法术。侥幸罢了,算不得料事如神。”


    他不吃这套恭维, 苏仟眠也不生气,听罢轻轻一笑,放柔了目光看他。曾经他也喜欢看于皖,只是碍于于皖会不自在,怕于皖厌烦自己,才不得不有所收敛。如今窥破了心意,苏仟眠愈发放肆大胆,墨色的眼中是毫不遮掩的浓烈爱意。


    更别说他面对枯燥乏味的无趣文字看了半晌,头晕眼花,实在是迫切地需要看些别样的美景缓缓神。


    比如依靠在床头的心上人。


    于皖尚在养病期间,没有必要束发,任凭青丝柔顺地垂落肩头。眼下他正低垂眼眸,手间捧着一大束落雪铃兰,修长手指比铃兰的花瓣还要洁白。交叠衣领上是他细长又脆弱的脖颈,锁骨在一呼一吸间,无声地一起一伏,艳丽的红痣被掩盖得严严实实后,整个人散发出一股无法言喻又不容侵犯的圣洁意味。


    叶洵开下的药着实难喝,于皖早晚各一次的服用,总要做下不少心理准备,逼迫自己一口口吞咽。苏仟眠也会在一旁哄劝,每次喂完药都会把于皖搂在怀里安抚,及时地递上蜜饯糕点。


    好在效果不错。于皖虽然还是虚弱,无法下床行走,但比起初醒的几日,要恢复不少,好歹说话不用断断续续,手间能渐渐地用上些力,端得住药碗。即便如此,苏仟眠还是不忍他操劳,不要他用力,亲力亲为地一勺勺给他喂药,乐此不疲。


    又或许是眼巴巴地怀有点别样的心思。


    “看好了么?”于皖的目光落在铃兰花上,不代表他感受不到苏仟眠炽热的视线。


    “没有。”苏仟眠毫不扭捏,答得理直气壮,“看不够。”


    于皖无奈地笑了笑,抬头对上苏仟眠的坦荡神色,道:“昨日你去药堂拿药,放心不下还去了趟金陵,一走好几个时辰,回来天都黑了,也没见像今日这般。”


    “我也觉得奇怪。”苏仟眠认真思索道,“昨日离开你那么久,没觉得有多思念。反倒今日,自醒来后就在一个屋里待着,怎么总是忍不住想要看你,看到你才能安心。”


    于皖答不出原因,没说话,也没收敛笑意,藏在黑发下的耳垂浮出一抹红。苏仟眠探身凑上前,更进一步,歪头对上他垂落的视线,说道:“我想来想去,估计是因为……因为今日还没亲过。”


    自不日前确认过心意后,苏仟眠每天都要和于皖讨吻,理由千奇百怪,各式各样,除去以照顾为由索要奖励,还有什么试试不同口味的蜜饯,放着好端端的蜜饯不吃,偏要靠这种方式去尝。昨日苏仟眠则是借着换了新药的由头,以试药的借口把于皖抱在怀里亲吻。


    要不是怕控制不住,顾及于皖的身子,苏仟眠根本不会甘心一日一吻。


    “胡说。”于皖别过头,红艳得几欲滴血的耳朵彻底暴露在外。他因苏仟眠的话不自在地咬了下唇,看着手间铃兰花,轻声道:“师姐昨晚来给我换药……好像是知道了。”


    “知道就知道了,她又不会说什么,也管不了你和谁在一起。”苏仟眠面上表现得毫不在意,唯有眼神瞥开一瞬,闪过一阵心虚,不是因为被发现。他恨不得昭告天下,让所有人都知道于皖接受了他。


    于皖的话是让他想起叶汐佳昨晚留下的叮嘱。叶汐佳根据于皖的恢复状况调整了几味药材,苏仟眠放不下心,特意去金陵找了趟叶洵,只为得一个确认。


    其实他昨日并未有什么做得过火的地方,只是时机赶得不太巧,刚把于皖从怀中松开,还没来得及细细描摹他情动眉眼,叶汐佳就敲响了门,说是到了换药的时辰。


    除去换药,叶汐佳免不得观测于皖脸色,照例关切询问一番。于皖佯装镇定,努力摆出个寻常模样,奈何那嫣红如桃、被苏仟眠亲得没来得及消肿的唇瓣到底将他出卖,被叶汐佳看了个彻彻底底。


    当着于皖的面,叶汐佳什么都没说,也不会责怪他。她在临走前把苏仟眠叫到院里,明里暗里示意他待于皖好些,好好照顾于皖,不准欺负病人,真有什么想法也得忍着,忍到于皖伤好再说。


    于皖对此的感觉有些像是幼时做了错事,偷偷摸摸遮掩,结果还是被母亲发现,但是又有很多不一样。做错事了母亲会批评他,而他和苏仟眠在一起,你情我愿的事,不会有人批评他责怪他,顶多林祈安知道了,心间会有几分酸苦。


    更多的还是被撞破私密之事的羞赧窘迫。


    “既然没有复原的法术。”于皖主动出声打破一时的沉寂,转移话题,直直看向苏仟眠,“还是把花埋起来罢。真要想看,等到今年冬天落雪,你带我去看就好,也省得摘下来了。”


    苏仟眠的神色有一瞬的僵滞,旋即露出个笑,点头应下,又问道:“那,你打算把这些花埋在哪?”


    于皖默不作声地把他的细微的变化看在眼中,心下一沉,了然于胸。他没即刻回答,而是再一次伸手,轻柔地抚摸过横在二人之间的铃兰花,道:“其实不看也行。下雪势必出行不便,你寒毒也没解,天寒地冻的,哪里值得为了看个花,大费周章地出一趟门。你能有心给我摘来这一束,我就……很感激了。”


    “至于埋在哪……”于皖蹙眉沉吟片刻后,朝外看去一眼,舒展眉心,双眼一亮,提议道,“就埋在院里的柳树下好了,注意别伤到柳树的根。”


    曾经苏仟眠送他的那些花和香囊,都被他在夜间偷偷地埋在后山上,埋在人迹罕至的地方,以免苏仟眠发现伤心,也免得自己时不时看到忧心。


    那时候他拒绝苏仟眠,自然不会留下他送的东西。但这次不同。


    这一次,该换个地方了。


    苏仟眠接过于皖递来的花,低头看过一眼。他是亲眼见过铃兰花在雪里盛放的极致姣好的景象的,加之对美丽事物的凋零无力回天,不由得惋惜道:“摘下来的花,既不能永葆模样,枯萎了也不能复原,埋起来确实是最好的选择。落花落叶,本就该归尘土里的。”


    于皖顺势和他商量道:“所以今后,还是不摘为好,由它们自然盛开自然凋谢,也能让更多人得见,而非困在瓷瓶里,是不是?”


    “那么多花呢,摘一点也没什么,总想着去外面看也太麻烦了。”苏仟眠知于皖心软,对寻常花草都免不得怀有爱怜,感叹于皖心善的同时,没忍住小声嘀咕一句。


    虽说离得近,但苏仟眠念叨得又快声音又低,于皖听不真切,见他迟迟不起身,难免心下困惑,柔声问道:“仟眠,想什么呢?”


    “我在想——”苏仟眠一手握住铃兰花背到身后,有意拖长声音,稍稍仰头朝于皖看去,不忘初心,满眼期盼地开口,“还是想让你亲我一下,亲过了才有力气去埋花。”


    于皖脸上霎时泛起薄红。苏仟眠话说完了,直勾勾地盯着他,丝毫没有离开放弃的意思。于皖被他盯得没办法,加之自己无法走动,确实得麻烦苏仟眠帮忙,遂而妥协应允道:“那、那你今日再想要,可就没有了。”


    “我知道的,一天一次。”苏仟眠不忘强调自己定下的规矩。


    几日的密切相处下来,苏仟眠已发现于皖时常羞涩。他颇为喜欢于皖害羞脸红的模样,这是外人看不到的,独独属于他的于皖。苏仟眠偶尔会故意存了坏心逗他,把人逗得寝衣下的身子都染起红晕,几乎下一刻就要生气,再一把搂进怀里,道歉哄劝。


    但这会他想讨便宜,不能把人惹恼,唯有主动闭上眼,耐心等待,毫无催促。


    于皖手指弯了弯,指尖反反复复蹭过锦被,眼睫垂了又起。清醒时刻的主动颇为磨人,他明知不会有什么,明知苏仟眠愿意包容接受他的一切,却还是胆怯地不敢迈步,抬起头又缩回脖子。挣扎几次后,不知是舍不得让苏仟眠等候太久,还是没能敌过安静房间中心头愈发明显的悸动,于皖心一横,抬起双手轻轻搭上苏仟眠的肩,献祭一般地仰起头。


    正是在一片静谧的黑暗中,越靠越近,唇瓣要相碰的前一刹,于皖的耳边突然传过几声敲门,紧随其后的是林祈安的声音,打破他们交缠在一起的呼吸,以及即将落下的吻,喊道:“师兄。”


    作者有话说:


    林祈安:亲嘴专业打断户(不是)


    第114章  故友(上)[VIP]


    于皖猛然一惊, 下意识地将身前人推开,朝后退去,僵直了身躯。他与苏仟眠四目相对一眼, 随即深深低下头, 面上的羞涩被突然流露出的迷茫笼罩, 瞬间变为苍白,连双唇上好不容易养出的血色都褪去, 单薄的身子微微发抖。


    那日的争吵于皖压根没往心里去, 他理解师弟心中的崩溃,理解他处于其中的两难境遇。但眼下是他与苏仟眠在一起后,林祈安的第一次到访。近来几日, 于皖私下里独自想过很多次, 该怎么和林祈安开口解释,该怎么向林祈安坦白。他知道自己与苏仟眠更进一步的关系势必对林祈安造成伤害,只是尽可能地想将这份伤害降到最低。


    结果措辞还没考虑好, 人就猝不及防地来了。


    苏仟眠目睹于皖的异样,急忙上前把他揽在怀里,强硬地把于皖头按在肩上,一手隔着发丝轻捏他的后颈,另一手上上下下抚过他的后背示作安抚,柔声道:“没事,没事的, 有我在。”


    说罢, 他满腔不悦地朝外冷冷问去一声:“做什么?”


    身旁人慌忙摇头,摆手示意, 林祈安无奈地点了个头,扬声答道:“我找师兄有点事, 你先把门打开。”


    苏仟眠皱起眉,对林祈安遮遮掩掩的回答非常不满意,手间动作未停。于皖在苏仟眠的怀里慢慢恢复平静。又一次听见林祈安的声音,感受着苏仟眠洒在头顶的呼吸,听感和触感交织在一起,让他后知后觉地生出些被撞破亲密氛围的羞愧,不免再度泛起红晕。


    “兴许是有急事。”于皖顾不得脸红,抬起头,抓住苏仟眠的衣袖,又快速松开,“去开门罢,别叫祈安白白等着。”


    “能有什么急事,早不来晚不来非得这时候来。”苏仟眠在心间抱怨一句。他稍微后退了些,将于皖几缕凌乱的发丝理顺,注视着他的双眼,没有丝毫烦躁,口间再次确认道:“我去开门了?”


    于皖点点头。苏仟眠得到他的应允,才敢小心地松开手臂,起身去给林祈安开门。他先是开了一道缝,果不其然看见林祈安的身影。还没等苏仟眠将木门全然打开看清,林祈安身后忽然闪出个身影,一把把门推开,朝内探头喊道:“于皖!”


    苏仟眠及时地偏过头,才没被撞到。


    “你小声点,师兄刚醒,受不得惊。”林祈安皱眉嘱咐,朝此人背后拍了一掌。


    苏仟眠不认得林祈安身旁的陌生人,不知来者何意,面色骤冷。而此人乍一见苏仟眠,也是一脸茫然,笑容僵在脸上。林祈安并非独自前来,这一点让苏仟眠暂且放下警惕,原谅了他的故弄玄虚。苏仟眠眯了眯眼,后退一步,让二人进入。


    于皖对那个声音是熟悉的,循声望去,果然在林祈安旁边看到个正四处张望的面孔,惊喜道:“沈麒。”


    “没吓到你就好。”沈麒远远地和于皖对上视线,爽朗一笑。他进了门,把带来的几包糕点举高晃了晃,说道:“也不知你口味变没变,我按你以前喜欢的随便买了些。”


    沈麒顺手将糕点放在桌上,一并注意到旁边大包小包的药,惊讶之余,话里是藏不住的心疼,道:“这都是给你开的?你明明最讨厌喝药了。”


    苏仟眠皱起眉,无声地侧目看一眼沈麒,眼底满是敌意。他隐约猜到这个沈麒应当是于皖的朋友,但见他对于皖的喜恶十分了解,难免心头发酸。


    “还行。”于皖笑了笑,将才心间的复杂愁绪都被故友重逢的欣喜冲淡。沈麒在场,也能让他得以缓口气,不用太过尴尬地面对林祈安。


    于皖道:“喝药好得快些。”


    “你的眼睛……”沈麒自打一进门就注意到于皖瞳色的变化。哪怕林祈安事先和他说过,亲眼所见,比起惊异,抑或是对魔修的厌恶,更多的还是疼惜。


    于皖正要作答,不想沈麒话音一转,毫不遮掩地由衷称赞道:“很漂亮,也很衬你。”


    他直白的赞扬实在让于皖不知所措。于皖稍稍敛起眼睫,指尖蹭了下云被。沈麒说完后,向于皖走去,将于皖消瘦苍白的病容尽数看在眼里,满心痛楚终于忍不住,把林祈安的千叮万嘱抛之脑后,化为一句咒骂:“陶玉笛真不是个东西,心肠比蛇蝎还歹毒。他怎么舍得对你下手,害你遭遇这么多,还能假惺惺地回来救人。他一死了之,留你白白受苦,什么玩意。”


    在场的剩余三人皆是一惊,尤其是沈麒背后的两人。林祈安看了眼沈麒,不忍直视地移开视线,抬手撑住额头。苏仟眠没有那么多反应,直接朝于皖看去,眼里浮出担忧。


    于皖的手轻轻握成拳,拇指上的白玉扳指碰到食指指尖,传来股转瞬即逝的凉意。


    自醒来后,这还是第一次,有人在他面前坦荡地喊出陶玉笛的名字。李桓山等人私下如何议论,于皖不知,但他们在于皖面前分明是商量过,有意避免提及,或者用“他”代替。于皖本以为,当他再一次听到这个名字,听到这三个字时,会升起剧烈的反应,会浑身颤抖牙关打颤,又一次陷入滔天的崩溃痛苦中。


    但是没有。


    他出乎意料地平静,平静到自己都感觉震惊。他心里的那片海没有泛起任何波澜,一丝波纹都没有出现。沈麒背后,林祈安皱着眉头,欲言又止。他阻止不了,只能和苏仟眠一起,满眼关切地望着于皖。


    于皖先朝他们递去个安抚的眼神,随后才看向沈麒,轻声道:“你好不容易从派里抽出身来找我,不谈点开心的,提他做什么,何况那些事……都过去了。”


    “也是。”沈麒应道。他一步步走到床榻边,弯下腰,一脸神秘地说道:“我还真带来个东西,你看到了一定会开心。”


    “是什么?”于皖眨了下眼,仰头问道。


    沈麒笑笑,伸手朝腰间探去,取出个锦囊,双手背在身后解开,小心又谨慎地一寸寸抽出其间的细长事物。苏仟眠一眼就认出。与此同时,林祈安递来个眼色,示意他噤声。苏仟眠当即会意,为了于皖,暂且和他统一战线,强压喜色。林祈安比苏仟眠平静得多,分明是事先就知道,和沈麒商量好。计谋得逞,他放下心,目不转睛地看着于皖。


    于皖被他们三人合力蒙在鼓里,只能看到沈麒扬着个高深莫测的笑,身影将那物挡得严严实实。他从林祈安和苏仟眠的脸上推测不出讯息,忍不住好奇,倾身催促道:“到底是什么?别藏了,给我看看。”


    说罢,于皖不再客气,直接上手,被沈麒灵巧地侧身躲开。沈麒后退一步,不待于皖生出恼怒,猛地递出手。他的双手间横躺一把长剑,感应到主人的存在,泛起一道莹莹蓝光,发出声急促的嗡鸣,忍不住想要脱鞘而出。


    是霁月剑。


    于皖不禁瞪大双眼,手指发抖,手臂忽而酸软得没有力气接过。那一夜他被构陷入狱,霁月剑也被玄天阁的人收走,一直未归。于皖未忘此事,不过不想麻烦林祈安和李桓山,加之养病也练不了剑,只打算等过段时日身子好些,能走能行了,亲自去找一趟。


    哪里能想到,会被沈麒送来。


    沈麒正了神色,复又上前,把长剑递到于皖手中,温声解释道:“你在道场上伤得那样重,祈安满心挂念你,匆匆了事后就赶了回来,难免疏忽。玄天阁内部乱成一团,其余几大门派联手查探猎妖一事,最近几日才查出个七七八八,稳定事态。你的剑被易荣轩封住,也是近日安稳下来,才得以解除封印。我想着总要来看你的,顺道就把剑带回来了,省得你们还要特意跑一趟。”


    “沈麒……”于皖的声音染过哽咽,指尖的颤抖还没停息。


    沈麒弯腰上前,轻轻握住于皖的手腕,将他的手放在剑柄上,对上他闪动的眸子,轻声催促道:“拔出来看看,霁月剑也很想你。”


    似是听懂了沈麒的话,霁月剑又是一声嗡鸣,剑身在剑鞘里震颤。于皖来不及道谢,应言弯曲手指,一手握住剑鞘,一手将剑柄握紧在掌心,霁月剑在他的手里格外安分,静静等待。于皖手下稍微一用力——


    “铮——”


    封闭已久的长剑总算得见天日,其上裹挟的浩荡剑气因于皖的拔剑而汹涌奔出,但无任何凌厉,反倒极尽温柔,是春日午后的一阵暖风,轻柔地吹起于皖肩上的长发,吹得他的衣诀纷飞。


    于皖沐浴在其中,沐浴在生机里。


    污迹早就被清除,光洁剑身上倒印的,唯有于皖熠熠生辉的一双血眸。


    于皖被惊得说不出话。他能明显地感应到体内魔血的苏醒流淌,如同解冻的溪流,奔涌雀跃地与手间长剑发出共鸣,心房跳得沉重而有力,伤口的疼痛都被抚平。


    一股前所未有的力量由长剑而起,伴随经脉,流过四肢百骸,最终又汇聚在一起,流向他空无一物的丹田,补上那个金丹被吞噬后产生的空缺,温热地将于皖滋养,给予他前所未有的体验。虽与金丹截然相反,但同样给予他满足与安定,仿若微风吹拂,万物复苏。


    那是一团黑红交杂的雾气,看似散漫,柔弱无形;实则坚定,刀枪不入。


    项川说过,霁月剑以魔族玄铁所制,需得魔修调动心魔使用,才能发挥出其真实威力。哪怕今日,于皖甘愿入魔,自己亲手拔剑,体会到的也不过一二。


    意外之喜是,在霁月剑和自身魔血的助力下,他成功地将心魔引入并束缚在心田,化作力量为己所用,也是为今后的魔修之路打下个良好的开端。


    心魔与金丹不同,因生于人心,故而形状千奇百怪,什么样子都有,许是魑魅魍魉,也许是花草树木,还可能就是团飘忽不定的浓雾,像于皖拥有的这样,显不出具体形状。


    于皖对此不甚在意,只要能用就行。他闭上眼,感受春风入体,抚平血流,趋于平静。深深吸过几口气后,于皖缓缓把剑收回,睁眼欲和沈麒道谢,和他们分享喜悦。不想归剑入鞘之时,他刚刚获得的那团雾气也会丝丝缕缕地消散,化作一点点星光,归入他的血脉里,隐没殆尽,融为一体。


    偏偏于皖感受到的不是又一次的空虚,更没有害怕惊异,他借此拨开浓雾,柳暗花明,看清了心魔的真实模样。


    翎羽纷飞,仰头伴随一声清悦鸣叫,金声玉振,展翅翱翔,双翼携带的神彩将于皖的心海照得浮光跃金,盘旋绕过一圈又一圈,最终收敛华羽,优雅地翩然落地。


    竟是一只凤凰。


    第115章  故友(下)[VIP]


    凤凰栖于心头的梧桐枝上, 宛转悠扬的鸣叫余音绕梁,荡气回肠。于皖刚从魔血与玄铁的共鸣中回神,又一次浸在心魔显化成凤的震惊中, 来不及开口和他们分享这个喜悦, 就被沈麒猛地抱住。


    旁人看不见他心魔的形状, 听不见他心底玄凤发出的委婉动听的叫声,但是仅凭观测, 也足以明白和感知他的变化。


    “于皖。”沈麒话里是藏不住的骄傲和赞许, “恭喜你。”


    苏仟眠暗暗握紧了拳。


    且不说林祈安带沈麒前来,打断了他的好事。于皖唤起霁月剑的力量,将心魔掌控并化入丹田血脉, 供以日后调转运用, 这样宝贵耀眼、一生或许只会经历一次的时刻,最先抱住于皖并道出祝福的该是他,是作为于皖的伴侣的他。


    而不是近水楼台先得月的什么老朋友沈麒。


    更别说苏仟眠一看就知道, 沈麒的姿势不对,这样抱于皖会牵扯到他胸间的伤,引起他的疼痛。


    于皖一手握着剑,另一手抬起,指尖发抖。沈麒是激动,是为他高兴开心,他明白。但因心魔之力而加速流动的血液本就足够加重他的负担, 让他胸间发闷, 伤口隐隐作痛,还没缓过来, 又被沈麒抱住,被迫朝后仰着身子, 几乎将伤口撕裂。于皖疼得剑都拿不稳,沉沉掉在锦被上。他终于强忍不得,蹙起眉头,轻轻拍了下沈麒的背,出声阻断道:“沈麒……你能不能……先松开我。”


    觉察出于皖话音的不对劲,沈麒慌慌张张地松开他,上上下下打量,问道:“你怎么了?是不是哪里疼?对不起,是我冒失了。”


    “没有……”于皖勉强撑出个笑,额角滑过几滴冷汗。他不忍扫沈麒的兴,气若游丝,“我只是想说……谢谢你。”


    “你真是一点没变,同我客气什么?”沈麒笑道,双手安分地收回身侧。于皖稍微缓了缓,稳住痛意,一眼看到沈麒背后,脸色越来越沉,但是碍于旁人在场不好发作,唯有强忍的苏仟眠,朝他露出个安抚的笑。


    苏仟眠的神色这才愿意有所舒缓。林祈安默不作声地将他二人的眉来眼去收入眼底,适时地出声提醒道:“师兄,不如你和沈麒慢慢聊,我刚好有点事,要找苏仟眠。”


    苏仟眠不解地朝他看去,于皖也生出疑惑,心弦猛地绷紧,问道:“祈安,你……你找仟眠做什么?”


    当着沈麒的面,他实在不好多问,只是懊悔自己迟疑不定,没能早些和林祈安说明,向林祈安坦白自己与苏仟眠的真实关系。


    林祈安不想思索于皖对苏仟眠的关心到底源自何种心情。他不愿于皖忧心,遂而揽过苏仟眠的肩,颇为自然地答道:“师兄放心,不过是有点公事,需要麻烦苏仟眠走一趟。”


    苏仟眠向来冷脸和人保持距离,最讨厌的就是这种随意动手动脚的行为,除非对方是于皖。他当即满脸不悦就要挣脱,要搬出照顾于皖放心不下的借口不肯走。林祈安早有预料,用极低但又足以让苏仟眠听得见的声音,飞快地念出一个名字。


    苏仟眠神色一滞,侧目看向林祈安,无声询问。


    林祈安略一点头。


    二人的交流止于眼中,不过一瞬,林祈安还有意借沈麒的身影阻挡于皖的视线,不想让他察觉这方的细微举动。苏仟眠暂且压下心间重重困惑,躲开林祈安的手,上前朝于皖喊过一声:“师父。”


    苏仟眠生怕于皖会怀疑,安抚道:“估计也没什么大事,我去去就回。倒是你需得静养,不易操劳,今日又比寻常醒得早些,待会若是乏了困了,就睡一觉,别硬撑着。”


    哪怕苏仟眠心下半点也不想留于皖和沈麒独处,想留下来以免沈麒再一次在无知中伤到于皖,孰轻孰重还是能分清。他表面关心,实则警告,是在变相地劝沈麒识趣,没什么的事话就早点走,从哪来回哪去。


    “沈麒。”林祈安道,“师兄伤还没好,你关心归关心,还是注意些,尽量别碰他。”


    “放心,我一定好好照顾他。”


    交代一番后,苏仟眠才拥着满心的酸意和不舍,逼自己迈出步子,跟林祈安走出去,走到门前,还是没忍住,扭头看了一眼于皖,看他神色恢复个差不多,才舍得关上门。


    于皖目送他们离开,心中困扰并未得解。林祈安找苏仟眠,八九不离十是和他有关,可霁月剑都送回来了,他也在慢慢恢复,听到陶玉笛的名字都能平静应对,又能有什么公事要苏仟眠去办?


    “你这个徒弟,可真是关心你。”沈麒顺着于皖的目光,意有所指地回头看一眼,出声打断他的思绪,“连你几时醒都记得清清楚楚。”


    “他……”于皖话音一顿,陷入哑然。沈麒说得不错,苏仟眠确实是他的徒弟。然而就在不久前,这个徒弟还在和他索吻。现下他二人的关系,单单用师徒描述,已然不够贴切。


    要他坦荡承认,同样很为难。


    好在沈麒说完,就被苏仟眠顺手搁在床头,还没来得及去埋下的铃兰花吸引了注意。他伸手取过,问道:“这是什么花?好漂亮,我从没见过。”


    “铃兰。”于皖及时回神答道,“不过枯萎了,正打算埋起来,你和祈安就到了。”


    “原来这就是铃兰花。”沈麒叹道,“我听林祈安提过,他说你最喜欢的花就是铃兰,可惜一直没机会真正得见。前两年,他为了让你回来能看到……”


    说至一半,沈麒恍惚间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猝然停下来,默不作声地摆弄几下手中的花。


    于皖对铃兰的喜爱,没有多么特殊的原因,就是碰巧在书上观其描述,心生好感,加之此花罕见,愈发迷恋。少时他痴迷不已,学会御剑后,还去附近的山谷里找过几次,林祈安和李桓山都是知道的,不过最终由于寻觅无果放弃。苏仟眠知晓他喜欢花草后,也曾试探地问过他,最喜欢的花是哪一种。


    于皖蹙眉,注意到沈麒神色的变化,不觉握紧袖口,探身问道:“祈安怎么了?”


    沈麒手指不住摩挲铃兰花的茎秆,看于皖一眼,又向外看一眼,确保林祈安走远了,才说道:“你……你知道就好,别和他说。就是林祈安一直记着你喜欢,前两年当上掌门后,去过好几个州,请教过不少花匠,奔波好久才求来点丝兰的种子,不过和铃兰也不大一样。那个开出的花比较大,没这个小巧精致,也没这个香味浓。”


    “怪不得你最喜欢铃兰呢。这花枯了都这么漂亮,不敢想盛放时会是什么景致。”沈麒说完后,将铃兰花放回原处。


    于皖静静听着沈麒的话,脑中浮现出林祈安只为他能看到几株花而四处求人的场景,疼惜不已。他确实大意了,他知道这里的花都是林祈安按照他的喜好种下的,却忽视了林祈安挑起门派重担的同时,还要精心照料花草的辛劳——林祈安本不用做这些。


    于皖愈发无措。他不奢望得到林祈安的祝福,只是不想隐瞒林祈安,但又实在不知该怎么开口,不知怎么和林祈安说明,说他最终接受了苏仟眠。


    于皖微微后仰起头,眼睫颤抖,长叹出口气。沈麒以为他是在心疼林祈安,急忙劝解道:“你别多想,其实他也没有我说得那么惨,就是多跑几个地方罢了。他自己也挺喜欢种花的,房前不是还移栽了好几棵蜡梅?要不,要不我去帮你把花埋起来?”


    “不用。”于皖摇了摇头。


    沈麒听得出他话音的低落,也知他向来不喜欢麻烦人,不好再多说,一时间也不知该做什么。


    屋内陷入迥异的沉默,苏仟眠久久未归。于皖按揉眉心,也解不开心间越来越重的担忧。他重新看向坐于身边,眼神乱瞥不知所措的沈麒,开口喊过一声。


    “沈麒。”


    “你说。”


    于皖的光洁眉心都被揉出红印。他长眉未松,对上沈麒投来的困惑目光,满腔忧虑地问道:“你知不知道,祈安把仟眠喊走……究竟是做什么?”


    ……


    “你说什么?!”苏仟眠“腾”地一声站起来,狠狠拍桌,力道大的直直将瓷杯震碎,胸口剧烈地起伏,满目怒火。


    苏仟眠几乎不敢相信他方才所听到的话。他居高临下,声音发抖,问道:“你说的,都是真的?”


    林祈安抬头看他,嗓音沙哑,艰难地点头做出肯定。他缓缓起身,千疮百孔的心中涌出鲜血,狠狠砸在地上。


    他也希望那是假的。


    林祈安直视苏仟眠的眼睛,深深吸了口气,才沉声道:“沈麒去玄天阁,帮师兄取剑时,看守地牢的修士偷偷告诉他的。”


    “不会有误。”林祈安脸色发白,痛苦地闭上眼。


    苏仟眠猛地踉跄一下,勉强扶住桌沿。他气得几乎要站不稳,两眼发黑,五指深深曲起,捏断木桌的边缘,纷纷扬扬落下碎屑。


    他想起叶洵对于皖肋骨断裂的诊断,想起于皖在狱中虚弱的模样和眼底藏不住的胆怯,想到于皖颈间被蹭上的灰迹,想到狱中干草上被呕出的鲜血……


    苏仟眠一直以为是玄天阁的人对于皖下了狠手,没想到会是林祈安在他耳边念出的那个名字。


    纳兰荣。


    是纳兰荣做的。纳兰荣不但朝于皖血淋淋的伤口上踢打,竟然——


    竟然还逼于皖下跪道歉!


    因为他,肯定是因为他。他不顾劝阻,自以为是地去找纳兰荣,自以为给于皖出了气,能在百家大会上等到纳兰荣的道歉,帮于皖洗去污名。不想临时的变故将一切计划打断,纳兰荣非但没有道歉,竟然还趁着于皖重伤入狱时,伺机报复,倒打一耙,以门派和亲人的安危相逼,提出让于皖跪下道歉,这般极尽羞辱、丧心病狂的无礼要求!


    最重要的是:于皖真的跪下了。


    跪在了纳兰荣的身前。


    苏仟眠有多愤怒,多自责,就有多心疼于皖。他不敢想象,在那暗无天日的地牢里,于皖身负重伤,浑身血迹,奄奄一息,连睁眼都费力,还要被纳兰荣存心刁难,被纳兰荣威胁,最后强撑着身子,逼迫自己站起来,再主动软下双膝。


    他没有选择。那时的他孤苦无依,无人解救,仅剩自己,不得不跪。


    心被攥成碎片,林祈安的确认如利剑贯穿,痛得苏仟眠几欲窒息。


    他如何会不知于皖藏在心底最深处的孤傲。他越是知道,越是了解,就越明白纳兰荣此举给于皖带来的伤害会有多重多深。


    可于皖竟然什么都没说。


    他和李桓山去探望时,于皖没有说,也没有责怪他。回来后的这些日子,于皖对此更是没提过一个字,好像从来就没有发生过一样,一以贯之地选择独自担负下所有。要不是那看守的修士对纳兰荣的行事早有不满,趁乱告知,怕是此事会被于皖永远地隐瞒下去,永远不会让他们任何人知道,永远不会得见天日。


    于皖牺牲自己的尊严,折断自己的傲骨,为了不让他们担心,不让他们受到任何牵连。他甘愿一人背负下扭曲阴暗的一切,承担下纳兰荣所有的恶意。


    苏仟眠眼眶霎时红了,不受抑制地涌出泪水。他不再停留,不再细想,大步朝外走去,腕间青光闪动,长剑紧握在手中,周身弥散出排山倒海的肃杀意味。


    苏仟眠声音冷得像万年寒冰,眼底浮起金光,化作竖瞳,道:“我要去杀了纳兰荣。”


    “苏仟眠。”林祈安好容易才能迈步,没心思感叹苏仟眠修为到底多高多强,取过佩剑,急忙快步追上他。


    苏仟眠停下脚步,冷冷瞥他一眼,厉声道:“别拦我,你也拦不住我。”


    “谁要拦你了?”林祈安反问一句。


    今日一早,沈麒前来并道出此事时,林祈安的惊愕和心痛不比苏仟眠少多少。他花了近两个时辰才平息并接受,最终强装一副寻常模样,带沈麒去见于皖,去归还霁月剑。


    他自知自己此生只会是于皖的师弟,永远不会再进一步。遗憾归遗憾,平心而论,他是衷心地希望于皖能够幸福。


    哪怕于皖不接受他,哪怕于皖不选择他。


    苏仟眠比他强大,没有门派身份的束缚,对于皖的关心比他只多不少,于皖要走,也能随时陪在于皖身边。何况苏仟眠多日来对于皖的贴心照料,他都看在眼里。林祈安心知肚明,自己方方面面都比不过苏仟眠,于情于理,于皖都该选择更好的一个。


    更别说他还错过了于皖封印刚解的那两年。


    他甘愿退步,心甘情愿地将倾慕之人让出,却不代表没有底线,不代表在纳兰荣逼于皖下跪之事上,他会退缩。


    他胆怯隐忍了太多年,不敢表达爱意,不敢反抗陶玉笛。这一次他终于获得自由,勇敢迈步,摆脱懦弱。他不愿活在由于皖的隐忍换来的虚假安稳下,相反,他要主动出击。为了于皖,为了于皖所爱所护,并亲手交付给他的这个门派,他也要担起掌门的责任。


    他会保护这里的一切,不允许任何人欺辱伤害。


    林祈安神色坚定,眼中浮现出难得一见的凶狠,铿锵有力地说道:“我与你一起去。”


    第116章  隐忍[VIP]


    “我?”


    沈麒瞬间被惊讶笼罩。他笑了笑, 摆手推拒道:“这是你们几个之间的事,你都不知道,我就更不会知道了。你要是问我修真界的一些小道消息, 兴许我还能和你说说。”


    “小道消息?”


    于皖神情严肃, 眼神认真, 盯得沈麒不好意思。沈麒偏头咳过一声,心虚道:“就是, 就是谁喜欢谁谁又和谁在一起了……那种消息。”


    于皖被他不正经的话逗笑, 心下不免想道,沈麒毕竟是来看望他,给他送剑的, 哪里会晓得林祈安突然把苏仟眠喊走的目的。


    “估摸着也不是什么大事。”沈麒瞧他神色终于有所舒缓, 趁热打铁地劝道,“你别想太多了。”


    于皖轻轻应一声,稍稍放松心神。他看着沈麒, 这会才得以分出点别的心思回味他说过的话。言者无意,听者有心。若是他违背师徒伦理,与苏仟眠越界的关系被抖露出去,也不知外面的流言又要把他描绘成什么样。


    贼心不死,潜伏多年,本以为他是安分守己了,不想转头把算盘打到自己徒弟身上。


    哪怕事实上一直是苏仟眠在打他的算盘。


    真真假假, 辨别不清, 他约束自身不随便评判他人,同样不在乎旁人口中的自己是什么形象。往好处想, 能给人带来点乐子,也不算他毫无价值。


    “沈麒。”于皖的手指屈起又松开, 想起半年前,林祈安和他抱怨沈麒开会的那一日,犹豫一下,还是试探道,“我能不能,和你商量个事?”


    沈麒道:“当然可以了,你直说就是。”


    “是关于……关于你所说的小道消息的。”于皖语气和善,见沈麒仍旧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才敢继续说下去,“流言这种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我知道,你对我的态度,从来就没有因为那些话而动摇过。我很感激。”


    于皖停顿一下,话音一转,道:“但不是每个人都能和我一样幸运,都能结交到像你这样坚定的朋友。我毕竟经历过,体会过。那些话,不管有意还是无心,总会对人产生一定的影响,甚至是伤害。被议论的感觉真的不太好受。所以可不可以麻烦你……以后也少说一些?”


    沈麒双目注视他,没急于回答,而是轻叹一口气,无奈地喊道:“丸子啊。”


    这个久违的称呼让于皖恍惚,一时间滞住,给不出回应。


    “你也太善良了。”沈麒既是感慨,也是称赞。


    于皖脸一红,别开眼就要否认,沈麒已然爽朗一笑,说道:“我答应你。”


    “多……”于皖的道谢被沈麒打断。


    “不用为这种事道谢,你说的是对的。”沈麒摇摇头,又道,“话说回来,我确实知道一个人的确切消息……算了算了,不提也罢,也没什么。”


    他这么一说,反倒彻底激起于皖的好奇。于皖难得地在老友面前偷了个懒,不愿细想,直接问道:“谁?”


    “你真想听?”


    “嗯。”


    沈麒犹豫一下,才开口道:“纳兰语薇。”


    “她……”于皖脸色骤变,不可避免地想到另一个人。他明明是待的好好的,突然脚底一滑,一瞬间跌进结满冰块的湖,坠入一片漆黑的地牢里。冷意从骨头里往外冒,将他完完全全地侵蚀。他的双膝刺痛不已,整个人沉重地、不受控制地朝湖底深处最黑暗的泥泞里沉溺,双手抓不到任何东西,脑中浮出他屈膝下跪的场景,膝头一次又一次地撞过冷硬的地面,闷响声回荡在耳里,在宁静的湖底久久不停。


    于皖闭了闭眼。他以为在狱中哭过就是发泄,以为自愿做下的选择就不会后悔,以为自己忍得了,不想只是听到个相关的名字,就会有这么大的反应。回忆像冰冷的毒蛇,将他密密麻麻地缠绕,缠得他口间喘起粗气,双手死死攥住锦被,指尖发白发抖,经脉蜿蜒凸起,几乎突破皮肉,衬得他的手愈发干瘦,腕骨细得仿佛一折就断。


    他咬住唇,逼迫自己忍下随浪潮拍在脸上的一阵又一阵屈辱感,恨不得把手伸到脑里翻搅,好能逼迫自己不去回忆那一日发生的事,奈何颤抖不停的声音和身躯还是出卖了他,赢过了理智。


    他控制不得,他不能自已。


    “于皖,于皖。”沈麒急迫的叫声传来,仿若一束光,直抵暗无天日的海底,“于皖,你听得见吗?醒一醒,是我,沈麒。”


    沈麒将他剧烈的反应看在眼里,手及时地伸来,满心后悔。他记得林祈安的叮嘱,只敢扶住于皖瑟瑟发抖的肩头,为他将盖在身上的锦被往上拉了拉,关切道:“于皖,你怎么样?快别想了。冷不冷?累不累?要不要我扶你躺下?”


    于皖长睫濡湿,本能地环顾张望,想去寻找一个怀抱,去依赖那个随时为他敞开,给予他安抚的怀抱。他意识混沌,目光溃散,睁开眼,看清后却发觉是沈麒的面容。


    眼底闪过一丝失落,于皖意识到苏仟眠不在后,生生将那几欲脱口而出的呼唤咽了下去。


    “我……没事。”于皖喉咙堵塞,冷汗将后背和颈间的发打湿。他勉强稳住情绪,艰难地发出声音,哑声问道:“她怎么了?”


    沈麒不住地打量他,口间答道:“她主动和纳兰家切断了联系,孤身离开,至今都没人知晓她身处何地。”


    于皖微微一低头,便算是回应。纳兰语薇和纳兰家有何矛盾,她为何下定决心离去,他不知道,和他也没有一丝一毫的关系。


    但纳兰荣不分青红皂白,将妹妹离家出走的气,也要撒在他身上。


    于皖垂眼瞥见霁月剑,算是受到提醒,也是迫切地需要谈论点别的转移注意。他扭头问道:“你既然不久前刚去过玄天阁,那你知不知道,玄天阁如今怎么样了?”


    “玄天阁啊。”沈麒撇撇嘴,等于皖止住发抖才收回手,耸了下肩,“反正,百家之首的位子是保不住了。听说查出来依靠妖丹的人,远不止田誉和和易荣轩两个。”


    于皖又问道:“那,严沉风呢?”


    “严沉风阴谋暴露,死路一条。他自己受不了这般屈辱,直接自尽在地牢里了,免去旁人动手。”沈麒说着,面上神情变得复杂,有懊悔也有怨愤,“当年我跟着他修行,还向他打听过,想知道有没有适合你的血统,能帮你提升修为的方法,寻思回来以后好助你突破困境。”


    可惜没等到他学成归来,于皖就因心魔发作被陶玉笛关在山里。


    “想不到他也是个心狠的!不自量力到妄图统治整个修真界,还和陶玉笛合起伙来害你,狼狈为奸。”看着于皖缠绵病榻,想到于皖的经历,想到于皖所遭受的伤害,沈麒越说越气,咬牙切齿,为好友忿忿不平。


    “怎么偏是做了一堆恶事的人,还能死得轻轻松松!”


    沈麒全然不知,他是好心办了坏事。


    当年沈麒的父母为他找来的宗师,正是严沉风。那时候的严沉风虽不是第一剑修,在修真界也算个有头有脸的人物。沈麒深知于皖的艰难处境,尽己所能为他提供助力。他做不到说服父母,说服陶玉笛。他不可能让于皖和自己一起走,又不想因为修为的差距,和于皖的距离越来越大,让于皖承受压力,最后形同陌路。


    所以他向严沉风请教,反反复复,不厌其烦,一次又一次。一开始沈麒以为严沉风是有所防备不肯说。直到后来,他的软磨硬泡把严沉风缠得没办法,再三坦白自己确实束手无策,才不得不放弃。


    正是沈麒的话让严沉风牢牢地记住了于皖这个名字。多年以后,在他接受陶玉笛的合作,一同刺杀田誉和,需要一个人来替罪,抵挡自己的罪行时,最先想到的人选,就是于皖。


    但于皖知道,不是这样的。


    他不会怪沈麒。十几岁的孩子能有什么心机?怎么可能看透严沉风深藏于心的阴冷恶意?


    沈麒只是一腔热血地想帮他而已。


    没有沈麒,没有严沉风的提醒,陶玉笛也会想到他,无非晚几天的事。因为他被陶玉笛一手带大,知根知底,用起来得心应手;因为他血统交杂,生过心魔名声又差,让人难以相信他的清白无辜;因为陶玉笛从最初就把他当做棋子,一个用来复仇的工具,而不是徒弟。


    哪怕是一颗废棋,修为低下,无法按照陶玉笛的意愿帮他报仇,能以命发挥出最后一点用途,也算是陶玉笛多年的培养没有白费。


    沈麒自己脱离苦海,还不忘向他伸出援手,一点错都没有。于皖感谢感动尚且来不及。沈麒的善意不是错,错的是利用他,欺骗他,被仇恨和欲望蒙蔽双眼不顾一切的人。


    于皖不想和沈麒说破,也不会和沈麒说破。沈麒不知道才好,最好一辈子都不要知道,永远都不要知道,不然他定会自责愧疚,而他们的关系,也定然会因此出现几道不可避免且无法弥补的裂痕。


    命运无常,反复捉弄,造化弄人,他最好的朋友想要帮他,却间接造成了他的悲惨结局。于皖无声地抬起手,裹紧盖在身上的被子,几乎完全遮住他的脸。他整个人缩在其间,歪头闭上眼睛,露出副疲乏困倦的模样,借以处理心头的复杂情绪。


    与其让沈麒自责难过,不如让这个秘密永远地埋葬、腐烂在他的心底,只有他一个人知晓好了。


    “沈麒。”于皖睁开眼,却是留个后脑勺对他。他说不出话,多说一个字都会暴露,无力地蜷缩成一团,深深埋起头,手在被中攥紧衣袖,攥紧胸前的寝衣,其下的伤口隐隐作痛,好像因他的动作正渗出一股又一股热血。


    沈麒见他模样,愈发懊悔不已,满脑子后悔,想着他不该提纳兰语薇,更不该提严沉风,害于皖反复陷入痛苦的回忆里。


    “于皖,都是我不好,我不该提他们的。”沈麒小心地开口,“你别往心里去,也不要再想了。累了就好好休息,好好养病。我不打扰你了。”


    于皖听着他愧疚的话,想安慰他没事,不怪你,是我自己没控制住,但心口太疼了,疼得他唇齿发抖说不出话,只能应下一声。沈麒在他身边又站了一会,才肯抬脚离去。于皖一直睁着眼,眼前的事物逐渐变得越来越模糊,渐渐地浮上一层水雾。


    直到沈麒走出门,彻底离开,他才敢抬起冰冷的手,捂住酸涩的眼睛。


    第117章  复仇[VIP]


    苏仟眠来不及回去和于皖说一声, 即刻动身,和林祈安一起赶往纳兰家。


    一路上,苏仟眠沉默不语, 剑御得飞快, 身遭充斥肃穆杀气。林祈安也没说话, 默默地并行在一旁。


    苏仟眠原本是不想林祈安跟来的,区区一个纳兰荣, 他一人对付绰绰有余。苏仟眠倒也没有嫌弃林祈安无用拖后腿的意思, 只是觉得他掌门的身份,似乎是有那么些不适合出面。


    说到底,他最担心的还是林祈安的举动会让整个门派背负骂名, 影响到于皖。


    林祈安却道, 正因他是掌门,正因为于皖相信他,愿意门派托付到他手里, 所以他才更要去。


    他宁愿树敌,也要表明态度,而不是忍气吞声。


    纳兰荣胆敢用整个门派要挟于皖,可见压根没把他这掌门放在眼里。更别说纳兰荣逼迫的人还是于皖,是他师兄,是他最为珍爱的人。


    于公于私,这一趟他都得去, 必须要去。


    “苏仟眠。”眼见即将抵达, 林祈安不得不开口,和他商量, “我该怎么做?好能帮你。”


    “不必。”苏仟眠道,“此事全因我而起, 也该由我亲手了结,你不拦我就算帮忙。”


    “因你而起?”


    苏仟眠不太情愿地点了个头,和林祈安从空中飞身落地,收剑入鞘。他在林祈安无声询问的视线下,沉默半晌,才寒着脸,声音发冷,将上一趟来这里,要纳兰荣在百家大会上给于皖道歉的事简要述说。


    苏仟眠懊悔道:“是我大意了。我没想到,没想到纳兰荣不肯道歉也就罢了,竟然还——”


    “别说了。”林祈安骤然出声,打断他的话。他也不想听到那几个字,不愿回忆细想。林祈安握紧手间剑,劝慰道:“倒也不能全怪你,是纳兰荣这个混账东西出尔反尔,不讲诚信。今日必要他付出代价。”


    二人行得极快,说话间已经抵达。苏仟眠停下脚步,冷冷扫一眼身前富丽堂皇的府邸,早在路上就改变主意,道:“杀了纳兰荣,未免对他太宽容了。”


    “我要他生不如死。”


    苏仟眠长剑一挥,无需别的动作,一剑就将门前看守的仆从震晕过去。他全然无视什么阵法什么打草惊蛇,大踏步进入纳兰家,毫不遮掩,直奔目标而去。


    却说纳兰荣这段日子也不算太好过。


    他借易荣轩之口得知隐藏在最深处的严沉风。当时易荣轩信誓旦旦地表示不会出差错,连心丹的解药在他们的手里,那些人就是有心反抗也不敢拿命赌。所以纳兰荣才敢表态,才敢趁机去狱中找于皖发泄怒气。


    反正于皖总是要死的,死人无法说话,无法申冤,那他命于皖做下的事,只要他不说,待于皖死后,就永远不会有人知道。


    因此他才敢那么肆意妄为,才敢提出一个又一个无礼的要求。


    不想易荣轩最后会被边诗卿摆了一道,交个假药上去。


    蠢货。


    玄天阁正月二十三那日发生的事传入耳里时,纳兰荣便没忍住在心里骂过一句。易荣轩担心田誉和事发暴露遭受牵连,所以慌慌张张地投奔严沉风,得到解药后就上交以表忠心。他都能想到把于皖的剑封住,加强阵法困住苏仟眠和李桓山,甚至是设下层层幻境在路上作为阻碍,独独漏了检查最关键的解药是不是有问题。


    严沉风只认得剑,对丹药一窍不通,是真是假分不清楚。更别提后来边诗卿不惜以命招魂,加之端木诚等人的鼓动和帮助,成功扭转局势,把严沉风送入地牢,让于皖死里逃生,众目睽睽之下被坦荡救走。


    纳兰荣为此提心吊胆好几日,不停地派人打听,得知于皖虽被救出,但回去后昏迷多日不醒,暂且放下了心。他事情做得谨慎,就是留了一手,生怕被某些不长嘴的泄露才没带任何人,选择孤身前去。


    何况他都没追究于皖没完成他的要求,没开口道歉就昏了过去,事后也没再去找他那破落门派的麻烦,于皖又怎么敢明目张胆地和他作对,不怕死地找上门来。


    比起担心被报复,纳兰荣更担忧更烦扰的还是自己的亲妹妹——纳兰语薇。


    他最为疼爱、最为牵挂的妹妹一走了之,下落不明。本以为纳兰语薇是赌气,纳兰荣想着及时地把她找回来,哄哄就好,大不了承诺日后再也不插手她的事,她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想修行就修行,想玩乐就玩乐,开心就好,他再也不会勉强她,只要她别再生气闹离家出走。


    结果他派出多方人手,用尽一切可用的人脉,四处寻找,找了一个月,几乎将人间各州都找个遍,也还是没能找到纳兰语薇的行踪。


    纳兰荣这才意识到纳兰语薇此番离别的决心。纳兰语薇走的时候没带任何东西,摆明了要和他们,和整个纳兰家断得彻彻底底,干干净净。


    身边人都看得清楚,族中长辈对此惋惜不已,但也束手无策,纷纷劝他放宽心,说是继续派人寻找,不会放弃,结果出动的人手越来越少。


    一整个家族,总不能为了找个人,放下其他的事不管不问,为找回一个叛变的人葬送所有人的前程。


    更别提他们还是能延续至今,为数不多的世家之一。


    家族的荣耀和延续才是头等大事。


    曾经纳兰荣以此约束鞭策自己,任何人胆敢损害他纳兰家的脸面,就是和他纳兰荣作对。他瑕眦必报,十倍奉还。可如今他却要借此劝告自己,为了家族,不得不放弃寻找纳兰语薇。


    纳兰荣难以抉择,整日消沉低迷,无心炼丹,不问世事。府中下属知他心情不佳,纷纷不敢招惹,能躲就躲,能避则避。眼下天还未黑,他已是一人依靠在阁楼的窗边,愁眉苦脸,借酒消愁。


    他处在后院,本就是寻常仆从不得随意进出的地方,又刻意寻了个静谧地方免得被人时不时打扰,不知外面发生了什么,把四处的安静当寻常。


    林祈安听李桓山提过,说苏仟眠修为高深。那时的林祈安不以为意,觉得是李桓山谦虚,苏仟眠年纪又不大,再强能强到哪去?


    今日算是彻底得见了。


    纳兰家设下的重重阵法对他来说形同虚设,在苏仟眠面前弱得像是张纸,随手即可撕破,任何事物都无法抵挡苏仟眠前进的步伐。他紧握长剑,双眼早化作金黄竖瞳,颇有股人挡杀人,佛挡杀佛的气势。


    林祈安无需出力,只需跟在苏仟眠身边,随他朝府邸深处走去。纳兰家的仆从修为也算不得低,但苏仟眠杀气腾腾,根本不给他们反应出手的机会,不问缘由,一律挥剑震晕。


    林祈安走在苏仟眠身边,瞥他一眼,心里酸苦又没来由地想着,把于皖交到这样一个人手里,也算是能安心。


    阁楼似乎在晃。


    起初纳兰荣以为是他的幻觉,是他不知不觉间喝了太多酒,生出醉意,所以会觉得脚底晃动,天旋地转。


    可是又有点不对劲。


    腰间令牌突然开始震颤不已。酒意骤解,纳兰荣瞬间清醒。不是他喝醉了酒,是有人强行闯入了后院。纳兰荣伸手探去,按住令牌,胸间烧起怒火。


    这群废物,当真是吃白饭的。此前正是因他们的看守不力,才会导致纳兰语薇逃走,如今更是过分,怎么连外人闯入都拦不住!


    他带着满腔的恼怒,打算出门一探究竟。


    门打不开。


    纳兰荣皱起眉,没多想,手下发力,重新试了一次,结果不变。他一时心急,生气又烦躁。一个死物也与他对着干。纳兰荣一肚子火找不到出口,发泄一般,运转灵力抬脚踢去,木门震荡几下,不但毫发无损,内部反而生出股力,竟是生生将他震出几步远。


    怎么回事?


    纳兰荣紧锁眉头,总算生出股惊惧和害怕,感受到异样。踢过木门的腿被震得发麻,令牌也震得越来越厉害,动静大到扯得他的衣摆晃动不已,发出“簌簌”的响声,回荡在寂静的阁楼里,好似黑白无常前来索命。他被这声音搅得心烦意乱,强装镇定,扯过令牌打算先丢到一边,结果手刚刚探去,感受到的是一阵刺痛。


    令牌中央,一道耀眼的光呼之欲出,将其刺破,割得四分五裂,最终化作筛粉,洋洋洒洒地飘落在地。


    “不……”纳兰荣看着落在地上的木屑,喃喃否定,双唇发抖,冷汗顺额角流下。他盯着腰间原本挂有令牌的地方,无暇顾及掌心被那道强光刺得火辣灼烧的痛感。


    这不可能。


    令牌与法阵实为一体,密不可分。令牌破碎,意味着,意味着……


    意味着不仅仅是有外人闯入,还代表宅中设下的所有阵法都被来者破除。


    什么人?


    纳兰荣满心惊骇,胡乱地想道:何人能不顾看守,冲破层层限制,强硬地毁灭施于此地多年的阵法?


    来者绝非他一人能匹敌。


    电光火石间,他意识到这个事实。他是万万不能再留下的。纳兰荣着急忙慌地要去传信,去找人求助,然而却错愕地发现——


    他动不了了。


    他确实是被吓得双腿发软,全身打颤,但此时此刻,纳兰荣心知肚明,他绝不是因为害怕才动弹不得。


    那是一股霸道又强势的力量,从天而降,扑面而来,霎时间门窗紧闭,厚重帷幕落下,遮天蔽日,不给他留有一丝一毫逃避的机会。与此同时,他的背上好像被人施下一座山,沉沉地将他定在原地,将他压得一动也不能动,压得两眼发黑,喘不过气,喉间腥甜,闷得直直吐出口血来。


    双耳中响起尖锐的鸣叫声,纳兰荣被困在一片黑暗里,什么都看不见,什么也听不见。一点脚步声都没有。未知的恐惧让他愈发慌张,可惜被控制得连发抖都做不到。肩上无形的重压越来越沉,也不知到底是什么,让他不受控制地被压得屈起双膝,一寸寸地朝下跪去,膝盖落地的前一刻,忽然有个冷硬的事物按住他的肩,止住他的动作。纳兰荣无法扭头,只能艰难地转动眼珠,勉强凭借余光看清,是个剑鞘。


    他也只能看到这么多了。


    不待他回想这剑鞘是不是在哪里见过,下一瞬,冰冷无情的锋利长剑已不由分说地将他左膝的膝骨直直刺穿,滚烫的鲜血喷洒而出,溅了满地,染湿他的衣裤,顺着剑尖一滴滴流下。


    “啊啊啊!!!”


    纳兰荣后仰起头,发出一声惨绝人寰的大叫。


    他浑身剧烈地发抖,再也支撑不住,直直朝前栽去,落下声闷响。原本他的脸上还因喝酒染上点颜色,现下惨白一片,眼眶恨不得瞪裂,眼底布满血丝,汗水和血水混在一起,狼狈不堪。他张着口趴在地上,粗重的喘息久久不停。


    “啪嗒。”


    剑鞘未收,脚步声自窗边响起,蜡烛被另一个人点亮了。


    屋里什么时候来了两个人?还是在不知不觉间。纳兰荣没有心思回想分辨。


    “纳兰荣。”这人抬手护住烛火,待燃烧稳定后才端起烛台,不紧不慢地走来,行至纳兰荣身前站定,居高临下地俯视他一眼,问道,“还认得我是谁么?”


    “你……”腿间的剧痛撕心裂肺,无法忽略。纳兰荣勉强仰起头,冷汗顺势流入眼里,刺得生疼,将烛光折射出光晕,影影绰绰看不清。


    纳兰荣拼命眨了几次眼,才恢复视线。眼前人的面容有那么点眼熟,应该是见过的,可惜他实在想不起,思绪被断骨的剧痛充满,脑仁突突地疼。纳兰荣自知身处劣势,知晓来者不善,不敢直接回答,支支吾吾,嗓子中发不出完整的音节。冷汗如雨,将他的外袍浸透。


    立于纳兰荣身后的人见状,不悦地皱起眉,收回了剑鞘。


    “看来纳兰家的大少爷是贵人多忘事,早将我忘了。”那人温和又礼貌地一笑,令俯趴在地上的纳兰荣毛骨悚然。这人慢慢地蹲下身,将烛台往前举了些,举到纳兰荣眼边,也不管烛火会烤焦纳兰荣的头发,另一手慢悠悠地取出个令牌,展示在纳兰荣眼前。明黄的烛光照亮其上刻下的三个字,清清楚楚地印入纳兰荣的眼中。


    庐水徽。


    “你……”纳兰荣声音嘶哑。


    那人的笑声打断纳兰荣的话,悠然道:“无妨,我不介意重新介绍一下。”


    他的手指摩挲令牌边缘,道:“鄙人林祈安,乃庐水徽现任掌门。今日唐突拜访,只为一件事。”


    “纳兰荣。”林祈安看向他的双眼,反问道,“你知道,是哪一件事吗?”


    “我……我……我知……”


    其实纳兰荣压根不记得于皖所在的门派叫什么,但对林祈安这个名字,好歹是留下了一些印象。此人是于皖的师弟,也是于皖所在的门派的掌门。


    他大动干戈地前来,为的,肯定是帮于皖报仇了。


    纳兰荣当即改了口,大喊道:“我,我不知道!”


    不能承认。


    他逼迫于皖下跪一事,只有他和于皖知道。只要他不承认,只要他咬死不承认,认定是于皖污蔑,是于皖自己神志不清产生的幻觉,想办法让林祈安回去,尽可能拖延,他就还有机会脱身,有机会活着逃出去,有机会去查探,到底是何人走漏了风声。


    “你不知道?”林祈安颇为好笑地反问。笑意敛去,他神色一凛,喝道:“你是不知道,还是不敢承认?”


    “我……”纳兰荣被林祈安的呵斥吓得一抖。他眼神错乱,嘴上倒是话术不改,“我真的不知道……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什么事……什么……我不知道……”


    林祈安无奈地叹了口气,旋即又是一笑,十分宽容地说道:“没关系。”


    “其实你不是不知道,只是忘了而已。”林祈安好心提醒,“不若我这就帮你,好好回忆回忆。”


    “上个月的今日,也就是正月二十一。我师兄于皖在玄天阁被陷害入狱,你于未时末独身前往,不但没有做到此前应下的承诺,在百家大会上给于皖道歉,还踢打于皖的伤口,要求于皖向你下跪道歉!”


    林祈安每每提到此,都心痛不已。他偏过头,沉顿了一下,压抑住情绪,才继续道:“师兄不肯,你便以我派前程和派中人士安危为由,逼他应答,逼他不得不跪下道歉。非但如此,你还要他开口求饶,将他折磨到吐血昏迷才肯罢休!”


    说到最后一句,林祈安怒吼出声。他拔出剑,剑尖挑起纳兰荣的下巴,将他深埋颤抖的头颅挑起,厉声道:“纳兰荣,你当真不记得了吗?!”


    哪怕被迫抬头,纳兰荣也不敢直视林祈安。他没想到林祈安会将其间细节都记得清清楚楚,说得分毫不差。可那又如何,他垂着眼,仍旧不肯改口,理直气壮地说道:“我凭什么要记得?又凭什么该相信你说的话!你是于皖的师弟,当然会向着他!你怎么知道我去过?你哪只眼看到了?!你怎么能证明我去过?又怎么能证明你说的那些就是我做过的!”


    “我还说是于皖自己得了臆症,以为所有人都要害他!以为所有人都在亏欠他!白白想出这么一场戏来骗人!”


    苏仟眠终于再也无法忍受,五指握紧剑柄,将刺穿纳兰荣膝骨的青穹剑拔出。他没给纳兰荣分个眼神,以修为施压,将纳兰荣聒噪的惨叫声都堵在咽喉里,走向林祈安,道:“对付这种厚颜无耻的人,没必要先礼后兵。”


    “他不会承认的。”苏仟眠背身站在纳兰荣身前,回眸冷冷看他一眼,“直接动手,让他屈服就好了。”


    纳兰荣大张着口。他对苏仟眠印象深刻,一眼认出,咿咿呀呀要答话,要辩解,要求绕。可惜在苏仟眠的压制下,他所做的一切都是徒劳。


    “本来么,我是这么想的。”苏仟眠缓缓转回身,双指并起,指尖金光浮闪,抹去剑身上的猩红血迹,“直接杀他太可惜,也太宽容。毕竟他伤害于皖太多,哪能叫他轻轻松松地死去。当年他带人殴打于皖,事后还损毁于皖的名声。上个月更是胆大包天地骗到我的头上,不但不给于皖道歉,还落井下石。”


    苏仟眠眯起眼,道:“纳兰荣,你不是喜欢看别人下跪么?那我今日便毁了你的双膝,叫你从此以后一跪不起,叫你今生今世都得跪着,跪在所有人面前,再不能站得起来!”


    纳兰荣拼命摇头,一个字都说不出。


    “还有舌头。”苏仟眠补充道,“本来我是没想着割你舌头的,因为恶心。但你污蔑于皖,害他多年以来一直承受着不该承受的流言,今日还敢对他议论纷纷,将他诋毁!”


    "你的舌头,我今日也就一并割去好了,省得你再出口伤人。"


    “不……不要……”纳兰荣倏然得到赦免,能发出声音。他见识过苏仟眠的威力,相信苏仟眠说到做到。纳兰荣被苏仟眠的话吓得颤抖不停,不敢想象苏仟眠若是依言而做,毁他双膝,割他舌头,他将要落得何种凄惨境地。纳兰荣左膝的膝骨已经被刺穿,站不起来。他狼狈地手脚并用,朝前爬去,双手要去扒苏仟眠的衣角,去抱他的腿求饶,被苏仟眠十分嫌弃地后退躲开。


    纳兰荣见状,只得去向林祈安求救。在他印象里,林祈安要好说话一些,心也要软一些。生怕林祈安也躲开,纳兰荣爬到他的脚边不再上前,不敢伸手去抓他。他再顾不得什么颜面礼仪,顾不得什么身份尊卑,只有对苏仟眠的恐惧,对自己惨淡下场的恐惧。


    他不住地连连磕头,哆哆嗦嗦地求饶,道:“我错了,我错了,林兄,求求你,求求你阻止他,我不能……我不能站不起来。”


    他的脸上涕泪交横,额头上磕得青紫一片,血顺着眼皮流下来,一张脸上混了好几种颜色,活像是被打翻的染缸。纳兰荣道:“我说,我什么都说。是我,是我贼心不死,是我胆大包天,是我无理取闹,伤害了于……于兄。我再也不敢了,求求你,求求你们,我道歉,我去给他道歉,我去给他磕头赔礼,要我怎么做什么都行,我给他当牛做马伺候他,求求你们……求求你们放过我。”


    “这会知道后悔了。”林祈安无奈叹息一句,摇了摇头,“可惜啊,晚了。”


    苏仟眠来前就打定主意,要毁去纳兰荣的双膝,要他记住教训,要他刻骨铭心。林祈安说到做到,答应过苏仟眠,就不会阻止。他先前表明身份的行为,更多的是代表门派,代表整个庐水徽,给纳兰荣一个态度,给整个纳兰家一个态度,要他们所有人铭记于心。


    至于割舌头……


    割了也行。


    林祈安道:“好歹也是个世家公子,一点胆量没有,自己做下的事敢做不敢当,还口出狂言四处造谣,毁我师兄的清白。这舌头,留下确实是没什么用。”


    “有用,有用!”纳兰荣慌不择路,保不住双膝,能保住舌头也行。他磕头磕得眼冒金星,一边喘气一边道:“我,我可以给于兄道歉,我去和他道歉,我可以当着全修真界的面,当着所有人的面,为我曾经说出的话给他道……”


    “呃啊啊啊啊——”


    青穹剑脱手而出,自上而下地刺穿纳兰荣另一个完好无损的膝盖,将他的右腿牢牢钉在地上。


    “纳兰荣。”苏仟眠双手抱臂,歪头冷眼漠视,“我的信任有限,曾经给过你一次机会,是你自己不珍惜。既如此,也休怪我今日冷漠无情。”


    “我还不至于傻到,被同一个人欺骗两次。”


    苏仟眠说罢,轻轻抬手,深深插入地中的青穹剑顺应呼唤飞起,落回手中。纳兰荣趴在地上,浑身剧烈地一抽搐,身下血流得越来越多,将身下的木板染成红色。双膝被废,他再也没有力气狡辩说话,气若游丝,几乎昏死而去。


    林祈安虽有所料,到底还是头一次见到这般血腥残忍的场景,默默地移开了眼。


    苏仟眠不以为意。他一撩衣摆,免得沾上血迹,在纳兰荣身前蹲下,因不想和纳兰荣有任何接触,所以手心运转灵力,以此扯住纳兰荣的头发,扯得纳兰荣不得不从昏迷中醒来,双眼睁开条缝,面容扭曲。


    “纳兰荣。”苏仟眠等他清醒一点,听得见了,才开口道,“且不论你配不配见他。你怎么会觉得,我能允许你见于皖,会同意你见他,还当牛做马,真是可笑。你对他造成的伤害还不够多吗?你到他面前,给他道歉,不是强迫他回忆那些痛苦的往事,逼他原谅你?你死到临头了,竟然还想着要伤害他!”


    “我……不……是……”纳兰荣已毫无神智可言。他勉强分辨出是苏仟眠在说话,听不懂他在说什么,不过顺应本能地否认罢了。


    “杀你是脏我的手,你的血更是脏了我的剑,但为了于皖,脏就脏了,我不介意。”苏仟眠手间泛起金光,强硬地掰开纳兰荣的牙关,直直往纳兰荣口间刺去。


    鲜血自纳兰荣的口中涌出,顺着嘴角,浸漫下巴,染湿纳兰荣的衣襟。苏仟眠不准纳兰荣再昏死过去,远转灵力逼他清醒,逼他睁开眼,一字不漏地听下,并记下自己后面说的话。


    “纳兰荣,你不是一向以世家之子自居,觉得自己尊贵无比吗?那你今日给我听好,也给我记好了。”


    苏仟眠目光狠厉,死死盯住纳兰荣灰败黯淡的双眼,一字一句道:“凭你这样的肮脏蝼蚁,根本就没有资格,根本就不配——”


    “见我龙族的夫人。”


    作者有话说:


    补药惹会发疯还能打的恋爱脑。


    第118章  夜归[VIP]


    苏仟眠紧赶慢赶, 待到抵达庐州,还是入夜了。


    他闹得声势浩大,毁灭阵法又将纳兰荣折磨得不成人形, 自然是惊动到纳兰家族中的长辈。苏仟眠割过纳兰荣的舌头, 戾气稍收, 不出片刻,门被颤巍巍地敲响几声, 说是纳兰家长老请求见二人一面。


    苏仟眠随手丢下宛若一团烂泥的纳兰荣, 看林祈安一眼。


    “走罢。”林祈安说道。他来此最主要的目的,就是和纳兰家谈判。


    苏仟眠肯定不会轻饶纳兰荣,教训归教训, 林祈安更在乎的, 是纳兰家的态度,是为于皖夺得一场迟来的,迟到了二十年甚至更久的, 堂堂正正的道歉。


    苏仟眠没怎么经过这种场面,但林祈安不一样。早在许多年前,陶玉笛决心传位给林祈安,就带他开过大大小小的会,是见世面也是提早学习适应。一个两个表面客客气气称兄道弟,实则唇枪舌战相互阴阳使绊子那一套林祈安见得多了,心下早已备好一套措辞, 什么话该说, 什么话不该说,怎么做才能达成目标, 全身而退。


    二人刚跟着仆从离开,就有人进入阁楼, 从血泊里把伤痕累累的纳兰荣捞出,带走救治。苏仟眠和林祈安被引到议事的大堂里,入了座。来的都是纳兰家深居简出的几位前辈长老,等到二人坐定,率先道歉,坦言都是一场误会,是纳兰荣年轻气盛,行事冲动不计后果,也怪他们管教不周,请求二人宽恕。反正人也教训过了,希望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年轻个屁。


    林祈安在心里骂一句。纳兰荣的年纪,放到寻常百姓人家都能当爷爷了,在修真界也早就过了年轻的时候。


    这群老头为了推卸责任,真是什么话都能说得出口,脸都不要了。


    林祈安早有预料,心下辱骂冷笑,面上却是立刻红了眼,站起身,眼中泛起泪光。他不吃这一套,自顾自地开始向他们述说起于皖多年来的凄惨遭遇。


    如泣如诉,椎心泣血,加之他原本就对于皖感情特殊,心疼不已,刚好借题发挥,将多日来的委屈和不满倾泻而出,站稳道德高地。


    林祈安哭诉一番,最后一抹眼泪,愤慨表明,若今日得不到一个结果,无法给于皖追回一个光明正大的道歉,他不介意将此事闹大,不介意将此事原原本本地散播出去,大不了鱼死网破,让全修真界的人评评理,看看到底谁对谁错。


    纳兰家的长老们争执几番,提出愿意私下补偿,不单单给于皖,还有他们整个门派,赠送丹药法器,甚至是秘籍,皆被林祈安言辞凿凿地反驳,又有苏仟眠在一旁无声威慑,最终他们无可奈何,为了保全整个家族的颜面,不得不妥协,同意代表纳兰荣,公开给于皖道歉。


    “道歉呢,不能敷衍。”林祈安说得头头是道,“诸位长老是明事理的,所以这公之于众的道歉书上,何年何地何时,纳兰荣如何蛮横无理,害我师兄于皖这些年遭受了什么,都要写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少一个字,我林祈安都不会允许。”


    “苏仟眠,你说呢?”林祈安偏头望去。


    苏仟眠正不住打量屋外的天色,盘算回去要几时,听见林祈安的询问,随口应一声:“自然。”


    林祈安看出他心下的焦灼,道:“你若心急,就先回去罢。诸位长老既然应允,就不会言而无信,总不至于见你走了,他们就反悔,合起伙来威胁我,出尔反尔。”


    说完,林祈安又微笑着反问道:“你们肯定不会这么做的,是不是?”


    苏仟眠收回视线,不由得感叹,之前怎么没发现,林祈安嘴上功夫这般了得。他行云流水,一套先哭再威胁最后强硬表态的功夫下来,伴着声情并茂的讲述,将纳兰家的退路全然堵死。苏仟眠站起身,顺势警告道:“若当真如此,大不了我再来一趟,不过是破几个阵伤几个人将你救出,无妨。”


    他说得轻巧不已,加之他的能力众人已见识过,故而没人敢出声反驳,觉得他是口出狂言。


    “只是现下必须得走。”苏仟眠冷眼环顾一圈,“夜深晚归,恐惊扰内人休憩。”


    “先告辞了。”


    苏仟眠在场代表着最大的威胁。他不似林祈安那般好讲话摆道理,能拔剑解决的问题,就不会动口。林祈安舌战群儒之时,他就坐在旁边,无言地抱臂旁观,偶尔出声应答。苏仟眠一走,屋内气氛霎时松缓不少。倒不知是谁低声感叹一句,没想到苏仟眠看着年纪不算大,竟是已有妻室的人。


    偏生这声低语好巧不巧地传到林祈安耳里。同仇敌忾的时期结束,目的达成,他俩又恢复成敌对身份。林祈安勉强维持着面色不变,咬牙切齿,皮笑肉不笑地从牙缝里挤出来一句:“可不是。”


    “他的妻室,正是我家二师兄。”


    苏仟眠回房换过身衣服,不放心,又从落了一层灰的桌上取过一盒香膏,涂在手腕和颈侧,彻底盖住身上残留的血腥气后,才敢去找于皖。


    于皖的屋里亮着灯。苏仟眠小心翼翼地推开门,先朝内望一眼,看见于皖依靠在床头,阖着眼睛,对他的到来无动于衷,便猜到于皖是睡着了。


    他轻轻地关了门,一直牵挂着于皖晚上有没有服药,不忍叫醒过问,故想着靠药包剩下的数量辨别,结果转头先行入目的是放在最外面的,沈麒白日里送来的那几包糕点。沈麒早走了,苏仟眠双手握拳,强行忍下将那些玩意通通丢出去的冲动,不去细想他走后沈麒又可能对于皖做了什么,深吸一口气,默数完剩下的药,蹑手蹑脚地朝床榻走去。


    于皖背上批了件绒毯,歪头安静地睡着,眉头微蹙,纤长的睫羽在他瓷白的下眼睑上投了层浅淡的黑影,唇色浅淡。他的双臂放在被外,手下压着本翻开大半,只剩几页就能看完的书。


    估摸着是借看书等人,结果看到一半,犯困睡着了。


    苏仟眠心疼又自责,懊悔没能回来更早些。


    于皖近来虽在渐渐恢复,但一日里,昏睡的时辰还是多于清醒,有伤势过重,也有叶洵为帮他压制蛇毒,在药里设下几味令人昏沉的药材的原因。他因伤病被困于床榻中,正值万物回春复苏之际,却不得不遵医嘱,待在房里哪都不能去,心间难免烦躁。于皖不愿主动表露,只是时常望着窗外出神,眼底流露出对外界的向往。


    苏仟眠看得出他强忍的烦闷,不时陪他说话消磨。但于皖说多了也是费神,时不时还引得咳嗽几声。后来苏仟眠换了法子,选择为他读书。前几个晚上,于皖服过药后,皆是在苏仟眠的朗读中,因药力升起而沉沉睡去。


    苏仟眠已然熟练掌握如何通过于皖的呼吸声判断他是否安睡。读书时他会用身形挡住大半的光线,待于皖睡着后,他合上书,总要情不自禁地盯着于皖安稳睡颜看过一会。念过的内容从脑中平滑溜走,苏仟眠眼中只剩下躺在身旁的人。他总要检查一番,为于皖掖好被角,抚平发丝,才肯熄灭烛火,陷入静谧的黑夜。


    明明睡觉的时候乖得不行,哪里有半点不老实的地方。


    弯下腰,苏仟眠小心翼翼地从于皖的指尖下把书抽出,还没来得及把他冻得冰凉的手臂塞回被里,于皖眼睫抖了抖,醒了过来。


    毕竟是半倚半靠,所以他睡得不算沉。


    “谁?”于皖身子一紧,发出的声音含糊不清,尾音发抖。他微微睁开眼,眼里露出刚睡醒的茫然和警惕。


    “师父,是我。”苏仟眠柔声道。他小心地握住于皖的手腕,隔着薄薄一层寝衣的袖子,感受到其下的僵硬。于皖没什么气力,苏仟眠不费吹灰之力地将被子掀开些许,把于皖的双臂放了回去,一点点重新捂热。


    苏仟眠满腔疼惜,顺势将被子扯高了些,道:“手都冻僵了。”


    不想他话音刚落,于皖的手便从被中重新伸出,去抱他的腰。不过于皖身子没动,与其说是抱住,倒不如说,是轻轻地搭在苏仟眠的身上。


    “仟眠。”于皖歪头,沉沉依靠住苏仟眠的肩,确认过他的存在后,才继续开口,话里有自己都没察觉出的委屈,“你怎么走了这么久?”


    “我……”苏仟眠没想到他突然会这么主动,全然不在意管于皖是刚睡醒迷迷糊糊,还是真的想他依赖他。于皖的话更是让苏仟眠心软得发疼,不知如何是好。早就想好的借口被堵在嗓子里,苏仟眠伸歪头用脸颊蹭了蹭于皖柔软的发顶,伸手将于皖紧紧地揽在怀里,以便他能更舒服地依靠住自己。


    “我出去了一趟,和林祈安一块去办点事。”苏仟眠轻声道。他垂下眼,看着于皖那只搭在自己胸口正中央的手。于皖手腕和颈间被铁枷磨出的红痕在涂了药膏后消肿恢复。苏仟眠将他的手指缓缓地包在掌心,触手一阵冰凉,像是握住一块洁白无瑕的玉。


    虽然不舍,但他还是把于皖的手臂不由分说地塞回被子里。苏仟眠扭头看向窝在怀中,面色苍白,唯有眼睫下一点红的人,想起纳兰荣的所做所为,怒气再一次升起,不觉把于皖搂得更紧了些,恨不得融进骨肉里呵护安抚保护。


    不用林祈安提醒,他也明白。哪怕是报仇雪恨,在于皖面前提及纳兰荣,先带来的必不是爽利的快感,而是一段又一段痛苦的回忆。他与林祈安商议过,道歉书要公之于众,但是派内统一口径,暂且瞒住于皖,至少在他养伤的这段时日不告诉他,只让他安心养病,避免情绪大起大落。待病好了,人也精神些,估摸着能接受了,再选个合适的时机告诉他。


    可惜苏仟眠不知道的是,午时因沈麒的口不择言,于皖刚刚被迫回忆过一遍。


    沈麒的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于皖尘封已久、一直压抑在心中,从未被发泄过的记忆和情绪。


    沈麒走后,那些片段变得愈发清晰真实。于皖越是强迫自己不去想,就越是忍不住。他双手死死抱住头,手握成拳,无力地捶脑袋,却还是挡不住脑里不断浮现的场景。


    明明当年他闭了眼,明明当时他也闭了眼,明明什么都没看到,可今日却又什么都能看到。纳兰荣的威胁和嘲讽响在耳边,不单单是对他的羞辱,更是一声声威胁,要用他身边一个又一个人的生命作为威胁。两段回忆交织在一起,他无力地忍受着,在那些人的拳打脚踢中开口求饶,一遍又一遍地开口应答,屈膝跪在纳兰荣的身前。


    仍旧是他一个人在经历,没有任何人陪伴,没有人能依靠。


    于皖顾不得胸间伤口的疼痛,拼了命地蜷缩,下巴抵住膝头,妄图止住双膝的震痛。他将自己蒙头在被里,睁眼闭眼都是一片黑暗,也无法停止分毫。他浑身颤抖,甚至是抽搐,仿佛被困在蛛网被紧紧缠绕的萤虫,不知挣扎反刍了多久,直到耗尽所有的力气和思绪,整个人才一歪头昏了过去,被迫停止、平息。


    晚间叶汐佳来换药,先是被吓了一跳,随后才将于皖唤醒。


    于皖感受得没错,伤口果然撕裂了,连寝衣上都被蹭上几点血迹。


    主要原因是心魔显化的瞬时力量太强,他经脉脆弱,承受不住。当然了,和沈麒的拥抱,以及后来他自己的各种举动……也有那么一些关系。


    于皖低眉敛目,不敢看叶汐佳,怕被问及。幸而叶汐佳一来就看出他惨淡的脸色,没有过问,指尖施法,为他重新缝合了伤口。


    “师姐。”瞧见叶汐佳收拾物件,于皖知晓她是打算走了,没忍住问一句,“你知不知道……祈安和仟眠去哪里了?”


    “他俩?”叶汐佳一脸茫然,露出个带着歉意的笑,“这我还真不知道。近来天好,我都在后山种草药,也就晚上才回来。来前只听子韫说你那个朋友沈麒下午回去了,李桓山送他走的。”


    “别担心他们了,又不是小孩子,丢不掉,估计是遗留了点事需要处理。”叶汐佳劝慰道,“要不我去给你熬药,先把晚上这副药喝了,万一他们深更半夜再回来,可就耽误了。”


    “不用。”于皖摇摇头,连忙拒绝,“我现下……实在不太能喝得下。师姐你忙一日了,早些回去歇着罢。”


    他麻烦叶汐佳扶自己坐起身,顺便将苏仟眠前几日一直在读的书取来。叶汐佳把书交到他手里后,叮嘱他药不能断,又交代几句让他放宽心少操劳之类的话才肯走。


    于皖一点不觉得烦。叶汐佳的到来,絮絮叨叨说出的关切让于皖安心许多,让他从离奇荒诞的回忆中抽身。于皖抬手稍稍拢了拢被他昏睡时压得乱作一团的头发,把碍事的几缕都别到耳后,专心致志地按照记忆寻找苏仟眠昨晚读到的地方,打算借着看书打发,顺便等苏仟眠回来。


    这本书没剩多少,若是让苏仟眠读,今晚也该读完了。


    从过完年到现在,他忙于各种事情,没空看闲书,也没那个心情。先前他心魔浮起时,眼睛变为红色,视野里也会蒙上一层红雾,如今彻底入了魔,瞳色彻底变化,倒是没有了这个的困扰,看到的事物和颜色都与原来一样,别无二致。


    但是太久没看书了,于皖花了些功夫才适应书上密密麻麻的字。他好不容易按照昨晚睡前的印象找到书页,没看几眼,胸间的伤口就不合时宜地隐隐作疼起来。


    叶汐佳为他缝合时,是施有法术的,于皖没有感觉。现下法术的效果渐渐散去,他的伤也自然开始泛疼。


    于皖不免微微皱起眉头,双手扶住书而不是去捂住胸口,想靠其实上的内容分散注意,但疼痛是实打实的无法忽视的,不至于撕心裂肺也绝不好受。他后仰起头,闭上眼睛,忍受胸间传来的一阵又一阵的痛,最后在无知觉中又是一歪头,昏昏沉沉地睡去。


    直到苏仟眠回来,抽去他手里的书才醒。


    “你们,去了这么久……还顺利么?”于皖问道。疼痛没有完全散去,不过减轻不少。于皖总算等到他渴求已久的那个怀抱,原本他确实是想抱住苏仟眠的,但是叶汐佳反复叮嘱过他不准乱动,以免伤口反反复复崩开不能好。于皖不想再吃苦头,心里还存有一个计划,只敢伸出手。


    苏仟眠沉默一下,才答道:“挺顺利的,放心,已经解决了,不是什么大事。”


    苏仟眠摆明了不想和他细说。一去这么久,不是大事也绝不轻松,不说大抵是怕他担心。


    就像他也不想和苏仟眠说伤口裂开的事,何况已经处理好了。于皖不想苏仟眠深夜回来还要发愁忧心,甚至是自责。


    于皖侧目打量着他的神色,哪怕苏仟眠刻意放柔了目光,放柔了声音,也依旧能看到他眼底无法挥散的狠戾。


    到底还是没那么简单。


    于皖又问道:“那……有没有人为难你?”


    “当然没有了。”苏仟眠心头因他的关心而一暖,笑道,“谁敢为难我?”


    于皖没有笑。他目光沉沉地注视苏仟眠,说道:“可我怎么觉得……”


    “你好像是在说谎呢?”


    作者有话说:


    苏仟眠:超经意露出


    林祈安:谁问你了!!!!!


    于皖:emo中,勿cue


    第119章  吃醋[VIP]


    “我哪里撒谎了?”


    揽在身上的手臂猛地收紧。苏仟眠侧过身, 一手朝下滑揽住他的腰,另一只手压在于皖头侧,顺便撑起自己的上身, 低下头直视于皖的双眼, 不解地反问一句, 音调是柔和的。


    苏仟眠的手不算太凉,但是骤然触碰到敏感部位, 纵使隔着寝衣, 还是令于皖的腰腹不觉一紧。于皖没有动,平静地靠在床头,任凭自己被苏仟眠压在身下。他与苏仟眠对视, 没有躲避, 眼里也没有表露畏惧。


    双臂之前被冻得失去知觉,现下已经回暖,于皖抬起手, 温热的食指轻轻一点苏仟眠的眉心,答道:“因为你眼里的戾气,并没有像你想的那样,全部藏起来。”


    他自然也是闻到了苏仟眠身上不同寻常的香味。事出反常必有妖,和苏仟眠认识好几年,于皖还是破天荒头一回闻见他身上有香气,浓郁得几乎过了头。比起苏仟眠心血来潮, 涂香为讨他欢心, 于皖更倾向于相信,苏仟眠是有意借此掩盖什么。


    苏仟眠闭眼低低笑过一声, 而后重新睁开看他,顺势主动用额头蹭几下于皖的指尖, 才叹道:“当真是什么事都瞒不住你。”


    于皖心下一紧,伸出的手指弯回掌心。


    苏仟眠注视着于皖那一双被称叹过“很漂亮”,纯净剔透的血瞳,托辞张口就来,道:“我确实,有一点生气。”


    “当然不是因为你。”生怕于皖误会,苏仟眠急忙补充。他偏头别开眼,顿了顿,仿佛有些羞于承认,道:“我只是……在生那个姓沈的气。”


    “沈麒?”于皖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眨了下眼,先是震惊,随之想起沈麒抱他时苏仟眠略显阴沉的脸色,也算是有迹可循。


    “是他。”苏仟眠道,“他是你曾经的朋友没错,你伤得重,他来看看你也没什么。你俩关系很好,我都知道。但是,反正我就是看他不太顺眼,冒冒失失的,明知你有伤,还对你又搂又抱。”


    于皖稍稍动了下,感受到某人放在自己腰间的那条手臂,没答话。


    苏仟眠越想越生气,愤愤道:“送个剑罢了,有什么了不起的,我只不过是还没来得及去而已。”


    此条青龙就差把“吃醋”二字明晃晃地写在脸上了。


    于皖听着他酸溜溜的话,无奈地笑了一声,心间迷雾散去,愈发明晰。


    苏仟眠是铁了心要瞒住他,宁愿拿自己胡闹吃醋当借口打掩护,也不愿意告诉他,午后和林祈安究竟去了哪里,究竟发生了什么,才会导致他眼底的狠戾久久消散不去。


    罢了,于皖想道。既然苏仟眠这么不情愿,那他也没必要追问个不停。


    他该相信苏仟眠,相信苏仟眠说的已经处理好,就是处理完毕,无需自己多嘴关心。


    同时于皖心下庆幸,还好没和苏仟眠提及伤口裂开的事。


    “我俩好些年没见了,上次在玄天阁匆……”


    于皖开口正要劝慰,结果不知怎的,一不小心和老朋友一样,说漏了嘴。


    “玄天阁?”苏仟眠敏锐地捕捉到他言语的骤停,“什么时候?你俩怎么还在那里见过面?”


    “正月十九。”于皖回忆道,“他作为掌门去开会,刚好路上遇到了,寒暄几句。后来他就和祈安一起走了。”


    “他碰你了吗?”苏仟眠不依不饶。


    于皖隐瞒无果,只得硬着头皮小声道:“……抱了一下。”


    苏仟眠深吸一口气,忽地埋头弯起手臂,紧紧地把于皖抱在怀里。


    “对不起。”苏仟眠闷闷道。


    “好端端的,道什么歉?”于皖困惑道,轻轻拍了下他的后背,“我没生气。”


    “我刚才像是在逼问你,对不起……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是不喜欢他。不想让他碰你,不想他来看你,作为朋友的探望也不行……但我又不能阻止你,我不能控制你,更不能剥夺你交友的权利,我不能这么做。”苏仟眠抬起头,眼眶发红,其间流出的情绪并非虚伪作假,“你就当我小心眼好了。我就是嫉妒,嫉妒他嫉妒得不行。林祈安说你们少时玩得十分要好,无话不谈。我一想到这个,就嫉妒他嫉妒得要命…… ”


    “凭什么……”苏仟眠把头深深垂下去,肩膀微微发抖,话里满是不甘,甚至还染上几分哭腔,“凭什么那个人是他,而不能是我……”


    于皖原本还在因苏仟眠的醋意大发而无可奈何地扬着浅笑,察觉到苏仟眠腔音的转变,当即敛起笑意,心头被狠狠揪了一下。于皖轻叹一口气,抬手摸了摸苏仟眠的头。


    他心知肚明,这是苏仟眠永远无法弥补的遗憾。


    苏仟眠在于皖安抚的动作下,将心里话说出:“虽然我……我在心魔里和你走过一遍,看过一遍,可是我只能作为一个旁观者。我没法逆转时空,不能在你最需要的时候出现在你身边。你过往的那些年,每一个迷茫无助的时候,我都不在。”


    苏仟眠愧疚不已。当他面无表情地听着林祈安向纳兰家的人述说那些往事时,眼前浮现起在于皖的心魔里看到的一幕幕,心被插得全是窟窿,流出的血足以汇成片海。


    今生今世,他都错过了,且不会有弥补挽救的余地。


    他做不到陪于皖一起经历那些迷茫又痛苦的岁月,在于皖落泪时不能帮他拭去眼泪,在于皖心灰意冷时不能陪在他身边给他鼓励,在他遭受欺辱殴打的时候,更不能挺身而救,害于皖在心间留下一道又一道的疤痕,铸下烙印。


    直到今日,他才和林祈安合力,为于皖讨回来一个迟到已久的说法。


    可是又能如何呢?


    那些事情并不会消失,发生过的就是发生过了。


    无论如今的苏仟眠多么小心谨慎,付出多少心思帮于皖止住那些流血的裂口,将掉落的碎片一片片捡起拼凑,拼得完完整整分毫不差,得到的都不会是一颗完好无损的心。


    于皖目不转睛地看着他,将苏仟眠的所有反应都看在眼里。苏仟眠说完后,面露苦色,双唇颤抖无法平息。


    于皖轻唤一声:“仟眠。”


    他看向苏仟眠,在苏仟眠墨色的眼里看到自己缩小的倒影,说道:“就算是旁观,我也只允许你看。”


    苏仟眠神色猛地一滞,惊讶和后悔缓缓涌上心头。


    不是因为于皖开口说出的这个他早就知晓的事实,而是因为他意识到,于皖在安慰他。


    明明是他要保护于皖,保护于皖今后不再遭受任何伤害。


    结果却要这个伤痕累累,还在病中的人花心思来安慰自己。


    苏仟眠当即收起所有情绪,站起身,回头朝桌上看一眼,道:“我……是我不好,一时没控制住,你别往心里去。我去给你熬药,今晚的药还没服。”


    “先别急着走。”于皖叫住他。


    苏仟眠非常听话地停下脚步,等待他说下去。


    于皖道:“有件事,我还没来得及告诉你。”


    苏仟眠依言走回来,主动低下头,免去于皖费劲放大声音。他的脸色有所好转,问道:“什么事?”


    虽然苏仟眠强装镇定,努力装出一副期待模样,投来的视线中还是没能少去担忧。于皖望着他,道:“我的心魔化形了。”


    “是……一只凤凰。”


    于皖说着,心头的那只凤凰仿佛受到召唤,抖了抖羽毛,睁开眼睛和他一起朝苏仟眠看去。


    苏仟眠不觉瞪大了眼,脸上忧愁尽退,终于露出个笑。他立在原地怔了一会,才想起俯身抱住于皖,向他贺喜。


    于皖本以为他还会再说什么龙凤成双天生一对的话,不想苏仟眠扭头凑到耳边,说道:“凤凰是百鸟之王,是吉祥的征兆。你的心魔能化形为凤凰,当然再好不过。但就算不是凤凰也没什么,哪怕你的心魔不化形,都没关系。”


    “只要是你就好,我都喜欢。”


    只要是他,苏仟眠都会毫无保留地接受。意识到苏仟眠话中暗含的意味,于皖闭了闭眼,心头颤动,伸手回抱住苏仟眠,把头埋在他的颈窝里,低低应下一声后,又不满地小声抱怨一句:“下次别涂那么多香膏了,味道太浓反倒不好闻。”


    “没有下次了。”苏仟眠说道,“我用不来这个,香膏是该配美人的。”


    苏仟眠说着,故意伸手划过于皖的耳廓,撩起他耳后一缕黑发,一圈圈绕在指尖。


    于皖脸颊一热,依旧是埋着头,不说话,也不放开他。


    “师父?”苏仟眠手指将于皖的这缕发绕过好几次,见于皖久久地不愿意松手,不得不提醒一声,“是不是困了?我去熬药,服完药就睡,好不好?”


    “不困。”于皖答道。


    “那……”


    苏仟眠想问那为什么不肯放开我,可惜实在是舍不得,问不出。他又等了一会,于皖还是没动静。到底是对于皖的担心大过私心,苏仟眠话音里带着几分哄劝,伸手轻轻握住于皖的手腕,说道:“我去给你熬药,很快就回来。”


    苏仟眠是万万不敢对他用力的,想等着于皖自己主动松手,可于皖听到他的话,不但不松,反而是抱得更紧了些。


    屋内一片寂静。苏仟眠静静地瞧着怀中人的模样,觉得他今晚有些特殊和反常。于皖不但没追究到底,还包容他无理取闹的吃醋,安慰他,以及格外地依赖他。苏仟眠当然是开心喜悦的,他巴不得于皖更粘自己一些,但眼珠一转,恍然大悟。


    “皖皖。”苏仟眠把于皖几根缠绕在颈间的发丝拨开,忍住笑意,故意放缓了声,问道,“你是不是……不想喝药?”


    于皖对这个称呼还是很别扭,不太能适应。他侧过头,枕住苏仟眠的肩,抱怨道:“太难喝了。”


    苏仟眠尝过,那药味道确实诡异,难以下咽。他只尝了一口,就受不了,而于皖却要日日服用两次,确实是难熬。蜜饯只能缓解最后喝完回荡在口腔里的苦涩,一口口地咽下去靠的还是于皖自己。


    往日于皖心有抵触,会强忍着不表示出来。然而今日,由沈麒的无心之举所牵扯出的一系列痛苦回忆已足够消耗他所有的心神,更别提伤口还裂开,桩桩件件带来的痛苦,足以盖过他掌控心魔并将其化形的喜悦。于皖难得地流露出不情愿,顺应本能,一次又一次抵触晚间的药。


    “良药苦口。”苏仟眠每每看到他皱眉艰难吞咽的模样,都是满腹心疼,但又实在无能为力,没法帮他分担。苏仟眠思索片刻,想到个折中的法子,道:“今晚就别强求了,你能喝多少就喝多少,哪怕只喝一口也是好的。这样可以吗?叶洵和我强调过,药最好是不要断,容易效果不好。”


    这话叶汐佳不久前也说过。于皖知道他们说的是对的,也知道自己该听话服药。但他今晚难得执拗,抗拒大于理智,大过一切。于皖光是想想那黑褐色的汤药就头疼,心间作呕,闻都闻不得,更别提服下。


    于皖道:“就断一次,不会有事的。”


    说罢,于皖仰起头,从苏仟眠的眼中看到了犹豫不定。于皖趁势低下头,在苏仟眠的颈窝里蹭了几下,手也开始不安分,毫无章法地上上下下摸了几次。


    苏仟眠呼吸猛地加重,抽身不得,急急忙忙去阻止于皖乱动的手,嗓音发紧,慌慌张张地说道:“别——别乱动。”


    苏仟眠的胸膛高低起伏,灼热的吐息喷洒在头顶。于皖听见苏仟眠深深吸过几口气,缓缓地松开握在自己手腕上的手,哑着嗓子道:“万一我没控制住,伤到你就麻烦了。”


    起初于皖只是想借此让苏仟眠答应妥协,逃避喝药,觉得苏仟眠的反应也都处在正常范围中。但苏仟眠着急的阻挡和说出的话让他立刻了然会意。他当即收回手,安分守己,恨不得退避三舍,不敢碰也不敢再乱动。心头闪过几丝窘迫,于皖没想到自己随意的几个举动都会引起苏仟眠的剧烈反应,攥住寝衣的袖口,低声问道:“你……你没事吧?”


    “暂且没事。”苏仟眠沉声道,“但你要是再乱碰下去,可能就要出事了。”


    回答过于皖的话,苏仟眠轻咳一声,觉得十分尴尬,遂匆忙将话题转回喝药上,妥协道:“不想喝就不喝罢,喝了也是难受。偶尔一次,无所谓的。”


    苏仟眠站起身,见于皖还是一动不动,谨慎地和自己保持距离,连忙扶他躺好。好在于皖没有推拒。苏仟眠全当是自己冲动吓到了他,柔声道:“放心,没有你的应允,我什么都不会做的。”


    “更别说你还在养病。我要是对你做了那种混账事,真就和畜生没什么两样了。”


    于皖躺在床上,直直看他。他并非被吓到,人之常情,又不是第一次见了。只是他需要花些功夫整理思绪,以及接受眼前的一切。半晌,于皖才回过神,说道:“别骂自己,是我……”


    “和你没关系。”苏仟眠及时打断他的话,不允他自责。伸手取过于皖没看完的书,苏仟眠问道:“要不要我把这本书读完?”


    于皖也不想再谈论下去,应了声好。


    苏仟眠便和之前的几日一样,挡住烛台大部分的光,背着身坐在床边,翻到昨晚停下的地方,开始为于皖读书。


    身后的呼吸声和他的翻涌的心绪一齐渐渐平息。剩下的内容不多,苏仟眠读到结局,读到最后一个字,估摸着于皖睡着了,打算和以往一样,趁机去看一会他睡着的模样,再熄灭烛火。


    不想这一次的判断出了差错,苏仟眠回头,竟是对上于皖睁开的眼睛。


    “怎么还不睡?”苏仟眠问道,“是不困,还是伤口疼?”


    于皖摇摇头,否认道:“都不是。”


    “那是怎么了?”


    苏仟眠话音刚落,屋里突然陷入一片黑暗。


    蜡烛烧完了,泛红的烛心也渐渐熄灭,最终沉入夜色里。


    于皖只能看到苏仟眠前倾着身子的大致轮廓。四下悄无声息,苏仟眠大概也在看他,只是因为黑夜,他们都看不清彼此,看不清神情,对不上视线。


    于皖因此得到勇气,敢于说出一些在白日里,面对面的情况下不好说出口的话语。于皖道:“我刚刚想起来,你好像……忘了一件事情。”


    他说到“忘”字的时候,苏仟眠的身影就已经落下。苏仟眠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轻笑一声,待于皖说完,回应一句:“我可没忘。”


    “你说的事情,是不是指这个?”


    湿热的吐息裹挟着过分浓厚的香味喷洒在脸上,于皖没有得到机会回答。


    他被苏仟眠用手指挑起下巴,以吻封住双唇。


    第120章  噩梦[VIP]


    于皖走在庐州的街头上。


    他看不清那些建筑的样貌, 也不知现下处于几何时辰,只清楚地知晓自己正行于熟悉的街道,即使孤身一人。


    于皖知道, 他是在做梦。


    梦境总是不讲道理, 不分逻辑的。他索性不再细究, 打算就这么漫无目的地走下去,走到长街的尽头, 兴许就能走出这个没来由的梦。


    或许也并非毫无缘由。


    于皖尚未走出几步, 空荡得连片叶子都没有的街中突然出现几个面目模糊的人影,顷刻间抵达他的身前。


    这一幕有些似曾相识。


    仿佛能预见后面将要发生什么事,他心底本能地生出股害怕。于皖后退几步, 转头打算快步离开, 只当做没遇见他们、也没看到他们。


    可就在他转过身的一刻,那些人的手忽然伸了出来。一只只手仿若无骨,如藤蔓一样抽长, 紧紧地缠住他的四肢,裹住他的腰,扼住他的咽喉。


    不……


    于皖心下发出一声呐喊,却也仅此而已。他的喉头被卷住,发不出声音。那些人将他团团围困在其间,身影虚幻变形,一会拉长一会矮缩, 面孔愈发狰狞扭曲, 唯一不变的是他们的手没有松开,依旧牢牢地缠绕在于皖身上。


    于皖逃脱不能, 开始反抗。可他愈是挣扎,那些手缠绕得就愈紧。下意识地, 于皖试图运转灵力,想借此摆脱束缚。


    丹田和灵脉一片空荡,毫无回应。


    于皖这才想起来,他的金丹早已被心魔反噬,彻底消散,当然不会有回应。


    那心魔呢?


    午后化形的心魔恢复成一团黑红雾气,充斥过他的丹田,缓慢流转。偏生于皖没有察觉到任何的不对劲,好像事实合该如此,他天生就动用不了心魔的力量,至于幻化成凤凰,比起他眼下所处的境遇来看,更像是大梦一场。


    于皖只能靠自己的气力挣脱,但他越是用力,那些手就勒得越紧,不再局限于一人两只手,而是——


    是无数只手。


    数不清的手伸出来,将他的衣袖勒破,手腕和颈间又一次被卷出红肿痕迹,几乎刺破皮肉,触及骨头。


    于皖挣扎一番,最终筋疲力尽地低下头去,喘息不停。腕骨似乎流出了血,一滴滴顺着小臂滑落,但于皖毫不在意。他试着动了动手,弯起手臂,捂在微微发颤的胸口上。那里完好无损,没有被缠绕裹挟,却浮起密密麻麻的刺痛,疼得于皖流下几滴冷汗,痛苦地闭上眼睛。


    就在他疲惫地想着,眼下离奇的梦到底何时才能结束时,耳边忽地响起脚步声,不疾不徐,缓缓逼近。长睫抖动,于皖甫一抬头,正巧对上那人的视线。


    怎么会是纳兰荣?!


    纵使眼前的纳兰荣面无表情,算得上平静,于皖也能从他的眼里无师自通地读出一以贯之的玩弄、嘲讽、嫌弃。那些尖酸刻薄的语言,只要他一张口,必定也是少不了的。


    于皖心跳得飞快,几欲从嗓子里呕出来。他蹙眉强忍翻江倒海的恶心,忍下自心底里冒出来的对纳兰荣的恐惧和对自身所处困境的绝望,又一次开始挣扎。


    不待于皖的举动逼迫缠在身上的手收紧,纳兰荣已经走到他的身前。就在于皖以为他会下令让这些些人殴打自己,将近日来心中的火气不满又一次撒在自己身上,百般刁难威胁之际,纳兰荣却没有那么做。


    纳兰荣伸出两指捏住他的脸,紧紧盯住他,笑了一声,道:“真漂亮啊。”


    于皖不由自主地瞪大眼睛,按在胸口上的手缓缓松开,垂在身侧。他惊愕到停下所有举动,呆滞地望着纳兰荣。


    肯定不是真话。


    纳兰荣见他顿住神色,眼里没有一点一滴于皖曾经熟悉的傲慢和高高在上。他放缓了声音,竟然还有点委屈,皱起眉头问道:“怎么,不信我吗?”


    他十分真诚地又赞美一句:“于皖,我一直都觉得你很漂亮。”


    毛骨悚然。


    于皖浑身猛地一抖,仿佛落入冬日结冰的湖,又好像浑身上下都被火烧过一下。于皖偏头甩开纳兰荣的手,哪怕他的脸上毫无知觉,感受不到冷和热,也感受不到那手指的触感。瞳孔收缩,他心下仍旧慌乱无比,刚刚干涸的冷汗又一次冒出,浸透他的后背和衣领。


    他宁愿纳兰荣和以往一样,瞧不起他,把所有相关的不相关的怒火怨气都撒在他身上,逼迫他威胁他嘲讽他,就算夸奖也是明褒暗贬,而不能是诚心诚意的赞扬。


    这比杀了他还难受。


    纳兰荣不管这些。他凑上前,指尖擦过于皖额角流下的一滴汗珠,笑道:“美人么,流的汗都是香的。”


    于皖不敢转头直视他,生怕他又说出什么匪夷所思,令人瞠目结舌的话。他眯起眼,心中巴不得这场闹剧能快些结束,纳兰荣能放过他。


    可纳兰荣有哪一次放过了他?


    哪怕在梦里都不行。


    缠在于皖身上的“手”不知是顺应他本人的想法,还是听从纳兰荣的命令,听话地收了回去。于皖身上骤然一空,同时也被这些手吸去所有气力。不待他抬步逃离,朝这条熟悉的街道尽头走去,纳兰荣先人一步,欺身将软弱无力的他压在身下。


    “别走啊。”纳兰荣满腔惋惜,“也别害怕,我之前做的确实是过分了些,害你太多。”


    “但今日不一样。”


    “今儿就让我反悔一回,好好地疼疼你。”


    于皖妄图伸手推开他,可是不知为何,他的手臂酸软抬不起来,双腿就更不必提,整个人不知何种原因,软得像是一滩水,又像是一颗熟透的樱桃,红艳艳地挂在树梢,连个壳都没有,果实裸露在外,任凭行人采撷品尝。


    于皖唯一能做的只有偏过头,紧闭双眼,不敢面对,也不肯面对。


    手指都没有力气弯曲。


    颈间喷洒过灼热的呼吸,于皖感受得到,纳兰荣在解他领口的盘扣。


    纳兰荣想做什么,自然很明显了。


    不要……


    于皖内心发出一声痛苦而气断声吞的哀鸣,双唇颤抖。


    “停下来……”


    于皖开口说道。这是他能做到的最大的求饶,哪怕明知在梦里,他也不可能主动和纳兰荣开口,说出真正的求字。


    但伏在他身上的人全然无视他的想法,无视他这个造梦的主人。衣物一层一层被褪下,窸窸窣窣的声音响个不停。于皖的感知变得格外愚钝,既感受不到此前被勒破流血的疼痛,也感受不到衣物脱去后的寒意。


    反而体内还因过分的恐惧,涌起股异样难捱的热流,让他头晕眼花,反胃作呕,绝非快感与情欲。


    最后一刻,纳兰荣的动作被拉得格外漫长,这一个夜晚难熬得没有尽头,不知天究竟何时才能亮,梦何时能结束。


    于皖无力反抗,只能默默承受。这让他心中不仅升起巨大的羞耻感,还有巨大的叛离感。


    他背叛了苏仟眠。


    于皖茫然地睁开眼,眼睫被泪水打湿,黏在一起,遮挡视线。但于皖能看清,纳兰荣还在身前。


    他又一次绝望地合起眼帘,不肯面对也不愿面对。满心痛苦落入黑暗后,嗅觉愈发明显,鼻尖传入一缕幽香,直入肺腑,沁人心脾。


    还有几分熟悉。


    这是苏仟眠涂的香。


    苏仟眠原本涂了不少,加上于皖窝在他颈间,离得太近,被熏得受不了,也就没分清香味的好坏。此刻的香气清淡许多,闻起来也令人舒心许多。


    苏仟眠来救他了。


    脑中忽然冒出这么一个念头。于皖满心期待,渴望寻找苏仟眠的身影,想伸手去碰到他,渴望被他带走,逃脱困境。可他环顾一圈,哪里有什么苏仟眠的影子?他还是躺在庐州的街头,纳兰荣依旧在身前,细细地在解他里/裤的系带。


    那香味,正是从纳兰荣身上散发而出的。


    怎么会?


    世间哪里会有这样巧合的事情,怎么偏偏苏仟眠就和纳兰荣买到了一模一样的香膏,还偏偏涂抹在同一日,无非是苏仟眠比纳兰荣涂得早几个时辰。


    纳兰荣抬头,瞧见他终于愿意露出眼眸,咧开嘴露出个心满意足的笑,问道:“怎么,于皖,你就这么急不可耐?”


    于皖冷冷看他一眼,没说话。


    他的无动于衷彻底激恼了纳兰荣。后者可算露出点于皖熟悉的模样,运转起灵力,一掌拍在他腰腹间,怒道:“你装什么装?”


    于皖没感受到疼。那一团黑红雾气状的心魔好像被这一掌拍得换了形状,具体是什么于皖却看不见。


    他的衣服,被彻底震碎了。


    惨败的碎片随风卷起,像是枯死的落叶。于皖满心困惑,明明是他的梦,可他从始至终居然毫无主动权,只能任人摆布。他隐忍良久,终究再也受不住。于皖看向纳兰荣,说道:“纳兰荣,你杀了我罢。”


    “杀了你?”纳兰荣摇摇头,手掌滑过他的腰身,触手一片细腻,如上好脂玉,只是比起死物的冰冷,要滚烫不少,“好歹先尝到滋味,再杀你也不迟。”


    “不……”


    于皖反反复复,只能说出这么一句话。眼见纳兰荣暴露身躯,哪怕是一团模糊,什么都看不清,他却什么都能感知得到。


    他被翻过了身。


    那双做恶的手自触及他开始,他就在发抖。于皖深深地埋起头,感受到那双毒蛇一样的手自肩头一路下滑,在后背上留恋地抚摸一番后,游走至小腹,同样抚摸过一番,然后……


    心底的抗拒不断加重,身子里的热流宛若岩浆滚烫不歇,几欲将他的血烤干。冰冷的手变成火种,凡是被碰过的地方都烧起熊熊烈火,于皖全身上下没有一寸完好的地方,哪里都难受,酸软,疲乏,心里的一团火翩翩起舞,烧得他喘不上气。于皖张口吸气像是岸上干渴的鱼,可是这样不但缓解不了丝毫,还使得他胸口又泛起痛意,左右为难。


    他的心里有一个声音,反反复复在述说停下。事实却是那一双手不受阻碍地顺利抵达,轻拍几下。


    “不要……”


    于皖的话音里染上哭腔。他并起双腿,尝试通过这种方式逼迫身后和恶鬼一样的人停下。


    预想中的痛苦屈辱迟迟没有袭来,被一声惨叫替代。于皖绷紧的身子蓦地一松,回头望去,见一人挡在自己身前,手握长剑,其上还有血珠滴落。


    造成他痛苦的来源消逝不见,了无踪迹。


    最终得救,于皖心生欢喜。他抬起眼,一声“仟眠”还未喊出,先行入目并看清的是那人腰间的一支长笛。


    于皖体内燃烧的火猝然平息,化为冷硬的碎冰,凝不住他的思绪。这一刻他清楚地意识到来者的身份,意识到是谁从天而降,出手将他拯救。


    那人回身低头,一语未发,目光垂落,将于皖躺在地上的狼狈样貌全数收入眼中。


    压根不用细看,于皖早就认出来者的身份。


    是他的师父,更是杀害他父母、利用他的仇人。


    陶玉笛。


    作者有话说:


    这段时间实在太忙了一堆事要做,所以先改成隔日更了orz


    有什么好锁的真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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