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入魔[VIP]
困惑不解, 想要留下帮忙的叶洵被叶汐佳拉走拖到门外,掩门之时,苏仟眠还能听到李子韫神神秘秘地小声和叶洵说:“我亲眼看着师叔被他抱回来。”
童言无忌, 后面叶汐佳说了什么, 苏仟眠就没听见了。来来回回奔波一日, 直至听到他们说给于皖处理伤口,苏仟眠才想起还没帮于皖换过衣服。眼下于皖穿在身上的还是去玄天阁那日穿的蓝衣, 黏着干涸的血, 又在地牢里待过几日,沾过不少灰尘。
苏仟眠取来干净的里衣放在一边,抬手先伸到于皖腰间, 为他解开系带, 随后小心地托起于皖的上半身,帮他脱去染血的外袍,露出几乎被血染透的中衣, 宛若在他胸腹间开出一朵巨大的红梅,倒是呼应了窗外的雪。
破碎的衣料被血粘在伤口上,不算好脱。苏仟眠用打湿的帕子将发皱的布料一点点浸湿晕开,一盆热水几下就被染成红色。确认能脱去后,苏仟眠忍着心疼,在满屋的血腥中给于皖解去中衣。
贴身的里衣上的血更多,被剑划破的布料还有冒出的线头, 深陷在被割破的皮肉中。苏仟眠换了盆水, 依旧是用帕子打湿,先为他擦拭。于皖身上的滚烫热度一点没减, 隔着他玉白的肤色,苏仟眠仿佛能看到他躯体内正熊熊燃烧的火焰。
温热的棉巾抚过溃烂发肿的伤口, 苏仟眠看着都觉得疼。他扭头看去,于皖好端端地躺着,气息微弱,陷入沉沉的昏迷中,微微蹙着眉头,连指尖都没能动一下。
如果这伤是旁人所刺,苏仟眠定会去追究那人的麻烦,偏偏这伤是于皖自己刺下的,苏仟眠哪里舍得对他生气,只能满腔无奈地痛心。
怎么对自己下手这么狠。
苏仟眠叹一口气,又为于皖翻身,撩开乌发,用同样的手法擦拭后背。确认剑伤旁的布料都被打湿,不再与伤口粘在一起,能被脱下后,苏仟眠放下棉帕,捂热了手,才敢去解于皖颈侧交领下的暗扣。
指尖免不得地碰过他颈边的皮肤,浓重烫意一路沿着手臂传到苏仟眠心间,刺得生疼。苏仟眠偏头看一眼,于皖依旧是毫无知觉,对领口被解开,暴露出锁骨下的红痣以及接下来的里衣被脱无动于衷。苏仟眠不敢多耽误,伸手去他腰侧解开层层系带,露出其下清瘦的腰腹。然后苏仟眠将手臂伸到于皖的颈后,稍稍用力将他上身托起,让他靠在肩上,为他褪去残破不堪的里衣。
哪怕苏仟眠做足了心理准备,当于皖身上那刺目惊心的伤口完整、毫无保留地呈现在眼前时,他还是不可抑制地僵滞一瞬。苏仟眠闭了闭眼,逼迫自己不再多看多想,连忙为于皖换上干净的里衣,借此掩盖心里翻涌的惶遽和痛惜。
之后便是贴身的长裤了。
于皖的上身有伤,苏仟眠换得小心翼翼,大气不敢出。可换长裤对他来说也不是个容易事,反而是个更大的挑战。
毕竟——
苏仟眠闭上眼,深吸几口气。他提出给于皖换衣服,不要任何人留下,心里确实是存有点那么不三不四的想法。奈何现下不是容他胡思乱想的时候,叶洵离开前,帮于皖平复好的灵力只能维持半柱香。苏仟眠双手握成拳又松开,终于把手伸到于皖的腰间,撩起里衣下摆,解开里裤上的系带,将长裤和最里层的亵/裤一寸寸褪去。
哪怕于皖是一无所知的状态,苏仟眠还是十分的心虚,紧张得指尖都在发抖。他竭力克制住自己不乱瞟,但是当衣裤褪到该到的地方时,着实是忍不住看了一眼。
就一眼。
苏仟眠心下自我安慰一句,看完后急急忙忙地托起于皖的膝弯,把里裤褪至最低处。苏仟眠伸手握起于皖细瘦的脚踝,一左一右,帮他将旧的里裤脱去,取来干净柔软的为他穿上,将于皖细长的双腿重新遮住在洁白的衣料下。
根本不敢有分毫的停顿。
做完这些,苏仟眠额头竟然都微微出了汗。虽说于皖高热不停,但到底入夜又下了雪,屋里被叶洵设下法阵,以免于皖再着凉。苏仟眠心知他不是因为热,也不是因为帮于皖换衣服太麻烦,而是由于一些杂七杂八的不合时宜的念头想法燥热流汗。
苏仟眠一件件捡起被他随手丢在地上的沾血的旧衣袍,脏不脏且不提,被划破个大口子自然没法再穿。他纠结是趁于皖不知情,悄悄地带回去,洗干净后藏起来,还是燃起团火给烧成灰,随风扬了。外袍,中衣,里衣,苏仟眠数过确保不多不少,最后捡起里裤时,忽然意识到什么。
他被瞟的那一眼搅得心神慌乱,一时间直接给于皖套上了里裤遮挡,却忘记先给他穿上亵/裤。
怎么办?
苏仟眠不免攥紧了搭在手间的衣物,自问一句。一炷香快要到了,叶洵和叶汐佳很快就会回来,怕是再给于皖穿上也来不及了。苏仟眠心道,罢了,反正只是个亵裤,不会有人发觉。何况于皖昏睡不醒,身上还盖着锦被,没人会注意到此,穿不穿也都一样。
主要原因还是他实在没勇气,没勇气再给于皖换一次。
苏仟眠推开门,仰头望去。天已经黑透了,借由屋檐下的灵灯的光,可以看清夜空中降落飘洒的雪花,越来越密,越来越大,院里铺过一层,盖住了叶汐佳,叶洵,还有李子韫离去的脚印。
叶汐佳和叶洵应当是药堂配药熬药了。苏仟眠思来想去,还是不忍心把于皖换下的衣服丢弃。趁着没人看见,他做贼心虚地快步走回自己房里,甚至来不及点灯,后背抵门而关,指尖施法洗去其上种种污迹,迅速地叠几下,藏在衣柜底层。做完这些,苏仟眠又返回去找于皖,打算等叶汐佳和叶洵回来后,就离开庐州。
苏仟眠给于皖换了额头上已经被捂得温热的棉巾,纷杂的心绪汇总为焦虑不安,沉甸甸地压在心中。他抬手抚上于皖死气沉沉的脸,另一手伸到被里,去握于皖的手。于皖任凭摆布,毫无回应。苏仟眠不免垂下了头,心底涌出前所未有的绝望。
他颤抖着并起指去探了探于皖的侧颈,好在还能感到其下微弱的脉搏跳动。苏仟眠双手牵过拉出于皖的手,拇指指腹擦过他的手背,而后俯首,双唇抵住他的手背,在上面落下吐息错乱的一吻。
“等我。”苏仟眠话里染上哭腔,歪头用脸蹭他的手背,沉沉地注视着于皖。
眼角流下的泪落到于皖的手上,又被苏仟眠用手指擦去。苏仟眠目不转睛地看着他,哪怕知道没有回答,仍旧兀自地开口说道:“你一定要坚持住,一定要等我回来。”
大雪纷纷扬扬下了三日,苏仟眠也离开了整整三日。雪霁初晴之时,苏仟眠回到庐州。
手里捧着一大束铃兰花。
叶汐佳和叶洵轮流照顾于皖,未曾停歇。李桓山最先从玄天阁回来,回门派后,同样守在于皖身旁。苏仟眠一声不响地进门时,李桓山正给叶汐佳按揉发酸的双肩。二人齐齐被他突然的归来吓一跳。
他眼圈发红,眼底布满血丝,面露疲态。叶汐佳急忙起身,压下惊异,话里带着欣喜,道:“苏仟眠,你可算回来了。”
苏仟眠眼神溃散,失魂落魄,像是没睡醒一样,也没察觉到她话中包含的意味。他沉默地走到书柜旁,取来瓷瓶,走到窗前,背着身把摘来的铃兰花一株株插进去。
苏仟眠不敢回头,被他握住的青碧叶子下的朵朵白铃兰抖个不停。他将一束花全部都插进瓷瓶里,无可再拖,才不得以地开口问道:“于皖怎么样了?”
“他……”叶汐佳原本是高兴的,但听苏仟眠声音有气无力,沙哑到几乎听不清,加之一副疲态模样,话滚到嘴边生出几分犹豫,不知该不该直接说,更不敢问他过去的几日去了哪里。她朝李桓山看去一眼,征询后者意见。李桓山沉默片刻后,叹口气,答道:“于皖他……至少是活下来了。”
“什么?”苏仟眠满腔惊讶,声音又哑又尖,回首看向李桓山,褪去入门时的死寂和疲惫。他两眼一亮,竟是直直捧着插满花的瓷瓶,急不可耐地快步往床前走去,低头看望于皖。
铃兰花的香气驱散屋里经久不消的草药味。于皖还是在昏迷中,脸色并没有比他离开时好多少,呼吸清浅得几乎听不见,不过烧似乎是退了,额头上没有放棉巾。
叶汐佳和李桓山给苏仟眠让路,站在他身边沉默不语。苏仟眠把瓷瓶放下,抬手摸过于皖的头,微微发颤。几日未见,他已是满心绝望,不想一回来就能得到这个好消息。于皖还活着没有死去,就是天大的好事,好到让他几乎不敢置信,几乎要欢呼雀跃地冲破房顶。
苏仟眠长长地舒了口气,扭头询问,声音都轻巧清晰了不少,“那他什么时候能醒?”
李桓山和叶汐佳静静地望着他,没有答话。在一片寂静之中,苏仟眠隐隐约约地感受到了什么。阴霾再一次在心头笼罩,冻住他脸上浮起的笑意,驱散他片刻前产生的怡悦。
苏仟眠收回手,后退一步。回想起李桓山说过的话,他皱起眉,冷声问道:“你们刚才说的,至少活下来,是什么意思?”
李桓山正欲作答,被叶汐佳拦下。叶汐佳抬眸,对上苏仟眠的视线,说道:“于皖……入魔了。”
作者有话说:
唉可怜的丸子就这样在昏迷间被坏龙看个精光
顺便说一句丸子没有腹肌只有马甲线不要问我为什么问就是不喜欢
第102章 过往(上)[VIP]
入魔。
在灵脉破碎堵塞、体内灵力和魔息纷涌争斗的情况下, 这是于皖得以存活的唯一办法。
苏仟眠惊讶一瞬,而后毫不在意地笑了笑。他弯下腰,从叶汐佳和李桓山身前走过, 将插满青叶白花的瓷瓶放到桌上, 一边抬手施法保证铃兰花不会枯萎, 一边轻声地说道:“能活下来就好。”
他根本不在乎于皖入的是哪一道,就算于皖入魔成为魔修, 不被修真界容纳又如何?他不在乎。他喜欢于皖, 喜欢于皖这个人,和于皖修什么道没有半点关系。
他也不需要于皖修为有多高多强。苏仟眠眼下唯一的愿景是等着于皖醒来,等于皖养好病后, 带于皖离开这里, 离开这个始于阴谋,修在尸骨鲜血之上的门派,去一个安静的地方, 一个只有他们两个人的地方,安稳地过完剩下的半生。
“苏仟眠。”叶汐佳望着他的背影,喊过一声,像是看破了他的心思,嗓音凄哑,说道,“他活下来……不代表他能醒。”
苏仟眠手臂一晃, 施法的手差点将瓷瓶扫到桌下打碎。他急忙稳住乱晃的花瓶, 却无法稳下乱作一团的心房。苏仟眠双手撑住桌沿,垂头盯着铃兰花, 碧绿的叶子间还有未化的雪。身后寂静无声,他缓过一会后, 才慢慢地转过身,对上叶汐佳的视线,颤抖地问道:“他,醒不过来了?”
叶汐佳解释道:“要他醒来,还需他自己破除了心魔。”
心魔反噬和入魔只是表象。心魔根源于于皖心底的最深处的嫉妒、痛苦、执念、迷茫等等种种情绪,积压得越来越多,演变成他的心魔。入魔意味着他体内的魔息赢下灵力,心魔将他的金丹吞噬,不用再面对灵脉破裂身亡的结局,但无法保证他能运用得好心魔的力量,无法保证他能从心魔造下的幻境中苏醒而来。
苏仟眠走到于皖身边,不敢伸手碰他,生怕打扰到什么,生怕这一碰会导致于皖陷在永久的昏迷中。叶汐佳看见他小心翼翼的模样,出声道:“苏仟眠,其实你可以试一试。”
“试一试?”苏仟眠扭头困惑道,“试什么?”
“试着帮于皖解开心魔。”李桓山答道。
苏仟眠依旧茫然不解,问道:“帮他解心魔?”
叶汐佳道:“眼下于皖被困在心魔的幻境里,挣脱不能,正是意识薄弱的时候。倘若有人能趁机潜入他的识海中,助他一臂之力,帮他破解,或许能醒得过来。”
苏仟眠颔首表示明白。他定定地望向于皖,望向躺在床上昏迷无知无觉的人,心下还是有些犹豫和胆怯,抑或者说是对自己的不自信。苏仟眠的手伸出,却始终不敢碰于皖,僵滞在空中。他的手臂抑制不住地颤抖,腕下的青玉晃个不停。苏仟眠的左手握住右手手腕,强行镇静,回头问道:“你们试过了吗?”
“试过。”李桓山叹气道,“今日一早,他入魔后我们就试过了,但……”
李桓山声音一顿,摇了摇头。
那是于皖的识海,没有他的应允,任何人都进不去。苏仟眠听罢,垂下眼看向于皖,目光从他紧闭的长睫往下扫到他毫无血色的双唇。
他还记得在地牢里的那个略含血腥的吻,记得于皖唇间温热柔软的触感和错乱的吐息,记得于皖因震惊而在他怀中僵滞的身躯。
于皖的态度确实有所松动,不会像先前那样对他的各种示好躲闪拒绝避溺山隅。但那到底是识海,是于皖埋在心底最深处的最软弱的地方。
于皖未必会准许他的进入。
“苏仟眠。”见苏仟眠久久未动,迟疑不定,李桓山又劝道,“你先试一试。”
李桓山口间说着“试”,其实心下要笃定得多。他作为旁观者,作为于皖的师兄,有些事反而看得更清楚些。尤其是经过玄天阁的几日,在道场上发生的桩桩件件的事后,李桓山早看出于皖对苏仟眠下意识的依赖。
所以他和叶汐佳说,或许还是要等苏仟眠回来,由他帮于皖解开心魔。
叶汐佳趁机一并劝道:“别有压力,就是试试,不行再想办法。”
苏仟眠终于点头应好。
他闭上眼,屏息凝神,唤出神识感应到于皖的识海后,试着朝内探去。
没有阻碍。
那一片黑暗的沉寂的平静的识海不曾对他的入侵做出任何抵抗,毫无波澜,当真如一片海,无声地接纳他的神识,允许他的踏入。
苏仟眠来不及激动欣喜,来不及告诉李桓山和叶汐佳,便迅速抽离自己的全部神识,走入于皖的识海中。
于皖的识海广袤无垠,四周皆是黑暗,头顶是黑的,脚下也是黑的,似乎有海浪拍动,但是又不会打湿衣袍。仅有点点星光漂浮在上空,散发微弱的光芒。
苏仟眠小心地往前走去。他是第一次进入旁人的识海,更别提此人还是于皖,是他捧在心间上的人,自是小心谨慎不敢有丝毫莽撞。苏仟眠走过一段距离,走到深处,大概是于皖感知到他的到来,一望无际的识海开始变形扭曲,如墨的沉沉黑色褪去,化为渐渐清晰的实景,呈递在苏仟眠眼前。
这是哪?
苏仟眠环视一圈,勉强认出他现在所处在一个府邸中,正站在石板铺成的小路上,北侧是主人家议事用的正厅,门上刻有精美繁杂的木雕,内里时不时还有交谈的声音传出,脚下的路一路穿过前院,朝南而去,直至大门。
这里大概就是于家,于皖的家。
苏仟眠意识到这一点时,正厅里的谈话声碰巧停下,走出两个人。一人身形高量,立于门前朝另一个腰间带有长笛的人拱手致歉,请他离去。
是于扶远和陶玉笛。
苏仟眠心下骇然,眼见陶玉笛一步步朝自己走来,快步走上前拦住他。可惜后者并不能看见他,径直地向外走去。
苏仟眠作为几十年后回来的人,作为知晓日落夜深后会出现什么的人,想要阻拦却无果。他身处在于皖的识海里,一举一动都需要有于皖的许可。
而在这个场景中,于皖分明是只给了他目睹,没有给他篡改的权利。苏仟眠只能作为一个飘荡的无形的幽魂,在明知悲剧的情况下无能为力。他无法改变既定的结局,唯有眼睁睁地观看,等待事态发生。
“爹!”
就在苏仟眠被愁绪笼罩,为自己的束手无策被揪得心疼弓身之际,背后传来一声清脆的童音。
是于皖。
更确切地说,是七岁的还没长大的于皖。
苏仟眠连忙回过身。
未经世事烦恼的小少爷被母亲带出去玩一圈后,脸上洋溢着满足的笑。于皖两眼亮晶晶的,粉妆玉琢地像个雪团子,哪怕尚且稚嫩,眉目还未完全长开,也能看出日后绝佳的容貌。苏仟眠乍一见到幼年的于皖,霎时心软一地,化成一滩水,伸出双臂想把他拥在怀里。
但于皖同样也是看不到他的。
未及苏仟眠肩头高的于皖忽视过前者伸来的手臂,朝父亲跑去,手里还拿个吃剩一半的糖人。
红浅跟在于皖后面,面带浅笑,拎着几包糕点,走向父子二人。
苏仟眠注视着一家三口其乐融融的场景,心里恨不得把破坏眼前一切的,刚从他身侧走过的陶玉笛千刀万剐,碎尸万段。
“爹。”于皖俏皮地躲过于扶远打算摸头的手,咬了口糖人,问道,“刚才来家里的那人做什么的?”
于扶远神情微微一滞,随即看向不紧不慢走来的红浅,说道:“没什么。”
“又不告诉我。”于皖不悦地抱怨。
于扶远趁着他生气,总算摸到他的头,甚至有意地多揉了几次,把于皖的发顶揉乱。红浅走到于扶远身旁,敛起笑意,正色道:“刚才来的,是个修士?”
“是。”于扶远停下手间动作,看一眼空荡荡的石路,沉声道,“也不知他从哪听闻到的消息,想让我帮他在庐州修建门派。”
“你怎么说?”红浅问道。
于扶远朝她宽慰一笑,安抚道:“我能怎么说,当然是拒绝了。我与他没亲没故的,凭什么要帮他建门派。”
红浅思索道:“妖族时常兴起祸乱,伤扰百姓,若能在庐州建个门派,未尝不是件好事。”
“就是。”于皖附和道。他吃完了糖人,也把于扶远和红浅的话听在耳里,抬头问道:“爹,你不是天天教导我,遇到人能帮就帮么?方才从街上回来,我和娘碰到个叫花子,就把剩下的银钱都给他了。既然修门派是好事,为什么不帮呢?”
“当然是好事。”于扶远说罢,长叹一口气,揽过红浅的肩,向于皖解释道,“但真要有了门派,指不定他们会对你娘做什么……我可不敢赌。”
于皖似懂非懂地应下一声。红浅曾经是魔修,受不得被红慎献祭做炉鼎的屈辱,从而弑父离开魔界,为逃到人界甘愿废去一身修为。由于人魔两族的世仇,于皖也听过不少对母亲的平白无故的恶意揣测。他理解于扶远话中暗含的担忧,虽是对修真界及修道有关的事满心好奇,也懂事地没有再问。
“于皖。”红浅适时地提醒道,“你嫌在家闷得慌,想出去玩,我带你去了,想吃的糖人和糕点,我也答应给你买了。那你是怎么答应我的,还记不记得?”
“记得。”于皖顿时蔫了气,不情不愿地回应道,“我答应过娘,回来会好好练字。”
“记得就好。”红浅看一眼天色,话里染上几分催促,“快回房练字去,完不成程先生留下的课业,明日被打手心了,别来找我哭。”
“谁哭了!”于皖大声否认一句,双颊染上羞愧的红晕。于扶远顺势安抚几句,拍拍于皖的肩,让他回房了。
红浅目送着于皖离去的背影,无奈道:“程先生同我说了,于皖这孩子聪慧,就是静不下心,也不知练练字能不能好些。器乐方面我是没指望了,一个月气走三个古琴师傅,说什么人都不教了。”
红浅不满地拍了下于扶远搭在肩上的手,嗔道:“不愧是你的好儿子。”
“随我,随我,都怪我,都是我的错。”于扶远笑盈盈地搂住红浅的腰,埋头在她肩上蹭来蹭去,“好娘子,不要生气了。”
“放开。”红浅的脸上染过几分薄红,“在门前搂搂抱抱的像什么样子?”
“不放。”于扶远耍起无赖,抱得更紧了,佯装哭诉道,“娘子好狠的心,我离家一个多月,今日刚回来,竟是抱都不让我抱。”
红浅无奈,不得不随他去了。
真好啊。
苏仟眠只是远远地看着,都能感到其间传递出的幸福,不自觉地泛起笑意,眼底流露过几分艳羡之情。
如果没有陶玉笛,于皖还能无忧无虑地和父母生活在一起,继续放肆地玩闹下去。
作者有话说:
第103章 过往(中)[VIP]
日头渐渐地落了, 苏仟眠跟随于扶远朝于皖的房间走去。于扶远蹑手蹑脚,探头敲几声门,得到应允后才进。于皖正趴在偌大的木桌旁, 一笔一划地耐着性子练字。一见到于扶远, 他二话不说搁下笔, 从椅子上一跃而下,喊道:“爹!”
“嘘。”于扶远急忙竖起手指比在嘴边, 示意他小声。于扶远回头看了一眼, 小心地把门掩上,压低声音道:“我偷偷背着你娘来的,被发现了咱俩晚上都没饭吃。”
于皖点点头, 心领神会。他两眼忽地一亮, 看见于扶远手上的一个白玉扳指,指着问道:“爹,这是什么?我怎么从来没见你戴过?”
“哦, 这个。”于扶远摘下来递给他,解释道,“不是什么稀奇东西。前几日回来的路上遇到个老人,见他生意不太好,顺手买的。你要是喜欢,我下趟出门给你多带几个好的,带十个, 十个手指全戴上。”
“十个手指全戴上?那也太丑了。”于皖撇撇嘴, 学着于扶远的样子把扳指套在拇指上。可惜他还小,扳指有些大, 根本戴不住,只能遗憾地收起来。于扶远毫不在意, 直起身去看他写的字,顺口问道:“练得怎么样了,还差多少?”
“快写完了,还有两三页。”于皖说着,不免朝父亲埋怨道,“爹,练字真的好没意思,我不想写了。”
“你娘也是为了你好,静静心总是好的,何况练字也没有坏处。”于扶远语重心长道。他随手翻过于皖刚写完的字,感慨道:“不过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也是静不下来的。”
“要不要剩下的我帮你写了?晚上带你出去逛逛。”于扶远扭头看向于皖,挑眉提议道。
“不用。”于皖连连摇头,拒绝道,“我自己的事自己做。再说了,被娘发现,咱俩可就不止今晚没饭吃那么简单了。”
“当真不想出去玩?”于扶远继续引诱他。
于皖歪头思索道:“今日娘带我玩过了,还是等明日晚上罢,叫上娘,我们三个人一起去。对了爹,你这次回家能过多久?”
“真乖。”于扶远颇为欣慰地摸了摸幼子的头,“我这次回来,少说能待半个月,定是陪你玩个够。”
“你更要多陪陪娘。”于皖表情严肃,十分认真地叮嘱道,“你不在家的时候,虽然有方叔帮忙,但大小事还是需要她过目操心。”
“不错,知道心疼你娘了。”于扶远感慨道。他背起手,转身朝外走去,摆摆手,道:“那你好好写,我就不打扰了,待到饭好了来喊你。”
“爹。”见于扶远要走,于皖连忙上前拦住他,挡在父亲和门之间。于扶远不得不停下脚步,低头问道:“怎么了?”
于皖眼珠转过一圈,带些小心翼翼,抬眼问道:“你能不能给我讲讲,修真界,还有修道,到底是什么样的?”
平日里于扶远多是在外经商,一走离家几个月的情况也不在少数,留于皖和红浅在家。这些事于皖是不敢向红浅问的,奈何今日确实是因陌生人的闯入生出几分好奇,趁着和于扶远独处时,大着胆子问出口。
柔和笑意滞在于扶远脸上。他叹一口气,心下对于皖为何会这么问再清楚不过。于扶远蹲下身,稍稍仰头对上于皖的双眼,扶住他瘦弱的肩,缓声道:“于皖,修真界庇护人间,抵御魔族人进攻不假。但有人的地方就免不得有争斗,所以它的内里,未必如世人口中所述的那般好。”
于皖道:“可我听说,修道的人引气入体,能长生不老,甚至得道成仙。”
“长生不老并不一定就是好事。”于扶远用手指点点他的头,“你想想,百年以后,我和你娘都老去,但你还要活着,你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身边认识的人一个个衰老死去,留下自己活在世上,是不是很孤独?”
于皖懵懂地望着父亲。他到底还是太小了,没经历过生死之别,也想象不出于扶远话里所表达的那种孤寂凄凉。于扶远看破他的困惑,轻轻笑了一声。他抬手抚过于皖稚嫩的脸,说道:“我和你娘,从没想过让你去修什么道。”
于皖应道:“我知道。”
在附近几州的门派收徒,身边的父母都带孩子四处奔往前去测灵根查天赋时,于扶远和红浅对此提都没提。于扶远道:“一来,你的血脉特殊,并不适合修道,这是最首要的原因。二来,我曾经听你娘提起过,修道一路漫长,其间更是有数不尽的苦楚,实在是不想你去吃苦受罪。”
“你快快乐乐,平安顺遂地长大,就是我和你娘对你最大的期愿。”
于皖眨眨眼,问道:“不要我跟你学经商吗?”
于扶远笑了,道:“你若想学,自是最好,等过几年,你再大个几岁,我就可以开始慢慢地引你上路。不想学也无妨,我挣下的这一方家业足以保你衣食无忧,玩乐一生,前提是得保持本分,不能沾赌。”
“只要你开心就好。”于扶远手下用力,伸手把于皖抱在怀中,温厚的手掌轻拍他的背,低低重复道,“只要你开心。”
于皖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从于扶远的怀抱中挣脱。于扶远还没来得及感叹他又长高了,就见于皖一脸狡黠地说道:“爹,你不是说,只要我开心就好吗?”
和睦氛围被打破。于扶远冷笑一声,看穿自己儿子心里又在打坏主意。
果然,于皖凑上前,可怜巴巴地哀求道:“那你和娘商量商量,不要我练字了好不好?我不练字就是最大的开心快乐。”
“好不好?”于皖拉起于扶远的手臂,左右摇晃开始撒娇。
“小兔崽子,我就知道你要说这个。”知子莫若父,于扶远弯起手指刮了下于皖的鼻尖。刚好门外传来红浅的声音,于扶远赶忙应下一声,毫不留情地掰开于皖的手将他抛弃,扬长而去,悠悠留下句:“这事我做不了主,你自己找你娘说去。”
于皖没得逞,只能朝于扶远离开的背影愤愤地做个鬼脸。
苏仟眠静静地在一旁观看,却是半点笑都露不出来。
他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于皖,没有温和有礼的疏离,也没有藏匿心事独自舔砥伤痛的强忍。眼前的于皖不过是一个在父母宠爱保护下,安稳成长的天真烂漫的孩童。他锦衣玉食,最大的烦恼估计是今日的字何时才能写完,以及明日去哪里玩。
于扶远走后,于皖又坐回桌边,认命地拿起笔写字,神情逐渐认真专注。苏仟眠走到于皖身后,瞧着他专注的模样,心头的悲伤在一片安静中汹涌肆虐,随着于皖写下的一笔一划,将他完全淹没。
苏仟眠想张口质问一句为什么。
为什么要让他看到如此其乐融融的场景,越是温馨、越是祥和、越是美好,想到当夜要发生的事,苏仟眠就越是崩溃,越是痛苦。
越是痛恨破坏这一切的陶玉笛。
日落月升,无论苏仟眠有多么的不情愿,有多么的痛心,深夜终究还是来临了。
伴随被陶玉笛蓄意放出的那只红眼入魔的狼妖。
孤狼仰头对月鸣叫,嘶吼声打破深夜的寂静。它轻松地越过形同虚设的白墙,直奔于家后院而去。于皖尚且在睡梦中,不曾知晓一切地发生。
直到红浅慌不择路地闯入,随手把霁月剑放在一边,轻轻拍了拍于皖的脸颊,唤道:“于皖,醒醒,快醒醒。”
“娘。”于皖睡眼惺忪,嗓音还有几分沙哑。他困得要命,勉强撑坐起身,揉过几下眼,拼命眨巴才换得一瞬清醒。于皖满腔不悦道:“困死了。大半夜的,你喊我做什么?”
红浅黑发未束,散乱地披在肩上,连外衣都没来得及穿。她麻利地取来外袍披在于皖肩上,然而呼吸错乱,双手控制不住地发颤,竟是将扣子都扣错,更是来不及注意到于皖的一缕发丝被别在纽扣间。于皖稍稍一动,就被扯得头皮生疼,抬手捂住头。猝不及防的疼痛驱散他所有的困意。他看到红浅面色严肃,余光间瞥到身旁的长剑折射出一道莹白光芒,终于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不对劲,连忙探身问道:“娘,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吗?”
“把鞋穿上。”红浅说着,弯下腰迅速地给于皖穿好鞋履,一把把他拉起来。她一手握剑,另一手紧紧拉住于皖的手,催促道:“快跟我走。”
于皖不明所以,跌跌撞撞地被红浅拉着,跟上母亲的步伐,推门朝后院的花园跑去。刚一出门,一声狼叫便袭入耳中,于皖当即吓得双腿发软,险些摔倒。他结结巴巴地,拖着无力的两条腿,一边喘气一边问道:“娘,刚才,刚才那是什么在叫?”
“是只入魔的狼妖。”红浅抽空回他一句,在奔跑中时不时地往后看去,确保狼妖暂且还没追上。
“狼妖?!”于皖霎时瞪大了眼,问道,“怎么会有狼妖来我们家?”
“大概是……”红浅声音一顿,脸上露出懊悔的神色。她握住于皖的手和声音都在隐隐发抖,于皖察觉异样,没敢再问。
她带着于皖逃离,最终在由几块巨石堆成的假山后停下。月色如水,洒落到母子二人身上,萧瑟凄冷。红浅乌发凌乱,有几缕甚至落到脸上,遮住她红色的眼眸。她无暇顾及,随手一揽别在耳后。红浅单膝跪在于皖身前,勉强平复下呼吸,抬手摸过于皖的脸,又把他搂在怀里,摸着他的后脑,指尖捏过他的后颈,安抚道:“于皖,没事的,别害怕。”
“娘。”于皖双手死死抓住她的衣摆,从被惊吓扼住的喉咙里挤出一句,“我爹呢?”
“你爹……”红浅的身躯一抖,声音哽咽,染上哭腔。她紧紧地抱住于皖,绝望地后仰起头,目中滑下滚烫的泪水。
于扶远为了让她能带于皖逃走,主动留下,吸引狼妖拖延时辰,现下怕是已经——
于皖感受得到母亲剧烈的颤抖,也看得见她流下的眼泪。顷刻间他什么都明白了。他同样无法克制地流出眼泪,哭着问道:“娘,我爹他……”
“别哭。”红浅忍下心痛,用指腹擦去他的泪。她的手掌抚过于皖凌乱的发顶,手指梳过他的发丝。红浅强行镇静下来,对上于皖的双眼,沉声道:“于皖,好孩子,听话,不要哭,听娘说。”
于皖泪眼汪汪地看着她,吸了吸鼻子。
“这狼妖大概是奔我而来的,毕竟我是魔族人。”红浅声音急促,不自觉地加快,“待会我去引开它,你留在这里,不要出声,看准时机逃出去,逃得越远越好。不要回头,千万不要回头,不管发生什么,都不要回头看,知不知道?”
“娘……”于皖刚止住的眼泪又一次流下来,抽抽噎噎说不出话。
“听到没有?”红浅恍惚间似乎听到狼妖的脚步声逼近。她急得冒出冷汗,浸湿鬓发和后背,催促地拍了下于皖的肩询问。
“我不要……”于皖哭着摇头,不顾红浅的劝阻,上前抱住她,埋头在她肩上大哭,搂住她的脖子,“娘,我不走,我不要离开你,我不要你死,我也不要爹死……”
“你这孩子。”红浅无奈地叹气道,双目被泪水充斥。她深深吸了口气,胡乱地抬起袖子擦过,声音凄哑,道:“于皖,听话,你要活下去。”
说罢,她强硬地推开于皖,把霁月剑交付至他的手里。红浅不由分说地拉过于皖的手,不敢再看他,低下头狠心咬破他的指尖,将他的血注入到霁月剑中。剑身一亮,隔着剑鞘都能见其发出的一道蓝光。
“霁月剑现在认你做了主。”红浅发红的双眼死死盯住于皖,厉声嘱咐道,“遇见危险,千万记得拔剑保护自己。”
于皖嚎啕大哭,哭得压根说不出话,眼泪将衣襟浸透。他只会茫然地摇头,瘦削的身子的衣袍里随哭泣而抖动不停。红浅沉沉地望着他,低下头去,泪如雨下。若非事发突然,她哪里又舍得抛弃于皖,抛下她年幼的孩子?
“于皖。”红浅朝前一步,张开双臂,把于皖最后一次抱在怀里,蹭过他的沾满泪水的脸颊。温热错乱的呼吸下一刻扑面而来,红浅双手捧住于皖的脸,抖动的双唇亲了亲于皖的眉心。她不住地抚摸他的脸,用拇指一次又一次擦去他的眼角溢出的泪,双肩颤抖,说道:“于皖,娘对不起你,也对不起你爹。都是娘不好,怪娘引来狼妖,害你遭遇劫难。”
她说完后,摇摇晃晃地扶着身边的假山站起身,咬牙别开眼,打算就此和于皖告别。于皖知道她要走,扑上前抱住她的腰,说什么都不肯放开。于皖也不知哪来的力气,竟让红浅挣脱不得。红浅心下又急又气。她刚掰开于皖环在身上的双手,头顶上忽地飞过一个黑影。她抬头就见灰色皮毛的狼妖腾飞在空中,萦绕黑色的魔息,无情朝二人刺出利爪。
红浅当时瞪大双眼,自知根本来不及再将它引开。千钧一发之际,她赶在狼妖伸爪前,回身护住于皖,弓起身弯下腰,跪在地上,把他牢牢地护在身下。
于皖被她骤然发力扑倒,顿觉一阵天旋地转,后脑勺磕到泥土上。他刚从晕眩中挣扎出来,恢复些许神智,脸上忽地一热,灼热的液体落在他的脸颊上,喷洒到他的衣物发间。
浓郁的血腥味瞬间弥漫在身遭。
于皖的瞳孔不受控制地收缩。皎洁月光下,他生生看着狼妖的利爪刺穿过红浅的胸膛,离他也不过毫厘之距!
“娘——”
于皖的一声尖叫被压抑在心底。红浅的手死死捂住他的唇,不准他发声。她佝偻着身子,借此阻挡狼妖更进一步地刺杀。她黑发低垂,以自己的身躯铸成世间最安稳有力的屏障,坚决地保护于皖不受伤害。
“别……出……声……”红浅艰难地启唇,气如游丝。她说完,忽然头连带整个上身都不受控制地朝后仰去。
狼妖的前爪竟是又从她的胸膛中抽离,把她的心房掏空,留下一个巨大的血窟窿。鲜血如浪潮一样,自她偌大的伤口中涌出,在于皖身边下了场血雨,将于皖围在其中。热血染红于皖的衣袍,一滴滴落下,干涸,凝结。
红浅以最后的一点神智,扭头吐出口翻涌而上的血,一并染红她未涂胭脂的苍白的双唇。她的意识在剧痛中快速地消散,被护住的于皖的面孔和四周的声音慢慢模糊溃散,她难耐地闭上眼。可即便如此,即便她清楚地知道自己即将死亡离去,整个人依旧强硬地弓着身,好像只要有她在,就不准任何人伤害到于皖一分一毫。
“娘……”于皖嗓子里哀嚎过一声,哭得泪眼婆娑,几乎看不清她的面孔。
听觉的抽离比视觉缓慢。大概是回光返照,让红浅听到他这一声压抑的哀鸣。红浅勉强扯出个笑。她终于再也支撑不住,撑在于皖身侧的手臂一软,沉重地倒在于皖身上,把他压在身下。
狼妖食完热腾腾的内脏,心满意足地舔了舔爪子。它动了动鼻子,靠着敏锐的嗅觉感应到这里还藏有个人。就在它朝红浅和于皖走来时,夜空中忽地飞出道人影,随即闪出道凌厉的剑光,挥向狼妖的脊背。
狼妖吃痛地叫过一声,转身朝那人扑去,争斗不休。
但于皖无心分辨。
他只能感到红浅的身子一点点变冷,发硬,捂在他嘴上的手终于泄下力道,紧闭的五指缓缓地松开。于皖哭着,扭头别开她的手,小声喊道:“娘……”
身下有什么东西膈得他生疼,大概是石子,但于皖动了也不敢动。他在哭泣中,一声又一声,一遍又一遍地绝望喊道:
“娘,你不要死。”
“娘,你不要离开我。”
红浅没有回应。
“娘……”于皖的眼泪打湿红浅披散的长发,“我听话,我保证以后好好练字,我好好学古琴,你不要死,你和爹都不要离开我,好不好……”
明明他都和于扶远说好了,明日晚上,他们一家三口一起出去逛逛。
不想一夜之间,狼妖入侵,双亲死别。
“娘……”
他哭哑了声,哭到最后眼泪都流干。但以命保护他的母亲不会再有任何答复。他就这么被红浅压在身下,眼睛看天色一点点亮起,感受自母亲伤口中流出的血越来越少。红浅的呼吸由微弱变成死寂,最终消逝在黎明前,永远地离他而去。
陶玉笛收复过狼妖,好不容易才在红浅的身下找到被血浸透的于皖。红浅护得那么紧,他费过不少力气才将她挪开。
于皖怔怔地躺在地上,木然地望天。他的眼睛早已红肿不堪,双臂紧紧地把霁月剑抱在怀中。陶玉笛着实没想到会引发这般凄惨的境地,会叫于皖眼睁睁见证母亲的死亡,眼底闪过几分愧疚。
陶玉笛叹了口气,小心地把于皖从死尸下拉起抱出,让他靠在肩上,揽在怀里。他明知故问道:“你是这家的孩子?叫什么名字?”
于皖双目失神,两眼空空,双手握着剑鞘,指节发白,不说话。他没有回答。于皖在红浅的冷硬的身躯下度过几个时辰,熬到天亮,在初夏的夜里早被冻得手脚冰凉。陶玉笛温暖的怀抱一丝丝将他捂热,让他回神。与此同时,心底无尽的恐惧和惊骇伴随知觉齐齐回笼,不甘其后地涌了上来。于皖扭头看了看陶玉笛,又看了看倒在地上,倒在血泊里的红浅。
明明他在红浅身下度过一夜,但此刻天光大亮,才得以真正看清母亲惨死的样貌。他看到母亲苍白的脸,散乱的黑发,以及被挖出一个血洞的残败尸体。周遭的血腥味还没散去,如同条阴暗冰冷的蛇,顺着呼吸钻入他的血脉,在胃里掀起一阵翻江倒海。于皖甩开陶玉笛的手,猛地弯下腰干呕起来。
陶玉笛轻轻拍着他的背,默默地挪步挡在红浅身前,防止于皖再次看到难受。
于皖没吃什么东西,吐的全是酸水,哪怕是作呕,他也抱着霁月剑不肯松开。陶玉笛很有耐心地等他吐完,没有任何嫌弃,甚至话里携有自己都不曾察觉到的心疼和悔恨,道:“要不要我带你去洗洗,换身衣服?”
于皖红着眼睛看他,还是没说话。他几乎被血浇过全身,看不出原本衣物的颜色,入目一片暗红,头发上也沾染不少泥土,发丝被血凝住,几缕几缕地聚在一起。陶玉笛取出他头顶粘上的枯草叶,见他久久未动,一副吓傻了的样子,打算直接将他抱走。
他深知于皖遭受了过大的惊吓,亟需换个地方好好休息,不适合继续留在此地,在母亲的尸首旁停滞不前。
不想陶玉笛刚把于皖抱起,没走出几步路,于皖就急着挣脱,不住拍打锢在腰间的陶玉笛的手臂,妄图逃离,甚至作势要低头咬他。他态度强硬,陶玉笛不得不将他放下。于皖双脚一沾地,便不顾一切地抱着剑,踉踉跄跄地回头跑去。
他跑到红浅保护自己的地方,直接跪坐在地上,一手抱着剑,另一手在那一片浸满血泪的泥土里翻来覆去地找寻,口间喘着粗气,不知是在找什么东西。
陶玉笛跟上前,就见于皖垂着头,小心翼翼地扒开赤色的泥土,翻找一番,终于露出点白色的印记。于皖用手指将深陷在地里的东西扣出,用袖子擦去表面的尘土和零星血迹后,视若珍宝般攥紧于掌心,深深地低下头去。
被他紧握在手里的,赫然是一枚白玉扳指。
第104章 过往(下)[VIP]
陶玉笛本意是不想让于皖见到于扶远死去的凄惨样貌, 担心再刺激到他。但于皖态度坚决,陶玉笛说带他去换衣服洗头发,他都不愿。于皖一手抱着剑, 另一手紧紧地握住白玉扳指, 声音沙哑, 跪坐在血泊里,执拗道:“我要去见我爹。”
陶玉笛在一旁沉静地看他, 恍惚间想起李正清和许千憬离世的消息传到玄天阁那日, 李桓山也是这幅模样,怀里抱一把被泪水浸湿的木剑。
李桓山的父母是奉命除妖,为掩护他人逃离葬身在蛇妖手下。那于皖的父母呢?
于扶远和红浅皆是为救幼子而死, 死在狼妖的爪下, 被生挖并食去心肺。入魔的狼妖由他陶玉笛亲手放出,现下又一次被他收服,囚禁于腰间的收妖囊中。
是他一手造成眼前的惨状。
陶玉笛猛地生出股极大的悔恨, 受害人无辜的泪水犹如滔天巨浪,汹涌澎湃,打得他皮肉生疼。
他恨不得扇自己一巴掌。
他怎么能……怎么能这么做?怎么能为了一己私心害人?只因于扶远拒绝了他,只因日后为了帮许千憬报仇,为一个虚无缥缈的传说,就不惜放出狼妖平白无故地杀死人,引来一场无妄之灾, 打破于皖原本安宁祥和的生活, 害于皖孤苦伶仃,造成于家的支离破碎。
可眼下说什么都晚了, 后悔毫无意义。天已经亮了,于扶远和红浅已死, 尸体冰冷僵硬。就算陶玉笛满心悔意,也无力回天,将他们救活。他艰难地迈动脚步,走上前,摸了摸于皖的头,放柔声音问道:“你当真……要去见你父亲?”
于皖红着双眼点点头,泪水早就随红浅的血一起流尽。
“好。”陶玉笛声音沙哑地应下。他把幼小的孩童从地上抱起,说道:“我带你去见你父亲。”
大概是有红浅在前铺垫,于皖在于扶远尸首面前的反应,比陶玉笛预想中要小得多,也平静得多。于皖一声不吭地望着父母被放在一起的血淋淋的身躯,在静默中被迫接受昨夜发生过的所有事,接受了父母为保护他死在狼妖利爪下的结局。
陶玉笛给于皖换了衣服,烧热水为他洗去发上粘着的泥土和血腥,擦去脸上的泪痕血迹。除去换衣时的不得已,于皖都把剑抱在怀中。陶玉笛用灵力为他烘干头发,一并问道:“你还有没有别的亲人?”
“没有。”压在于皖身上的惊天恐慌随着陶玉笛的安抚照料,抽丝剥茧般层层退去。他不由得对这位及时赶到并出手的救命恩人表示出依靠和信任。于皖在坚决的否定后解释一句:“我爹为了和娘成亲,与家里断绝往来。我不曾见过别的亲人。”
陶玉笛沉沉叹一口气,沉默地为他梳好头发。
他到底是动摇了。
透过于皖想起李桓山的瞬间感触,如天雷劈过全身,让陶玉笛自主地放弃昨日考虑好的计划,即将于皖培养成他复仇的得力助手。陶玉笛原本打算的是,于皖要是还有别的亲人,他可带于皖前去,将于皖寄养在亲人门下。寄人篱下确实难捱,但有这一方家业在,于皖今后也不至于遭受太大的苦。
可惜没有。
他早该想到的。和魔族女人成亲乃是大忌讳,于扶远为了迎娶红浅过门,不惜和过往家中的所有亲眷断开联系,留在庐州。就算于皖还有亲人在世,也不知道该去何处寻找投靠。如今双亲逝世,独留年幼的他茕茕孑立,孤苦伶仃。
“道长。”于皖的声音打破二人之间的沉寂。他从椅子上站起,走到满腹愁绪、不知所措的陶玉笛身前,主动提议道:“我想拜您为师,跟着您修道。”
“你说什么?”于皖的话显然出乎陶玉笛的意料。
“我说。”于皖仰头,肿意未褪的眼睛直视陶玉笛。棕褐的眸子在日光下被照成金黄,明明懵懂迷茫得像幼鹿,却露出仿若不属于他这个年纪的毅然和坚决。于皖重复一遍,一字一句道:“我要拜您为师,跟着您修道。”
“为何?”他稚嫩的声音如无形的手,扼住陶玉笛的心房。陶玉笛在被撕得一片鲜血淋漓的咽喉中颤抖地问出声,竭力不让于皖发现他的心虚和异样。
于皖答道:“因为我想像您那样保护他人,保护别人的家里不再受到妖兽的侵害。”
陶玉笛僵滞在原地。
他算准时机,从天而降,出手拯救,为的就是获取于皖的信赖,诱使他心甘情愿地拜自己为师,拱手交出父母留下的遗产,全心全意地为他所用。
可当于皖站在眼前,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真的如他预想那般表决心意时,陶玉笛半点没感到预想中的那般轻快和释然。他亲手为自己设下一片沼泽,在良知和良心交杂的泥污里越陷越深,不知该怎么回应于皖赤忱的真心。
于皖见他不回答,以为他还有顾虑,忙道:“我没骗您,当真是没见过别的亲人,也是真的想拜您为师……”
“好了。”于皖的话被陶玉笛出声打断。陶玉笛皱起眉,叹了口气,望一眼窗外,道:“时辰不早了,你折腾一宿,也该饿了。我带你去吃点东西,至于拜师的事,回头再说。”
他说完就自顾自地朝外走去,于皖不得不快步跟上他,赶到他身边,手里还抱着剑。仰头瞥见陶玉笛神色严肃,于皖不敢再多嘴提及。
狼妖夜袭于家的事一早就在庐州城内传得沸沸扬扬。于皖跟在陶玉笛身侧,低着头走在街上,哪怕什么都不看,依旧能感到自身旁和背后传来的打量的目光和喋喋不休的议论声,烧得他全身发抖发烫,烧出一个个窟窿。
“只有小孩活下来了,可怜呐。”
“两口子都死了?”
“可不是,哎哟,死得叫一个惨啊,心口被挖去,流的血把泥都浸透了。”
“快别说了,也不嫌瘆得慌。”
“嗨,早说过魔族人是祸害,你瞧瞧,这回该信了吧,都是那魔族女人引来狼妖,害得家破人亡,留下这么个半大孩子,以后还怎么活?”
“怎么活?”一声嗤笑,“担心担心你自己罢,于家那么有钱,孩子下半辈子好歹也是吃穿不愁的,比你我强。”
“爹妈都死了,一个孩子守着这么多钱,怕是……”
于皖没有抬头,两眼死死地盯住地面,全部的心神都放在自己迈出的每一步上,逼迫自己不去理会那些纷纷扰扰。要不是怀里抱着剑,他恨不得用手指堵住耳朵。他不看路,也不知晓陶玉笛要带他去哪,梗着脖子无声地往前走,直到陶玉笛的手轻拍在肩上,道:“你还要去哪?”
于皖终于微微抬起头,侧目看向陶玉笛。后者揽住他的肩,将他带进街边的一家面馆里,随意找了个空桌子落座后,起身去要了两碗面。
一路走来,传入于皖耳里的言论同样也被陶玉笛听得一清二楚。陶玉笛看着端坐在木椅上的瘦小身影,踱步走过去,在他身旁坐下,压低声音问道:“还想和我修道吗?”
于皖入了座也是沉沉地垂着头,弓起的脊骨将衣服撑出一个明显的弧度。陶玉笛落在耳边的问话让他猛地直起身。于皖扭头看向陶玉笛,和他对上视线。
看到于皖的眼底露出犹豫,陶玉笛颇为满意。
他带于皖上街,一方面确实是带他买点吃食饱腹,另一方面也是想借此让于皖听到恶意的议论,或许能趁机打消他心里一闪而过的修道念头。
可于皖与他注视半晌,最后竟然还是点了头,指腹磨蹭过剑鞘边缘,答道:“想。”
他想拜师修道,与那些议论无关,只他亲身经历过一次,所以不想还有人像自己这样,目睹妖兽作恶,双亲死于非命。
陶玉笛哑然。
做好的面适时地被端上来,打破二人间凝滞的氛围。陶玉笛特意嘱咐过,其中一碗卧个荷包蛋。他把加蛋的面推到于皖面前,没再追问缘由,只道:“先吃饭罢。”
于皖接过陶玉笛递来的筷子,伸手搅拌面条,一层葱油漂浮在汤上。他确实是饿了,自昨日用过晚饭后,到现在没吃过任何东西。但那油花花的面汤没来由地让他作呕反胃,光是看着就能想到入口的油腻味道。于皖把筷子轻轻一搁,拒绝道:“我不想吃。”
陶玉笛没听见。
他又一次陷入纠结困扰中。
于皖想要入道修行的决心比他想象中坚定得多。陶玉笛默默地想着,要不顺水推舟,收他做徒弟好了。
反正是于皖自己硬要拜他为师的,他可是提都没提,更是从未强制逼迫过。何况于皖在庐州无亲无故,空有父母留下的一堆钱财,难保不会有人为了夺取而动歪心思,将他伤及。与其这样,倒不如由他收下于皖,既能保护于皖,也能给他一条生路。用于家的钱拿来修门派保护百姓,可比被歹人抢去要好得多。
当今的世道下,多的是人家巴巴地想送自家孩子入道修行,结果因各种理由被推拒。但于皖不一样,于皖拜他为师,直接就是他的徒弟,不会有大门派的外门内门之分,只会由他亲力亲为地教导。
再者说了,万一呢?万一于皖能如传说中那般,修成人魔两道,成为修真界的大能,举世无双。今日的灾难不过是为他的光辉前程铺路,待到于皖修成大道那日,于扶远和红浅定会为他骄傲自豪。
待到那时,还有谁会有心思追寻狼妖的来历,追问他一时脑热犯下的过错?
陶玉笛长长地舒了口气,悬着的心终于落地。他心安理得地将自己说服。虽说过程有些许曲折,但结果到底还是在他的掌控之中。感受到于皖在用手指戳手臂,陶玉笛不免偏头问道:“怎么?”
于皖收回手,指了指不曾动筷的面条,小声道:“太油了,我吃不下。”
陶玉笛眯起眼,刚理顺的心头上飞过几丝不悦。他怎么能忘了这一点?于皖说到底是在娇生惯养中长大的。他再怎么懂事,被宠爱久了,也少不得地有几分娇纵本性。
这个不好,得改,陶玉笛思索道。
他可没功夫伺候供养个大少爷,给自己白白惹事添麻烦。
“于皖。”陶玉笛唤他一声,正色道,“你当真想好了,要拜我为师,助我修建门派?”
见陶玉笛突然有所松动,于皖忙不迭地点头应答。
“修道没你想得那么轻松,比不得你过往在家中养尊处优。”陶玉笛沉声道,“若你心意已决,就先把你那少爷脾性收一收。”
“我可不收娇气的徒弟。”
“我没有娇气……”于皖不明所以地回了一句。
陶玉笛置若罔闻,手指轻点木桌,质问道:“好好的清汤面,愣是被你挑出个油腻的毛病,还说不娇气?”
“我——”于皖很委屈。他只是觉得面油,没胃口吃不下,哪里至于被当成娇气?
于皖还要反驳,但陶玉笛目光凌厉。他没有胆量开口辩解,生怕得罪了他,改变主意不收自己。于皖只得握紧筷子,夹起一根面,不情不愿地放进嘴里,咀嚼,吞咽。
陶玉笛稍稍放下心,又道:“把蛋吃了。”
于皖依言去夹荷包蛋。
陶玉笛心下闪过几分欣慰。万幸的是,这孩子还算听话,任凭他拿捏。
陶玉笛多年辟谷,为了陪于皖,多要了一碗面。他取一双筷子,随手夹起面条,刚吃过几口,身边忽然传来声响。于皖竟是一歪头,趴倒在桌上,昏了过去,双颊染起不自然的红晕。
陶玉笛伸手一探,才发觉于皖不知何时起了烧,全身滚烫。
于皖就这么被陶玉笛带了回去,拜师入道。母亲惨死的样貌几乎刻在他的骨子里,导致他噩梦不断,高热低热反复不停。陶玉笛理解他是惊吓过度,又深知是自己没控制好狼妖才会使得于皖受惊。他不得不担起师父的责任,给于皖抓药,为他治病,寸步不离。
夜深人静,于皖不知多少次做梦吓醒时,都有陶玉笛陪在旁边,为他擦去额头的冷汗,轻拍他的后背哄他,安抚道:“别怕,师父在这里。”
于皖怔怔地被陶玉笛搂在怀里。为了能让于皖安稳入睡,陶玉笛不曾点灯,坐在一片漆黑中。哪怕他的怀抱同样温暖,哪怕他衣不解带地宽慰陪伴,对于皖来说,终究还是陌生的。于皖虽看不清他的面容,但光是凭借闻他身上陌生的苦涩的草药气味就能辨别出。他内心深刻地明白,抱住他安慰他的不是于扶远,更不会是红浅。
从今往后,他们只会出现在他的梦中。
陶玉笛只是师父而已。
最爱他的两个人,早就离开这人世间,被埋葬在山里。
唯有他还在世,孤零零地活着,和于扶远话里所述的“长生”一模一样。
于皖恍然大悟,在陶玉笛的怀抱里,发出破碎的哭泣。
作者有话说:
本来计划三章结束这部分的,结果还差一大截
第105章 浴火[VIP]
光阴荏苒, 暑往寒来,过往的时光凝聚到少年人的长高和越来越深厚的情谊中。狼妖带来的阴影随岁月的流逝逐渐散去,于皖不再被梦魇缠身, 每每听到有人再次谈起那一场变故时, 也能神色自如地面对, 而非幼时那般恨不得长出对羽翼把头缩起来,自我麻痹。
只是他开始怕狗。
于皖自己细想都觉得可笑。他心里清楚得很, 狼和狗是两个物种, 完全不一样的动物,细看也有很大的差别,他甚至对书上记述的二者的不同之处倒背如流。但当走在街上遇到, 尤其是独自一人时, 哪怕看到乖巧地趴在主人脚边,一动不动闭眼睡觉的狗,于皖都要免不得地停一瞬脚步。
就算他已结丹入道, 手握长剑能自保,也无可抑制地心慌。寻常情况下于皖会强装镇定,攥紧袖口远远地快步绕开。若是遇到性情激烈一些狂吠不停的狗,他则会吓得双腿发软冒出一身冷汗,能避则避,恨不得掉头换条路走。
常言道,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 于皖自知他对狗的恐惧也是差不多的道理。他有意地想克服, 但效果甚微,惧意自骨缝流露, 恍若本能,非理智所控。于皖也不太好意思因这种小事开口求助, 加之怕被陶玉笛当成娇气,便一直装出寻常模样,不过在偶然间闲聊时,和沈麒无奈地抱怨过一两次。
或许是他的伪装技术太拙劣,到底掩盖不住他的畏怯,又或许是沈麒没忍住告了密,后来,陶玉笛知道了他怕狗,李桓山和林祈安也都知道了。陶玉笛没有苛责,他什么都没说。而李桓山和林祈安则会在碰到狗时,有意地将他护在其中,尽可能地减轻于皖的慌张,让他安心。
苏仟眠站在识海里,和于皖并肩一起往前走,无声地看着于皖携带这一份无法抹去的害怕,褪去脸上的稚嫩,长高长大。苏仟眠看到于皖因结丹而欢呼雀跃;因陶玉笛的冷落而灰心丧气;因修为的停滞不前和好友的离别在夜深人静时辗转反侧,眼角滚下不甘的热泪,第二日再早早地醒来,逼迫自己去练剑。
一晃十年而过,来到于皖波谲云诡的十七岁。
他人生的一大转折点。
苏仟眠也终于得知,被于皖隐瞒下不肯告诉给林祈安,即于皖心魔发作的前一日,究竟发生过何事。
为了向陶玉笛证明自己,于皖卯着一口气,打算在诸生会上好好表现一番,结果不但没能得到师父的关注,还为此牵扯出许多事端。
遭受欺骗的感情只能算其中之一,与他之后的遭遇比起来,称得上微不足道。跟随陶玉笛去交界处弥补封印时,于皖遭到了纳兰荣恶意的报复。
由于阵法破裂,子天山脚下的百姓基本都被转移至有修士看守的安全地带,所以人迹罕至。于皖无力修补,只能帮忙疏散,确保没有人遗留,并协助运送分发吃食物件。他难得地能早些回去一日,不想路上直直被纳兰荣的人掳走,强硬地带到他们早早选好的一间木屋中。
等待他的,是一顿不问缘由、劈头盖脸的殴打。
于皖从小到大基本没挨过打,幼时所谓的打掌心不过是先生有意吓唬他。拜师后,陶玉笛虽然严厉,但也只是嘴毒,从来没有责打过他。他双手被缚,孤身一人且修为低下,根本反抗不过纳兰荣带来的一群人。
纳兰荣压根没出手。他端正在一旁冷眼观看,仅在号令动手前傲慢地叮嘱一句:“你们打罢,碰他都嫌脏了我的手。好好给他长个记性。”
拳脚和法器的攻击如雨点般落下。起初于皖浑身发抖,时不时还有挣扎躲避。他心里存有希冀,希望有人能发现他的失踪,希望有人会挺身而出,前来救他。
可惜都没有。
听到纳兰荣称纳兰语薇是因他一病不起,休养在床后,于皖放弃了抵抗。他默默地咬牙忍耐,顺从地承受着由自己的无知和莽撞带来的代价。他闭眼死死咬着唇,将喊叫和闷哼都压抑在心间,以免显得自己更狼狈。
火辣的痛感经久不息。他的衣袍不知被谁的鞭子抽破,能感受到凉意丝丝缕缕的入侵。不知过了多久,纳兰荣瞧着躺在地上奄奄一息,几乎昏死过去的于皖,终于大发慈悲地开口叫停。
“行了。”纳兰荣站起身,掸了掸衣袍,从于皖身旁走过,直直朝外走去。他根本不屑于分给于皖一个眼神,说道:“留口气,别给真打死了。”
有人凑到纳兰荣耳边出谋划策,举起手中的匕首询问道:“要不要把他的脸刮花?留几个疤?他无非是仗着张脸诱惑小姐,一旦毁了容……”
“不必。”纳兰荣冷漠地制止,“被人知道了,还说我们仗势欺人。”
“是,是。”那人恭敬地点了点头,悻悻地把刀收下。
“以后别再让我见到他。”纳兰荣的话表面说给下人听,实则是对于皖的警告,“否则我见一次,打一次。”
高傲的脚步声渐渐远去。临走前他们还用了法术,把于皖被打得破烂不堪的衣裳缝合如初,好遮住他身上被打出的青紫痕迹。
等到他们全部离开后,于皖才艰难地睁开眼。不知他们是有意还是无心,人都走光了,也没人提出解开束在他手腕上,压制他灵力的缚仙索。于皖蜷缩在地上,稍稍挪动都会牵扯到五脏六腑,疼得直不起身,无力呼救。他张开唇低低地喘气,绝望地想道,大概要在这里一直等下去,等到陶玉笛他们发现他深夜未归的异样,才能获救。
于皖满腹苦恼地想着,等到陶玉笛前来,该如何解释。出乎意料的是,他并没发愁多久,就有人推开了门,逆光站立。于皖心头闪过一抹欢喜,再也顾不得什么。他求救的话已然滚到嘴边,却在脱口的前一刻,随着来者的步步逼近,看清了他的脸。
于皖认得他。他是纳兰荣身边的人,是在路上将他劫走四人中的其中之一。
也是对他示过好的人。
说追求着实算不上。这人仅仅喜欢他的脸,觉得他长得漂亮,心怀不轨地来找过于皖几次,表示只要于皖听话,愿意乖乖地待在身边,他苦苦追寻想要的那些,权利和地位,都能得到。
于皖心知肚明,这人不过说得好听。依附于人通常都没有什么好结局,于皖自是不会答应。
奈何他实在没想到,还能在这种窘迫时刻重新遇到此人。于皖不知道的是,正是此人向纳兰荣告密,发现他的踪迹,才有了片刻前的一场施暴。
眼下他倒是满眼痛惜地蹲下身,伸出手。于皖的下巴被手指挑起,被迫抬起头,与他直视。他白净的脸上蹭得全是地上的灰,下唇被咬得渗出猩红血迹。
那人取出帕子要为他擦拭,不巧被于皖扭头挣脱躲开。
“别碰我。”于皖皱眉道。
这人没安好心。于皖宁愿再被打一顿,也不愿受假意关心的慢钝折磨。
来人竟然没生气,相反,他幽幽地笑出了声。他笑着摇头叹气道:“你都被打成这样了,还装什么清高?”
“当初若是跟了我,也能保你衣食无忧,一路飞升,何苦落到这般田地?我是比不过纳兰家,但养你还是没问题的。”
“你是我见过最漂亮的人。”他一手重新捏住于皖的下巴,微微施力不让他挣扎,另一手用手帕细细擦去于皖脸上灰尘。帕子上还有股说不出的脂粉香气,闻得于皖几欲作呕。
浮灰一点点被擦干净,露出于皖仿若被精雕细刻过,黑白分明的一张脸。黑是长眉和眼睫,白是整张脸庞。他平日里舒缓如柳叶的眉毛此刻紧紧蹙起,双眼怒目而视,薄唇紧闭,泛着血色,脸颊上也带些被帕子蹭过的微红,乌发凌乱遮过眼角,平添几分破碎可怜的魅力。
来人明显是被他姣好的容貌又一次惊住,痴痴地盯着他看,恨不得把他吞食入腹。他愣神片刻后,叹道:“若要我排么,你的这张脸,在修真界当属首位,只可惜他们嫌弃都你的半身魔血,对着绝佳的美人无动于衷。”
“不过也好。”他抬手轻轻拍了拍于皖的侧脸,笑道,“他们都嫌弃你才好,那也正巧能说明……”
“你还没被人碰过。”
于皖瞳孔猛地收缩,又听见他说:“我将是第一个采花的人。”
他总算明白这人折返回来,存有的到底是何样目的。
于皖顾不得伤痛,剧烈地挣扎扭动,甚至抬脚去踢,即便都是徒劳。那人侧身躲开,不急不恼,颇为愉快地将他的激烈反应收入眼底,赞叹道:“好,好,果真让我捡到大便宜。”
他说着,已经把手向腰间探去。
看到那人的举动,于皖挣扎地愈发厉害。将才于皖被打时,苏仟眠偏过头都没忍心看。如今看到这人要动于皖,苏仟眠恨不得能打破幻境,打破于皖识海里回忆的限制,去把这人撕个粉碎,抽筋扒皮,连头发都要千刀万剐。
那人脱去外袍后,随手丢到一边,弯下腰,伸手要为于皖解衣。于皖狠狠咬了下舌尖,停下反抗,强迫自己冷静。他对上那双色眯眯的眼,冷声问道:“你知道他们为什么都不碰我吗?”
“为什么?”那人慢条斯理地解去解他腰间系带。
于皖沉声道:“他们不是不碰,是不敢碰。正因我有魔血,所以我会吸食人修为。”
那人轻轻一笑,双手已经滑上他细瘦的腰,隔着轻薄的衣料摸去,道:“你骗谁呢?你真有那能耐,还会落得这幅凄惨境地?”
于皖尽力逼自己忽略那双作恶的手带来的触感,面上保持冷静,将谎话继续编下去,道:“我不用这法子,是因为会死人。其实我前几年害死过一个,送了好些礼压下来,才没暴露。小门小派的,实在担不起更大的责任。你要是不怕死,尽管可以试试。”
于皖说完,目光凌厉,与来人对上视线。他心神慌乱一片,怕被识破,表现出的神色坚定异常,死死地盯住这人的双眼。这人在他的注视下,眼底总算闪过几分动摇。不过他还是不相信,自我劝解道:“你现在又运转不了灵力,耍不出花招。”
“不用灵力。”于皖道,“我天生体质如此,既然你执意不听劝告,待会真死在这,也别怪我没提醒你。”
说罢,于皖闭上眼仰起脖子,一副等人采撷的样子。那人到底是被他坚决的态度吓到,在半信半疑间思索一番,想到魔族似乎确实有一些下流的邪修办法,就算于皖的话只有一分真切,也不至于他拿命相赌。他灰溜溜地穿好衣服走了,留下句,“今儿暂且放过你。”
于皖抖动的长睫缓缓平息,叹了口气,祈祷那人不会识破他的谎言,不要再回来。哪怕那人的手没直接碰到他,隔了一层里衣,于皖依旧觉得肮脏不堪。他盘算着回去要把今日穿过的衣服丢弃,并用水好好地清洗。
那人走的着急,忘了关门。有过路的修士发现屋里的异样,主动帮于皖解开手腕上的束缚,顺便关心几句。于皖以不小心用错了术语的借口敷衍,和人道了谢,急匆匆地往回走。
他有意遮掩,不想还是被林祈安发现,好容易才把师弟劝住,没被告知给陶玉笛。于皖自认他犯下的错该由他承担,无须陶玉笛操心。陶玉笛劝过他别和世家染上关系,一旦得知,不但不会关心,恐怕还要说他是自作自受,不听劝活该。
于皖心下很清楚,纳兰荣及其背后的势力,非陶玉笛一人所能抗衡。他已经让陶玉笛失望过一次又一次了,不能再让陶玉笛受到他的牵连。
被蒙在鼓里的陶玉笛,不知白日发生过的一切,在于皖因痛行动迟缓时,一如既往地抱怨几句,诸如“你大师兄辛劳一日,也不像你这样”云云。
他的一番话,于皖都听麻木了。
李桓山好,在陶玉笛的眼里,李桓山是世间最有天赋的人,刻苦又努力,是完美无瑕的碧玉。于皖被李桓山的光芒照得黯然失色,在李桓山面前无地自容,是扶不上墙的一团烂泥。
然而这一晚,陶玉笛的话格外多。封印即将补齐,有李桓山提供的一份力。李桓山表现出色,陶玉笛心情舒畅,滴酒未沾,喋喋不休说个不停,十句里有九句是对李桓山的夸赞和得意。林祈安一边打量于皖的神色,一边小声地拉陶玉笛的袖子,劝他少说几句。
没得到回应。
于皖身心俱疲,面色沉重。他蜷缩在换过的干净衣袍里,忍着身上的疼痛,心中的难过失落,还有被人觊觎抚摸的恶心,沉默地听陶玉笛滔滔不绝地赞扬李桓山,夹杂着对自己的贬低。
以往于皖都会自己排解消化情绪,做到不在意不往心里去。但今日实在发生了太多,他压抑得满心委屈。那一滴滴不满和怨恨的水滴被他强忍多年后,终于穿透理智的石头,在第二日彻底爆发,化为心魔,化作他那双血红的眼睛。
于皖红着眼,将剑刺入李桓山的掌心。
之后他被关入山中,一晃而过十八年,在庐州的街头为苏仟眠解围,收他为徒。
时至今日苏仟眠才知道,原来他和于皖相遇的那天,恰好是于皖出山的第一日。
在那之后,就是他们一起经历生活过的日子了。
过往一幕幕消散,回忆结束后,四周又恢复成漆黑一片,苏仟眠走在最初的识海里,头顶的星光为他照亮前方于皖的身影。苏仟眠忍下一路走来,目睹于皖成长经历后,心中交织的复杂情绪,快步朝前走去,朝于皖走去。
就在苏仟眠走到于皖身边,走到他身旁的瞬间,识海又开始变形扭曲。这一次出现的不再是于皖的记忆,反倒是苏仟眠一眼就认出的庐水徽。只是模样诡异许多。
尤其是沾满血迹的白墙,将二人围在中间,压抑到密不透风。
随即白墙中缓缓走出个身影,走出一个熟的不能再熟的人,走到二人面前,站定在庐水徽的门前。
正是陶玉笛。
作者有话说:
网卡了没赶上
第106章 重生[VIP]
于皖在发抖, 身影如风中之烛,摇摆不定,忽明忽灭。
他虽然陷入昏迷之中, 但并非一无所知。意识在识海里起起伏伏, 茫然地四处行走, 时隐时现,他感受得到体内作乱纠缠不停的灵力和魔息, 感受得到心魔的反噬和灵力的散去, 以及苏仟眠的前来。
他将心底最深处最软弱的地方毫无保留地展示给苏仟眠看。
但那些都是过去了,他已经熬过来了。
狼妖的夜袭;双亲的离去;成长的迷茫;天资的低下;师长的冷落;残暴的殴打;色欲的眼神;心魔的发作;强加的罪名……
桩桩件件早就翻篇,化为干涸的记忆的墨点。眼下深深地困住于皖, 将他金丹吞噬的心魔, 源自于不日前陶玉笛挺身挡下的一剑,以及陶玉笛临死前告知他的真相。
他将杀死父母的仇人当成至亲,当做最为信任依靠的师父, 在目睹双亲被魔妖残害后,为不再有他人遭受相似的经历,入道修行,修建门派庇护百姓。
可现在呢?陶玉笛告诉他,一切都是假的。改变他人生道路的一夜,实则是陶玉笛设下的计谋。于皖被欺骗隐瞒了几十年。狼妖从来都不是被他魔族的母亲吸引而来,反而是被他亲信的师父恶意放出。
至于他由此产生的理想和抱负, 就更不用提了, 也都是假的,荒谬得像个笑话。
睁眼所见的一草一木, 一砖一瓦无不沉默地提醒他被欺诡的一切。他甚至连识海里这一片虚幻的染血的白墙都突破挣脱不了,又谈何醒来?
陶玉笛的虚影好端端地站在二人身前, 神情淡漠,一动不动,沉默无言。
“于皖。”苏仟眠轻轻地唤他一声。
于皖偏头看向苏仟眠,双眼一片迷茫。他沉顿片刻后,才开口问道:“我该怎么办?”
“拜师后的每个清明,他都会放下一切事务,陪我一起去墓前看往父母,扫墓祭拜。”未待苏仟眠回答,于皖又直直地看向被他想象出的,由心魔构造出的陶玉笛的身影,话里染上哭腔,“哪怕是将我封入山中后,他也没停断过,一年不落。后来他离开,才将这担子传给祈安。”
苏仟眠叹一口气,伸手揽过于皖抖动的肩膀。于皖僵滞地依靠住他,却得不到以往的那般安心。
于皖沉沉地盯着陶玉笛。
陶玉笛自知犯下了弥天大错,哪怕一命换一命救回于皖,也无法救回于扶远和红浅,所以才会心甘情愿地让于皖恨他。眼前的陶玉笛兀自开口说了话,还是那一句:“于皖,你恨我罢。”
他轻飘飘地死去,留下活着的人痛苦挣扎,承担所有的爱恨。不仅是于皖,李桓山和林祈安也同样迷茫。只是于皖身陷阴谋漩涡的最中心,无疑是最难做下抉择的一个人。
他迷惘,不知所措,所以深陷在心魔里,容纳苏仟眠的到来,向苏仟眠展露一切后,主动向他求助。
苏仟眠也想帮于皖,想拯救他带他离开这里。可他扪心自问,实在无法如愿地出手相助。
他来到于皖的识海里,在于皖的指引下完整地走过一遍那些回忆。然而他到底是旁观者,未曾设身处地地经历过。他在于皖过往的人生里缺席了太多太多,他无法为于皖分担下任何的伤害,自觉也不配帮于皖做出任何决定。
“于皖。”苏仟眠看着怀中僵滞的人,手臂不觉用力几分。于皖应过一声,等待他的回答。可苏仟眠微微皱起了眉,避开他的目光,说道:“抱歉。”
“我知道你是信任我,只准许我进入你的识海,来到你的身边。不仅如此,你还愿意把心间的伤疤都揭露给我看,这是我的荣幸,是我曾经从来都没想过,也根本不敢想象的事情。”苏仟眠注视着他的双眼,缓声说道。
于皖血红的双眸动了动。
苏仟眠道:“正因你太过相信我,所以我才无法帮你做下决断。我深知没有资格替你决定你接下来要走的路径,不能辜负你。”
于皖求助不得结果,别过头,沉默地背过身往一旁走去,躲开苏仟眠递来的手,无力地靠在白墙上。
苏仟眠没有强求。他紧紧跟上于皖的步伐,望向他单薄的颤抖的背影,说道:“我尊重你所有的选择,无论你选择走哪一条路,我都支持你,尊重你。”
“无论哪一条路?”于皖哑声问道。
“是。”苏仟眠答得笃定不疑,“只要是你遵循内心做下的决定。”
“遵循内心……”于皖喃喃道,苦笑一声。他正是因为心间杂乱无章毫无头绪,所以才会询问苏仟眠的意见,不想后者反倒把问题抛了回来,留下他孤身接着面对两难的境地。
苏仟眠看破他的无助,解释道:“我知道你很纠结,摆在眼前的无非是两条路。一条是破除心魔,你与我一起离开;另一条则是你留下,在心魔里长睡不醒,我一人回去。”
于皖思索半晌,冷声问道:“若我决意留在这里呢?”
留在这里,陷在心魔里再也不苏醒,也就意味着他和苏仟眠天人两隔。
凭他对苏仟眠的了解,多半要遭到反对。出乎意料的是,几乎是在他话音落地的同时,苏仟眠就想也不想地答道:“那就留在这里。”
于皖不可置信地回过身。苏仟眠眼里满是坚定,认真且严肃地一字一句道:“我说过,我尊重你做下的一切决定。”
“从玄天阁抱你回来的那日,我就想清楚了。”苏仟眠继续道,“我知道你很痛苦,与你一起走过见证过那些的经历后,更是能身临其境地体会和了解。”
“醒来的代价实在太残忍了,那意味着你要面对的不是为信仰修筑的门派,而是源自于一场阴谋,用你父母的生命换来的门派。如果你真的痛苦到不想醒来,不想接受这一切,死去……未尝不是个解脱。是陶玉笛做了错事,留下你困苦犯难,我不会怪你,也不会觉得你的行为就是胆小,是怯懦地逃避。我只怪自己来得太晚,恨自己无法帮你承担一丝一毫,无法将你的苦痛转移到我的身心。”
“仟眠……”于皖难耐地闭上眼,长睫抖动不停,指尖握在掌心。
苏仟眠应过一声,走到他面前,反复叮嘱道:“自然,你要是想离开,我也会带你出去。我可以帮你破除眼前幻境,帮你在这里杀死陶玉笛,带你离开心魔的设下的困境。”
“于皖。”苏仟眠弯下腰,拉起他冰冷的手,双手将他的手包在掌心中,沉声道,“选择的权利,永远在你的手里。”
于皖睁开眼。苏仟眠与他对上视线,凝视一会后,松开他的手,向后退过一步,像一个忠诚的侍卫,颔首等待他的号令。
于皖靠着墙,无力地缓缓跪坐在地,把脸深深地埋入进掌心。苏仟眠静静地垂首等候,没有催促和不耐烦。于皖处在前所未有的逆境中,一只手手死死地攥住胸前衣料。许久后于皖才抬起双眸,他没有去看苏仟眠,将目光放在了陶玉笛的身上,放到陶玉笛身后,环绕在身遭,将他困住的沾满血迹的墙上。
苏仟眠一番话中表达出的无条件的支持,让于皖心间晃荡的火苗愈发地摆动不定,但也让于皖得到安心。比起之前的惘然,他确实是多了一份底气,一份毫无顾虑地做下取舍的底气。
于皖扶住墙,站起身,朝陶玉笛走去,朝那个虚幻已故的身影走去,一步步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好像要花光他全身的气力。
在距离陶玉笛仅剩一步之遥时,于皖停下了脚步。
要他亲手杀了陶玉笛,砍破心魔造出的虚幻场景,接受一切,接受陶玉笛对他假意里掺杂真心的复杂感情,接受在父母尸骨上建起的鲜血淋漓的门派,还是太难,也太残忍了。
于皖无力地后仰起头,眼角流出泪水,意识轰然崩塌。陶玉笛的身影开始扭曲,模糊,一点点散去。泪眼朦胧间,于皖看到站在他身前的,不再是师父,而是于扶远和红浅。
他们的目光温柔地落在于皖身上。
于皖不问缘由,不问他们为何出现,来到这里。他只是猛地扑上前去,紧紧地与他们相拥,和幼时一模一样。
红浅的手温和地摸过他的头,为他理顺凌乱的发丝。于扶远则扶着他的肩头,说:“于皖,我们都看到了。”
“我……”于皖喉咙发涩,被眼泪堵得说不出话。
红浅道:“你建派的初心,是不想有人再经历你的遭遇,不想有孩子再因妖兽的袭击而孤苦伶仃,至今也没有改变,我们都知道。你也并非要做到完全的原谅,逼迫自己放下。你恨他的欺叛与感恩他最后流露的真情并不冲突。你可以带着这一份痛恨,带着这一道疤痕,继续活下去,走出去,就像我一样。”
于皖哽咽道:“像你一样……”
“当年得知红慎的做法后,我同样恨他,恨到亲手杀了他,背着弑父的骂名离开魔界。”红浅用自己的经历劝他,“他到底是我的亲生父亲,如何做得出那样的决定?但于皖,错的是他,不是我,错的是陶玉笛,也不是你。你无需用他人的过错责罚自己,更不要被仇恨蒙蔽了初心。”
初心。
他想守护一方平安的初心。
于扶远一并劝道:“这个门派始建于阴谋不假,但你想要她保护百姓的初衷和期盼同样不假。过错早已犯下,往事无法改写,但你不一样。你还有机会,你有机会摆脱心魔离开这里,有机会决定未来行走的道路,更有机会和这个门派一起走下去,完成你的愿景,守护庐州平安。”
于皖猛烈地呼吸,胸膛起伏不停。他直起身,红着眼望向红浅和于扶远。红浅满眼心疼地为他擦去眼泪,说道:“不哭了。”
“去吧。”于扶远的声音回响在识海里,“离开这里,往前走,永远不要再回来。去做你该做的事,去追求你心中的那一份道义。”
“我们与你同在。”
于扶远和红浅的身影渐渐消失,化为点点白光消散,洒落在空中,降到白墙上,洗去所有的血迹,恢复往日的洁白。
于皖看着眼前事物场景的转变,露出一个释然的浅笑。
其实于扶远和红浅根本就没有来过。这是他的识海,方才他们两个人凭空出现的身影,说出的所有的话,皆是于皖自己构想捏造出的幻影。他借此自我劝慰,借此自我告诫,借此提醒自己,当年下定决心拜师入道的追寻。
于皖心里很明白,倘若他们在天之灵知晓一切,看到一切,倘若他们真的能来到,也会和他说一样的话,陪伴他坚决地走下去,永远伴随在他的身后。
陶玉笛的身影又一次从白墙中走出。
于皖神色平静,淡漠地看着他,心间再无波澜。心魔想用陶玉笛,用庐水徽的起源来压制他,困住他,吞食他。不过此时此刻,于皖已经想通也想明白了一切。陶玉笛的利用和阴谋是真的,对他的教导和折返的救命也是真的,庐水徽的建立始于阴谋和父母的骨血是真的,他立志要护人的心也是真的。
他不用释怀,不用原谅,不用内疚,不用自责。他完全可以带着所有的经历和复杂感情走下去,和寄托了他殷勤希望的门派一起走下去,坚定不移地走向他的初衷,走向他一直以来追求的真正的本心。
心魔不破自解。
白墙彻底倒塌瓦解,陶玉笛的身影倏而随风消逝得无影无踪。没有什么再能困得住他,有的只是他站在识海里,任凭脚下的海浪奔涌,打湿衣摆。
海阔天明。
于皖回过头,看向默默等候的苏仟眠,后者恰好抬眼。四目相对,无需言语,在四周景象和人影消失的一瞬,苏仟眠就明白了于皖的选择。他快步地走上前,朝于皖伸出手,满目期许。
于皖同样伸手,指尖落在苏仟眠温热的掌心中,用力地回握住他。
作者有话说:
第107章 苏醒(上)[VIP]
苏仟眠猛地睁开眼。
释放出的神识无法抑制地迅速抽离, 回到躯体中。日暮西山,屋檐上的落雪被染上暖黄的颜色,他依旧好端端地守在床边, 守在于皖身边, 只是手不知何时伸了出去, 与于皖的手握在一起。
苏仟眠垂下眼,看到于皖手上戴的白玉扳指, 心底一阵刺痛。他的拇指慢慢地摩挲过于皖冰凉的手背, 青碧的经脉似乎因主人的虚弱更凸出了几分。苏仟眠弯下腰去,轻轻地亲了下他的手背,而后才小心地将于皖的手放回到锦被下, 恋恋不舍地松开。
他珍重地做完一切, 又盯着于皖虚弱苍白的脸看了一会,终于愿意收回视线。身后静候的几个人,影子被自窗而入的夕阳斜斜地拉得细长, 落在苏仟眠的余光中。苏仟眠眼底闪过一抹震惊,转回身。
林祈安和宋暮也从玄天阁回来了,与李桓山和叶汐佳一起默默地等待,白狐安分地被林祈安抱在怀里,林祈安的手还搭在它的头上,一动不动。他们显然是将苏仟眠的举动都看在眼里。
不过比起此前将于皖当众抱回来的举止,方才他所做的称得上微不足道。四人之中, 叶汐佳最先打破寂静, 清了清嗓子,问道:“苏仟眠, 于皖怎么样了?”
苏仟眠回眸看过于皖一眼,没说话, 朝他们轻轻地点了下头。
叶汐佳脸上闪过欣喜,一得到结果就急急仰头朝李桓山看去,朝他抬起双臂。后者也是一笑,伸手将她揽入怀中,牢牢相拥。李桓山侧目,向苏仟眠无声地道了声谢。
宋暮倒是平静一些,抬手轻拍了下林祈安的肩,道:“我就说了,他不会出事。”
林祈安一直紧绷的心弦在听到宋暮的话,才算彻底放松,闭上眼长长地舒出口气,搭在白狐头上的手也终于敢动,为它理顺背上的毛,惹得白狐舒服地仰头叫了一声。
苏仟眠将他们的喜悦都收入眼底,也不由自主地放缓了神色,露出个浅笑。只是在他身后,躺在床上的于皖,哪怕破解了心魔,也不曾表露任何醒来的迹象,让他到底不能彻底地放下心。待到他们的欢喜差不多散去,苏仟眠才开口问道:“他何时才能醒?”
“怕是还要再过段时日。”叶汐佳收敛笑意,答道,“除却心魔,他身上剩的伤也都极重,剑伤还没得到及时的医治,又被生生气得呕血……”
叶汐佳叹一口气,道:“常人经过这一遭,也得丢去大半条命,修养好些时日才能醒,更何况他原本身子就算不得多好。”
苏仟眠低声应下。叶汐佳瞧见他眼底的乌青一片,道:“苏仟眠,你连日奔波,又是马不停蹄地帮于皖解心魔,不如先去歇息,好好睡一觉,这里由我们几个轮流看守就行。”
“不用,我不累。”苏仟眠摇摇头,“我就在这守着,等他醒来,哪也不去。”
他态度坚决,叶汐佳不好再劝。李桓山道:“于皖醒来不过是时日问题。天快黑了,我们都留在这也没用。祈安和宋暮先回去罢,我去叫岳丈来,帮于皖换药。”
宋暮站起身,朝李桓山示意一眼后,打算和林祈安一起回去。但林祈安坐在椅上,眼中目光溃散,面上喜色褪得一干二净,手指呆滞地留在白狐的尾巴里。
他盯着苏仟眠的背影,一言未发。苏仟眠总算得了空闲,正向叶汐佳问询于皖的伤势,压根没注意到他。
宋暮察觉到此,走到他身前,弯腰抱过他怀中的白狐,顺便喊一声:“掌门大人?”
林祈安猛地清醒,宋暮的身影充斥满他的视野。宋暮遮挡住林祈安刚刚盯向的人影,拉过他的手臂,催促道:“走了,你在玄天阁忙活几日,也该好好歇歇。”
陶玉笛身死,于皖被苏仟眠带走,剩下的所有待处理的事务都压在林祈安这个掌门的肩上。林祈安尚未从陶玉笛的死亡、陶玉笛对于皖的利用欺骗以及于皖的生死未卜,从这些骤然发生并落地,强硬逼迫他接受的颠覆认知的事件中回过神,就要打起精神一一处理后事,哪怕有李桓山和宋暮陪伴帮忙,也还是感觉力不从心,疲于奔命。
好不容易应付完,他回来后又是直接赶来找于皖,提心吊胆地等苏仟眠为于皖解开心魔,都不曾回房歇过片刻。林祈安到现在也没理清陶玉笛对于皖的态度,想不通陶玉笛怎么舍得一次又一次地利用于皖。
想到陶玉笛放出狼妖故意害人的做法,林祈安仍旧觉得不可置信。想到于皖因此遭到的无辜的伤害以及过往的各种经历,他更是心疼不已。
还有苏仟眠和于皖的关系,尤其是于皖愿意接受苏仟眠的神识进入识海。在林祈安看来,此举无异于表明,于皖已然接受了苏仟眠的追求。
他自知怯懦,自知于皖不由分说的强硬态度,但思及至此,看到苏仟眠坦然无阻地伴在于皖身侧,还是免不得地有些许嫉妒和酸意。
他大概还需要很长一段时日,才能完全接受这些日子里发生过的一切。
“走。”林祈安重复一遍,顺从地被宋暮拉着站起,向外走去。李桓山看出他神色的异样,在出了门后,快步走到林祈安身边,问道:“祈安,要不我先送你回去?”
“没事。”林祈安笑笑,推拒道,“我大抵是累到了,玄天阁人生地不熟的,加之一堆事压在心头,着实睡不好。师兄不必为我特意绕一趟,又不顺路,去找叶老才是正经事。我明日再来。”
“你忙你的,我送他回去。”宋暮一并说道。
李桓山和他们在路口道别。
叶洵为于皖换药时,叶汐佳给他打下手,苏仟眠则伫立在一旁,目不转睛地看,并在心间默默记下学习。嫌烛台的光太暗,他直接唤出荧火照亮。苏仟眠离开的那晚,叶洵已经给于皖将伤口仔细处理并缝合过,如今每日不可或缺地为于皖换药,也能借此检查伤口的恢复程度。
“还好天冷。”叶洵直起弯了半晌的腰,接过叶汐佳递来的棉巾,擦了擦手。苏仟眠见他复又倾身给于皖掖好被角,明白今日的换药结束。他默默地把荧火收回,生怕惊扰于皖的睡梦。
叶洵的话不曾间断的传入苏仟眠的耳中:“要是放在七八月暑气正盛的那会,被耽误个几日,就算玄天阁再用什么好丹药,也未必能保住他的命。”
苏仟眠看着于皖毫无血色的脸,问道:“他这剑伤,需要多久才能彻底愈合?”
“少说三个月,能试着下地行走,彻底愈合得半年左右,主要还得看他自己的情况。”叶洵说道,“不过想恢复如初……怕是很难,又是剑伤又是怒火攻心,实在太伤元气,就算养好了,日后难免也要落下些遗留的症状。”
苏仟眠忍下心间疼痛,小心翼翼地问道:“遗留的症状,会有哪些?”
叶洵道:“比方说,时不时胸闷气短,阴雨天,伤口更是容易复发疼痛,对他今后的修道,即便是以心魔修道,也会产生不可避免的影响。”
苏仟眠的脸色渐渐沉下去。他知晓于皖此次伤得极重,性命垂危,原以为为他解开心魔,将伤养好就好,不想还会留下许多的毛病,顿时痛苦不已,却又无能为力,无法帮他承担。叶汐佳看出他的低落,说道:“苏仟眠,你先别想太多,那些症状其实都是因人而异,未必就一定会发作在于皖身上。”
说着,她朝叶洵递一个眼神,示意他少说几句。
叶洵即刻会意,急忙劝道:“没错,因人而异。眼下最要紧的,是提防他别再起烧。等他醒来后,让他好好服药调养,我肯定会尽心尽力地帮他恢复,尽量不叫他留下疤痕。”
“不过……”叶洵话音一转。苏仟眠抬起眼。叶洵沉声问道:“你知不知道,他受伤后,有没有被人踢过?”
“踢过?”苏仟眠拧起眉头。
叶洵看一眼叶汐佳,才点头应道:“对。他的肋骨有断折,不是被剑劈伤,像是被人踢过。我问过一圈,他们都不知情。你前几日又不在,故而来问问你。”
看见苏仟眠一脸茫然困惑的模样,叶洵心下了然。他叹口气,道:“看来你也不知道。”
“我确实,从来没有听闻过。”苏仟眠嘴上说着,脑间已经开始不住地思索回忆。他回想起去狱中探望于皖时,于皖颈间的灰尘,以及他胸膛的血迹间,好像确实也有个鞋印,不过被血遮住太多,看不清楚。当时苏仟眠以为是地上太脏,蹭到的灰。今日听叶洵这么一说,他的心头陡然升起股怀疑。
还有狱中干草上的血,苏仟眠细细想来,惊觉那一团血一点也不像是从伤口渗出,倒像是——
是从口中吐出。
一切的一切都揭示道:有人在他和李桓山之前,去找过于皖,而且是去找于皖的麻烦。
会是谁赶在这种时刻非但不肯放过他,反倒落井下石,找他将他踢伤,加重他的伤势?
苏仟眠仔细梳理一番,心间将可能的人选一一罗列。
叶洵给于皖换好了药,叮嘱一番苏仟眠和叶汐佳好好看守,才肯离去。苏仟眠是笃定而执拗地要伴在于皖身边,寸步不离的。他和叶汐佳共处一室,又主动向她问过几句于皖的病情,尤其是日后真要留下病症,能不能靠服药缓解。得到肯定的答复后,他和叶汐佳再没话可聊。
苏仟眠自觉有些尴尬,加之迫切地想和于皖单独相处,遂道:“要不,你也回去罢。我离开的时候,一直是你们在照顾他。现下我回来了,由我在这守着就好。”
叶汐佳看得出他对于皖的用心。她不会自讨没趣,回道:“也行,你要是撑不住了,或者是于皖又生出什么异状,尤其是高热,一旦复发,千万不能拖,哪怕三更半夜也得来叫我,别怕打扰,知不知道?”
“我知道了。”苏仟眠应道。
叶汐佳这才放心地离开。
窗外落下的雪随春日的暖意一点点化成水。苏仟眠自回来后,没离开过床边半步,他不分昼夜地看守在于皖身边,注视叶洵为于皖换过一次又一次的药。他采来的那束铃兰花早早地被施下了咒,一朵也没有枯萎,盛开在窗下的瓷瓶里,绿叶泛起盎然的生机。
终于在一个深夜,在苏仟眠趴在床边睡下时,于皖那藏在被间的手,指尖微微动了动。
作者有话说:
第108章 苏醒(下)[VIP]
晕。
昏迷太久, 漂浮的意识如雨滴般一点点下落回归,将躯体浸湿后,这是最先向于皖袭来的反应。
倒也没有天旋地转那么严重, 是他重伤未愈, 又昏睡许多时日, 一时无法适应罢了。于皖闭着眼,通过颈侧和指尖的感触, 辨别出自己正躺在床上, 四处一片静谧无声,什么声音都没有,分外寂寥, 估摸着是深夜。
晕眩感缓缓散去, 紧随其后的是疼痛。一呼一吸都会牵扯到胸间的伤,像是紧紧缠绕在树干上的菟丝子,密不可分, 阵痛绵延不绝,霎时疼得他后背冒出冷汗,浸湿寝衣。
于皖极力放轻力道,清浅地吐息。充盈在鼻尖的除去来自他身上的苦涩药味,还有一股从未闻过的兰香,不如以往他闻到的兰香那般浓郁,反而夹杂几丝清冽的味道。
脑中绕成一团的纷杂思绪和身上的阵痛皆因这花香渐渐平息, 又或是于皖逐渐适应了眼下的境况。他自觉恢复些力气, 缓慢地抬起手臂,朝外挪动, 然而很快就遇到了阻碍,被角被死死地压住了。于皖的心间当即闪过惊异。他没有气力推开, 只得试着睁开眼,想看看是什么趴在床边,奈何睁眼的一霎,如墨的黑暗侵入眼帘,恍惚到让于皖以为他是没睁开抑或者是失了明。
于皖缓过一会,视线才渐渐聚焦,得以看清大致的事物轮廓。于皖清楚地意识到,他醒来的或许不太是时候,刚巧是夜半三更,万籁俱静,众人歇息之时。
至于趴在他床边的,应该留下看守他的人。于皖费力地扭过头,可惜只能看到个发顶,根本认不出具体是哪一位。
他的手又尝试着往外探去,忽然一股凉意措不及防地自指尖侵入,瞬间传至他的四肢百骸,让于皖不自觉地抖了一下。他赶忙收回手。这一番些微的举动足以让他筋疲力尽。于皖寻思再睡一会,睡到天亮再说,慌乱间手指好像缠绕上一股细长的东西,触感柔顺类似绸缎。
不待于皖尝试松开,就听到一声:“嘶……”
是苏仟眠的声音。
苏仟眠睡得并不沉。叶洵和他说过,于皖大概最近几日就会醒来。苏仟眠原本趴得腰酸背痛,打算换个姿势,一扭头头皮被扯得生疼。他用手捂住头,还没来得及将头发扯出,突然意识到什么,困意和疲乏一瞬被驱赶得无影无踪。
“于皖?!”
苏仟眠急急站起身,探身看去,对上于皖在黑暗中睁开的眼眸,话里是掩盖不住的兴奋喜悦,道:“你醒了!”
于皖启唇正欲作答,可嗓子哑得实在说不出话,不但没能说出口,还引得咳过几声,又是牵扯到伤口泛起疼,难耐地皱起眉。
“别动,别说话。”苏仟眠赶紧制止,爱怜和喜悦交织,萦绕在心头。
于皖终于醒了。
他一直以来高悬无法放松的心终于能彻底放下。苏仟眠来不及点灯,直接凝出荧火想要好好地看看他,又在意识到一件事后,抬手轻轻捂住了于皖的眼睛。
于皖茫然不解,纤长睫羽抬起又落下,扫过苏仟眠的掌心。苏仟眠主动解释道:“你昏睡太久,夜里猛然见到光亮,眼睛怕是会承受不住。”
于皖轻轻地“嗯”一声,也不知苏仟眠听没听到。苏仟眠捂住他眼睛的手先是露出点缝隙,让于皖能稍微接受并适应太久未见到的光亮,然后再完全撤回。
荧火飞在苏仟眠身后,被苏仟眠挡住,光线从他身侧弥漫而开,不至于直直刺到于皖的眼,但也足以让苏仟眠将于皖的面容,将他一根根睫毛都看得清清楚楚。
尤其是那一双血瞳。
上古被心魔反噬的人,无一例外不是红色的眼睛。人魔两族有过明显界线后,魔族人全都被阻挡在魔界,加之魔修以心魔修道,久而久之,基本所有的魔族人都拥有红色的眼睛。这也成了区别人魔两族人的最显眼的标志。于皖入魔,瞳色变为血红是必然,苏仟眠早有心理准备,不过倏然看见,还是免不得有稍许惊滞。
不知是心魔的缘故还是由于风水不同,还是别的原因,魔族人的容貌比起人族来,天生地多过几分邪性。这所谓的邪性在于皖身上,在他的面容上,原本只留下极淡的一缕,加之他往日表现出的一直是温柔随和的模样,叫人根本无法感受到,自然而然地忽略。
但此刻他静静地躺在这里,尤其是睁着那一双如鸽血红的宝石般的眼,反衬得脸色又白过几分,当真将体内魔血中自带的邪性展现得淋漓尽致。
苏仟眠也不得不承认,于皖的红眼睛……很漂亮,带有股无声引诱的味道。
他几乎要控制不住地弯下腰去吻于皖的眼睑,只是看到于皖苍白的面容和干裂的双唇,还是忍下这份冲动。苏仟眠很快地缓过神,凑到于皖面前,问道:“有没有哪里不舒服?点头或是摇头就好。”
明明是初春的夜,于皖却能感受到苏仟眠话里夹杂的灼热气息,喷洒在颈间。待到苏仟眠直起身等候回应,于皖在他的目光下微微摇了摇头。
苏仟眠放不下心,继续说道:“不许忍着,不用怕麻烦,有哪里不舒服就和我说。”
于皖确实没有说假话,最初的眩晕早就散去,胸口的疼则是必然的。他无辜地看着苏仟眠,又摇了下头。苏仟眠这才算放心,重新坐到床边,沉沉地看着他,黑色的眼倒印的全然是于皖的身影。
“终于醒了。”苏仟眠压抑多日的情绪在寂静无声的夜晚,在看到于皖睁开眼,听到他发出的微弱声音,确认他真的还活着的一夜崩塌崩溃,眼底涌出未曾预料的泪水,声音都染上哽咽。
哪怕他亲眼看到于皖解开心魔,哪怕叶洵和叶汐佳都告诉他,于皖已经度过灵脉断裂至死的最危险时刻,是身子太虚弱,需要养些时日才能醒来,苏仟眠还是害怕。
起初的几日,于皖胸间的伤口总是会不住地渗血,叶洵为他换药时,解下的棉纱上总是猩红不断,苏仟眠在一旁守着,不忍心看,就偏头去看于皖的脸。对叶洵做下的一切,于皖什么反应都没有,静悄悄地毫无生气地躺着,连眼睫都不曾抖动一下。
白日里,其余几人会轮流来陪他。苏仟眠不好当着外人的面表露情绪,只有在夜深人静,灭了灯伏在于皖的床边,听着周遭陷入一片死寂时,感到害怕,怕于皖终究还是会离他而去。
他甚至都想好了,于皖要是真醒不过来,他活着也没意思,不如随于皖而去了。每当这个念头浮起,苏仟眠又会觉得在于皖旁边想这个太晦气,逼迫自己不再胡思乱想,度日如年地熬过一日又一日,守过一日又一日。
还好让他等到了。
看到他哭,于皖想开口劝解,无奈实在是说不出话,只能放柔了目光看他,借此安慰。他看得到苏仟眠眼底下的乌青和乱作一团的头发,衣领被压得布满皱巴巴的褶子也浑然不觉,来不及理会。于皖是想说话的,又一次试着启唇。苏仟眠看破他的心思,加之也想听到他的声音,起身说道:“我去给你倒点水。”
于皖的视线顺应苏仟眠的动作放远,看到他原本收拾干净的桌上摆了不少药材和瓶瓶罐罐的药膏,一束开得正好的白色铃兰花被插在瓷瓶里,盛放在窗下,绿叶舒展,洁白无瑕的花朵像一个个铃铛,白瓷瓶上凝有一层冰霜。
苏仟眠借着背身倒水的间隙,胡乱地把眼泪擦去,顺便点亮烛台,依旧是移到身前,确保烛光不会刺到于皖。他端着小巧的瓷杯,将水用灵力加热,重新朝于皖走来。
叶洵之前有过交代,于皖高烧几日不停,又昏迷那么久,嗓子必然会哑,可以适当地让他喝点水。苏仟眠坐到床边,嘱咐于皖别动,一手将杯子握在掌心,另一手绕过于皖的黑发,伸到后颈下,让于皖通过枕着手臂抬起头,主动将杯沿抵至他唇边。
“慢点,不要急。”苏仟眠十成的耐心都用在照顾于皖上,小心将杯子倾斜。于皖借此一口口喝下去,温热的水流顺着喉咙流下,总算抚平磨人的干渴,他滚动的咽喉落在苏仟眠眼底。苏仟眠神色不由地暗了一瞬,也仅限于此。
于皖慢慢地将一杯水顺利喝下,临了还是没忍住轻咳两声,好在总算能发出声音,也能断断续续地说出话。苏仟眠收回手臂,扶他在枕头上躺好,听于皖用沙哑的嗓音喊道:“仟眠。”
苏仟眠以为他还想喝水。他到底不懂医术,不敢妄自做下决断,柔声弯腰哄劝道:“还是渴么?忍一下,我去叫叶汐佳。”
“没有……”于皖低低否认道。听到苏仟眠声称要在这深更半夜里去找叶汐佳,他当即皱起眉,抬不起手拉住苏仟眠,只能出声劝阻道:“别去。”
一旦苏仟眠去找叶汐佳,李桓山也会知晓他深夜醒来,继而惊扰到所有人。他无知无觉地昏迷多日,眼下也是处在养伤中无所事事,但他们不是。玄天阁的变故和陶玉笛的离世已然让他们费去不少心思,更别提还要一边处理相继而至的后续而来的纷杂事务,一边忧心他的病情。
哪怕他的苏醒是好事,于皖也实在是不想、不忍心搅扰他们的清梦。何况他醒来也没感觉有太大的不适,不差等到天亮的几个时辰。
苏仟眠不得不顿步停下。他无奈地回头看于皖一眼,缓声道:“她和我说过的,一旦你醒来,务必即刻告知她,无论白天黑夜,不用怕打扰。”
于皖略一思索,急忙说道:“我,我有话问你……”
“什么?”
“你过来……一点……”
即便苏仟眠心里清楚,于皖是想借此拖住他不让他走,可对上于皖蹙起的长眉下,红眼睛中流露出的哀求的眼神,实在是说不出拒绝的话。
更别提于皖还是一脸病容,愈发增添几分可怜,让苏仟眠抵挡不了地要留下轻怜重惜,怜香惜玉。
“要问什么?”苏仟眠不知多少次坐在床边,一手撑在枕边,垂首看着于皖,柔声问道。
于皖确实是存有一堆问题要问,道:“我……昏了多久……”
苏仟眠叹一口气,不假思索地道:“今夜是你昏迷的第十四个晚上。”
“一直……都是你……守着吗……”于皖说话还是很费力,缓了一会后才问出第二个问题。
“倒也不是。”苏仟眠稍稍别开眼,似乎有点心虚,“前三日我不在,出去了一趟。”
于皖没有追问他去了哪里,继续问道:“那……后来呢?”
“后来放心不下,回房也不安心,加上你身边离不开人,索性一直留在这里了。”苏仟眠答道。
于皖微微点头表示了解。他的视线从苏仟眠身上移开,朝那束铃兰花看过一眼,才转回来。这一次他不是问,而是十分肯定地说道:“花……是你摘的。”
“是我摘的,想着你喜欢花,醒来看到会舒心一些,也能遮遮屋里的药味。”
“这个天……怎么会有……铃兰?”
苏仟眠解释道:“这种花叫落雪铃兰,正如其名。落雪铃兰,雪落花开。那日带你回来的路上,你睡着以后,下了场大雪,连续三日不停,刚巧让这花得以开放,我看到了,就顺势摘了些带回来。不然只能待到今年冬天降雪才能看见。”
于皖应下一声,陷入沉默。他初醒,虚空的身子并不能支撑他说太多话。苏仟眠见他缓缓阖上眼,知道他是累了,打算去将蜡烛吹灭,顺便出门找叶汐佳。
“我……”未待苏仟眠起身,于皖又开了口。
“不能再问了。”苏仟眠叮嘱道,“我去把灯灭了,你好好歇着,什么都别想。还有想问想说的,待到明日再说。”
于皖半睁开眼,说道:“最后一个。”
“那也不行。”苏仟眠已经转过身,“不急于这一时半会。”
于皖对着苏仟眠的背影说道:“有些急。”
苏仟眠身形一滞,听到他说急,快步折返而回,俯身迫切地问道:“怎么了?是不是哪里疼?还是伤口又流血了?”
苏仟眠说着,不住地将他上上下下打量一番。于皖摇头,将他一连串的问题都否认。他对上苏仟眠满是关切和慌乱的眼,张口问道:“我的……衣服……”
“是谁……给我换的?”
作者有话说:
于皖:只是呼吸
苏仟眠:明明是在勾/引
第109章 守候[VIP]
于皖枕着苏仟眠的袖口, 又一次沉沉地昏睡过去。
他歪着头,露出白净且轮廓分明的侧脸,以及乌黑发丝下一点绯红的耳尖。苏仟眠一动不敢动。一旦他强制地将袖子抽离, 势必会将睡着的人吵醒。于皖正是精准地算到这一点, 有意借此阻止他半夜去找叶汐佳。
于皖醒来后不久, 触感也渐渐复原,感受到身上格外的干爽。之前他在玄天阁穿的那一身, 染上不少血, 浸过一层又一层冷汗,干了又湿,湿了又干, 黏腻地贴在前胸后背, 包裹住四肢躯干。可惜当时的他冤屈未解,沦为阶下囚,性命堪忧, 哪里还在乎得了穿在身上的是什么。
不过——
意识逐渐清晰后,他在和苏仟眠说话间,借由细微的举动所能感触到的也越来越多,不出意外地感受到下身别样的空荡。
好像少了一件。
处理伤口定然顺势会将脏的衣物脱去,于皖是知道的。后续为了方便给他换药,只着寝衣,于皖也明白。
但是回想到他在昏迷间, 在毫无知觉的情况下被人看过全身, 哪怕是医治所需,必不可少, 心底还是难免地闪过几分羞耻。
尤其是下身还少了点什么。
苏仟眠说他前几日都不在,于皖不敢妄下决断。他心里猜想可能是叶洵在给他治伤时, 顺手帮他换的,估计还有叶汐佳在一旁帮忙。
医者见得多了,治病救人向来不忌讳这些,只是于皖还是不太能过得去心里那一关。
倘若他的猜测正确,那等苏仟眠把叶汐佳找来,他将更不知该如何面对了。
“是我换的。”苏仟眠的声音在头顶响起,坦荡承认,打碎于皖所有的推测。
于皖眼里露出困惑,道:“你?你不是……走了么?”
“走之前换的。”苏仟眠解释道,“后来你烧退了,也给你换过几次上衣,都是我换的。”
于皖一口气还没来得及松下,又听苏仟眠有意强调道:“没有旁人见过。”
苏仟眠说完,眼底缓缓浮出异样的色彩,于皖回味过他的话里暗含的意味,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什么。
苏仟眠道:“毕竟我确实舍不得……让别人看到你。”
于皖本就处在被苏仟眠看过的羞耻中,听他这么一说,更加浓重的羞耻感在苏仟眠话音落地的同时传上来,霎时耳根往下蔓延,皆是一片红色。于皖侧过头,盯着苏仟眠的袖子,微微阖起眼,低声抱怨道:“我的裤子……是不是……你故意的……”
“那个啊——”苏仟眠这才反应过来于皖为何急着问他换衣的事。他没想到于皖会有这么大反应,眼珠一转,有意拖长话音,笑了一声。于皖索性不再理他,直接把眼睛闭起装睡,奈何抖动的眼睫还是暴露了他不太安稳的心思。
苏仟眠的手柔柔地抚过于皖的发顶,不急不缓道:“那个确实是我走得急,一时给忘了。加之你的伤主要集中在上身,索性一直放在那了。”
苏仟眠说着,深深弯下腰,撩开于皖耳朵上倾盖的几缕发丝,朝他已然通红的耳尖吹了口气,在他耳边一字一句地,压低声音询问道:“要不,我现在就给师父……穿上?”
偏他这种时候又用起了敬语,说着不正经的话。于皖听到这一声“师父”,不敢想象真要苏仟眠帮忙会是什么场景。他不答话,死死闭着眼,露着红得几乎滴血的耳朵,枕住苏仟眠的袖口一言不发,只是没忍住微微咳过几声。
苏仟眠当即正过神色,不敢再逗他,伸手隔着锦被,轻拍于皖的后背。于皖原是想装睡,但醒来说过不少话,确实是疲惫了。他闭上眼,不一会儿,竟真的睡着了。
苏仟眠收回手,见于皖的眼睫不再抖动,恢复平静,在他的眼底洒下一片阴影,知道他是真的睡着了。苏仟眠没再说话,只是用手极轻极轻地为于皖理顺颈后的乌发,手间凝出一点灵力,隔空把烛火熄灭。
陷入一片黑暗后,苏仟眠愈发清晰地感受到床上人安稳的吐息,像羽毛一样轻巧地落在手腕间。他想,罢了,还是在这守着于皖罢,不去找叶汐佳了。
于皖又一次醒来,已是第二日申时初。苏仟眠坐在床边一直待到天亮,直至于皖主动偏头松开袖口,才敢撤离。
苏仟眠一早去找了叶汐佳和叶洵,告知于皖夜里醒来的事。如预想中一样,李桓山得知后,将此事转告给林祈安和宋暮。等到于皖缓缓地睁开眼,溃散的目光点点聚焦,将眼前事物看清后,就看到守在他房中的一群人。
熟悉的一张张面孔映入眼帘,恍若隔世。于皖话没说出,先咳过几声。他睡了一觉,嗓子又哑了。苏仟眠知晓他定然是要与他们说话的,不待他开口,小心地将他扶起,叶汐佳一并上前,叮嘱道:“注意些,别碰着伤口。”
饶是苏仟眠万分小心,于皖躺了太久,骤然换过姿势,还是不可避免地传来一阵疼痛。他默默咬住唇,尽力忍着不皱眉被看出端倪。苏仟眠垂眼扶他,没注意到此,倒是叶汐佳注意到了,问道:“怎么了,疼?”
苏仟眠一惊,也朝于皖看去。他将软枕垫到于皖腰后,因他穿得单薄怕他着凉,又把被子拉起给他盖上。于皖心道当时在玄天阁,在狱里也没这么虚弱,怎么回来修养一段时日,处理过伤口,会变成一幅无法自理,什么都要靠人侍奉的模样。方才他试着支起手臂,没想到酸软无力。疼痛缓解些许后,于皖才敢对上叶汐佳关切的视线,微微摇头,说道:“没……”
苏仟眠适时地递来水。当着众人的面,于皖不太好意思就着苏仟眠的手喝下,但本身又是连抬手都没气力,心中挣扎片刻,还是顺从的垂下头,后颈上凸起的骨头将黑发顶起,几乎要刺破薄薄的皮肉。
“师姐。”于皖总算能说出话,看一眼叶汐佳,而后转过头,朝众人一一喊道,“叶老,师兄,祈安,宋暮。”
“还有小狐狸。”于皖最后喊过的,是从宋暮怀里跳出,跑到床上的白狐。白狐也知他伤重,不敢碰他,仰起头撒娇般叫过一声。
叶洵最先开口道:“我给你看看。”
于皖应下一声。苏仟眠伸手把白狐抱走,给叶洵让出路。于皖递出手腕,等叶洵诊断。
“脉象还算平稳,就是伤得太重,慢慢养罢,急不得。”叶洵沉默半晌,叹一口气,看向于皖,“我今晚给你换过药,就该回金陵了。那边有几个病人还等着我回去,该交代的我都会交代好,你放心。”
“这段时日,真是麻烦您了。”于皖轻声道。
“治病救人,哪里算得上麻烦。”叶洵无所谓地笑笑,看到于皖那双血红的眸子,不觉正下神色。于皖面上呈现的病色和身心遭受的重伤,说是陶玉笛一手造成也不为过。叶洵眼中流露出爱惜,温声劝道:“既然愿意醒来,就好好修养,先把身子养好。过去的事不要再想了,白白费心。修道的事更是不用着急。”
于皖应道:“我明白。”
苏仟眠不知叶洵当晚就要走,等于皖说完,急忙提醒道:“我之前和您说过的,他体内还有蛇毒没解开。”
“记着呢,没忘。”叶洵道,“他体内有两种蛇毒,且入体太久,光靠服药难以解开。我给他配的药里有几味能压制蛇毒的发作。待到他身上伤口养得差不多,用药浴将剩下的毒逼出来就好。”
苏仟眠这才放下心。
叶洵朝叶汐佳看过一眼,后者当即会意。叶汐佳知晓他对于皖的伤势还有不少要交代的地方,以及之后服药的种种事宜,与众人道一声失陪,跟在他身后去往药堂了。
于皖目送父女二人离去。李桓山的声音率先打破屋内的沉寂,看向于皖,道:“醒了就好。”
宋暮跟着附和一句。唯有林祈安表现得格外异常,沉默着一言不发,似乎是在走神。
他是掌门,从陶玉笛手里接下证明身份的令牌,接下这个由于皖父母的性命换来的门派。此前林祈安一直盼望于皖醒来,可等于皖真的醒了,他却满心的惶恐,不知该怎么面对于皖。哪怕李桓山和宋暮皆是劝过他不必多心,哪怕李桓山和他说过,玄天阁那日离别时于皖的表面态度,他还是茫然无措。
“祈安。”于皖觉察到他的异样。自正月十九那日,他和林祈安在子天山上分别后,私下再没见过面,后来在道场上也只是匆匆略过一眼,尚未来得及互相问候一声,他就一昏不醒直至现在。于皖知晓林祈安心间犯难。陶玉笛是最疼爱他的人,而二师兄又是他一直以来,最为亲近的人选。
“祈安。”见林祈安没反应,于皖又喊他一声。林祈安总算回神,对上于皖的血眸。于皖眼中流露出的目光没变,还是一如既往地柔和,和过去多次地呼唤他一样,没有任何区别,但那一抹突兀的红深深刺痛林祈安的心,比于皖拒绝他心意的一日还让林祈安感到窒息难过。
“师兄。”林祈安终于回应一声。
于皖试着抬起手,柔声道:“过来,我有话和你说。”
他嗓音还有些轻,带几分沙哑。林祈安走上前,在床边立着不动,像是犯错的孩子。
“祈安,别这样。”于皖微微仰起头看他,轻叹口气,劝慰道,“他是他,你是你。他做的事情,和你一点关系都没有。我们是永远的师兄弟,你永远是我师弟。你和师兄是我的亲人,无论发生什么,这一点都不会变。”
听着于皖断断续续的声音,林祈安实在舍不得让他再继续劝解。他点头表示应下,双目直视于皖,犹豫一番,还是将在心头盘旋多日的想法说了出来。
“师兄。”林祈安深深吸了口气,注视着于皖,沉声道,“待你伤养好后……由你来当掌门罢。”
作者有话说:
明天开始去亲戚家住几天,预计一周左右,期间尽量更新。
第110章 背叛[VIP]
林祈安话音甫一落地, 白狐就尖叫一声,从宋暮怀里扑出去,去抓林祈安的衣角, 脊背上的细密白毛竖起。
林祈安难得地对它的举动置之不理, 甚至都没有分给它眼神, 孤身一人站在落针可闻的屋内的正中央,望着躺在榻上的于皖。
在他的身后, 宋暮越过中间的空椅子, 侧身凑到李桓山面前,伸出手挡在嘴边,压低声音问道:“这事, 你俩商量过了?”
“没有。”李桓山皱起眉。他抬眼看过林祈安的背影, 随即摇头否认道,“祈安从来没有和我提过。”
宋暮点头算作了然,和李桓山一起无声地等待于皖的回应。
“祈安。”于皖在听到林祈安突如其来的决议后, 双眼不受控制地微微睁大,红瞳闪动,指尖弯曲。他紧紧蹙起眉头,像是没听清,满腔困惑地问道:“你……你说什么?”
林祈安话里带着歉意,嗓音发紧,道:“师兄, 我明白, 你刚醒,不该这么急切地同你谈论这个。可我……”
话音一顿, 林祈安别过头,远远地朝窗外望去一眼, 隔窗看见墙上的片片灰瓦,宛若一把把锋利的刀锋刺入心间,刺得他失去所有直视于皖的勇气。
林祈安抬手捂住胸口,手背上青筋凸起。他沉默片刻,深深吸气将心底沉痛压下,才敢转回头,垂目盯着床榻边沿,盯着于皖那因惊异而伸出的手,像个做错事的孩子,继续道:“我实在是不安心。自从我知道师……知道他对你做下的那些事,知道眼前这个门派到底是怎么来的后,我就觉得,我不配当这个掌门。”
“我甚至觉得,只是掌门都不够,区区一个掌门,根本不够补偿这些年你因他而遭受的那些,更不能挽回你失去的一切。”
于皖轻轻闭上眼,朝后仰起头,抵住背后的墙,散落的浓密乌发也无法阻断自脑后传入的阵阵凉意。他的手指弯起又放平,反反复复,被冻得发白的指尖将其下的锦被蹭出一道道皱褶,心间也泛起一道道波澜,吞没天地。
不知因为是寒冷还是因为思绪翻涌,于皖嗓子发痒,没忍住偏头朝里咳了几声,不想越来越烈,震得他头脑并着身上伤口一起发疼。苏仟眠的手不动声色地搭在他的肩上,及时地帮他安抚。
于皖咳过一阵,才慢慢地平复,无力地靠在苏仟眠温热的怀中,总算有心神回味林祈安的话。
他理解,他明白。林祈安作为掌门,作为陶玉笛钦定的接班人,得知真相后,必定愧疚不安,让位是他在茫然无措下能想到的最好的弥补的办法。
但陶玉笛做下的事,和林祈安有什么关系?如何至于让他拱手交出掌门的位子?于皖连李桓山都没想过责怪,更不会怪罪到与此毫无瓜葛、对此一无所知的师弟。
更何况——
他已经入魔了。
良久,于皖轻叹一口气,睁开眼,朝林祈安看去,看得见林祈安眼里流露出的坚决。于皖启唇说话,声音很轻,裹挟的态度却不容拒绝,比林祈安表露出的还要强硬。
于皖道:“祈安,我……不会当掌门。”
“师兄。”林祈安双手攥过身侧衣摆又松开,一双眼像是无脚的鸟,不知到底该落在哪,“你不用急着给我答案。我只是想着,先告诉你,你也能有足够的时日考虑接受。”
“不用考虑。”于皖斩钉截铁地拒绝道,“我根本没想过当掌门,也不可能……当掌门。”
林祈安讶然,目光终于落到于皖的脸上,落到他的眼间,追问道:“为何?”
于皖答道:“我已经入魔了,往后就算继续修道,也是以心魔修道,成为魔修。”
“修真界……容不下魔修,更不可能允许一个魔修,担任掌门。”
他的一双血瞳剔透恍若琉璃,泛白的唇间说出无可质疑的话。林祈安与他对视,沉默片刻,还是执拗道:“心魔一事,并非你所愿,是受他逼迫,是他损害你灵脉,才致使你为了存活,不得不重新塑造灵脉入魔。”
出乎意料的是,于皖笑了一声。
他笑着摇头,面色平静地否认道:“还真不是。”
于皖道:“入魔……是我心甘情愿的。”
林祈安的瞳孔蓦然收缩,朝后退过几步,身形踉跄,差点摔倒在地上。他的双唇哆哆嗦嗦,到底什么话都没说出,只将袖口牢牢地攥紧在掌心,紧紧盯着于皖的唇,好像还在确认,他听到的话,确确实实是于皖亲口说出来的。
刚从林祈安突然决定卸任掌门的中回神的李桓山和宋暮,听到于皖的话又是一惊,二人对视一眼,在彼此的眼中看到自己的震惊。白狐没忍住尖叫一声,又一次从宋暮怀里跃出,三两步跑到床上,蹭过于皖的手,八条尾巴不住地拍打,空中浮起不少白毛。
苏仟眠那搭在于皖肩上的手突然地用力握紧,随之又快速地松开,稳稳地扶住他。于皖在苏仟眠借以手掌传来的支持下,曲起手指,蹭过几下白狐的脸颊,在重重追寻探究的目光中,缓慢而沉重地点了个头。
于皖的神识一直没断过,尤其在最初几日,心魔和金丹互相抵抗最为凶猛之时。他能够清晰地感受得到,甚至是看得到体内汹涌的两股势力,一黑一金你追我赶,互不相让。
于皖静静地观望它们争斗,看到他费劲千辛万苦结出的金丹被层层黑雾包裹在其中,金光黯淡,好不可怜。
就像他入道多年,自以为看破陶玉笛的计策,实则至始至终都被困在陶玉笛的利用和阴谋中一样。
就连这一枚金丹还是他在陶玉笛的教导下,才得以生成的。
于皖露出个苦笑,一瞬之间,动摇忽起。
陶玉笛一死了之,但他对陶玉笛的入骨恨意不会散去。往后的日子里,哪怕他离开庐州,哪怕他走到无人认识的天涯海角,只要运转起灵力,只有金丹还在他的体内,他都将不可避免地回忆起陶玉笛做下的一切,不可避免地回想起自己曾经对陶玉笛付出的情谊。
他实在是,不想再和陶玉笛,有任何关系了。
陶玉笛明知他母亲是魔族人,却从不肯在他面前掩藏过对魔族人和魔修的恨意,将自己所学的所被传授的那些原封不动地教给他们师兄弟三人,于皖在日复一日的耳濡目染里,也从原本地对两族人的平常看待,到慢慢地对魔族人开始有了偏见,因自己的半身魔血自卑不已,觉得是魔族的血统耽误他的修行。
陶玉笛告诉他们,魔血压抑心魔反噬只是魔族人的自欺欺人,真正的魔修都是十恶不赦的恶魔,妄图吞并整个人族,将人界各州炼成供他们索取的人间地狱。
可是当真如此吗?
难道修真界的人就全是一心向善了?抛开别人不谈,口口声声讲述这一切的陶玉笛本人,就是个恶人。他对许千憬有痴念,于是自我感动地要为她报仇殉情。为达成目的,他不惜害死无辜的于扶远和红浅,害得于皖家破人亡,还要道貌岸然地作于皖的恩师,将他当做复仇的工具,无法达到期望后又将于皖弃若敝履,多年后再设计召他出山,将他利用得淋漓尽致,榨干他全部的价值。
于皖不由得想反抗。
而自愿入魔,放弃挣扎,任凭心魔吞噬金丹,化解过往几十年的修为,就是他反抗陶玉笛的方式。
哪怕陶玉笛看不到。
至此,他和陶玉笛一刀两断,入魔重生。那些血海深仇的往事他不会忘,但陶玉笛传给他的道,通过练习陶玉笛教授的剑法而得来的修为,于皖也都能毫无留念地抛弃放弃,随风散去,就当他全部还给了陶玉笛。
他情愿入魔,往后借以心魔修道。他打定了主意,偏要亲身看看,魔修是不是真如陶玉笛所述那般凶神恶煞。
于皖颔首确认后,屋内鸦雀无声,寂如死灰。日落西斜,残阳下的铃兰花好像在流血。
此事他原本是等过段时日,待到伤养个差不多再提的。既然今日已经说了出来,于皖索性将今后的打算一并道出。
于皖道:“我不但当不了掌门,日后还一定会离开……永远地离开这里。”
“师兄……”林祈安离他最近,也是最先反应过来。他双眼空空,望着于皖轮廓分明的侧脸,喃喃问道:“为什么?”
林祈安上前几步,双手撑在床榻边,撑在于皖身侧,压住狐狸尾巴也浑然不觉。林祈安倾身,偏头对上于皖目视前方,沉静得过分的眼睛,拧起眉头续问道:“为什么?为什么你要一声不吭地主动入魔,为什么你还要……还要离开?”
不待于皖回答,林祈安的声音越来越大,字字如狂风,携带暴雨刮过于皖的脸,将他吹得身躯发抖。林祈安怒道:“你口口声声说,把我和师兄当亲人,无论发生什么,我们的关系都不会变。那你为什么连入魔这么重要的事都不肯和我们说不与我们商量?你真的把我当亲人了吗!”
“林祈安。”眼见林祈安情绪愈发激动,看守在于皖身旁,感受于皖颤抖的苏仟眠不得不厉声提醒一句,“他昏迷近半个月,今日刚醒,哪里来得及与你们商量?再者说,他自行做下的决定,为何要与你商量,少在这无理取闹。”
苏仟眠拦着他也就罢了,还称他是无理取闹?
林祈安想着,瞥见苏仟眠揽在于皖肩上的手,顺势看到于皖无比顺从地依偎在苏仟眠怀里,让他忆起那一日在玄天阁看到的场景:于皖被苏仟眠抱在怀中,被苏仟眠抱着一步步走出去,渐渐远去,于皖披落的青丝搭在苏仟眠的手臂上,随苏仟眠的步伐而幽幽摆动。
一时间,积压在他心头许久的情绪怦然爆发:对自己懦弱无能的怨恨,对苏仟眠的嫉妒不甘,对于皖的心疼怜惜担忧……
林祈安冷笑一声,同样面色发冷,回应道:“苏仟眠,你是不是忘了自己的身份。我与我师兄谈话,你作为一个晚辈,作为师兄的徒弟,有什么资格插嘴?”
苏仟眠怒目而视,当即朝林祈安扬起拳就要落下,好在宋暮及时现身,抬起双手,握住他的手臂得以拦下。宋暮挡在苏仟眠身前,制止道:“有话好好说,别动手,不至于。”
李桓山同样已经拦在林祈安身前,神情严肃,劝道:“祈安,你冷静些。”
“我冷静。”林祈安摇头苦笑道。他皱着眉,上扬嘴角看一眼李桓山,又看一眼床榻上脸色苍白的于皖,问道:“我怎么冷静?师兄,你入魔时昏迷不醒,无法开口,这就罢了。可你为什么连离开都不能和我好好说说,过问一下我的意见?你真的在乎我,在乎你这个师弟,真的把我当亲人吗?”
“还有之前过年。”林祈安环顾一圈,“你们所有人,所有人都知道师父年后要去找群墨,要去寻死,都知道师父离开是为了找什么做什么,都知道这是我们在一起过的最后一个年,只有我不知道,只有我!”
林祈安伸出手指不住地戳着自己的胸膛,几乎是在吼叫:“只有我傻乎乎地被蒙在鼓里,什么都不知道。我盼着师兄回来,盼着师父回来,想着我们好不容易团聚一次,一直在筹划,一直在想怎么欢欢喜喜地过个年?!”
“你们瞒得可真好啊。而今我自己回想起来,都觉得可笑!!!”
“祈安,你先和我回去,缓一缓,这些事情,待我慢慢同你解释。”李桓山说着,就要强行地将林祈安带走。
“还有——”林祈安不管不顾地挣开李桓山的手臂,听不进宋暮解释的那一句“我不知道”,眼眶发红,声音哽咽,朝于皖喊道,“师兄。”
于皖微微仰起头,对上林祈安的视线,汇聚过却又极快地错开,垂下眼睫,将下唇咬出血色。于皖微小的举动没逃过林祈安的眼,非但如此,林祈安还看到他颈间和腕间未曾愈合的伤痕。
是铁枷留下的。
林祈安看破于皖的心虚和犯难,更是痛心于皖的伤,话音不觉软了下来,道:“我知道,凭他的行事手段,允许你说出口才是不正常。何况他做的事牵连又那么广泛。你有你无法述说的苦衷,加之你一直都是隐忍的性格,凡是能自己承担的绝不会往外说。你不想说,我明白,可师兄,我,我只是……”
“我只是害怕。”林祈安道,“在玄天阁得知你被构陷入狱时,我心慌意乱,一夜不曾合眼。可我什么都做不到,外面到处都是屏障,我想去看你一眼都不行,想去面见玄天阁的人,要么是劝我等,要么直接拒绝。我抽不出身,没法逃出去找大师兄,没法找任何人商议对策,只能靠宋暮给我传些消息。你知不知道那几日我有多难熬,有多害怕,我怕我没能力救你,怕你会真的……真的被留在那里。”
“如今呢?好不容易等到你醒,你不愿当掌门,还和我说……说你要走,要永远的离开。”
“师兄。”林祈安话里全是哀求,满腔绝望地问道,“这一次,你能不能告诉我,到底是为什么?”
于皖听过林祈安推心置腹的一席话,疲倦地闭上眼。他是想和林祈安好好说一说,把前因后果都说明,好缓解林祈安的愤怒和不安,但身子不允许,他撑不了那么久,说不了那么多。
他只能捡最要紧的说。
于皖在一片黑暗中,缓缓回答林祈安最为紧迫的问题:“我入魔,只有一个目的,就是不想和他有牵扯,表示与他恩断义绝。离开……是因为……我不能,让你们为难。”
于皖比谁都清楚,无论源于何种原因,修真界都不会容忍哪个门派留下个魔修。人魔两族自上古时期就势不两立,仇恨绵延至今,倒也说不上到底哪一方是正哪一方是邪,兴许是世间本就没有非黑即白的事物,天道要的就是两族互相纠缠相互制约。
他自己做下的选择,自己认定要走的路,就会一直走下去。他接受走这一条路所要面临的所有结果,所有选择,主动离开是不想让李桓山和林祈安因他被迫陷入两难的境地。
“师兄……”
于皖的回答将林祈安所有的怒意和质问都堵在喉咙中。霎时间,林祈安的心头百感交集,有对未曾预料的答案的惊讶,也有没被抛弃忽视的感动,还有对于皖宁愿自己离开,也不愿让他们犯难的酸楚。
最终林祈安只是望着于皖,怔然地喊出一声。
其实于皖主动入魔,对林祈安来说,感受到的远远不是惊愕,还有前所未有的欺骗和背叛,从而才会导致他生出那么大的火。
他们三个人相互扶持,一起走过那么多年,走过那些岁月。好不容易诸事平定,等到于皖渡过生死的危机苏醒,结果于皖却告诉他们,今后自己将选择一条与他们截然相反的路,一条林祈安一直认为铺满“邪恶”“杀戮”的路,自愿与他们背道而驰。
于皖是为了和陶玉笛断绝不假,可这做法又何尝不是意味着,于皖也将与他们分道扬镳。
再不会有团圆。
林祈安怔然地看着于皖平静的神色,看着他那一双被长睫遮住只露出一半的红瞳,实在不知该说什么话。木已成舟,于皖打定主意的事,他的劝解是没有用的,只有接受。
林祈安默默在心间自问道,若是换作他呢?如若他是于皖,经历过被最亲近的人反复地利用,用父母的生命换来门派,会做出什么选择?
答案是确切肯定的,乃至做得比于皖还要坚决。
心里燃烧的火苗突然被浇灭了,留下的是几缕青烟,和一片冰冷的事已定局。
“祈安。”于皖目睹林祈安神色和眼神的变化,等到他自己捋清想明白后,才沉声提醒道,“其实谁做掌门……都没关系。”
“当年,我因家中变故,决心拜他为师,助他建派,护一方平安。哪怕狼妖由他所放,是事先安排好的一场意外,但妖族祸乱,从未停息。”
于皖的眼里流出期许,闪烁着光芒,用轻柔的声音说道:“只要这一份心意不变,初衷不改,谁当掌门,都行。我在与不在,也都无所谓。”
他说完后,又一次闭上眼,头微微朝里歪去,当真是疲惫到了极点,连眼都没力气睁开。
林祈安在小时候就问过于皖,为什么要拜师,为什么要帮陶玉笛建派。他一直都明白,明白于皖当年执意入道的原因,明白他立派的初心。林祈安深深吸过一口气,将心间所有的挣扎都压下去,看向阖目沐浴在暖黄落日余晖下的于皖,宛若渡了一层金光,道:“掌门一事,师兄不愿,我也不强求。”
于皖低低应一声好。
“至于离开……”林祈安话音一转,“叶老说,师兄若要完全恢复,少说得半年。所以你放宽心,别想着什么牵连一类的杂事,好好养伤,把身子养好。”
“只要我在,就没人敢以魔修的名义逼你离开。”
于皖还是应过一声,半睡半醒,唯有胸间因林祈安的话好似涌过一股热流,让他舒缓长眉,却又忍不住鼻头一酸。
于皖这一次清醒的时辰,比夜里长上许多,说话也有气力许多,可惜实在是撑不住了。迷迷糊糊间,他听到李桓山放轻声音,说道:“走罢,不打扰他休息了。”
他们离开的脚步声也放得很轻,加之于皖思绪混沌,听不真切。
苏仟眠将几人送走,小心地关上门,便打算扶于皖躺下,让他能好好睡一觉。他不知于皖睡得沉不沉,和于皖交代过目的后,才小心地扶住他的肩,让他躺好,将他的头放到枕头上,小心地掖好被角。
做完这一切,苏仟眠又仔细观察于皖的神色。原本他是害怕,怕牵动到伤口,又要惹得于皖犯疼。没看见于皖皱眉咬唇,苏仟眠稍稍松下口气,未待他目光收回,就见于皖纤长睫羽几阵轻颤后,眼角流下一滴晶莹的泪。
作者有话说:
前段时间确实心态比较崩,加上出门在外静不下心,索性借机摆了几天,目前基本调理好了。之前计划八月底完结是因为九月开学后不可避免地要忙起来,最近三次也还有一堆事要处理(-ι_- )完结肯定还得一段时间。反正都写到这了砍纲没有意义,不如认认真真写完,也能积累点经验。加上我自己确实对这本感情特别深,实在舍不得潦草收尾……总之会尽量在开学前勤奋点多存点稿的!
100-1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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