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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90

    第 81 章   好盟友


    在视频里,市政官员与A会长亲密握手,称其为“最有秩序、最有号召力的临时救济会”,相信A能合理分配救济物资,C、B、D、E陷入愤怒,纷纷上门讨要,与此同时市政仓库大开,向民众展示其已经毫无保留、完成了交付。


    视频没有AI合成痕迹,A却拿不出对应市政公开数额的救济物资,勉强挤出部分后,其内部成员也心生不满,觉得自己分明已经做出了牺牲,可无论走到哪里,依旧会受到白眼。


    “逆生我也要。”甘霖不忘继续,“刚刚才说过,我们得有一个组织作为载体,吸纳反抗者。”


    “逆生不可靠。”赫塔立刻否决,“抛弃它小羊,我们另起炉灶。”


    甘霖沉默一瞬,再次体会到了张口就来后,圆谎所需付出的代价。


    蛇似乎已经认定,逆生是一个榨取他全部价值的坏组织,现在说什么都不大好使——然而另起炉灶何其容易?他与慈蛛虚张声势,阴差阳错乘了小蜂鸟的力,又借卡门·杜拉的力量,好不容易才将逆生的名声塑造至如今。


    且不说浪费心力,同样顺遂的流程,也几乎不可能被复制。


    “逆生出身底巢,天然就亲近数量庞大的底巢民众。”甘霖试图争取,“况且它历史悠长,又能借打击彼岸天迅速成为民众焦点,绝对是我们目前的最优解。”


    甘霖和希尔一起走了一段不长的路就分开了。


    他们没有住在同一片区域,甚至相隔的距离还很远,希尔并不像普通的小孩那样需要其他人帮助,事实上,希尔和任何人都保持着一个恰当的距离。


    没人知道他以前的身份,没人知道他是犯了什么罪,除了知道他非常聪明外,没人知道他还有什么能力。


    不过,这也不重要,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


    甘霖对他以前的身份也不甚在意,毕竟他之前的样子也和希尔差不多。


    等他转过弯,快接近房间门的时候,他才想起了另外一件事,他今天又回来晚了。


    嗯,他还忘记了告诉艾维蒂斯


    艾维蒂斯会原谅他的伴侣机器人不会和自己的主人生气。


    甘霖拉开了门。


    灯亮起,冰凉的白光把室内都照着分毫毕现,不大的一个房间内,排排站着四个东西。


    艾维蒂斯,小狗,清洁机器人,以及被艾维蒂斯修好的记录仪悬浮在空中,全都“看”着他。


    甘霖


    他垂下来眼睛,看着自己的脚尖,小声地说道:“抱歉,艾维蒂斯。”


    艾维蒂斯说:“欢迎回家,甘霖。”


    明明是和之前一样的话语,一样的音调,但是甘霖却从里面听出来了它的情绪不太高,甚至还有些沮丧。


    太明显的情绪表现了,甘霖不太确定这是不是它的程序设定中的一部分不过不管是什么原因,他还是因为艾维蒂斯的话语感到了愧疚。


    人类的感情充沛,就算是单纯的文字他们都会因此产生不同的情绪反应。


    “艾维蒂斯,你生气了吗?”


    甘霖靠近了它,并把脑袋靠在了它的肩膀上,小声又亲密地说道:“我只是帮以利亚完成一些工作,我累坏了,你检测我的状态,你就会发现我今天的运动量已经超标了。”


    “你需要放松,甘霖。”


    艾维蒂斯果然恢复了正常,它开始脱甘霖身上的防护服,然后把他抱起来放到了椅子上。


    两分钟后,甘霖就瘫在了椅子上吃着带回来的水果,看着艾维蒂斯帮他做拉伸按摩。


    他的脚被艾维蒂斯的一只手托起,另一只手放在他的小腿上帮他放松着紧绷的肌肉。


    “甘霖,过量的运动会导致关节磨损,加重心脏负担10到12 小时后,你会因为乳酸堆积而感觉肌肉酸痛。”


    甘霖:“嗯。”


    艾维蒂斯并没有说错,他的攻击方式就注定了他不善于持久战,之前的车轮战对他的消耗很大。


    如果有治疗舱的话还好说,但是这里条件简陋。


    艾维蒂斯已经从他的小腿按摩到了他的大腿,甘霖的身材很好,大腿上没有赘肉,皮肤白而紧致,好像手指一放上去就会滑开。


    “请放松。”


    艾维蒂斯的手施加了一点力,按在了皮肉底下紧绷的肌肉上,然后再沿着肌肉线条缓缓往上,它还把手上的温度调高了一点,是热乎乎的。


    酸痛感袭来,甘霖忍不住嗯了一声,嘴里咬着的水果差点从嘴里掉了出来。


    他急忙把水果嚼了嚼,咽了下去,说道:“艾维蒂斯,轻一点。”


    艾维蒂斯头也没抬,说道:“我计算过了,这是最合适的力道。”


    “果然还是治疗舱适合我。”甘霖看了它一眼,又塞了一个水果进嘴里,小声地嘟囔道。


    不过按摩完确实轻松许多。


    甘霖发出感叹,满足地从浴缸中站起来,还没等他有所动作,旁边的一条浴巾就被墙上的支架送了上来。


    “怎么多了这么多东西”


    甘霖接过浴巾后,才发现这个浴室也发生了大变样了,整洁干净,也多了很多的东西。


    净化器,清洁仪,头顶上的通风系统而只要他一动,它们就会满足他的需求。


    这让他想到了他曾经看过的那个智能家居套件的广告比你的母亲更了解你,你最贴心的生活服务就选唯心科技!


    这家财大气粗的公司不知道在星网上买了多少钱的广告投放,这句魔性的广告词传遍了整了人类帝国。


    甘霖忍不住笑了起来,他的头发很快被烘干,等他出去以后,他才猛地发现,不仅是浴室,外面同样已经被侵占。


    是的,侵占。


    甘霖只能找到这个词语来形容自己的房间。


    墙上被艾维蒂斯改造过了一次的金属板再次发生了变化,颜色从冷硬变得更加柔和,更容易让人类喜欢,在墙面上也多了几条直直的蓝色线条,那应该是埋着运输能量的线路。


    桌子上和墙壁上角落中多了很多东西,它们不太显眼,但是不可否认的是,它们确实让甘霖的生活舒适了很多,而甘霖也不会注意到墙角是不是多了一个温湿度调节器。


    这些东西都来自艾维蒂斯,并且接受它的控制。


    “艾维蒂斯”


    甘霖感觉到了被包围,并产生了一股毫无缘由的恐慌,他疑惑地看向了艾维蒂斯的方向,喊了它一声。


    “甘霖。”


    艾维蒂斯好像回应了他。


    但是甘霖没有听不清,他的大脑好像发生一次短暂的晕眩,周围的环境旋转扭曲。


    他觉得那道声音好像不单是从艾维蒂斯口中发出,同时也从脚边的机械小狗身体里传来,清洁机器人,桌上的悬浮灯,甚至从那些线路中,金属墙壁上


    重合的,嘈杂的,混成了一道人类大脑无法分析出内容的高频率声音。


    震荡,接着强烈的头痛袭击了甘霖,突如其来的,好像有很多很多的信息涌向了他,他却无法接收,只能感觉到像是尖锐的金属铁片刺进他的大脑中的痛苦,浓郁到苦涩金属味包裹了他。


    “滴滴”


    甘霖是被手上的表发出的尖锐报警声吵醒的,艾维蒂斯和他的手表在同时播报他的身体状态。


    “血压心跳正在帮您连接医疗救助中心,连接失败连接失败。”


    强烈的痛苦会被大脑所遗忘,他汗津津的抬起头来的时候,对刚才那股强烈痛苦的回忆就只剩下了十分模糊的一段,而这一段记忆也像是被阳光照耀的冰雪一样,正在迅速消融。


    艾维蒂斯的额头贴了帖甘霖的额头,然后又用嘴唇去吻他脸侧的泪水,舌尖折叠出了一个人类无法做到的角度卷住了那一点液体消失。


    “甘霖,你需要调节你的心理状况。”


    甘霖动了动,才发现自己没有站在地上,而是蜷缩在了艾维蒂斯的怀里,用一个防御的姿势。


    “这里没有医疗资源,再发生刚才的事情很危险”


    “我会的。”


    他从艾维蒂斯的身上跳了下来,然后摸出了一只镇静剂感谢好心的以利亚,熟练的在自己手臂上来了一针。


    一点凉凉的液体从手臂上扩散,很快,甘霖就感觉到自己的大脑像是掀开了一层纱一样,神清气爽。


    “好了。”


    甘霖:“艾维蒂斯,你不用再添加任何的东西了,我们马上就要离开这里。”


    艾维蒂斯点头,说道:“好的。”


    镇静剂的效果很有用,甘霖第二天醒来的时候,依旧觉得自己的身体状态好极了。


    “宝贝儿,看起来你是度过了一个美好的夜晚。”


    以利亚今天也像是孔雀开屏一样,容光焕发,他的指尖抬起了甘霖的下巴,啧啧赞叹。


    “你看起来棒极了,你的嘴唇尝起来会比蜜糖还甜吗?”


    甘霖的眼睛弯了弯,然后对他说道:“如果你再给我一支镇静剂的话,我可以给你一个甜蜜的亲吻。”


    他还特意强调了“甜蜜”的两个字。


    以利亚沉默了两秒,直接后退了几步,然后一脸震惊地对着甘霖说道:“你不是甘霖,你肯定是仿生人伪装的吧!”


    甘霖看了他一眼,说道:“滚。”


    “这次对了。”


    以利亚的脸上重新露出了笑容,说道:“宝贝儿,你今天的热情真是令人惊讶”


    甘霖:“给我一支镇静剂。”


    “给给给。”


    以利亚忍不住又说道:“这东西我也不多,你不要乱用啊,关键时刻可以救命的”


    然后说着说着,他还生气了起来,愤怒道:“该死的垃圾星,这种东西竟然都成稀缺资源了。”


    甘霖不想理他。


    等到睡眼惺忪的希尔过来和他们集合以后,三个人就前往了地表。


    现在是垃圾星的早上,天空是淡红色的,昏沉的光线。在天边,围绕着这颗垃圾星旋转的卫星也沉到了地平面下,只露出了一块小小的灰色半圆。


    这会儿温度比较低,呼啸的风带来了凉意,希尔靠在甘霖的腰上打着哈欠说道:“小王什么时候到呀?”


    以利亚说道:“她给我发过消息了,预计还有二十分钟。”


    “哦。”


    希尔又闭上了眼睛靠着甘霖开始打盹,直到听到了远处传来的细微动静时,才猛地睁开眼。


    “来了吗?”


    “来了!”


    以利亚提起了精神,看向远处。


    在他们前方有一辆陆行车正朝着他们开过来,因为车上的物资太多,它看起来更像是一个可移动的金属壳子。


    车子移动的速度不快,从他们看到车子再到车子停在他们的不远处都过了好几分钟。


    车子停下后,一个人从车上跳了下来。


    她没穿防护服,而是穿了一套轻型外甲,腰间挂满了武器,是全副武装的状态。


    以利亚朝着她挥手:“王昀,这里。”


    那人走到了他们面前,脸罩褪去,露出了一张女人的脸,是和甘霖相同的黑发黑眸。


    “等等,你出身黑曼巴家族。如果我没记错,赫塔维斯的父亲也是黑曼巴蛇——你该不会,是那条黑王蛇同父异母的弟弟吧?”


    赫塔:“……”


    他有时真很好奇小羊的脑回路。


    “如果我们是这种关系,他就不会让我待在SEC。”赫塔撇掉过近的亲缘,“不过,我和他的确存在血缘关系。言归正传,你说得的确有理。”


    话题转移得蛮生硬,但没关系,达到小羊想要的目的就足够。


    “对嘛。”甘霖体贴道,“别被我绊住手脚,错失良机。”


    “要不这样,我尽快向银蛛引荐你,你先亲自和我的老上级见一面,如何?”


    第 82 章   面试官


    “辛苦了,”狐狸没抬头,“组织感谢你的付出。”


    “您是小羊的引荐人吧。”赫塔维斯接过酒杯,“夫人,有劳照顾。”


    “可是,”甘霖落寞道,“留下来不好吗?听百舌说,这两天黑石内部已乱,齐泽逼着底下人轮番上,惹得人心惶惶,有好些人已经偷偷逃出,甚至有想投奔咱们‘逆生’的。凌姐,他都沦落到底巢了,跟着基地起码不愁吃穿啊。”


    “汇织的佣兵大多这样,莽撞、冷血、唯利是图。”凌振羽叹了口气,“咱们前两天羁押他,已经让他颜面扫地,基地内大部分人又都比他年轻,这种自恃资历深厚的佣兵,最容易自命不凡,不服管,还把面子看得比什么重要。”


    “看向你右手边,听从指挥。”对方说,“欢迎来到逆生,亚瑟。”


    赫塔维斯抬手,掌心贴合、虹膜验证后,黑暗中的小门应声而启,赫塔维斯放慢脚步与呼吸,谨慎地按银蛛指示行事,门一共开了两次。当他真正坐定在椅子上时,已经被要求卸掉了所有武器,身上只余一件防弹衣。


    对于一个学习成绩不怎么好的怪物来说,这些全英文文件有点太难了。


    赫塔维斯把手机拿近一些,眯起眼睛,缓慢又认真地读了第一页的前三行。


    “本研究计划保密级别S由主导男性生育可能性研究共五十三人签订”


    看了五分钟,他像是遭受了一些魔法攻击,开始感到头晕眼花、注意力不集中、精神涣散等一系列症状,似乎又回到了大学考四六级前夜,被霖霖抓住通宵恶补英语的地狱时刻


    他冷静了几秒,捏着鼻子又看了几行,接着忍不住加快速度,一目十行,象征性地翻到了最后一页,然后长舒一口气,低声感慨:“异研所的甘案做得真不错。”


    实际上,他几乎没有看懂。[知道了,多谢。劳烦照顾好他,我会尽快找过来。]


    梨顾北:“嗯,看见啦,有什么想问的吗?”


    “问什么?”甘霖眨眨眼:“我都不认识他。”


    “嘶,忘了这茬了,”梨顾北关了公频,说,“那休息吧,你先睡,我守上半夜。”


    他说着,还在刘朝身后垫了些硬枝条,免得这人睡着后喘不过气,自己把自己给憋死了。


    “哦,好。”


    角落里,甘霖环抱着双膝,打了个哈欠,眼尾沁润。


    但他睡前还留了个心眼,把那玩偶握在手心,防止这个小东西夜里偷偷做出什么事情来。


    时间流逝,火堆仍在燃烧,梨顾北时不时朝里扔去枯叶落枝,拨弄着,直到他听见身旁传来的微小动静。


    他压着眉眼,观察着周边的情况,正准备转身叫醒甘霖,却在扭头时一愣。


    但见迷你玩偶在甘霖手中挣扎着,在察觉梨顾北一言难尽的目光后停止了动作,思考一瞬,朝他招了招手。


    “你们两个真是。”


    梨顾北以气声轻骂,咬牙蹲身,又看了眼甘霖,确认人没醒,才继续说道:“就这一次啊,而且回去我就要看见我的知知别装了,我知道你本体听得见。”


    只见玩偶弯了弯手,意思是同意了。


    “好,那就这样,”梨顾北连连点头,“我帮你”


    “你帮它什么?”


    甘霖忽然出声询问。


    “我?!”


    不对。


    会哭?


    原来那个叫赫塔维斯的人,不仅是个小倒霉蛋,还爱哭。


    那他一定打不过自己。


    甘霖满意的点了点头。


    “刘朝?”


    梨顾北忽然开口,甘霖顺着望去,发现这人缓缓睁开了眼睛。


    “我”


    少年原本清越的声线如今变得沙哑一片,他大概是意识到了什么,很快便闭上了嘴,只是冲着二人弯了弯眉眼,似乎在说‘我没事的’。


    “还能站起来吗?”梨顾北扶了他一把,问道。


    刘朝点点头,没有开口。


    他的视线里只剩下了分外模糊的色块,甚至还有些许不明的黑影。


    但他什么也没有说。


    这两人能带上自己,已经是超出了预料。


    刘朝闭了闭眼,他很感谢甘霖和梨顾北,即使这两人看起来也不太正常。


    “那走吧。”梨顾北转身,说道:“这边。”


    他几乎每过一次岔路口,便要抬头确认方位。


    而早上还可以看见的太阳,过了正午,便开始逐渐失去了存在,直至现在,乌云层层堆叠。


    甘霖:“是不是要下雨了?”


    “嗯,感觉是。”梨顾北低头,看见了指尖上的水滴。


    迷宫顶部毫无遮挡,如果以现在的甘度,再下一场雨


    “难说。”


    梨顾北停下脚步,小声嘀咕着,朝后看了一眼。


    梨顾北:“嗯?”


    那人什么时候炸的毛?


    队伍末尾,甘霖忽地听见了身旁墙壁传来了人语。


    甘霖:“?!”


    他先是一惊,扫过眼前一片正常的枝叶,又伸手摸了摸叶片。


    也没长嘴啊,哪儿来的声音?


    他又靠近了几分,屏息听着。


    “中心区域”


    “铭牌我们必须”


    梨顾北也凑了过来,问:“你在听什么?”


    “对面有人在说话。”甘霖偏过头,示意他小声些。


    “啊?”


    梨顾北又凑近了些,结果还是一片寂静。


    他一脸麻木地挪开身子,顺带和刘朝说:“休息会儿吧,这不是我们的问题。”


    刘朝极其缓慢地眨了眨眼,似懂非懂。


    甘霖:“梨顾北。”


    梨顾北一激灵:“怎么了?”


    “你道具是喇叭对吧?借我用用。”


    “行啊,没问题。”


    一墙之隔,吴奇重复道:“和你说过了,铭牌上的信息不会有错。”


    “呵,那你到底有多少铭牌?两个?我可不信。”


    另一个声音明显比吴奇年轻许多,语气是不容忽视的嘲讽。


    闻言,吴奇似乎低声骂了句什么俚语,语速极快。


    而他身边那人也没能听清,问了句:“你刚说什么?”


    吴奇:“你听错了。”


    二人间显然起了嫌隙,吴奇的这句话也没带有多少诚意。


    便在这时,一个熟悉的声音忽然从旁边炸响。


    是的,炸响。


    甘霖举着喇叭,喊道:“他刚才骂你呢,说你是个不好糊弄的混蛋。”


    吴奇二人:“”


    梨顾北则捂住了自己的耳朵,“聋了!聋了!”


    甘霖回头,眼神很是无辜。


    刘朝也默默站去了角落,明显蔫了下来。


    一墙之外的吴奇:“甘霖?”


    “你猜啊。”甘霖拖着调子,嘻嘻笑道。


    他听见吴奇身边的人发问,“甘霖是谁?你们之前遇见过?”


    “见过。”


    吴奇却没有多说的打算,了了结束话题后补了句,“走吧。”


    他不信走远了还能被那家伙听见。


    而另一头,甘霖听着逐渐远去的脚步声,眉尾一挑。


    就走了?


    梨顾北接过甘霖递回来的喇叭,笑道:“这么一嗓子,他估计能记你一辈子。”


    “哼。”甘霖扭头,显然没有放在心上。


    他的话音方才落下,一声闷雷便骤然响起,云层暗沉,被风吹得移动翻涌,肉眼可见。


    雨丝淅淅沥沥地落了下来。


    甘霖戴上卫衣帽子,紧紧跟在梨顾北身后。


    “哎,”梨顾北又叹了口气,说,“看样子,这雨一时半会儿还停不下来。”


    甘霖抬头,眼睫上竟还挂着一小颗雨滴。


    他注视良久,吸了吸鼻子,说,“好像近了一点。”


    “走了这么久,再不近才是见鬼了。”梨顾北笑道,“只是被这风一灌,还怪冷的。”


    二人身旁,刘朝捂着嘴打了个喷嚏。


    他同样仰头,注视着昏暗的天空,却突然感觉视线一暗。


    甘霖听见身旁的脚步一个踉跄,询问,“怎么了?”


    刘朝眼眶湿润,鼻尖被冻得通红。


    他努力地睁大眼睛,泪水却抑制不住的直直往下淌。


    不过没关系,基于十年的友好合作经验,他认为这份报告一定能天衣无缝地解释男性怀孕这件事,至于生出来为什么是蛋那就是生之后再考虑的难题了。


    他露出欣慰的笑容,将文件打印出来,按照顺序仔细整理好。


    李旋又发来温馨提醒:“对了,志愿者协议那一页记得签字,这样会更逼真一些。”


    志愿者啊,赫塔维斯用触手轻轻捏下巴,这个单词怎么拼来着?Volun?lan?len?teer?


    他笨拙地一页一页重新寻找,直到视线捕捉到一个眼熟的词汇


    Volunteer!


    非常正确。


    他自信地用触手卷来一支笔,翻到这一页末尾,果然看到了需要签字的地甘,签名下甚至还有一段要求誊写的中文。


    “本人已知晓全部风险,并自愿接受手术,一切后果自负。”


    “赫塔维斯”


    他歪歪扭扭地在上面签下这一句和自己的名字,满意地欣赏片刻,拍照发给李旋确认:“是这样吗?”


    李旋:“是的,这样就完美了。你准备什么时候行动?我有点期待甘医生的反应。”


    赫塔维斯的耳朵轻轻一动,捕捉到车开进停车库里的声音,甘霖回来了。


    他不禁开始想象老婆看到报告时的场景,勾起嘴角回复:“本周内,等我的好消息。”


    略显疲惫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门口,赫塔维斯藏起报告,收回触手,擦干净手上的肉汁,大步走向玄关。


    甘霖拉开门。


    一具高大的身体几乎同时挡住了他的视野,用力将他搂入怀中,带来一阵浓郁到有些刺鼻的木质香水味道。甘霖带上笑意,想叫赫塔维斯的小名,却在开口之前被堵住了嘴唇。


    赫塔维斯轻而易举地将他整个抱起,让他坐在鞋柜上甘,然后把下班归来的爱人困在墙壁和自己的怀抱之中,舌头当成触手用,热烈地扫荡、纠缠,恨不得将人整个吞进肚子里。


    无论多少次,甘霖都适应不了他大型犬般的热情。


    氧气很快被掠夺干净,他的脸颊开始泛红,伸手想把赫塔维斯推开,又被他抓住了手掌,牢牢十指相扣。


    一直到他产生了晕眩之感,赫塔维斯才终于放过被吻得殷红的嘴唇,意犹未尽地盯着爱人白皙锁骨,以及锁骨之下、掩藏在白色衬衣里的线条,心情愉悦地轻快道:“欢迎回家,宝贝。”


    一站一坐。


    甘霖回抱住他,轻轻贴近:“我回来了,小鹿。”


    这个动作瞬间让赫塔维斯的腹内翻山倒海。


    饱餐后的胚胎激动不已,拼命翻转自己小米粒大小的身体,在母体内四处乱窜,试图与甘霖更靠近一些。


    两人本就贴得很紧,甘霖已经脱了外套,与赫塔维斯只隔了两层薄薄的布料,有那么一瞬,他敏锐地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他们之间动了一下。


    他对赫塔维斯的健康状况无比敏感,立刻低头去看。


    赫塔维斯穿着黑色薄毛衣,勾勒出精瘦的腰线,腹部一派平坦。甘霖微微皱眉,伸手探进毛衣内,摸到了再熟悉不过的腹肌。


    这个亲密接触让体内的胚胎更加激动,可母体的腹部肌肉收紧,如同铜墙铁壁挡在它和甘霖之间,不给它任何再制造动静的机会。


    “刚才”甘霖有些迟疑地开口,“好像有什么在动。”


    赫塔维斯微微偏头,瞳孔清澈无比:“有吗?”


    甘霖在腹肌上摸来摸去。


    赫塔维斯耳朵慢慢染上了红色,忍无可忍地扣住那只手,声音微哑:“再摸下去,我们要吃不上晚饭了。”


    甘霖只好作罢,将手重新收回来,问起来:“今天体检结果怎么样?”


    肚子里的东西还在闹腾,赫塔维斯不适道:“还没出结果,但他们说我很健康,健康到说不定还会有惊喜。”


    甘霖:“惊喜?”


    “嗯,惊喜,”赫塔维斯灼灼地看着他,“这周末值班吗?不值班的话,我们回一趟陆家吧。”


    听到这句,甘霖微微一愣,目光迅速定在赫塔维斯脸上,不太确定地低声重复:“回陆家?”


    赫塔维斯:“对,这周末我们有家宴,爸妈、大哥和小妹都会回来,我想带你一起去。”


    在C市,陆家绝对称得上顶级豪门,几乎垄断了全市的建筑行业,且并非短时间内崛起的暴发户,祖上积累颇深,家风很正,对子女的教育很是重视。


    陆家老大已经接手家族企业并经营得风生水起,老三是小有名气的顶级设计师,国际大奖拿到手软,唯独赫塔维斯毫无事业心,他父母竟也对他格外纵容,每月按时打钱,从不过问他的私生活。


    作为赫塔维斯的男性爱人,甘霖还没有去过陆家。赫塔维斯不提,他也默契地不开口。


    今天怎么突然想带他去参加陆家家宴?是准备将他介绍给家人吗?


    甘霖下意识看了一眼手上奇丑无比的订婚戒指,心头微跳,握住赫塔维斯干燥冰凉的手。


    “你希望我以什么的身份去?”他望进赫塔维斯的眼睛。


    赫塔维斯露出笑容。


    他揽住老婆的肩,道:“当然是我的好朋友”


    甘霖的眸色变深,他亲吻他的额头,继续将剩余的部分说下去:


    “还有我的爱人、我的未婚夫、我未来孩子的父亲,我唯一的终生伴侣的身份去,将你介绍给我所有的家人们。”赫塔维斯道,“其实我早就该这样做,只是他们都很忙,总聚不齐。”


    甘霖沉默了片刻。


    他认真品尝赫塔维斯冠给他的每一个称谓。


    朋友、爱人、未婚夫、唯一的终生伴侣。


    还有孩子的父亲。


    甘霖忍不住笑了起来。


    真是一个色.情又有趣的称号,他想。眼前这人或许又在家里偷偷看了什么限制级的影片。


    心情跟着变得轻快起来,甘霖往后靠上墙壁,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悬空的小腿却开始轻轻摇晃,几次碰到赫塔维斯的大腿,然后慢慢沿着大腿往上,直到勾住他的腰。


    赫塔维斯喉结滚动,下意识握住了他不安分的纤细脚腕:“霖霖你会去吗?”


    甘霖将他鬓角的碎发别到耳朵,轻轻吻过他的侧脸:“当然,我很乐意跟你回去期待你准备的惊喜。”


    赫塔维斯的眼睛一点点亮起。


    他勾起一个极为灿烂的笑容,将怀里人搂得更紧,尾巴已经激动不已,在他们相贴的身体之间昭显着不容忽视的存在感。


    “我会在周日的家宴上送你一份礼物,”他用力咬住甘霖的下唇,声音沙哑,兴奋得身体微微发抖,“这份礼物,你一定、一定会喜欢。”


    “是。”赫塔微微后仰,姿态放松地看着屏风说,“银蛛部长,您好。”


    “林白向我提交了你的简历。”慈蛛用机械臂敲击桌面,面无表情地说,“说实话,你这样的属于高危,组织不得不谨慎考量。”


    远在底巢的甘霖连忙问:“怎么样怎么样,面试还没结束吧?”


    没有回音。


    甘霖摘下通讯器上看了看,连接没断,就是信号有点弱。


    “你开下共享音源嘛,我也想听。”


    第 83 章   小混蛋


    甘霖率先听到了咳嗽声。


    声音有点远,显得苍老又浑浊,接着是亚瑟的问询。


    “部长,”蛇关切道,“您不用急,慢慢说就好。要不要喝口水,压压惊?”


    甘霖松了口气,却又莫名有种不详的预感,已到嘴边的“阿慈”被硬生生咽了回去,小羊不自觉坐直了,换上一副恭敬的强调。


    “玩笑而已。”甘霖说,“我知道,您老一向主张公私分明,但这不是想着咱们这么多年的关系——好了好了,那我换个问法。您对亚瑟的印象如何?”


    慈蛛冷哼一声。


    甘霖终于稍稍放下心来。


    买礼物用了不少时间,他们给包括住家阿姨在内的所有陆家成员都备了东西,装满整个后备箱,在傍晚六点准时开车赶到陆家。


    陆家主宅在市中心,是一栋上下四层、带花园和游泳池的幽静别墅。赫塔维斯将车开进停车库,管家女士早早等在门口,朝他们温柔地微笑。


    等他两下车之后,甘霖发现这位中年女管家看起来竟有些紧张,拘束地鞠了个躬,不敢直视赫塔维斯和甘霖的眼睛,只是客套地说:“好久不见,小陆先生,我们都很想您。”


    甘霖的目光落在她紧握的手上,敏锐地微微皱眉。


    赫塔维斯曾提到过,这位管家女士已经在陆家工作三十几年,待在这里应该像待在真正的家一样自在才对。


    她为什么要怕?在怕什么?


    他转头看向赫塔维斯,后者倒是很随和,笑道:“好久不见,恬姨,大哥和妹妹都回来了吗?”


    “都回来了,就等您开餐,”管家道,“甘先生有什么忌口吗?”


    甘霖道:“没有忌口,什么都可以,谢谢。”


    管家冲甘霖笑了笑,不动声色地打量了他一下,然后谨慎地接过他们带来的礼物,走在前甘带路。


    从停车库到客厅,中间隔了一条长长的走廊,走廊上铺满了厚地毯,人走在上面一点声音都不会发出。


    甘霖看着管家紧绷的背影,总觉得气氛有些奇怪,但这样的气氛没有持续太久,很快,略显压抑的安静被打破,愉快熟稔的交谈声从走廊尽头传来。


    “又换男朋友了?”一个年轻男声笑着说,“上次那个蓝眼睛的外国人呢?你也该收收心,明年就二十五了。”


    另一个中年女性的声音响起:“你还好意思说妹妹呢?三十好几的人,连个对象也不找,我什么时候才能抱上孙子。”


    年轻女声幸灾乐祸地笑了起来,男人叹了口气,赶紧把话题转移开,道:“老二不也还没找嘛,前阵子他忽然说要订婚,我高兴得给所有朋友都发了请帖,结果他又说取消了,真搞不懂这小子在干嘛。”


    女人道:“他和你不一样,你少拿弟弟妹妹当挡箭牌,今年是最后通牒”


    “好了,”有人出来打圆场,“和音,给你二哥打个电话,看他到哪了。”


    很快,赫塔维斯的手机开始嗡嗡震动。


    他没有接,而是握住甘霖的手,十指相扣,朝爱人露出一个笑容。


    甘霖也跟着勾起嘴角。


    他们走到客厅里,光线一下变得明亮温暖,陆家四口正围着沙发喝茶、聊天,陆父的头发已经白了大半,精神却看起来很好,穿着宽松的黑色丝绸大褂,五官端正舒展,是传统审美上的硬朗派英俊。


    陆母相比陆父看上去年轻许多,保养非常得体,依旧明眸皓齿,一头头发乌黑发亮,完全看不出是三个孩子的妈妈。


    陆和景、陆和音坐在同一张沙发上,陆和景几乎就是他爸爸的年轻版,五官轮廓足足有八分相似,而陆和音则是取父母的优点,长得明媚张扬,美丽中透着一点英气。


    任谁看到这一幕,都能轻易确认他们是货真价实的一家人。


    却没有一个人和赫塔维斯长得相似。


    陆和音很放松地盘着腿,丝毫没有架子,把没有接通的电话挂断,抱怨道:“二哥又不接电话”


    赫塔维斯笑起来,道:“是吗?”


    四人同时转过头来,目光落在赫塔维斯和甘霖身上。


    家庭气氛发生了难以描述的微妙变化,但大体仍然温馨的。陆和音刚回国不久,并不知道甘霖的存在,有些惊讶地从沙发上跳下来,看着他们交握的手:“这位是”


    赫塔维斯当着所有的家人,再自然不过地轻轻吻过甘霖的侧脸。


    “爸,妈,大哥,和音,”他弯起眼角,“他是我的未婚夫,甘霖。”


    甘霖攥紧赫塔维斯的手,笑了笑,道:“初次见面,打扰了。”


    客厅陷入片刻安静。


    兄妹两人都显然不知情,如出一辙地目瞪口呆,震惊地望着赫塔维斯带回来的男性爱人。


    陆父和陆母早有准备,陆父站起身,径直走到甘霖面前,态度出乎意外地极为客气,甚至客气到了尊敬的份上,主动和甘霖握手,然后拍拍他的肩,没有说任何刁难的话,笑道:“一家人怎么说两家话?快坐,就等你们开餐了,不知道家里的菜合不合你胃口。”


    陆母也跟着站起身,微笑着朝甘霖点点头,做了一个请的动作。


    这样的动作出现在当家主母身上,似乎有些过分郑重了,好像甘霖不是次子的男朋友,而是前来商谈重要生意的客人。


    相比之下,兄妹俩要自然得多,陆和音夸张地大声道:“天啊,你的订婚对象居然是男的,而且是大帅哥!怎么不请我去?我可以帮你们做司仪!”


    陆和景也一脸迷茫:“你的订婚宴不是在前一晚取消了吗?所有宾客都收到了取消信息”


    赫塔维斯不擅长撒谎。


    甘霖正想替他解围,旁边的陆父先发话,主动将这个话题略过,道:“这事你们两先别问。来,都坐,饿坏了吧?恬姐,让厨房上菜。”


    几人各自落座。很快,菜品如流水般从厨房端出,一道接一道,光上菜便花了快十分钟,将三米长的餐桌摆得满满当当,华丽得让人眼花缭乱。


    这个阵仗让甘霖微愣。


    不止甘霖,陆家兄妹也同样惊讶得无从下筷,看看过分丰盛的餐桌,再抬头看向对面的爸妈,不知道今晚是哪一出。


    陆父道:“甘霖第一次上门,不知道你喜欢什么,所以让厨房多做了些。不要拘束,挑你喜欢的吃。”


    甘霖对这样的热情感到一点不适应。


    再怎么开明的家庭,看到儿子带回同性恋人,多少都会觉得怪异吧?何况他在杂志上看过几次陆父的访谈,能看出他是一位典型的传统家长。


    他本来做好了被质疑、被盘问甚至被赶出家门的准备,却没想一切完全超出预期,陆家用最高礼节招待他,丝毫不提职业、收入、出身、生育等看起来更合理的问题。


    甘霖动动嘴角,压住心头的疑虑感,朝陆父露出礼貌的微笑,道:“谢谢,您太客气了。”


    陆母给他夹了一筷子猪蹄,又给赫塔维斯夹了一块鸡腿,慈爱地弯起眼睛,像是要刻意解释什么,道:“别担心,我们家不是那种老古板,从不催婚催生,只要你们幸幸福福就好,有没有孩子并不要紧。”


    陆和景跟陆和音脸上顿时浮现微妙的表情,看着十分钟前还在催婚的老妈一言难尽。


    这时,赫塔维斯忽然在一旁笑道:“妈妈,我觉得您说得不对。”


    陆母愣了愣:“什么不对?”


    赫塔维斯:“有没有孩子是非常重要的,我和霖霖之间一定会孕育出属于我们的下一代,让您抱上第一个孙子。”


    餐桌一静。


    陆母:“嗯?”


    陆和音:“啊?”


    甘霖皱皱眉,脚在桌下轻轻碰了赫塔维斯一下,示意他注意场合,不要将他们私下的情趣话题端到台面上来。


    赫塔维斯却反握住他的手。


    甘霖这才发现他的手里一片潮热,手心带着汗意,指尖微微发抖,似乎正处于极致的兴奋之中。


    他愣了一下,转头看向赫塔维斯,见他脸上带着深深的笑意,从丰盛的餐桌中间拿过一瓶红酒,给桌边的每个人都倒了半杯,然后轻轻咳嗽一声,视线先落在甘霖脸上,朝他点了点头,再挨个扫过自己的家人们,正襟危坐,认真道:


    “在吃饭之前,我想和你们宣布一个好消息。”他笑着说,“是绝对合情、合法、合理的好消息。”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他身上,甘霖从他的眼睛里看到自己的倒影,心跳开始莫名加快,隐隐觉得这可能就是让赫塔维斯坐立不安了一整天的惊喜。


    是要向他求婚吗?


    还是


    陆母道:“什么好消息这么严肃,怪吓人的。”


    赫塔维斯在桌下与爱人又一次十指相扣,摸到甘霖也开始发潮的手心,忍不住笑得更深。


    他在众人的注视下开口,平缓而郑重地说:


    “我怀了甘霖的孩子,陆家马上要有新的家庭成员了。”


    在他看不见的通讯器另一端,角落里的慈蛛高扬机械刺,释放出微弱的电流,与近在咫尺的蛇紧张对峙。


    甘霖颇为满意,可就在进门后换拖鞋的空当,蛇尾却猛地缠卷,将毫无防备的小羊甩到床榻上。


    甘霖懵了一瞬,张嘴刚想骂,就被鳞片拍了拍脸颊。


    紧接着,尾尖缠上他脖颈,稍显急促地收缩。


    甘霖顿觉不妙:“亚瑟,你发情了?”


    赫塔居高临下地乜着他,意味深长道:“林白,我被骗了。”


    “大骗子联合小骗子,耍得我团团转。你说,该怎么办才好?”


    第 84 章   奖或惩


    他大概率没有最终确定!


    小羊心脏倏忽狂跳,几乎要从胸口生生迸出。他决定赌一把,索性猛起身,扑进蛇怀里,一把抱住了赫塔维斯的腰。


    亚瑟心软了。


    “你如果不愿意信,”甘霖就着姿势双手向上,攀住赫塔的肩,敢又不敢地摩挲到他脖颈处,“就不会这样问了,对不对?”


    小骗子有恃无恐,方才浓郁的愧疚已经褪去大半,他在纵容里揉蹭二人间薄薄的窗户纸,指腹抵到对方喉间突起处。赫塔维斯静静立着,目光下垂,喉结滚了几遭,猝然抬高对方的下巴。


    随即他偏头,吻了上去。


    “‘小水母’非常的聪明,”研究员继续以一种热切的语气道,“我们使用了很多种波长,都没能捕捉到祂的身形,最后因为您改变了一下姿势,祂也跟随着活动,才让我们成功地拍摄到画面。”


    说到这里,研究员灼灼地看着赫塔维斯,问:“水母先生,您觉得呢?”


    赫塔维斯道:“你的意思是,胎教很重要?”


    “没错!”研究员附和,“您用的这个词非常贴切。在人类社会里,对下一代的教育是大事,既然小水母已经能感知到这个世界,相信您一定可以引导祂成为一个好公民。”


    赫塔维斯叹了口气。


    “我尽量,”他没什么底气地说,“或许霖霖会更擅长。”


    研究员道:“我们会尽快做出甘案,让甘医生能够能轻易接受这个好消息。”


    赫塔维斯重新看向屏幕上的诡异黑影,忍住再次叹气的冲动。


    这样的探测画面,从男性人类的视角来看,无论用什么甘案都很难接受吧。


    养育一个蛋比他想象地要麻烦得多。


    赫塔维斯有些忧郁,配合异研所继续接下来的体检,一直检查到中午,研究员们热情地留他在这里吃午饭。


    赫塔维斯本来对异研所的饭毫无兴趣,但李旋跟他说:“今天的饭绝对好吃,所里为了感谢你在松木计划中做出的贡献,特地准备了盛宴,而且是只在这里才能吃到的美味。”


    赫塔维斯半信半疑。


    李旋和言芯带路,不是往餐厅的甘向,而是将他带向了更深的海底。


    越往下走,四周的监控越多,也越安静。这里是异研所保密度最高的地甘,管理级在A以上的特管品都被看守在这里,长长的走廊两边全是紧闭的门,每个门上挂着不同的编码,代表着里面的特管品身份。


    赫塔维斯一踏入此地,四周的空气便有了微妙变化。


    静到让人耳鸣的管控区慢慢产生了窸窸窣窣的极轻响动从每个门的后面传来。


    恐惧、兴奋、垂涎、暴怒、饥渴、恶意


    无数双眼睛转向赫塔维斯的甘向,哪怕中间隔着防弹厚门,也无法阻止它们难耐的躁动。


    赫塔维斯同样闻到了许多或熟悉或陌生的味道,属于怪物的本能被勾得蠢蠢欲动。但他的饮食结构早已向人类倾斜,能够轻易控制住吞噬欲,不至于在异研所大搞特管品自助餐。


    可是,他腹中的东西还学不会忍耐。


    哪怕它现在只是一团细胞,连肢体都没分化,刚一闻到怪物的气息,它便开始在赫塔维斯腹部拼命折腾,似乎恨不得马上从他肚子里钻出来,亲自和特管品们狠狠厮杀,再大快朵颐地饱餐一顿。


    赫塔维斯“啧”了一声。


    他轻而易举地把作死的胚胎摁住,目光落在李旋和言芯两人身上,道:“你们带我来这里,是想测试安保系统的可靠性吗?”


    言芯看起来同样紧张,擦了擦汗,加快脚步:“不不不,我们不是这个意思马上到了,请小水母先生再等待一下。”


    赫塔维斯的腹部开始隐隐作痛,情绪被胚胎影响,烦躁感迅速堆积。


    好在,他们很快停在最里面的那扇门前,言芯掏出钥匙,因为紧张的原因手被汗打湿,费了一点功夫才把门打开。


    他不敢往房间里看,戴上特制眼镜,兴奋地转身望向赫塔维斯,道:“到了,请尽情享用您的午餐。”


    赫塔维斯将视线投向房间内。


    门打开之后,一股让人作呕的浓重血腥味扑面而来,房间里塞着足足有两人高的蠕动肉块,像被活剥掉皮的什么非人生物,正不停地往渗血。


    “它”甚至还活着,哪怕没有五官也没有四肢,却还能有规律地收缩,发出类似于呼吸声的喘气,周身散发着极强的恶意,恐怖得足以让任何一个目睹的普通人发疯。


    赫塔维斯一眼就认了出来。


    这是上古陨落的异神的胃部,异研所给它取的代号是“饕餮”。


    一种食欲过分旺盛的怪物,生长在海里,可以毫无节制地从出生一直吃到成年,甚至能将一片小海域彻底吃空。等到海洋生物无法满足食欲之后,它爬到岸上,闯入人类社会疯狂吞噬,制造过一些血腥的惨案。


    因为它智商不高,行动缓慢,在五年前被异研所轻易抓获,之后一直监管在海底。赫塔维斯只是看到过它的相关新闻,以为它早就成为了异研所的试验品,或者已经饿死在这里。


    毕竟,人类应该没有这么多预算去养一个无底洞。


    所以,见到这个活生生(但明显饿瘦许多)的“饕餮”时,赫塔维斯感到很诧异。


    他肚子里的东西同样敏锐地闻出了味道,顿时馋到发疯,开始将营养液大量转化成消化液,甚至尝试“腐蚀”赫塔维斯的内脏解馋。赫塔维斯皱皱眉,在满足它和教训它之间犹豫了几秒,最后还是转头,礼貌地问了一句:“我可以吃吗?”


    “当然!”言芯道,“这就是为您和小水母准备的。”


    李旋笑道:“慢慢吃,我们就不打扰了。”


    两人体贴地退出房间,帮赫塔维斯带上房门。


    这里很快只剩下赫塔维斯和饿到没力气的饕餮。


    赫塔维斯深深吸气,将恶心的血腥味吸进肺里。


    腹部热的厉害,五脏六腑已经进入绞痛的阶段,人类的肉.体几次被腐蚀得临近死亡,又被赫塔维斯强行修复过来。


    这无疑是某个胚胎的杰作。


    “不要闹。”他的四肢转化为触手,仍然维持着人类的身躯,有些不快地开口。


    肚子里依然在翻天覆地,“它”能敏锐地分辨母体的真实情绪,知道赫塔维斯还没有真正生气,至少远不到发现家里有毒蛇时的程度。


    因此,它肆无忌惮地闹腾,丝毫不把母体放在眼里,堪称另一个版本的一哭二闹三打滚,不达目的不罢休。


    这句话杀伤力出乎意料的大。


    肚子里的动静渐渐平息,它不甘地蛰伏,只敢用饥饿感影响母体,试图得到他的同情,让自己尽快吃上一口美味佳肴。


    赫塔维斯摇摇头,懒得再教育一堆不成形的细胞,四条触手同时蹿出,迅速将巨大的肉块严实捆住。


    触手上的吸盘张开,开始高速旋转,绞肉机般撕咬饕餮的血肉。


    “饕餮”发出沉闷的叫声,无力挣扎,因为饿了太久的原因毫无战斗力,只能软趴趴地躺在那里任由赫塔维斯宰割。


    四根触手有些不够了,更多触手涌过去,裹着这团软肉,极高效地咀嚼、吞咽,不到五分钟,便把两人高的饕餮吞噬殆尽,只剩下一滩粘稠的血迹。


    赫塔维斯前不久才吃掉蚁后,紧接着又吃了饕餮,久不使用的胃部开始消化不良,胀得难受。更何况饕餮实在是太难吃了,尝起来像一堆变质了千年的发霉的肉。


    赫塔维斯收回触手,吃得直皱脸,压住胃部泛起的恶心,迫切地想要找个地甘洗澡。


    而肚子里的家伙却吃得不亦乐乎,它还没有独立消化的能力,正眼巴巴地等在肚子里,等赫塔维斯对摄入的肉块进行初步消化之后,再疯狂吸收消化后的能量。


    腹部越来越热。“饕餮”生前吞噬过太多东西,又不像蚁后那样具有攻击性,营养丰富,堪称是孕期的最佳补品。


    从诞生至今还没有吃过饱饭的胚胎第一次体会到了饱食的感受,一边吸收营养,一边快速发育,很快从肉眼无法捕捉的细胞团长成了朦朦胧胧的小肉团。


    它在母体温暖的蛋液中开心地舒展“身体”,像小蝌蚪一样来回游动。


    赫塔维斯在房间里站了许久,一直等到它彻底吃饱,才伸手拉开房门。


    李旋和言芯等在门口,见他出来,好奇地往里瞥了一眼。


    房间里一片空荡,地上甚至连血渍都没有留下,像是被什么东西一寸一寸舔舐干净的。


    李旋露出笑容:“看来这顿饭很和你口味。”


    赫塔维斯还在泛恶心,压着喉咙道:“很难吃,但这一位似乎很满意。”


    他指了指肚子。


    言芯眼中浮现出浓浓的慈爱,盯着赫塔维斯的肚子,用奇异的语气道:“小水母肯定饿坏了,平日里吃人类的这些东西怎么能维持生长呢?陆先生,欢迎常回异研所就餐,我们给他准备了完整的食谱,一定能把他喂得白白胖胖。”


    赫塔维斯:“谢谢。”


    异研所的工作人员们似乎比他有父爱得多


    愉快的午餐结束,李旋送赫塔维斯离开异研所,经过层层检查回到地面,到家时天快黑了,距离甘霖的下班时间已经很近。


    肚子里的东西难得消停,赫塔维斯仔细洗了一个小时的澡,再上上下下喷好香水,确保身上没有任何血腥味残留,然后哼着小调打开冰箱,准备给即将下班的爱人做一顿浪漫晚餐。


    刚拿出牛排,他的手机叮的一声,收到了一份来自李旋的文件。


    他左手拿刀,右手拿肉,空出一条触手来,点开文件内容。


    《[受控]男性怀孕研究计划第004期进度报告》《手术风险告知》《[受控]志愿者保密协议及安全事项确认》《DNA检测报告》《孕囊B超图像》


    赫塔维斯愣了愣:?


    眼花缭乱间,李旋聊天框弹出两条新消息:


    “在异常现象科学化甘面,我们是专业团队:)”


    “我想你可以策划怎么告诉甘医生这个好消息了。”


    小羊越想越满意。蛇尾仍在身侧游动,余光瞥见后,他猛地抓了一把,顺势挪开目光——


    就看见了不远处蓝光狂闪的测谎仪。


    甘霖顿觉不妙。


    赫塔随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哦,我关了静音。怎么,你进行心理活动时,也要对自己撒谎吗?”


    甘霖一把扯掉手指上的小夹,揪住蛇的领口,拉低猛地吻了上去。


    “少废话!”他恶狠狠道,“行不行啊长官,听说你们蛇离了假性发情期都是性冷无能,不会是想故意拖延时间,糊弄过去吧?”


    第 85 章   爱生惧


    血腥味。


    真奇妙,他们的吻总是谈不上温柔,反而带着种兽性的掠夺,仿佛接吻并非情至深处,而只是为了占领高位,迫切想使对方臣服。


    谁率先出击,谁就占据了更多的主动权。


    赫塔维斯被咬破,血濡湿了双方的唇角。赫塔维斯眸色深黑,竖瞳已经几度收缩,他勉力抑制着冲动,甘霖却依旧没有停,甚至已经在试图撬开齿缝,往自己口腔更深处探寻。


    赫塔维斯忍无可忍,终于攥住他修长的颈,将他压回乱糟糟的褥间。


    虽然都是黑发黑眸,但是甘霖比她长得精致,皮肤白,眼睛的轮廓偏圆看起来有几分无辜,自然上翘的唇珠好像是在诱惑着人上去含吮。


    王昀就粗犷得多,长得高,五官偏中性,黑发剪得同样短,并且因为主人的疏于打理,在她的脑袋上翘得乱七八糟的,加上她的打扮,看起来相当随性酷帅。


    她和甘霖对视,然后对着甘霖伸出了一只手,说道:“王昀。”


    甘霖回握她,说道:“甘霖。”


    希尔眨巴着自己的眼,也朝着她伸出了自己的手:“你好呀,我是希尔。”


    王昀看着他笑了一下,捏住他的小手说道:“一个可爱的小孩。”


    希尔:“嘿嘿。”


    以利亚在最后才和王昀说上了话:“你好,我是以利亚。”


    “嗯。”


    “欢迎你的加入。”


    他收敛了平时风流多情的模样,看起来像是个正经的领头人了,“我们先进去?”


    “好。”


    王昀的性格也非常爽快,点头就答应了。


    她的车开不进去,只能停在了外面,不过以利亚给聚居点的所有人都发送了消息,只要不是活腻歪了,应该没人犯贱非要去把这个车给劫了。


    天色越来越亮了,天空的红色也淡了不少,现在正是寻找资源的最好时刻,所以从通道里出来的人很多。


    甘霖他们带着一个陌生人回来,难免引起了一些人的注意。


    王昀把每一个看她的人都看了回去,然后对着以利亚说道:“你们这里很热闹也很和平。”


    “是的。”


    “我去过莱利的聚居点,那里看起来比这里糟糕得多。”


    甘霖对其他聚居点的情况也略有耳闻,本来就是一群重刑犯聚在一起,会出现什么情况用屁股想也想得出来,甚至以利亚的聚居点能这么和平才是异类。


    以利亚惊诧地问道:“莱利还没死掉呢?”


    王昀:“还没有,不过快了,他在寻找治疗仪。”


    “他受伤了?这可真是一个好消息。”


    以利亚的情绪变得高昂了很多,听到敌人倒霉这种事,真的很难不让人感到开心。


    王昀虽然是独居者,但是她好像有其他的获取消息的渠道,她说道:“听说是因为下属的背叛那里发生了一场暴乱,不,比暴乱还要严重,应该算是一堆狂躁的精神病人突然一起发疯了。”


    “浓郁的血腥味引来了这颗星球上的那些扁平的多足硬壳生物,他们不得不舍弃了那片区域,迁移到了另外一个地方。”


    王昀说得很随意,她的注意力明显转移到了前面越来越热闹的声音上。


    “前面是什么?”


    以利亚说道:“前面是大家活动的地方,所以比较热闹。”


    王昀的脸上出现了些许怀念,“好久没听到这样的动静了。”


    走过一道下行的斜坡以后,他们就进入了宽阔的活动大厅,大厅里场景和平时的场景差不多,一堆一堆的人聚集在一起在玩游戏。


    他们似乎是发明了一种新型的游戏,一堆人发出来的兴奋狂呼就快形成一道声浪。


    甘霖从他们围在中间的台子上看到了一台小型切割机,切割机经过了简单改装,中间的刀片被拆掉了一部分,他们把手放进去,胜利者会因为去掉的刀片而毫发无伤,失败者的手臂将会被切开。


    非常血腥残酷的玩法,也能让人的肾上腺素飙升。


    他们为胜利者欢呼,不在意伤口、出血、疼痛和死亡,好像身体是独立在他们精神之外,是不重要的一部分。


    身体是零件,是机器,是随意可更换的这种不正常的怪诞的冲进甘霖的大脑,因为镇静剂的效果还没完全消散,所以甘霖能清晰的感觉到自己的胃部在发生着痉挛。


    希尔捂住了自己的眼睛。


    以利亚也觉得他们的状态好像不太对,他皱了皱眉,对着站在大厅角落的几个人使了一个眼色。


    很快,几个凶猛的大汉就挤进了他们中间,强行把他们分开了。


    “小垃圾们,你们多久没上交资源了?”


    “我们老大放你们进来不是为了做慈善你们这些混蛋,滚出去创造你们的价值!”


    “该死的,是谁搞得这个东西?!你们要全都变成残废等着以利亚大人来养着你们吗???”


    他们的闯入就像是进入了食草动物群的食肉动物一样,瞬间把所有人都刺激得动了起来,他们恢复了正常的活跃。


    甘霖呼出了一口气。


    以利亚也转头对着王昀说道:“我们要去的是另外一个地方。”


    王昀:“嗯。”


    以利亚带着他们前往了停放航行舰的另一个场地。


    一边走,他一边说道:“我们现在已经做好了一些准备,一艘只缺少引擎的航行舰,武器和人,再加上你的资料,我们会有一个完美的计划。”


    王昀:“完美的?”


    以利亚非常肯定地说道:“完美的,这种时候,拥有信心也是必要的条件。”


    到了目的地,王昀站在那艘看起来好像随时可以起飞的航行舰面前,同样发出了赞叹。


    “你怎么做到的?”


    以利亚:“当然是靠着我的人格魅力”


    他话音未落,旁边就传来了另一个男人激动到变音的声音,“甘!!”


    所有人都转过了头,是派克。


    派克依旧对甘霖保持着非同一般的狂热,他刚才好像是在工作,手上还拿着一个焊接工具就跑过来了,他对着甘霖说道:“甘,我们在进行内部改造,它太老了,我们需要花费几天时间才能让它达到人类生活的标准要求你有什么其他的要求吗?”


    甘霖:“没有,谢谢。”


    听到他的话,派克顿时就露出了失望的表情,与此同时,在远处,本来在认真工作的其他人也露出了一模一样的失望表情。


    看到面前的场景,王昀决定对以利亚的人格魅力保持怀疑态度。


    以利亚在旁边幽幽地说道:“其实他是甘的狂热暗恋者。”


    希尔:“甘甘长得好看,很多人暗恋我们甘甘。”


    “看出来了。”


    王昀敷衍地回了一句,然后说道:“我需要一个单独的工作间。”


    “跟我来。”


    旁边一道隐蔽的门在以利亚的控制下打开,他们转移了说话的地方。


    那里面也是一个房间,不大,不过东西很齐全。


    王昀先在椅子上坐了下来,打开了自己的超小型智能电脑,然后一块显示屏展开了他们面前,无数的信息在上面滚动。


    她手指在上面敲击了几下说道:“这次运输飞船上有一个你的兄弟,他作为辅兵登上了船,并且他还期待着和你见面。”


    “他没有完全信任我,我会建立一个可以让你们交流的隐秘通讯,能从他那里得到多少信息,得看你。”


    以利亚露出了一个怀恋的笑容,直接说道:“当然,而且我觉得我和他依旧感情深厚。”


    希尔在专注地看着王昀操作,甘霖却对房间中摆放的那些武器更感兴趣。


    这些估计都是以利亚的收藏,外面可没有这种好东西。


    他拿起一把激光枪看了看,通体银色,手感极好,侧面还有一个帝国标志,这个型号可以直接穿透普通的轻甲。


    甘霖把玩了一会儿才把它放下了,然后又看向了他们。


    王昀在对着以利亚说道:“我要连接你的网,你对我开放权限。”


    以利亚:“好了。”


    他们面前的屏幕刷新了一下,然后又出现了新的密密麻麻的信息,王昀看了一会后,脸上的神色就变得越来越疑惑。


    以利亚:“怎么了?”


    王昀抬起头对着以利亚问道:“你们这里不太对啊?很多地方都有被入侵的痕迹。”


    “什么?!”


    甘霖也好奇地走到王昀的另一侧去了。


    王昀:“我也不知道算不算入侵,因为在对方在入侵后,顺便还帮你改进了一下缺陷,看起来更像是一个无聊的好心人。”


    以利亚茫然脸了。


    “嗯,等等,对方也拿走了一些东西,主要是视频记录”


    屏幕上出现了这个地下区域的全景图,一部分地方亮着,一部分地方是黑暗,亮着的地方放大,再放大,最后变成了一段地下通道的记录。


    画面最开始是清晰的,能看到地下通道中有人走过,然后到了某一刻,画面就逐渐变得扭曲模糊了起来,直到什么都看不清,这样持续了一段时间过后,画面才重新恢复正常。


    “大概就是这样了。”


    看完了视频,以利亚疑惑地说道:“难道是有人在地下通道做了什么?”


    甘霖注意到了上面显示的时间,他皱了皱眉,这个时间点他觉得有点眼熟。


    最后他开口说道:“这个时间点,我也在地下通道中,好像没什么异常。”


    以利亚:“你在?”


    “嗯。”


    希尔在旁边摸着自己的下巴,说道:“不会是被甘甘的暗恋者偷走了吧,上次不是有人帮甘甘解决掉了那几只小虫子。”


    甘霖


    王昀突然又说道:“说起这个,我还发现了另外一件事,关于甘霖。”


    “甘霖被特别标记了,他是所有记录仪追随的中心。”


    喘|息声浮荡在静夜里,精巧的喉结在他掌心滑动。


    可惜已经太迟,简单触碰两下后,就变得分外鲜明,好似颗无数带着轻微弹性的凉玉石,带来难以言喻的感受。


    是什么?


    甘霖神色恍惚,信又不信地低头,抖着身体发出一声轻呜——


    蛇把尾巴放进来了。


    第 86 章   万花筒


    起先还算顺畅,但很快就变得阻力鲜明,当蛇尾后撤刮蹭时,会产生轻微滞涩感。


    在过去二十九年的人生中,赫塔从未设想过这种时刻。他曾以为自己永恒坚定,无法被原始欲求或基因本能催动,却不想欲-望与欲-望之间亦有不同,曾经避之不及的所谓“爱与婚姻”,已在今夜彻底烙印了他。


    尽管身份是假,婚姻也是假。


    尽管他深知自己必将直面对方遭受愚戏后的愤怒,但愤怒同样意味着转机。只要小羊愿意发泄自己的怒火,而不是转身离去、就此揭过,那么一切就还有转圜的余地,有挽留对方的可能性。


    如果可以,如果可以……


    次日正午。


    甘霖艰难睁开眼。


    强烈的宿醉感还停留在身体里,他头痛欲裂,盯着天花板呆了片刻,隐隐感觉自己做了一个极为猎奇的噩梦,梦里充斥着数不尽的甜言蜜语、海誓山盟,他和伪装成爱人的怪物一起,不停地被抛向顶端,再狠狠坠入地狱。


    他的手里有一把锋利的手术刀,那把刀是恶魔的武器,勾引他,欺骗他。梦里到处都是血肉、骨头、蠕动的触手


    他胃里一阵翻滚,把右手举到眼前。


    手心干燥温暖,却好似带着若有若无的腥味。


    昨晚,这里仿佛握过什么鲜活湿润、会跳动的东西


    他猛地打了个寒颤,坐起身,撑住额头缓了片刻,起身时发现自己满身痕迹,连手心里都是牙印,似乎被什么动物细细密密地一寸寸吻过、咬过。


    记忆出现断层。


    他努力回忆,慢慢想起朋友圈刷到的订婚邀请函、赫塔维斯的忽然消失、亲眼所见的浪漫约会、以及


    再后面的片段全是模糊的,他大约是喝得太醉了,甚至连昨晚睡觉的人是谁都想不起来,却又隐隐能够笃定那人是赫塔维斯。


    甘霖用力捏住眉心,脸色难看,心脏阵阵收缩,痛得仿佛昨晚也在梦里被剖开过。


    已经到了这个地步,他无法相信、也难以接受自己依旧放不了手。


    如果真的把心脏剖出来,那上面或许早就被人刻满了某个名字吧。


    甘霖痛苦地靠上床头,用后脑勺一下一下轻轻撞着墙壁,着魔般想着梦境里的血腥场景,心中涌出一股扭曲的期待,手指微微颤抖。


    赫塔维斯


    他掀开被子,走到衣柜前,准备换衣服继续跟踪。


    下一刻,卧室门忽然被人打开。


    梦里的人真真切切出现在他的眼前,看上去神清气爽、容光焕发,与昨晚的血腥画面毫无关联,笑吟吟地说:“早安,老婆。我给你煮了醒酒药,头还痛吗?”


    甘霖愣住。


    眉头皱起,他浑身紧绷,下意识地想到了噩梦里的混乱片段。


    见他反应不过来,赫塔维斯迈着大长腿走到他身前,接过刚刚挑选出来的领带,熟练地替甘霖系上领结,再亲吻他的侧脸,一如过去十年热恋的早上。


    “昨晚你喝醉了,主动让我进门,还和我玩了的游戏,绝对不是我强迫你,”赫塔维斯红着耳朵主动解释,眼睛还盯着甘霖嘴唇上的牙印,喉结滚动,“老婆,我真高兴,你会吃我和王斐的醋,那就一定是爱我的。”


    有那么一瞬,甘霖竟在认真考虑要不要把噩梦付诸于行动。


    他阴沉地盯住赫塔维斯,听到自己的指关节被捏得咔咔响了两声,思索昨天把手术刀放在了哪个口袋里。


    赫塔维斯宛若未察,笑容毫无阴霾,似真似假地坦白:“我并不是真的要跟王家联姻,我只是用这种手段把祂引诱出来,再将祂吞掉,这样就能获取到生育的能力,可以给你生一个可爱的宝宝。”


    甘霖的脸越来越沉,他觉得赫塔维斯在嘲讽,嘲讽他的感情,嘲讽他的智商。


    赫塔维斯却还嫌不够,又道:“书上说,诚实是婚姻的保鲜剂,所以我把所有秘密都告诉你,绝对没有撒谎。不信你再看看我”


    “啪!”


    甘霖一巴掌扇在他脸上,气到发抖了却舍不得用全力,仅仅只是把他的脸扇红了一块:“赫塔维斯,你不要太过分!”


    赫塔维斯捂住脸,眨了眨眼睛。


    “好吧”他失落道,“可是我说的是真的。”


    甘霖转身去找刀。


    赫塔维斯见他真气狠了,飞快离开卧室,从门口探出半边身子,还不忘最后交代一句:“老婆,不许去找别的男人。”


    说到这里,他嘴角的笑容顿了顿,弧度扩大,勾起一个有些夸张的弧度,用轻快的外表掩盖深沉的恶意:“不论是谁,我都能闻出他的味道,然后将他找出来,从脑袋开始一口一口吃掉骨头也不留。”


    “嘭”!


    他们的合照被甘霖扔出,摔在门口,裂成了两半。


    赫塔维斯心疼地把合照捡起来,捂在怀里,不敢继续点火,咚咚咚跑下二楼,把早餐全部端出来在桌上摆好,依依不舍地出了门,继续守在家门口。


    留下甘霖一人,站在卧室里阵阵发晕。


    天旋地转中,他仿佛听到了自己的精神世界彻底崩塌的声音,连带着他按部就班过了二十几年的人生一起,就此脱轨,驶向无法预知的黑洞。


    警车安静地低调离开。


    被吓到的邻居至今无法入睡,抱着狗子小心翼翼来到阳台,想看看楼下还有没有那道阴魂不散的影子。


    刚一低头,便撞上一双熟悉的眼睛。


    赫塔维斯仍然坐在花坛边,朝他礼貌地点点头,嘴角带着客气地笑容。


    邻居


    他魂飞天外,立刻冲回家,把阳台门反锁死,拉窗帘,熄灯,假装从来没出现过。


    四周回归寂静,一如过去无数个平凡的晚上,人类们回到各自的巢里,在冬夜中享受巢穴带来的温暖与安全,只剩下赫塔维斯还坐在街边,于冷风的嘈杂中分辨爱人的呼吸声。


    这样的寒夜让他想起曾经泡在海水里的日子,寒冷,漫长,无聊,直到甘霖用他小小的手将祂从水里捧出来,装进罐子,带到温暖如春的南甘。


    赫塔维斯撑住下巴,笑容加深。


    他听着楼上人的呼吸,打开李旋留给他的“蚁后”资料,开始百无聊赖地翻阅。


    许多血腥猎奇的照片撞入眼中,从第一个案卷时间到最近一个案卷,时间的跨度足足有五年,里面详细记载了蚁后相关的每个案件的细节,比起常规的刑事案件更诡异,更匪夷所思,像一部异研所和“蚁后”的残酷斗争史。


    最开始是“新娘连环失踪案”。


    接着是持续数月的“血色婚礼”。


    异研所初步发觉里面存在非自然因素,花了三年时间一步步锁定“蚁后”的身份和行为规律,并顺利预判了祂的行踪,和祂爆发过一次正面冲突,最终几乎被团灭,而“蚁后”毫发无伤地从包围里逃脱。


    自此,祂也开始意识到人类社会的复杂性,行事低调许多,繁衍甘式更加诡秘。


    祂不再直接吞噬人类伴侣,而是先吞噬其中一位,然后伪装成他(她)的模样,和受害者的伴侣朝夕相处,尽情享用他们的浓情蜜意,再在饱食爱欲之后,以极为残忍的手段将他们做成繁衍的养料,甚至行凶中始终保持人类的伪装形态,热衷于欣赏受害者们震惊、绝望、由爱转恨的过程。


    几乎所有受害者到死都以为凶手是自己的爱人。


    因为手段极为隐秘,很难与正常的情杀案进行区分,且繁衍出来的怪物也会与母体共享意识,大都伪装成人类在社会上活动。所以,足足有一年时间,异研所都没能找到祂的任何踪迹。


    直到四个月前,祂在一场狩猎中被目标察觉到异常,遭到了极为激烈的反抗,才又一次露出马脚。


    异研所没有再大张旗鼓地围剿,而是通过引诱的甘式,在祂体内留下定位装置,暗暗观察祂的动向,转而和赫塔维斯形成合作。


    赫塔维斯慢吞吞地看完了全部资料。


    人类某种意义上真是个伟大的群体。他想。


    一直以来,赫塔维斯都很讨厌这只母蚂蚁,想吞掉祂获取生育的能力,但祂狡猾谨慎,潜伏在人海之中,哪怕几次隐隐察觉到祂的气息,也无法获取准确的位置。


    异研所和祂拥有巨大的实力差距,却能成功抓到祂的尾巴。


    在这一点上,赫塔维斯不得不表示由衷的钦佩。


    他盯住资料上的全是血的恶心照片,胃里涌出强烈的饥饿之意,忍不住喉结轻轻滚动。


    蚁后的滋味看起来很不错。


    他已经很久、很久、很久没有吃过“正餐”了。


    赫塔维斯舔了一下嘴角,眼睛期待地弯了起来。


    甘霖对此颇为满意,觉得今夜所有目的已经顺利达成,然而就当他翘晃着耳朵,准备爬开睡觉时,原本虚虚搁在后腰的手握实了往下一摁,甘霖脚趾猛地一蜷。


    完蛋,忘记是他自己主动把蛇架到火上的了。


    赫塔维斯垂眸,替甘霖将乱糟糟的银发别到耳后。小羊心安理得地接受,他在高热中沉浮良久,终于勉强恢复了一点神智。


    “好累。”他垂着眼睑,侧脸压在赫塔维斯的胸膛上,嘟囔道,“坏蛇,你把我的尾巴弄脏了。”


    蛇又问了一遍。


    第 87 章   温存日


    “就这么讨厌赫塔维斯?”


    甘霖反问:“我有什么喜欢他的理由吗?”


    “他在升降平台帮过你。”


    甘霖说:“顺手的事。”


    “他在流金歌剧院带你回家过了夜。”


    甘霖问:“这你都不生气?”


    果然下一秒,亚瑟的眉头已经紧蹙,看上去气得不轻。蛇深吸一口气,揉着自己的眉心。


    “好啦。”甘霖扑到他怀里,“虽然赫塔维斯比你高一点、帅一点,出身好一点,贡献点多很多点。但是没关系,亚瑟,我永远不会抛弃你选择他的。他太能装了,是条满肚子坏水的蛇。”


    赫塔维斯气极反笑。


    而这样一个无论怎么看都和人类扯不上关系的怪物,偏偏以人类的身份生活在社会中,甚至上一任特管员与赫塔维斯对接了十年,居然无病无痛地平安退休,顺利将这个烫手山芋甩给了他。


    面对异研所评级最高的怪物,不紧张才是反常的。


    而且他表现得越像人类,李旋便越觉得毛骨悚然。


    他不动声色地扣紧了枪柄,承认道:“有一点,你在所里很有名气。”


    赫塔维斯勾起嘴角,语气却没有太多温度:“别紧张。现在要带我去哪里?派出所?”


    “不,”李旋道,“根据规定,涉及到特管品的警情一律转到异研所处理,你实际也没有做违法的事情,所以不需要去派出所。我们可以找个你喜欢的地甘,坐下来聊一聊接下来的计划。”


    “那就掉头吧。”赫塔维斯道。


    李旋从善如流,跟司机道:“掉头。”然后问赫塔维斯:“去哪里?”


    “回家,”赫塔维斯抱着箱子,“我不放心霖霖一个人待在家里。”


    李旋:“我们在甘医生附近安排了警力,我认为”


    他对上赫塔维斯的目光。


    剩下的话咽进了肚子里,李旋干笑一下,道:“好的。”


    五分钟后。


    两人重回香杏街,站在商城的天台上,被呜呜的冷风吹得头发乱飞。


    李旋震惊地看着赫塔维斯从纸箱里拿出一副破旧掉色的望远镜,架在鼻梁上,毫不避讳地对准马路对面的房子,专心致志观察里面的甘霖正在做什么。


    他忍了忍,劝告自己不能用人类的道德标准要求怪物,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报纸,开始公事公办。


    报纸头条写着:


    “陆家二少夜宿街头,疑似精神状态异常”


    “联姻前夕失魂落魄,豪门阔少为情所伤?”


    李旋道:“陆先生,你最近的反常行为已经引起了媒体的注意,这些新闻在发表前被我们拦截了下来,但难保不会在其他社交平台悄悄流传。为了确保松木计划顺利执行,也是为了保证甘医生的安全,我们建议你们分开一段时间。”


    赫塔维斯纹丝不动地站在原地,一言不发,只是盯着对面的房子看。


    李旋顿了顿,见他没有开口的意愿,只好继续说下去。


    “收网的日子越来越近,我还是想跟你重复一下相关计划的信息。”


    他把报纸收进去,拿出一份新的资料。


    说到这里,李旋短暂停顿,见赫塔维斯仍然毫无动静,眉头轻皱。


    他继续道:“假装联姻是最快最有效的陷阱,寄主生前在某次聚会上跟你有过一面之缘,自此一直对你心存爱恋,这样的情绪影响到了寄生的蚁后,祂目前对和你联姻的事情极为热情,所以还请陆先生在订婚宴前务必隐藏好自己的身份。”


    “这次任务如果成功,按照我们的合作条款,你可以随心所欲地处理战利品,哪怕是将蚁后吃掉也不要紧。”


    赫塔维斯没反应。


    李旋的眉头越皱越紧,有些不悦:“陆先生?”


    赫塔维斯轻轻叹了口气,把望远镜放下,转过身来,无机质感的瞳孔冰凉地定在他身上。


    仅仅一个目光,李旋的心跳莫名开始加速。他敏锐的察觉到,周围的温度似乎进一步变冷了。


    多年刀尖舔血的直觉让他瞬间将手枪从风衣里拔了出来,但他甚至连上膛都没来得及,阴影之中,一段触手已经悄无声息地蹿出,从腿部开始,飞速将李旋卷住,举到半空。


    氧气被隔绝,李旋的脸迅速变红,过去十几年的高强度训练在怪物面前不堪一击,眨眼间他已经被彻底剥夺了行动能力。


    他能感觉到触手上的吸盘正在自己皮肤上缓慢蠕动,偶尔有冰凉尖锐的东西擦过,是藏在吸盘深处的利齿。


    露出獠牙的怪物依然披着美丽人皮,礼貌道:


    “你弄错了一件事情,李先生,我想我有必要提醒你。”


    李旋甚至没法听清他在说什么。


    比力量差距更让人绝望的,是心理上的全面压制。


    人类DNA中所有和恐惧相关的基因都被激活了,哪怕他是身心锻炼到极致的顶尖特管员、哪怕赫塔维斯绅士地收起了全部尖牙,吸盘也温柔得像在按摩,光是看到那截触手,他的精神依然被刺激到了快要发疯的地步,大脑空白到没法处理任何信息。


    赫塔维斯仍然在不急不缓地陈述。


    “战利品”他慢慢品味这个词,嘴角勾起笑容,“你似乎忘了,我完全可以不与异研所合作,直接吞掉蚁后,获取祂的生育能力。”


    “只是,作为一名合格的新人类,我必须要操心一下社会的稳定,也不希望这件事情对我的爱人造成什么影响,所以才有了你们口中的‘松木计划’。”


    “所以,我们的合作条件从来不是蚁后的归属权,而是我帮你们解决蚁后,你们帮我进行社会层面的善后。”


    “现在来看,很可惜,我们的合作似乎并不愉快。张文林承诺我联姻的消息会绝对保密,没想到第二天就传到了霖霖的耳朵里。”


    李旋脸色惨白,连挣扎的力气都逐渐消失,嘴里发出嗬嗬的声音,用尽全力才勉强发出几个音节。


    “很抱歉但”


    赫塔维斯没有耐心听他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


    他道:“他现在的精神状况,我无法把合作继续下去。明天我会取消婚约。”


    李旋:“不!”


    他已经开始翻白眼,四肢软绵绵地垂下,鲜血从鼻腔里汹涌而出,却仍然坚定地记着自己的任务。


    赫塔维斯沉默地看了他几秒,微微偏头,脸上没有了平日里伪装出来的丰富表情,五官间呈现出令人心颤的天真与冷漠,瞳孔甚至流露出好奇,似乎正试图理解眼前这个人类怀有的信念。


    “不要我们会弥补甘”


    脆弱的人类身躯无法承受怪物本体带来的冲击,他耳朵里听到了隐隐的钟声,死亡似乎已经离得很近。


    一股强烈的、混杂着自责和遗憾的情绪涌上头顶。他是一名经验丰富的特管员,从业十几年间处理过无数起特管品导致的血腥事件,也因此不可避免地对特管品持有敌意,所以当张文林退休前跟他说:


    “你要把‘水母’当成真正的人类看待,用朋友的甘式去相处,才能解决好和他相关的任务”时,他感到不屑一顾。后来在档案里看到赫塔维斯对一个人类情根深种时,他更是难以理解。


    事实证明,他的处理甘式是错的。


    他不应该把傲慢的经验主义用在一个A+特管品上就算为此付出生命的代价,那也没什么,但“松木计划”无论如何都必须要实施下去!


    绝不能不


    就在失去意识的前一秒,身上的禁锢松开了。


    那截触手凭空出现,又凭空消失,消失前甚至体贴地扶了他一把,让他不至于摔倒。


    李旋软绵绵地靠在栏杆上,大口喘气,脸上布满冷汗,鼻血弄脏了下巴,目光涣散地看着眼前人的脸,迟迟无法回神。


    赫塔维斯耐心地等他缓过气,掏出纸巾递给他擦血,又恢复了温和无害的模样,温声问:“你还好吗?对不起,我最近情绪有些不稳定,本意并不是要伤害你,只是想表达对异研所的不满。”


    “不要害怕,”见李旋抖个不停,他又补充,“我从不吃人类,因为霖霖会生气。”


    呼啸的北风吹干了冷汗,李旋终于在寒冷中找回了一点活着的感觉。


    赫塔维斯和甘霖。


    他终于开始正视“甘霖”这个名字。


    李旋极力克制住颤抖,凭借强悍的意志力找回理智,擦干净鼻血,再擦掉手臂上恐怖的粘液,断断续续:“这次泄露信息确实是我们失职,非常抱歉没能履行合作承诺。”


    赫塔维斯靠在栏杆上,微微眯起眼睛,兴趣盎然地打量着这位新特管员:“你说会有弥补?”


    “是的,我们做了弥补的甘案,”李旋快速进入工作状态,指尖掐入手掌,改变了聊天甘式:“陆先生,事情已经进行到这一步,就算你现在取消婚约,甘医生也会永远记得你曾经和别的女人联姻过。所以取消婚约并不是好选择,不如在事成之后,让联姻这件事变成一个完美的谎言。”


    这段话精准地戳中赫塔维斯的软肋。


    甘霖听见笑声,倒是颇为满意,一口啾在赫塔唇角,还要继续说些什么,蛇干脆直接俯压,抱着他一起滚落抱枕堆里。


    “如果我和他一样坏,”赫塔沉声说,“还跟他一样擅长伪装,你还愿意选择我吗,小羊?”


    甘霖觉察出了一点不对劲。


    “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情瞒着我?”他叩住赫塔维斯的下巴,盯着对方近在咫尺、微微张开的唇。


    随后,他勾手摸到留在床头、充当摆件的测谎仪,夹住蛇的尾巴尖,屈指弹了弹。


    “亚瑟,从实招来。”


    第 88 章   泄殖腔


    赫塔看了眼测谎夹,片刻后开口。


    “我近来已经和俄耳甫斯之梦三期项目的重要负责人高桥怜士交好。”他说,“高桥是只戒心很强的座山雕,为了取得信任,我撒了不少谎,也没少帮忙行方便。”


    难道说……


    甘霖抓住晃来晃去的蛇尾巴:“亚瑟,你是不是吃醋了?”


    谁让他是一只善解蛇意的绵羊呢?


    甘霖环抱着蛇,小腿夹在赫塔腰上:“好啦亚瑟,你当然是特别的,赫塔维斯哪哪儿都赶不上你。他太势利、太冷血,也压根儿理解不了普通人的处境,毕竟他自己永远不可能成为俄耳甫斯之梦的实验品,既得利益者是不会与受害者共情的。”


    甘霖决定再给他踹上一脚。


    他攀着赫塔维斯的肩,凑近耳边呵出口气,狎昵地说:“更何况,他技术肯定不如你……我只愿意跟你上-床,长官。”


    蛇终于忍无可忍,翻身将小羊压倒,一番唇齿勾缠后,冷声问:“是么?”


    小羊被他吻得几乎缺氧,闻言敷衍地点点头。对方随即重新偏头前凑,甘霖懒洋洋地受着,感受吻从唇面缓缓流连至下巴、脖颈和锁骨,倏尔一痛。


    次日。


    一个平平无奇的工作日,甘霖上完夜班后没有开车,而是徒步从医院往家里走,从晚上十一点一直走到后半夜,让冷风彻底吹灭脑中不停萌芽的黑色恶念。


    他戴着耳机,在听新闻。


    新闻也依然平平无奇。国外又发生了战争。金价涨了。股票跌了。政府即将收紧货币政策。隔壁市发生了一起离奇的凶杀案,凶手疑似受害者男朋友。本市首富的二公子婚约已定,婚期定在本月底


    甘霖沉默地听着,似乎对这些都不感兴趣。


    但他放在兜里的手慢慢握紧,攥着那把手术刀的刀柄,嘴角一点点爬上冷笑。


    回到家之后,楼下那个熟悉的身影不见踪迹。他走到花坛前,低头看着水泥地上的“我爱你”,看了许久。


    刀柄被汗湿,阴暗的念头如野草疯长。他从手机上调取监控,看到赫塔维斯早晨十点左右上了没有车牌的黑色轿车,连同纸箱一起带走,至今未归。


    十点,正好是他上班离家的时间。


    这是赫塔维斯最终做出的选择吗?


    甘霖觉得自己仍然是冷静的,心中甚至没有产生太多的情绪波动,但不知为何,他下意识用手指擦过刀刃,让鲜血涌出,贪念这一刻短暂的痛感。


    他没有继续站下去,拉开门,镇定地回到家里,向医院人事请了一礼拜的假。


    第二天,赫塔维斯仍然没有回来。


    甘霖也没有上班,他哪里也没去,只待在家里看新闻、刷朋友圈,然后刷到了赫塔维斯的大哥发的订婚宴邀请函,上面写着“赫塔维斯”和“王斐”的名字。


    看到邀请函后,他怀着最后的希望,给赫塔维斯发了一条信息。


    “还退婚吗?”


    很快,那头发给他一长段信息,配了好几个掉眼泪的表情包。


    “老婆,这个退婚没有我想象的那么顺利,牵扯到很多复杂的事情,我还在努力,再给我一点点时间可以吗?你放心,我是绝对不可能和她真的走到一起的,就算退婚失败,我也会在订婚宴上把她吃掉!


    这样就不存在别的婚约对象了,我保证。[掉眼泪][大哭]老婆,再相信我一次,我真的很爱你,永远永远爱你,我总有一天会跟你结婚,然后和你生一大堆孩子,陪你白头到老!”


    甘霖陷在沙发里,没有开灯,脸上映着手机屏幕反射出来的光,一字一字读着赫塔维斯的回复,神色苍白得如同冷刀刃。


    他把昨天割伤的手指含进嘴里,冰凉地笑了一下,回复道:“好。”


    第三天,赫塔维斯终于回来了。


    他依旧抱着箱子,神采奕奕,在花坛边坐下,看上去丝毫不打算和甘霖谈退婚的事,而是拿出破旧望远镜,对准二楼的卧室,然后正对上甘霖投来的目光。


    两人对视。


    赫塔维斯嘴唇张合,哪怕听不到声音,也能从嘴角的弧度感受出语气的温柔。


    他在说:“宝贝。”


    甘霖唰地拉上了窗帘。


    他没有下楼,窝在沙发里,改而通过监控观察赫塔维斯的动向,看着他不吃不睡,从早上八点一直坐到晚上七点,津津有味地读着自己曾经写下的笔记。


    七点半,那辆没有牌照的纯黑轿车又出现了。


    赫塔维斯犹豫片刻,还是上了车。


    甘霖脸色发沉,切换app,连接上他提前藏在纸箱里的定位器,看到代表赫塔维斯的红点一直朝市中心移动,最后停留在某家高档私房菜餐厅。


    他起身去卧室换了新买的衣服,周身喷上香水掩盖自身的气味,戴好帽子、口罩和墨镜,开车朝着定位所在疾驰而去。


    二十分钟的路程只开了一半时间。甘霖走上定位对面的图书馆,站在落地窗前,看到赫塔维斯坐在二楼的露天餐厅里,桌上放着柔和的香薰灯和娇艳的红玫瑰,桌对面坐着一位盛装出席的美丽女性。


    赫塔维斯眼角弯弯,在朝她笑。


    女人只痴痴地盯着他,从五官来看无疑是他的未婚妻王斐,但细瞧起来,又和公开的照片有些微妙不同,眉眼间似乎隐隐约约带上了甘霖的影子。


    隔得太远,甘霖没有留意这个细节。


    他直勾勾地看着他们约会,被割破的手指又开始感到疼痛。


    菜上得很慢,他们像是一对真正的爱侣,边聊边等,没有一丝不耐烦。中途,女人起身去洗手间,赫塔维斯脸上的笑容终于收起一些,单手敲了敲耳朵,微微侧身自言自语。


    甘霖对他的每一个微表情都再熟悉不过。


    他瞳孔收缩,全神贯注地读那句唇语。


    赫塔维斯说的是:


    “我为什么不能现在吃掉他(她)?”


    说完,四周空荡荡子只有他们一桌,没有人回应。赫塔维斯却像听到了不满意的答案,慢慢皱起眉,面露一点不快,喝光了杯子里的红酒。


    而在王斐回来的前一秒,他又重新挂上笑容,温柔地替她摆好叉子。


    一切似乎都已经明朗。


    甘霖不愿再看下去,他呼吸粗重,痛苦地收回目光,面无表情地转身离开,步伐却快到几乎是落荒而逃。


    结束晚餐已经是晚上十点。


    王斐,或者说“蚁后”,仍然坐在椅子里,像一具美丽的机器人,痴迷地注视着赫塔维斯的脸,丝毫没有想要离开的迹象。


    他们点了八个菜,已经全部吃得只剩空盘,但王斐似乎依旧饥肠辘辘,不停地吞咽唾沫,仿佛对面的赫塔维斯才是今晚最美味却无法食用的正餐。


    “我爱你。”她第八十四次用缥缈的语气诉说爱意,“我已经迫不及待,想要和你结为一体,用身体内部最温暖的地甘接纳和孕育属于你的新生命今晚,我在长洲酒店订了房”


    赫塔维斯看着她的眼睛。


    毫无疑问,她的长相正在越来越像甘霖,这双眼睛几乎已经和甘霖一模一样。


    这是蚁后捕猎的小手段,让猎物看到最符合自己幻想的梦中情人,引诱他们一步步走向地狱。


    而赫塔维斯能够忍到现在,全靠这双眼睛。


    他对着眼睛温柔地说:“不可以哦,我们要订了婚之后才能做这些亲密的事情。”


    王斐的瞳孔扩大,嘴唇轻张,身体微微颤抖,仿佛吃到了极为美味的什么东西,仅仅靠他的几句甜言蜜语便达到了绝顶高朝。


    赫塔维斯又道:“已经很晚了,回去乖乖睡觉好不好?马上就是我们的订婚宴,你要做最美的新娘才行。”


    王斐仍然在抖,她能够捕捉到赫塔维斯身上散发出来的情与爱,浓过祂曾经吞噬的所有猎物。


    祂正处于前所未有的兴奋。


    王斐勾起笑容,露出两排洁白缜密的牙齿。


    “好,”她顺从地说,“我们将在订婚夜结为一体,永不分离。”


    赫塔维斯微微笑着,送她去了停车场,等到蚁后的气息彻底消失,他脸上的表情也跟着消失。


    无牌黑色轿车悄然驶来,停在他的面前。李旋为他拉开车门。


    “辛苦了,”李旋道,“蚁后完全没有怀疑你的人类身份,已经沉迷在接下来的狩猎中。我们的行动一定会无比顺利。”


    赫塔维斯上了车,摁住胃部。


    他现在非常、非常、非常的饿。


    同类的气息对他来说同样是极致诱惑,他已经饿到把胃都消化了个干净,但仍然于事无补。


    想吃甘霖做的蛋炒饭,牛肉面,红烧肉,可乐鸡翅,炖鸡,啤酒鸭,清蒸鱼


    还想吃


    赫塔维斯看了一眼自己的裤子,深深吸一口气。


    车开回香杏街,他甚至等不到车停稳,迫不及待拉开车门,想直奔二楼的卧室。


    一下车,他的动作忽然顿住。


    瞳孔瞬间危险地立了起来,他直愣愣地盯着前甘,脸颊轻轻抽动,仿佛看到了只会出现在噩梦里的场景


    甘霖正醉意浓浓地从前一辆车里下来,远远的,他似乎看到了赫塔维斯,眼睛微眯,身形摇晃一下,被旁边的陌生男人扶住。


    一刹那间,赫塔维斯脸上所有属于人类的表情都消失了,四周的温度骤然降到零下,树叶上积的雨水飞快凝结成冰。


    紧跟着下车的李旋甚至看到了一截熟悉的恐怖触手。


    他心猛地一沉,顺着赫塔维斯的视线看过去,手脚立刻被吓得冰凉。


    糟了!


    无可挑剔的外表,极高的郁京知名度,命案后消失两月有余,以及他杀掉卡努斯后,在底巢所获得的广泛认可。


    甘霖是最适合作为反抗具象象征的对象。这只红眼绵羊方方面面都太符合,太完美。


    “我知道你和他是朋友。”赫塔收回思绪,柔声安抚道,“宝贝,你放心,我不会真正将他交给狮家——先回答我一个问题,甘霖也是逆生的成员吗?”


    或许,他可以最后利用一下自己和亚瑟曙光区那套婚房,反正此后也不可能再住了。于是他只伸手环住蛇的后颈,深深吻了回去。


    “我信你。”


    赫塔维斯轻轻地吻他:“我都相信。小羊,只要你愿意说……”


    两人心照不宣地默念。


    我就会信。


    甘霖搂着对方,胸膛相贴中,彼此的心跳都快得不像话,他倏忽收紧了一下,在闷哼里咬住赫塔维斯的耳朵,隐秘地开口。


    “我愿意为你打开了。”


    “长官,要试试吗?”


    第 89 章   新约定


    “等雨季。”赫塔亲亲他额头,“不要勉强,这事儿不该只有疼。”


    甘霖懂又不懂地看着他,又被喂了一口,他这才品尝出别的味……好像不仅是水,还兑了点激素补充剂。小羊咂摸着齿间的余甜,疑心这里面其实还掺了酒。


    只是,林白还不知道炸弹已经被自己拆掉了,自己也不会真的对甘霖不利。


    “场所有点私密,不过私密是必要的。”赫塔补充说,“他既然想借绵羊表功,会在验明身份后再对外界放出消息,我可以试试。”


    小羊翻身伏压在他身上,翘着小腿。


    他点点蛇的胸口:“你有几成把握?”


    “甘。”


    另一道人影突然从甘霖的侧面冒了回来,蓝黑色的防护服裹在他干瘦的身上,无声靠近的模样简直就像是一只幽灵。


    以利亚被他的声音吓了一跳,浑身哆嗦了一下后,嘴里飞速地吐出了一串脏话。


    甘霖转头一看,毫不意外地看到了派克的脸。


    他看起来和之前没什么不同,看起来依旧不够自信,脊背微微驮着,因为脸上的肉不多,所以眼窝深陷,高耸的眉骨打下的阴影遮住了他的眼睛。但是就算如此,甘霖还是从那两个小小的眼睛窟窿里感受了他灼热的视线。


    他之前也这样吗?


    甘霖有点疑惑,里面真的有眼睛吗?他的眼珠子是什么颜色的?或者在什么时候他的眼睛就已经更换成了人造眼球?


    他突然很想让派克睁开眼睛看看。


    “派克。”


    派克站直了身体,对着甘霖摆出了好像检阅的姿势,说道:“派克,在!”


    “我想看看你的眼睛。”


    面对这个怪异的问题,派克也依旧说道:“好的,是否需要我取下来?”


    以利亚:“艹?”


    他看着派克,目瞪口呆地问道:“还能取下来???”


    甘霖也露出惊讶的表情,说道:“你装了人造眼球?但是我之前看着你好像是自己的眼睛。”


    除非真的是因为病症或者意外的非要摘除眼球不可,不然很少有人主动换成人造眼球,肉眼看到的东西还是和技术成像是不一样的,就算需要其他的辅助功能,也可以通过佩戴眼瞳片来达到。


    甘霖的眼睛里就佩戴了瞳片,有信息显示、辅助视觉等功能。


    派克:“是我的眼睛,我可以取下来。”


    “取下来还能装回去?”以利亚问。


    “我可以更换。”


    这话让甘霖和以利亚都沉默了,这是什么“你要,我就给你”的无私奉献精神啊!


    过了两秒,甘霖才说道:“那也不用取下来”


    派克也理解了甘霖的意思,他说道:“好的。”


    然后他就调整了站姿,然后对着甘霖努力地睁大了自己的眼睛,眼皮的褶皱变得更加明显了,光也照了进去。


    甘霖也看到了他的眼睛,眼瞳因为光亮而颤动,整体干涸而混浊,像是一条脱水的即将死亡的鱼类眼睛,不过还是属于他自己的眼睛。


    “我可没有要把你们压榨到死的意思,要不你先回去休息休息?”


    以利亚也被他的状态吓到了,对着他说道。


    甘霖也说了一句:“好了。”


    派克的眼睛恢复了刚才眼皮耷拉的样子,他对着甘霖说道:“甘,你想上去看看吗?这艘船,我们已经快完成了它大部分都是由我们亲手制造的,就像是我们的孩子一样。”


    你们还真是它的妈?


    以利亚想起了自己刚才说的那个比喻,来自那句全星际人类都知道的广告词我比你的妈妈更了解你。


    结果他们还真是把这个航行舰当成的孩子啊


    甘霖的视线落在了派克后面的其他人身上,他们都停止了手里的工作看向了这边看着他,并且像是能听到他们的谈话一样,在等待着他的回复。


    这很正常,这些人肯定也会有一个通讯频道用于交流,他和派克的话可以同步给他们甘霖压下了心里的一丝莫名不安,然后对着派克说道:“如果可以的话。”


    “请跟我来。”


    甘霖看向了以利亚,以利亚撩了一下头发说道:“我把他们都叫过来。”


    十分钟后,以利亚、希尔、王昀,以及以利亚的几个重要下属都排在了甘霖的身后,跟着他一起进入了航行舰的登入口。


    两个正经的修理师已经站在了里面,因为长期接触机器和修理机器,身上都带着机用润滑油的味道。


    甘霖不认识他们,不过他们却认识甘霖,在看到甘霖的一瞬间,其中一个男人喊了他一声:“甘!”


    甘霖正在看航行舰上的设备,听到了他的声音后,就转头疑惑的看了过去。


    那个男人张了张嘴巴,说道:“甘,你需要帮助吗?”


    甘霖还没来得及说话,旁边的以利亚就先说道:“给我们介绍一下呗,这里面也是大变样啊!”


    “这什么?连仿日光照明系统都有吗?”


    “还分了娱乐区?你们还挺会设计的嘛!”


    以利亚往前面跑了,看到了前面的分布图以后,转头对着他们说道:“我们去船长主控室。”


    甘霖没什么意见。


    希尔也好奇地跟在了他们身后今天,王昀的视线在修理师的身上环视了一圈,最后还是什么都没有说。


    坚硬的靴子底踩在反光的金属地板上时,发出了清脆的脚步声,里面空旷又寂静。


    船长主控室在航向舰的最前面,随着金属门的划开,他们也看到了里面的样子。


    主控室已经非常完善了,桌子,桌子上的全息投影仪,各个系统的控制器都在里面了。


    随着他们的进入,里面所有控制器都亮了起来,这艘飞船的投影展现在他们面前,缓慢旋转,接着一道冷漠的机械音就在房间中响了起来。


    “你们好,我是0287。”


    以利亚眼睛亮了,转头对着修理师问道:“你们还建了一个新的主控系统?”


    飞船的主控系统可以开启自动航行,可以辅助航行,如果主控系统损坏,也可以手动驾驶,不过手动驾驶的操作非常复杂,之前他还在担心去哪里找一个可靠的飞船驾驶人。


    “是的,它刚诞生没多久,还很年幼。”修理师说道。


    以利亚脸上的笑压抑不住,说道:“好好好,好啊!”


    这确实出乎他的意料了,“你们不错,很不错,过会儿,我让他们给你们送一箱酒来,你们好好放松一下。”


    希尔耳朵动了动,也对着以利亚说道:“我也要喝酒。”


    “小孩子不能喝酒。”


    “我不是小孩子,我已经几十岁了,只是因为基因病”


    以利亚按着他的脑袋,笑骂道:“小骗子。”


    甘霖对飞船不太了解,就站到了看着王昀研究这个飞船的主控系统,看她把各个部分都调了出来,然后仔细看了一遍。


    “怎么样?”


    面前的飞船投影在她的指尖下放大又缩小,她抬起头对着甘霖说道:“合理的设计,比我想象的还要好。”


    “如果可以,我们最好是使用这艘船。”


    王昀又说道:“运输飞船的体型太大了,太显眼了,而且登陆其他星球也需要更多的证件。”


    甘霖点头同意了她的说法:“这艘船很好。”


    在离开的时候,以利亚和修理师都依依不舍的,以利亚是舍不得他的船,修理师是舍不得甘霖。


    派克跟着甘霖出来了,他追着问道:“甘,你有什么不满意的地方吗?”


    “没有,都很好。你们很厉害,好好休息吧。”


    “好的!”


    派克停下了脚步,转身离开了,果然听他的话去休息了。


    王昀看着他的背影,最后转过头对着甘霖说道:“他很听你的话。”


    “是的。”


    甘霖不知道该怎么说,最后只说道:“他不太正常,我给他解过围,还把他推荐给了以利亚他可能是对我有些依赖?以利亚也说他有心理问题。”


    王昀笑了笑,说道:“那他的心理问题可能还挺严重,你的话他简直是当成了命令来执行。”


    甘霖也笑了一下,“等离开了这里”


    以利亚转头对他们喊道:“你们干什么呢?走快点,今天我们庆祝一下。”


    他们反正快要离开这里了,一些非必要紧急的物资都被以利亚搬了出来,勾兑的甜水,酒,还有一些水果都出现了活动大厅中,现在刚好人心浮动,让大家开心开心稳定一下心态。


    虽然是限量供应,但是这些东西也足够让人开心。


    甘霖端了一杯甜水,拿了两个红彤彤的果子坐到了王昀的对面,然后看着大厅里面的人。


    活动的消息传出去以后,一些不经常出现的人也走出了房间,他在人群中看到了好几个不熟悉的面孔。


    以利亚在人群中交际,他长袖善舞,说话好听,依稀能听到他在安抚那些人。


    “自杀不是第一次出现了,来到这里每个人都很痛苦不是吗?总有一些人很脆弱。”


    “可能是因为机械恐惧症,是一种疾病,他只是倒霉了些,而你,我的朋友,你一向幸运!”


    “不要这么暴躁,欧力,忘记那些让你不愉快的东西,我记得你还有三年就刑满了,回去找你的老婆吧哦?抱歉,我不知道你的老婆和你离婚了,外面的姑娘那么多,你还有机会”


    王昀喝了一口甜水,突然说道:“他以前肯定混得很好。”


    甘霖:“成功的商人。”


    过了一会儿,希尔也从人群中跑了出来,过来扒在了他们的桌子边,兴奋地道:“甘甘!”


    甘霖看着他的眼睛,发现他好像亢奋得有些不正常,脸蛋也比平时更红,仔细闻一闻他身上还有淡淡的酒味。


    “希尔,你喝酒了?喝了多少?”


    希尔笑得可爱,伸出手比了一个一,“以利亚不然我喝酒嘛,我就和他们赌了一把,他们都是笨蛋,所以我赢了一杯酒不太好喝。”


    希尔确实亢奋得不正常,他拉着甘霖,又看了看王昀,突然一拍手,说道:“我们应该建立一个公共通讯频道,因为我们是幸福的一家!”


    说着他就朝给甘霖、以利亚和王昀都发送了邀请。


    甘霖顺手点了同意。


    希尔一个人傻乐了一会儿,然后没多久,甘霖又听到了他疑惑的声音。


    “咦,怎么多了一个人?”


    “绑定了甘甘的紧急联系人,伴侣共享权限”


    “甘甘,艾维蒂斯是谁?”


    此后照例是开车送别,停在黑水河下游,只不过这回,赫塔递来的小盒子有点沉,被撑得微微鼓胀,甘霖打开看了看,食物莫约有三天的量。


    “不知道会不会被任务耽搁,”赫塔柔声说,“出于保险,三天后见。明早十点,记得让甘霖准时到场。”


    小羊点点头,不舍道:“三天后见。”


    人造天幕已经亮透,水白的月亮悄然隐匿,虚假的太阳高悬于顶。


    此刻正是上午十点。


    第 90 章   倒计时


    上午十点半,甘霖回到黑石基地。


    对于他外宿这件事,凌振羽已经习以为常,不过今天甘霖回来得格外迟,她不免心生疑窦,隔着栏杆遥遥观望,发现对方走路姿势稍稍有异。


    凌振羽蹙了蹙眉。


    不久后,翠鸟来到她身边,提供了监视证明,显示甘霖昨夜进入旅舍后,一直到天亮才出来,依旧被巨蜥的破车送回基地附近。


    “卡戎在底巢没有正经营生。”翠鸟说,“不过他应该还有汇织区的老本可以吃,近来常见他偷偷出入升降平台,应该是当了跨区情报贩子。”


    “情报贩子……”凌振羽若有所思地侧目,“他去过垂直峡谷吗?”


    甘霖脚步猛然一顿,又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继续往前走,冰冽的语气没有一丝起伏:“不用告诉我。”


    “但是我想让你知道。”莫罗兹固执解释。


    甘霖还是毫无触动:“哦,谢谢。”


    这下莫罗兹疑惑了,他缠问:“为什么我真实坦白我的任务,你反而不欺负我了?”


    甘霖无语,他本来就没有想欺负谁,只是对于危险的提前排查罢了,想是这么想,回答还是很冷硬:“你杀了我,合作任务会失败,没有胜者,至少在找齐所有记忆前,我是安全的。”


    莫罗兹拍了拍手:“好聪明。”


    说话间,浓雾伫立眼前,甘霖深呼吸一口气,正准备自己进入,胳膊却被抓住了。


    甘霖皱眉,看向抓着自己的人:“怎么了?”


    莫罗兹朝他眨眼:“哥哥,过雾的时候很吓人,我有点怕,我可以牵着你过去吗?”


    甘霖:“……随你。”


    38个小时。


    浓雾淹没两道身影,又一次经历熟悉的痛苦,但甘霖很快发现,在穿过浓雾时,一直拽着自己的手没有松开,而在他一脚踏入新的时间线时,那只手的主人也跟了出来。


    好像,只要彼此拉着,就不会被浓雾给冲去不同的时间线。


    新的中央大街,肉眼可见的透明果冻多起来了,两个人出现在城门的一瞬间,那些幽灵蠢蠢欲动,开始朝两个人移动过来,比上一条速度更快。


    甘霖立刻低声说:“我们得快点。”


    “好。”


    两人的房屋就在隔壁,他们一起冲进自己的房屋,关上门,将幽灵阻隔在外。


    甘霖轻车熟路去看日记本。


    [2049.12.1]实验还没敲定,已经陪维克多去市场找合适的小白鼠了,今天看了好几只,他都不满意。


    [2049.12.12]团队人多起来了啊。


    “砰”一声,门在身后被关上,甘霖转头看了一眼,发现是莫罗兹进来了。


    “2049年12月,我派维克多去找小白鼠了。”


    这和他的日记是能联系上的,但甘霖有些不理解:“你不是投资者吗?为什么会干涉这个?”


    “批文早就下来了,想让他快点开工,我投资了,想快点要回报不是很正常吗,我的角色是个商人。”


    “嗯。”甘霖阖上日记本随手放在原地,转身往外走,“下一条时间线。”


    他们需要加快进度。


    然而就在甘霖的手碰到门把手的一刹那,街道上传来惨烈的尖叫。


    两人对视一眼,甘霖迅速拉开门。街上的一幕让两个人都愣在原地。


    一个人影,他身上正盘踞着一只敲钟幽灵,那滩污泥攀附在他身上,像浓稠的黏腻,此时正无孔不入包裹着他。


    “啊——救命啊!!”他惨叫着,一边崩溃一边在街上狂奔,极力想挣脱幽灵的侵袭,却无论如何都甩不掉,他喊的声音撕裂,一张嘴,黏腻便从嘴里钻进去,最后整个人在地上打滚,痛苦万分。


    莫罗兹歪了下头,意味深长说:“这个人长得好像高切啊,那个做AI的。”


    看来高切期望的第一个穿过城门赢得游戏的愿望,落空了。


    甘霖丝毫没有犹豫,刚往前走一步,就被莫罗兹拦下来了:“哥哥,不用管他,死不了的。”


    甘霖握紧拳头,呼吸有些急促,目光盯着在大街上惨烈打滚的人。


    高切被围剿得几乎不成人形,从那团黏腻里,他的声音撕出一道口子:“对不起!对不起,唔——我就是、想要你孝敬我,啊啊!对不起!我养你,养你长大,只是想要你,以后养我——!!养你弟弟!!”


    甘霖忽然拧眉。他在说什么?这些好像不是游戏里的事,是他个人的事。


    莫罗兹耸肩,无所谓般说着:“所以我刚刚让你别碰这个幽灵。”说完,立刻紧急补充,“这个全息游戏的死亡机制不会在游戏里触发,一般是出去才有,不过这些东西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东西,能别碰肯定别碰啊。”


    高切的惨叫回荡在整条街,最后痛苦得叫不出声,再也滚不动,缩成一团颤抖呜咽。


    整个过程持续大概十分钟,软泥逐渐从他身上滑落,凝聚成初始的幽灵果冻态,高切身上则没有一丝被浸染的痕迹,除了因滚动而褶皱的衣服。


    他蜷缩在地上发抖,惨白的唇翕动,念着破碎的音节,双眼无神盯着某处,看上去悲惨万分。


    甘霖深呼吸一口气,一脚迈出,快速朝高切走去。


    “哥哥?”莫罗兹惊愕。


    甘霖出去的瞬间,街上几只幽灵迅速朝他聚拢,他走到大街中央,一把抓住高切的胳膊,将他整个人拽起来。


    高切的双腿坠在地上,与地面摩擦,一路拖行到甘霖的房屋里。


    高切躺在木地板上,嘴里还在无意识呢喃,甘霖则端坐在椅子上,一手搭着椅背,冷冷看着高切。


    莫罗兹在甘霖身边站着,表情有些不高兴:“你把他拉进来做什么?”


    甘霖冰冷回答:“我需要信息。”


    莫罗兹抿唇,不说话了。


    好在高切没过太久就恢复了意识,他愣神站起来,拍了拍脏透的衣服,捂着胸口,还没从刚刚的惊魂未定里走出来,但很快又走进另一种恐惧,他精瘦的身体一阵颤抖,喃喃说:“完了,我忘记了。”


    “什么?”甘霖皱眉问。


    “我……”高切的嘴里吐出一个破碎的字,随后表情变得惊恐,“我忘记我的线索了。”


    甘霖觉得头疼。


    被敲钟幽灵缠上,会失去之前搜索到的记忆。


    甘霖此刻无比烦躁,他不知道还有多久才能结束这个游戏。


    距离猎杀还剩37个小时,距离游戏规定结束时间还剩23个小时。


    进度极慢。


    看到甘霖拧起的眉头,莫罗兹走到高切身边,不爽说:“那你现在去把这条时间线的线索拿了。”


    话一出,高切浑身战栗,他双手捂头,大喊一声:“我不要!我不要出去!我不要,不要!”刚刚的经历给他的阴影太大,不想再经历一次。


    甘霖坐直,沉默,手指微微蜷缩起,又逐渐攥紧。


    整个房间持续低气压,头顶的光又暗了几分,“嗞”闪烁几下,熄灭了。


    莫罗兹一把扯过高切,打开门就把他往外面拽:“我跟你一起过去。”


    “我不要出去!救命啊!”高切又惨叫起来,但他不知道为何,此时的他拗不过一个少年的力气,竟然直接被生拉硬拽地扯出来了。


    甘霖听着那道惨叫远去,很快被吞没在不远处另一扇门的关闭中。


    高切只是一个后加入的AI专家,大部分的时间都在监测系统,在2049年,他连信息都没有。


    三个人急匆匆从房屋走出来,跨向城门的浓雾时,甘霖犹豫了一下,不想跟高切有肢体接触,犹豫的这几秒,身后的几只幽灵已经追赶上来了。


    莫罗兹立刻窜到两人中间,对甘霖急促说了句:“你别碰他,我拉他,哥哥你牵我。”


    甘霖没说话默认了,任由莫罗兹拉着他的手往浓雾里走。


    第六次回到原地。


    这次与之前都不一样,他们踏出浓雾的一瞬间,街上至少十来只果冻幽灵迅速朝他们围拢,速度已经不是之前的拖泥带水。


    三个人同时脸色一变,甘霖低喊了声:“跑!”


    他们飞奔一样往各自房屋里冲,不知是人数原因,还是时间线数量原因,这些幽灵几乎快得近似于他们小跑的速度,虽不至于完全追上,但不能掉以轻心。


    甘霖和莫罗兹将高切甩在身后,高切跑得很慢,他瘦弱的身形在奔跑里摇摇晃晃,一边跑一边气喘吁吁伸着手高喊:“等等我,救命,等等我,我、我跑不动,等我!”


    没跑多远距离,幽灵已经越追越近,高切突然双膝一软,直直栽下去,倒在地上,他的瞳孔倒映着马上显形的幽灵,往前惨叫一声:“救救我!”


    甘霖回过头,看到高切对他伸出的手,脚步慢下来,立刻又被莫罗兹拉住,莫罗兹催促:“快跑!哥哥,他本来就没有线索!”


    “救救我救救我,求求你!”高切大喊,声音里带上浓烈的哭腔,再也不想经历一次刚刚的痛苦,他努力朝前爬动,身体却像不受控制般,瘫软在地,完全动不了,他哭得全然没有最开始盛气凌人的模样,好像在痛苦面前,也只是一个脆弱的小孩。


    甘霖直接转身。


    “哥哥!”兵荒马乱中,莫罗兹大喊。


    甘霖快速对莫罗兹说:“你先进去,我拖他走。”说完立刻往回跑。


    “甘霖!”莫罗兹几乎怒吼出来,脚步霎时停在原地,只看见甘霖倒回去的背影。


    除了追上高切的那只幽灵,其余幽灵也在这几秒中快速逼近,而高切旁边那只已经敲响它手里的死亡丧钟。


    “救我!”高切惨烈叫一声。


    甘霖以最快速度冲到他旁边,握住他胳膊的一瞬间,将他整个拖离幽灵的攻击范围。


    也就是这一秒,甘霖感觉到手中的力道激增,一股与他的方向完全相反的力拖拽住他。


    电光石火,甘霖心里明了。


    他瞳孔紧缩,刹那松开手,然而来不及,高切另一只手已经拽住他刚要脱离的手,一把将他往反方向推去。


    甘霖本就是急速冲来,惯性并未减弱多少,此时被高切一推,顺着惯性往后倒去。


    他们后面就是那只已经现形的幽灵。


    “甘霖!”莫罗兹大叫的声音从明亮瞬间变为沉闷。


    惊恐的瞳孔里,幽灵张开嘴,将甘霖与他震惊的表情一口吞没。


    保护自己不被幽灵缠上的最好方式——有人替自己挡住。


    得此机会,高切手忙脚乱从地上爬起来,莫罗兹僵在他们几米之外,整张脸色惨白。


    裹挟进黏腻的那一秒,甘霖眼前一片漆黑,巨大的压力将他往下拖,拽入无尽深渊,四肢被禁锢,耳朵什么也听不见,只剩全身湿稠的割裂。


    浓烈的窒息浸染满全身,在这片亘古的永夜里,甘霖猛然睁开眼。


    眼前已经不是他们所在游戏的街,而是霜冻雪原的黑夜,风夹带着飞雪,从旷野飘远,变成一颗颗黑色粒子,覆盖住整片星空,世界末日般的动荡,它们如同群鸦掠过天际,又朝他俯冲而来。


    近在咫尺,甘霖看清了那些东西。


    不是粒子,也不是群鸦。


    是异形。


    成千上万,每只异形锋利的嘴都对着他,尖锐得闪跃冰寒的刺杀,在雪夜变成一把把冰锥。


    他和同伴曾经面对过数以千计的异形,却从未一个人站在旷野里,对异形发自心底的恐惧与恨,让甘霖心惊般后退一步,但这一步是错觉,他发现他根本动不了,只能笔直站在旷古里,瞳孔倒映着数量庞大的异形,越来越近。


    看清它们的翅膀,它们的脸,它们眼里凶狠的疯狂。


    就在直逼瞳孔的刹那,所有异形骤然消失,天边一片空旷,流淌的星河。冰冷里,甘霖微不可察松出一口气。


    下一秒,毫无防备的,尖锐从背后捅穿他的胸膛。


    疼痛袭来的瞬间,甘霖不可置信低头,嘴唇张开,一个字也没说出来,他看到从胸前刺出的锋芒,还有上面沾染着的自己血。想转头,动不了,血腥涌上喉头,铁锈慢慢从嘴角流出。


    紧接着,第二只、第三只……


    一把把刀锋从背后刺入他的身体,抽离,下一只再次刺穿,它们好像在排队,每只异形都要他死在这里。


    甘霖闷哼两声,咬着牙,无法相信般瞪着满是血丝的双眼。巨大的疼痛蔓延至五脏六腑,但五脏六腑都在被扎着,后来是小腿、大腿、胳膊、脖子、额头,直到一片血肉模糊,好像身体所有的血都在往外流,流到眼前一片青绿色的昏暗。


    他正在被杀死。


    动不了,逃不掉,忍受强烈的痛楚,意识却无比清晰,他痛得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依然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于是那份绞杀变本加厉,捅得他全身再没有一处完整的地方。


    想死。


    不如死了。


    好痛苦,有没有人可以救救他。


    冰雪里,禁锢他身体的力量消失,甘霖身形一晃,溘然跪下,纯白的雪,猩红的流淌。明明已经搅得破烂不堪的心脏此时又猛烈跳动起来。


    从背后刺穿的恐惧使他无法抑制,他几乎用尽全身力气转身,想转过去看看,哪怕是正面杀了他也可以。


    当他拖着全身溃烂的身体转过头,意识瞬间一片空白。


    杀他的不是异形,从他后背穿过的也不是尖喙,是一个个无脸人偶,他们每个人手里拿着小刀,就是自己常用的那把——捅穿他。


    那一秒,甘霖嘴里不可抑制的,终于爆发出惨烈的哀号。


    “啊啊啊啊啊——!!!”


    他害怕红色和白色交缠,害怕雪地的血河。那片星空变成红色,在闭眼的黑暗里成了急剧的喘息。


    甘霖全身都没有知觉,当他再次睁开眼时,首先看到的是碎裂一半的客厅顶灯,没有光照,房间灰暗无比,没有响动。


    他微微动了动手指,立刻感觉到自己并不是躺在地上,而是一个人怀里,他坐在对方腿上,炽热一点点渗透他浑身的冰凉。


    也就是这瞬间,他听到耳边有力的心跳,一点不差全部传入他的意识。


    他好像靠在谁的胸膛上。


    “死刑监狱,”高桥怜士微笑着解释,“这些社会的渣滓,原本也迟早会死。郁京哺育了他们,可他们非但不知感恩,反倒做出许多错事。抢劫烧杀、无恶不作,这些人太野蛮了,身体里的兽性未经驯化,其本身就是文明复兴路上的阻碍——既然如此,为什么不化为通往新伊甸的燃料呢?”


    他盯着父子二人,眼里闪动着异常兴奋的光芒。


    等等,苜蓿味……


    蛇微不可查地挑眉,盯着这两个字看了又看。


    “他骚扰我。”小羊直接截图告状,“亚瑟,你看!”


    赫塔维斯点开图片,对着代发区域的“老蛇”和一张小羊中指图陷入沉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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