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21 章 □□□
伴随曙光塔与人造天幕的广播,湾鳄的声音迅速传达至三大城区。
汇织与底巢的音量犹甚,此刻正午夜,无数人自睡梦中睁眼,刚捕捉到“逆生”这一关键词,广播就又重复了一遍。
“逆生的主谋之一已被击毙。”
满城哗然。
不知何处率先响了枪声,继而火光爆溅、冲突四起。蛰伏半日的市政立即出动,向最近的逆生已知收容所和行动部发起进攻,霓虹被流弹炸碎了,变成雨中的乱石,打得人睁不开眼。
洛希城北边是军区驻守地,因异形常年从极寒之地飞来,反复发起猛攻,无论是士兵还是电磁网,北边的防御都更加强势。
同样,那里也是甘霖长大与生活的地方,混凝土砌成的平整路面,无数怒号与高声宣誓,至今依然清晰可闻。
他将刚刚离开时,那个男人清清浅浅的提醒抛之脑后:“甘霖,给你一句忠告,失忆有时候也是一种保护,你觉得呢?”
“沙——”鞋底重重摩擦泥土地,一道身影在空旷里委顿。
甘霖深呼吸一口气,停住脚步,压下伤口的痛感。
冷风裹挟着几分陌生的气息,他打了个寒颤,表情逐渐困惑。
大片空地,地上混杂黄色的沙与泥土,一排竹竿倒插入地,每两根上都拉着床单,形成一排排临时帐篷,与其说是帐篷,不如说是……
贫民窟。
这里嘈杂的叫喊,生活的人,他们嗓子里像长了脓疮,一说话,便是刺破耳膜的尖锐,喷射出的浊气,使空气里沾染一股恶臭熏天的酸味与腐烂味。
“谁偷拿我被子了?给我出来,崽子,看我不打死你!”
“你那破被子谁稀罕,几年前捡回来就没洗过,也不去找点别人扔的新的。”
甘霖的身影格格不入,他默然注视这一幕,眼前的场景与他预想的,完全背道而驰。
军区有一片很大的空地,用以训练,空军在另一个区域,现在这里是曾经的陆军区域,眼前就是这片空地,却丝毫没有曾经的影子。
除了竹竿帐篷,泥土地上还有一排排小孔,看上去有过很多竹竿插入地里。
空地中央高耸着圆木,四周是火烧后的灰烬。
甘霖脚步后退,身后立刻传来不耐烦的驱逐:“喂,谁啊,新来的?别站这里,去去去,这地儿有人了,别的地方搭棚去。”
甘霖瞥了那人一眼,一阵窒息涌上喉头。
那个人身上的衣服像几年没洗,稍微靠近,恶臭扑鼻,他手里抱着一堆灰白色棉絮,一边走一边往下掉,像滑落在地上的黏腻腐肉,而这摊腐肉拖着油渍,此时正朝甘霖的方向蠕动过来。
“听不到吗?快滚!”他不耐烦喊了声,又扭头朝另一边吼,“谁给你被子扔对面去了!我给你捡回来了!狗日的,谁啊!缺德!”
甘霖屏住呼吸,等这人走过,连他带起的风都消散后,才声音不大地冷漠问:“这里是军区?”
话音刚落,一片喧哗同时静默,流浪汉不约而同停下手里的动作与嬉笑,目光聚集到这个陌生人身上,就连刚刚抱被子的人也霎时停下,扭头一脸震惊看着提问的人。
甘霖刚过一米八,因长期没有运动与照射阳光,皮肤异常苍白,微卷红棕发无力耷在肩膀处,没有光泽。他站在那片空旷里,格外渺小,即使他的身形如军人般,从来笔直。
风的呼啸扎得脸上皮肤生疼,甘霖分辨不出,此时鞭打他的疼来自风,还是他们炽热的视线。
仅仅三秒,其中一个衣衫褴褛的人带着不确定的语气,转头小声问旁边的人:“他刚刚是不是问军区?”
“呃,好像,是?”
故意的嘲弄像破开的口子,三秒后,甘霖从没有听过的张狂笑声爆发出来,这里的流浪汉一个个开始狂笑,笑得几乎跪在地上,百来个人的笑声震得黄沙轻颤。
“他在问这里是不是军区啊啊啊哈哈哈!”
“你是不是军方的人,你该不会是军方后人吧?”
“我呸,骂人怎么骂这么脏!你才是军方后人!你爷爷是军方的!你全家都是军方的!”
流浪汉们无所察觉,甘霖表情越加冰凉,眼底浮现出杀意。
从来没有人在他面前如此嘲弄他的身份,向来都只有一句恭敬的“甘霖上校”。
什么时候“军区”变成了任人愚弄的谈资。
不远处,抱被子的流浪汉把那摊烂肉扔到同伴搭的棚里后,抢了同伴嘴里正叼着的卷烟,眯着眼睛,深吸一口污浊进肺里,在角落阴晴不明地盯着甘霖。
片刻,他狠狠甩掉烟蒂,鞋底摩擦至熄灭,直直朝甘霖走过来。
被抢了烟的人背后讥讽他:“喂,汪无道,你太爷该不会真是军方的吧?”
汪无道两边眉头下压,转头啐他一脸口水:“呸!”
汪无道逐步靠近甘霖,他表情称不上友好,面部皱纹里顽固的污垢,显得他满脸不屑与戾气更甚。
甘霖原地没动,看着这个人走过来,袖口的刀蠢蠢欲动。
汪无道走到甘霖面前,双手抱于胸前,一脸痞相,不耐烦问:“你找军区?”
他的目光赤裸不加掩饰,上下摸索甘霖一身,继而抬手摸了摸下巴,不易察觉地自顾自轻微点头。
身后的流浪汉一个个前俯后仰,互相嘲讽笑够了,换话题继续攻击彼此。
离泥土空地不远的地方,甘霖倚靠在花坛上,汪无道双腿大开蹲着,他们中间隔着两米距离,花坛的芳香没掩盖住那层汗臭。
“早就没啥军区军方了,”汪无道嗤笑一声,随手夭折一朵开得正好的红花,放在指尖慢慢碾碎,“嗤,一看你这种小年轻就不爱了解历史,瓜兮兮的,当年军方主动投降后,人类哪还有军方啊。”
甘霖摩挲刀柄的手指顿住,沉默不语。
军方主动投降,怎么可能?
虽然具体事件一片空白,但画面、声音,包括昂扬的情绪,还刻在他的身体里。
决不投降,决不放弃。
轰至天际的镭射炮,搭起的防御电磁网,军方的每一个人,都是那些年与异形斗争中,最浓墨重彩的血色。
“为全人类!”
“以一敌万!”
咆哮、怒吼,变成甘霖脑子里刺痛的针,再深入探究,呕吐感侵袭而来。
在一片清香与腐臭交织的肮脏空气里,甘霖不停深呼吸,努力平息自己逐渐失控的心跳。他侧头,看向汪无道,问:“怎么进高塔?”
如果高塔是异形所在的区域,或许在那里可以找到答案。
但这个问题让汪无道指尖的动作停止,他的注意力从碾碎的花末转移到甘霖脸上,确认这个人精神状态有异。
哪有正常人会问这样的问题?
甘霖眼见对方的表情逐渐变得古怪,变得不可思议,最后又变成嘴角不怀好意的笑。汪无道装着随口问:“嘿,你知道赫塔维斯吗?”
赫塔维斯?听到这个名字,甘霖的呼吸停顿一拍。
他知道这个名字。
他的父亲是斯拉夫民族人,因此他小时候听过不少睡前故事,那些关于斯拉夫神话里,骁勇善战的众神。
他很喜欢赫塔维斯,冬日的太阳神。
“不知道。”甘霖语气淡漠,说话向来简洁。
显然,这个流浪汉并不是在问他,是否知道神话里那位神明。
汪无道大笑起来,继而回答甘霖上一个问题:“人类进不去高塔,但尸体可以。当然,我知道一个办法,也许可以让你活着进去。”
“什么?”
汪无道从花坛跳下来,拍了拍玩弄花草搞得脏兮兮的手,半歪着咧开嘴:“想知道喃?小年轻,我有交换条件。”
甘霖面无表情站起来,将袖口的刀彻底收回。
有条件最好不过,他不信好心,宁愿是场交易。
这个想法出现的瞬间,甘霖脑海里匆匆掠过一朵浮萍,不由分说的绝望瞬间侵占他的感官。
洛希城与印象里的已经完全不一样,当年人类人口骤减,整个城市的居民区都大多两三层独栋,就这样依然住不满,现在却林立起高楼大厦,好像书本里百年前异形未入侵时的繁华模样。
头顶时不时扫过的侦察机,凌冽的风声一闪而过。
汪无道的眼神随侦察机飘远又收回,嘴唇一动,嘲讽般说道:“高塔无处不在,哈,真他娘的……”
甘霖仰头,手指紧紧蜷缩起。不安一直扎根在他心里,像一颗即将破土的幼芽。
未知,全是未知,未知使他恐惧,就连努力吞下的唾沫也哽在喉头。不仅如此,身上的伤正在消耗他的体力,长期未进食、未沾水、未休息,甘霖眼前的一切来回颠倒。
“人类进不去高塔,你想强行闯入,嘿嘿,只会被侦察机扫射成烂泥,然后门口的异形守卫会吃掉你的尸体。”汪无道夸大其词,刻意压低声音,像在吓唬小孩,“不过你可以伪装成人类形态的异形,问题是,异形可以扫描你的假面,获取你的信息,看到你本来的模样。”
街上每个人都戴着假面,他们对其他人假面下的脸无所察觉。
甘霖想起之前那个男人对他说的话:意义在于,谁知道假面下,你是什么人?
汪无道的声音喋喋不休,带着砂纸摩擦般的音色,在甘霖的大脑里翻涌成海浪一样的模糊起伏。
“传说喃,这个城市有一个人做的假面是双重假面。现在高塔的技术也只能扫描透最外面的那层皮,你可以让他帮你把里面那层做成异形,异形一扫描,嘿,看到你也是他们的一员,你就可以顺理成章混进高塔。”
汪无道的话让甘霖不舒服,好像周身的毛孔都在被针扎,他强忍着不适,问:“谁?”
“不过那位,脾气很怪,疯子一个,没人会主动招惹他,异形都不想跟他周旋。”汪无道完全忽视甘霖的问话,语气逐渐森然,“我听说过,曾经有人想找他做双层假面,可是他当时心情不好,就把那人杀了,嘿嘿,小年轻,怕不怕?”
他做了个抹脖的动作,刚好一辆无人驾驶公交车呼啸过,扑面而来的热潮切割开一层空气。
甘霖的身形摇晃一瞬,立刻恢复如初的挺拔。
异形入侵与限制下,人类科技部分停滞在2050年左右,交通、电灯、运输、城市运转,还是当年那些东西,部分科技甚至不如。
汪无道唇舌不停咬动,在甘霖耳朵里并不清明:“不过双重假面只是传说,没人知道是否真的存在,退一万步讲嘛,有,也不是你这种看着一推就倒的小年轻能拥有的东西。”
越好的假面越贵,越贵的,越能让人假装活得好。有的人穷其一生,不过为了买一张看上去奢华金贵的假面,好让周围人以为他真的拥有过什么。而像他们这种人,一辈子只能充当流浪汉,或者……
交错的马路把城市分裂成无数块,每一块,都是灰质的虚假。
穿过一条大街,汪无道停在一栋深灰高楼前,带着甘霖一同停下,他示意:“就是这儿。”
甘霖万千思绪瞬间收回,又一架侦察机从背后疾驰而过。
军队倾巢而出,自九大升降平台直通向下,像密密匝匝的蚁兽,涌入密匝错综的街巷,蜂巢信息部反应迅速,立即通知各城区指挥组。黑石和回音等各组大大小小负责人一同出动,各地成员在其强疏下作鸟兽散、或离开已暴露的收容所紧急避险,但落单被捕者依旧不在少数。
四处都在骚乱,整个郁京震荡不已。
黑石基地的小鸟们走老鼠洞,就近上浮至情况最糟糕的汇织区。寻砂与玲珑一组,为组织成员指引正确的废楼逃生通道。
天地寂静如坟,郁京在这瞬间只剩下风雨。
直播至此终结,天幕中滋滋响了两声,倏忽bug似的,又蹦出那句早在天幕建成时就设定好的、年年重现的甜美女音。
第 122 章 须臾金
雨线密匝,模糊了遥远的塔影,历经百年,昼夜交替、旧岁更迭,塔始终在那里,无声地笼罩整个郁京。
然而,在遥远的南部科技园,仍有人尚未回归塔的荫蔽。
废楼地下三层,甘霖抵靠在仓库门内,紧盯声波辨识回收器上的活体热源,辅助判断市政追兵的位置。
他回首蹙眉,压低声音问:“还需要多久?”
“快了快了,最后十分钟!”
萧巡信口承诺,却压根儿没底,急出了满头汗,他手上不得空,就只能用尾巴胡乱擦抹,水珠甩到旁边的秦砚山身上,雪豹也无暇在意。
细菌染色这种小实验他在实验室也被学长学姐带着做过,现在又看助教做了一遍,更加轻车熟路,助教偶尔会走下来看看班里同学的进度,纠正一些动作,李老头闲得无聊,也一起看看。
徐向磊快做完的时候,突然听到后面传来李教授的声音。
“噢,做得不错嘛。”
“谢谢教授,我还没做完……”徐向磊下意识回答了一句,但是突然发觉身后教授的声音有点远。
抬头一看,发现李教授停留的并不是他这里,而是隔了一组的距离。
正好就是甘霖他们那边。
李教授又看了一眼显微镜,满意地点了点头:“革兰氏染色法做得挺熟练,看不出来啊,你进过实验室?”
“额,算是吧,”甘霖尴尬地挠了挠头,总不能说曾经在游戏里做过……
之前巴比特找茬不让他做实验,给了甘霖拖延的机会,那段时间甘霖一边在实验室打杂一边观察那些研究员的动作,还在现实里找人带了自己一遍,也因此在后来组会结束后正式上手也没被看出什么破绽。
在顶尖实验室里平平无奇的实验操作,在大部分没摸过几次设备的萌新堆里,就显得十分行云流水。
他什么时候进的实验室?徐向磊心里下意识冒出疑问。
李教授拍了拍甘霖的肩膀,算作鼓励:“继续努力。”
说罢,他背着手慢悠悠就走出教室了,原本也只是来敲打一下学生,剩下的交给助教就行。
徐向磊刚做完实验,就等着李教授点评,结果一转头只看见李老头的背影。
无奈,徐向磊看向正在给其他同学点评的助教,然而助教是个腼腆的学长,注意到徐向磊的眼神后过来瞄了一眼,什么都没说又走了。
徐向磊:“……”甘霖走出缓冲区的时候,洛奇正在犹豫要不要打开灯。
他的手环上显示着甘霖十分钟前给他发的一条消息。
【过来实验室!很急!如果你叫我没有回应,去找武装部队!】
洛奇看着漆黑一片的实验室,喊了几声甘霖的名字,没有得到回应,正要咬牙转身去找人。
“等等……”
一个沙哑的男声从背后响起,洛奇连忙转过头,看见甘霖从隧道的阴影中走出,还没等他说什么,青年身体突然一晃,差点踉跄倒地。
洛奇下意识一个箭步上前,扶住青年,刚一上手,他就察觉到了不对,瞳孔缩了缩:“这是……?”
刚才光线太昏暗没有看清,凑近一看,青年白大褂下的身形明显空的过分,脸色惨白如纸。
洛奇咬牙,转过身把他背在背上:“坚持住!”
甘霖闻言下意识看了一下血量,虚弱地开口:“你、最好快点。”
他血量见底了啊啊啊啊啊!
洛奇没吭声,健步如飞朝着医疗室方向走,这一背他更是觉得不好,背上的人太轻了,简直不是正常男人的体重,更像是小孩子。
加上甘霖明显是从那个实验体那里出来……
一连串猜想在洛奇脑海中闪过,但丝毫没有影响到他的脚下速度。
洛奇背着甘霖闯进来的时候,医疗室的医师刚好下班,但在看到洛奇背上的甘霖时,眼眸睁大,二话没说去开了急救室权限。
“快点,把他放在那个机器上!”
洛奇刚把青年放在床上,就被医师赶出去,在外面足足等了一个小时,才看到急救室的红色警示牌恢复成绿色。
医师满脸疲倦地走出来:“这一天天的,你们到底是研究员还是武装部队的?怎么感觉你们的工作比武装部队那群人还危险?”
洛奇:“他是个例外。”
“也太例外了。”医师一屁股坐在板凳上,“你是没看见……算了,反正开了四级权限才治好,我可告诉你们,别仗着这里的治疗条件好就随意折腾自己,你们也是搞科研的,应该知道人体的恢复力是有极限的,现在你们年轻所以看不出来,以后就要吃大亏了。”
洛奇沉默听着,没有反驳。
“唉,反正你劝劝他吧,你们应该是好朋友吧,让他这两天先休息一会,给身体一些恢复时间。”
“好。”
医师的脸色稍缓,矜持地点了点头:“等里面的人醒来以后你就可以带他回去了,回去以后早点休息。”
“我知道了,会转告他的。”
经过医师的允许,洛奇总算能进病房,第一眼就看见了平躺在病床的人。
甘霖的脸色依旧苍白,没有戴眼镜,鸦羽色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阴影,淡粉色的唇失去了血色,看起来脆弱而易碎。
李老头走后,秃驴三人用力拍了拍甘霖的后背:“好啊,居然还有这招绝活。”
“难怪你以前很少上实验课,对你来说这种实验肯定早就做过对吧。”
甘霖抽了下嘴角:“……是啊,做过。”
在游戏里做到吐。
下了课,等所有人把仪器整理干净放回原地,徐向磊经过甘霖身边的时候顿了一下,深深看了一眼甘霖,然后头也不回走出教室了。
甘霖茫然:“他这是什么意思?”
“我来翻译一下,”秃驴‘咳咳’清嗓,装出一副深沉的模样,“从今天开始,我们就是竞争对手了,下一次我不会输的。”
“滚,你有病吧。”
“哈哈哈,加油啊霖霖,我们支持你夺取第一的宝座!”
“对对,一定不能输给他!”就好像不是个活人。
贺言皱了皱眉,却见梨顾北同样回头,将食指竖在唇间,眸中滑过一丝狡黠。
贺言愕然,不明觉厉地点了点头,在内心宽慰自己:甘霖总不可能把白毛给扬了吧?
可思及此处,他又是神情一凝。
好像也不是不可能?
贺言抹了把脸,连忙将这个可怕的猜想从脑中甩了出去。
但等他抬头,却发现梨顾北放慢了脚步,与自己逐渐拉近距离,最终伸出手来。
只见他的掌心躺着一只由淡粉色蝴蝶兰堆积而成的垂耳兔。
看见这一幕,贺言的惊讶几乎难以掩藏。
但他同样明白前边那个“甘霖”是怎么回事了。
梨顾北悄声:“一点障眼法而已。”
他收回手,花瓣从指间簌簌落下,又借机微侧身子,不慎甘柔地拨弄着自己脖颈处的蝴蝶兰,深深地喘了口气。
融合异变到了现在,呼吸已经变得有些困难。
抬眼望去,视线也是混乱一瞬,在眨眼间荡出了好几层色彩重影。
可能是因为感染源问题,梨顾北与甘霖这种还未到达致命状态的融合,要比刘朝更加具有攻击性。
“可惜,知知是看不见了。”
梨顾北舒出一口气。
他觉得自己这样还蛮帅的,只是现在电子设备完全失效,压根没法拍照。
他垂眸扫落身上的花瓣,算着时间。
再等一会儿,就可以返回去和甘霖会合了。
而在另一边。
白毛被雨水浇得一脸麻木,他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迈出的步子,并且总觉得这条道路阴森得厉害。
他默默地朝后瞄了一眼,发现那跟过来的三人已经开始试探性地碰头交谈。
甘霖收回视线,抬头看了眼头顶已经拉近许多的旗帜。
在猜测米诺陶诺斯一直跟在他们身后时,他就明白,这个旗帜多半出了问题。
中间区域的情况,可能远比他们想象的还要复杂。
甘霖搓了搓手,逐渐将手心给捂得甘热。
两个选择,就看米诺陶诺斯会跟着哪边,又会先对谁下手了。
交谈声逐渐消失,雨滴砸在树叶上的动静深浅不一。
没等多久,甘霖略微侧过头。
他听见了重物被拖动的摩擦声,甚至还有锁链轻晃的细微响动。
米诺陶诺斯?
细雨逐渐晕出了一层薄雾,透着植物墙壁呈现出淡绿色。
他眯着眼睛看去,看见了一个熟悉的影子。
甘霖:吴奇?
自己前不久才亲手了结了他,现在这是复活了?
吴奇眼神阴翳,手中拖着一柄巨大的斧头,从雾气里逐渐显现出身形。
他的视线缓缓滑过前边四人,却突然像是发现了什么,赫然扭头,看向甘霖所在。
甘霖环抱手臂对视着,眼神一点不带心虚。
白毛的道具没有失效,这人开挂了?
他所有所思,吴奇却狐疑地挪开了视线,继续朝着走去。
“有人!”
其中一个短发女人警觉回头,周身紧绷,氛围紧张。
白毛顺着看去,目光一滞。
他和吴奇曾短暂同行过,发现这人对铭牌有种莫名的执着。
他怀疑这人会随时把自己扔出去,与另外三个无辜玩家一起凑齐,然后痛下杀手。
白毛声线微颤:“跑吧。”
“跑?”
女人反问他。
“嗯,”白毛后退半步,神情从未这样严肃:“这人应该死过一次了。”
不知道是甘霖还是梨顾北动的手。
反正自己醒来的时候,吴奇已经消失了,和那个刘什么一样,没能从花园里活着出来。
白毛烦躁地挠了挠头,“不管他是怎么死的,总之,他现在能活过来就很离谱。”
“很惊讶?”吴奇盯着白毛,嘲讽道:“不过你居然也还活着,怎么,是抱了甘霖的大腿?”
“嗯?”白毛破罐破摔,嚣张开口:“那又怎么样?你嫉妒啊?”
或许是第一次听见这么狂妄的提问,吴奇愣了愣,上下打量了一番白毛,“你是怎么说服他的?”
不会说话,脑子还蠢,又怕事胆小,那个叫甘霖的是
“因为我认了他当爸爸!”
白毛叉腰,理直气壮。
听见这句话的甘霖:“”
他的脸色很微妙,玩偶冒出脑袋注视着他的神情变化,几经思考后,将这种表情理解为——想要杀人灭口。
甘霖转着匕首,单手将玩偶给按了下去。
“别闹。”他低声安抚,“白毛的道具靠近就失效,这个吴奇有点奇怪,先看看,不急。”
而现在的白毛已经见事不对,撒腿开跑了。
他一边跑一边回头,看着吴奇拖着巨斧,率先朝那三人冲了过去,心有戚戚。
“卧槽?!”
但白毛一口气还没松下来,便连忙停住了脚步,喘着气,愣愣地看向前方。
这里居然是条死路!
回过头,吴奇如同早有所料一般抬眸,眼带嘲讽。
白毛:我怀疑这人早有预谋。
他懒得想自己落在吴奇手上会被砍成几段,只是迅速后退,贴着墙咽了口唾沫,像是放弃了挣扎,引颈就戮。
甘霖则猛地握住了抛起的匕首,想起之前玩偶对自己的嘤嘤哭诉,这次很是“善意”地提醒了一句——
“抓紧了。”
甘霖没和他们霖闹太久,见助教也走出实验室了,连忙拿着自己的装订本跟上去:“学长,李教授他现在还在办公室吗?”
“应该在吧,不过你要快点,可能一会就回去了。”
“好的,谢谢。”甘霖道谢后连忙朝李教授的办公地点跑去。
进入办公室的时候,甘霖看见李老头还在座位上,连忙喊了一声:“教授!”
李老头刚扭开保温杯喝了口热水,闻声看向甘霖,有些意外:“有问题吗?”
“也、也不是……”那是一个牛头人的影子。
如同曾经的古希腊壁画,它高至两米半,矫健异常,就连那原本稍显沉重的巨斧,如今都被衬托得分外轻盈合适。
“我去。”
梨顾北赫然回头,看见了吴奇阴沉的脸。
甘霖却并没有过多意外,目光始终盯着它身后的那个长发男人。
那人可要比吴奇危险得多。
二人站在镜子前,吴奇只看了一眼便别开了脸,它并不敢靠近,但同样地,二人也没法离开这里去解决它。
他们僵持着,其他玩家的数量仍在不断减少,周围的血腥气也逐渐浓郁沉闷起来。
即使这样,那长发男人也只是全程站在原地,驱使着植物进行攻击。
“甘霖。”梨顾北侧身看向他,右手微微下垂,石中剑沾了血与汁液,呈现出如青苔般的深绿色。
甘霖则说,“白毛的道具还能用一次。”
要想了结吴奇,也只剩下了一次机会。
梨顾北略微皱眉,看向甘霖的右手,问:“你的手能行吗?”
甘霖五指轻轻抓握,沉默一瞬,回答得无比诚恳:“感觉现在和它好像不太熟。”
“换我来吧。”梨顾北提议。
甘霖笑了声,拒绝道:“白毛的道具只能转让一次,石中剑给我用用。”
“那你小心点,我帮你看着那些藤蔓。”
“知道了。”
语毕,甘霖将手上的匕首抛给梨顾北,同时回望向吴奇,在那人如有实质的眼神中,缓缓扯出了一个挑衅的笑意。
吴奇握紧巨斧,眼中只剩下了甘霖的影子。
但下一秒,甘霖就在他眼前生生消失了。
站在吴奇身后的男人眉尾微挑,注视着甘霖消失的地方,若有所思。
满眼的绿色里逐渐染上了血红色,在甘霖冲上去的同时,先前的短发女人也终于破开了藤蔓缠绕的茧,脚步略有踉跄地冲了出来。
她抬眸,与远处的贺言同时对上眼神。
二人心照不宣地点了点头,与其他破开束缚的玩家一起,挪动脚步,逐渐朝那长发男人靠近。
雨又落了下来。
白毛站在一旁,抱紧了自己。
他盯着前方倒了一片的人,紧张得每一根神经都绷紧了。
眼看着赫塔维斯收起长鞭,他喉结滑动,后怕地咽了口唾沫。
白毛:不开玩笑,这人能一鞭子抡死我。
收拾完残局后,赫塔维斯才转过身,甘声问他:“我叫赫塔维斯,该怎么称呼你?”
“陆,陆广川。”白毛盯着眼前这人,嗓音都在轻微颤抖。
闻言,赫塔维斯微微笑道,“是个好名字。”
陆广川却又将自己抱紧了点,目光从这人的脸上一扫而过。
他的那双眼睛太有欺骗性了。
在专注注视着谁人时,里边的甘柔与包容几乎要将人溺毙。
陆广川看得鼻子一酸。
但他视线一飘,就又瞥见了前边横七竖八躺了一地的人,耳边甚至还能听见他们的细微呻.吟。
陆广川突然就感觉鼻子不酸了,甚至还能在这座迷宫里跑半个来回。
好像也不能。
他低头看了眼自己的脚踝,那儿已经肿成了馒头,稍微一碰就像针扎似的疼。
完蛋。
陆广川心想:难道自己真得爬着走?
他转头辨认来路,却见赫塔维斯站在原地,口袋里的小玩偶还在嘤嘤叫唤,而他时不时地轻微颔首,神情也发生了细微的转变,直到最后略蹙眉头,变得有些凝重。
“嗯。知道了。”他安抚着,擦去了玩偶脸上的泪痕。
下一秒,他的目光扫过陆广川,最终落在了他的脚踝上,问:“还能走吗?”
“好像不太能。”
陆广川摸了摸鼻尖,有些心虚。
闻言,赫塔维斯走了过来,并指触上他颈侧的动脉:“等会儿就不疼了,你慢慢跟在后边,我先去找甘霖。”
陆广川惊讶点头,“啊,好,没问题。但是中心区域很危险,你小心一点。”
他非常规矩地挥了挥手。
赫塔维斯颔首,转身望向旗子,一双美目微微阖起,指尖搭着一条极细的丝线,轻轻碰了碰。
目送着这人离开后,陆广川默默低头,看向自己的脚踝。
还是肿得很高,不仅有擦青,还积起了淤血,黑红交杂中隐约混着青色,看起来就很吓人,也没有丝毫好转的迹象。
但他尝试着走了两步,发现竟然一点都不疼了。
“哎?!”
他高兴得原地蹦了蹦,有些嘚瑟地走到了那群倒下的人身边。
果然有铭牌。
自己刚才没听错。
他轻咳一声,解释说:“我就看看,不拿。你们不反抗我就当成同意了啊。”
已经被赫塔维斯抽得完全说不出话的几人:“”
陆广川摸走铭牌,迅速扫过上头的信息——
[第十四条规则:为了不让其他任何人知道怪物的来历,国王将米诺陶洛斯,以及他的兄长代达罗斯一起关进了迷宫。]
[第一百三十二条规则:牛头人烤肉,会吸引一些长年在迷宫里游荡的存在,它们很喜欢。]
他快速背下上边的两句话,同时将铭牌塞回给地上人的手心,甚至贴心地拍了拍,说:“谢了啊老哥,我先走了。”
语毕,陆广川便转身,辨认了一瞬来路,再次弯腰钻过茂盛的植被,准备原路返回。
但他隐隐听见身后嘀咕声,于是停下脚步,侧身听去。
“你他妈”
陆广川捂嘴,惊讶道:“你居然骂我?”
“我可没有。”
甘霖扛着剑,叉着腰,地上是吴奇被齐根砍下的手臂,巨斧也掉落一旁,木柄中间出现了几条深刻的裂痕。
吴奇盯着他,脸上神情却闪过了5一种隐秘的嘲讽。
几息之间,他又低下头,斜睨着侧后方的男人,像是愤恨,又像是痛快。
“别这么看着我,我可是被你连累的,”那人轻笑道,“父亲当年可没想把我一起关进来,我亲爱的弟弟。”
闻言,吴奇轻嗤一声,却被淅淅沥沥的雨声掩盖。
他单手扛起巨斧,身后一条细长的牛尾逐渐显现,身形渐渐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抽条,随着一声嘶吼,速度快得只剩下了残影。
甘霖旋步躲避,在转身的瞬间接住了梨顾北抛来的藤蔓。
随后,他揣着这一端,朝吴奇相反的地方奔去,背着手朝贺言比划。
“接着!”
贺言迅速反应了过来,将自己手上的藤蔓一头抛向那个短发女人。
他们几乎同时动了起来,快慢不一,却很是隐秘。
在扔过藤蔓后,甘霖便看向吴奇,挥剑抵挡着,他不敢过多地动用右手,所以每每都在以左手翻转卸力,小臂被震得有些发麻,
随着时间推移,他的动作竟变得越来越快。
谁人猛地踩上了地面,堆积的雨水被重重溅起,迅速模糊了眼前的场景。
一旁的长发男人隐约察觉到了异常,半侧过身子,神情有些凝重。
可即使这样,他也没有挪动脚步,反倒是略微歪着脑袋,眼神好奇地像是看见了什么有趣的存在。
不过片刻,又有血溅了出来。
他迅速挪动视线,看见了双臂皆断,跪倒在地的米诺陶诺斯;以及一边身子彻底被血染红,全然倚靠着石中剑站立的甘霖。
他的脸色比之米诺陶诺斯还要苍白,唇瓣全然丧失了血色,只剩下了并不正常的嫣红脸颊。
甘霖呼出一口气,觉得自己烧得慌,就连从鼻腔里呼出来的气息都是滚烫的,于是他抬手,拿手背冰了冰。
吴奇则喘着粗气,满目通红,模样与择人而啖的怪物并无两样。
半晌,他终于坚持不住地垂下头,气息渐绝。
甘霖看着他身下的雨水逐渐汇集,被血一混,又成了一层泛着亮光的血泊。
就这么结束了?
他深深地吸了口气,有种恍惚的错觉——
没有这么简单。
不过多久,他隐约的预感便成了真。
只见吴奇原本切口整齐的臂膀,竟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长出新的肉芽。
甘霖知道这东西至少复活了两次,却是第一次近距离地看见始末。
杀不死么
他暗暗思忖,有了新的想法,回头看向梨顾北。
那人却指了指天,无奈摊手。
现在雨浇得厉害,他们根本没有办法生火。
就在这个时候,延迟的消息居然弹了出来。
【亚洲服务器.】
【正式玩家甘霖积分:1080.】
【当前排名:207.】
顿时,甘霖注视着吴奇的眼神里便多了一些古怪。
他忽然觉得眼前这东西并非什么可怕的怪物,也非什么死而复生的诡谲存在,反而像极了游戏里不断刷新,令玩家击杀后迅速刷新的关底boss。
然后吴奇忽地抬头,眼底的仇恨如有实质,满得快要溢出来。
甘霖:“”
去他.妈的关底boss,今天非得把他眼珠子扣出来。
他拿起石中剑,速度极快地掠过了吴奇。
随后高声喊道:“梨顾北!”
不远处,听见熟悉声音的赫塔维斯脚步微顿,视线准确地落在了一墙之后。
甘霖脸上闪过几分心虚。
这一次回来上课,除了出勤率上的考虑外,还有最重要的一点,那就是甘霖想要拿初步完成的论文给教授过目。
虽说只是个游戏,应该不用那么认真,但一想想这个游戏npc的智能程度,再看看自己爆肝一个星期弄出来的这一坨,甘霖就一阵不踏实,于是想着不知道能不能给李教授改改。
他也觉得拿游戏的东西给现实里的教授看多少有点过分,但试试又不会怎么样。
正好,他们家和李教授有点交情,应该不会被骂得太惨……吧?
“您现在有空吗?”“好了好了,安静下来,今天我们的实验开始做细菌染色,需要用到的设备已经摆出来了,你们先看助教做一遍。”说罢,李教授就施施然走到一边,留研究员助教给他们示范。
任劳任怨的研究生学长上台给下面的萌新们示范,所有人全神贯注盯着讲台上助教的动作,时不时还有人记下笔记。
等助教做得差不多,下面的人也开始做,全班按照宿舍分成不同的小组共用设备。
徐向磊深吸口气,把有些碍眼的试卷塞进包里,又看了一眼甘霖,然后开始做实验。
他这个人,竞争心其实很强,早早就开始卷保研,还受不了别人比自己卷,把周围人都看做自己的竞争对手,虽然不知道为什么甘霖最近突然又开始发奋读书,但至少实验他肯定不能做好吧,之前的实验课都没见他来上多少节,也没听说过他进过什么实验室。
生物说到底还是个实验学科,就算那些课本上的知识点记得再怎么牢,科研用到的也寥寥无几,他根本不需要担心……
想到这,他不再去看甘霖那边,而是专心做自己的实验。
甘霖一看题目。
1、需要一种微生物来检测影响人类的毒素。
你在大肠杆菌中设计了一个遗传回路,动态调节报告蛋白绿色荧光蛋白(GFP)的表达,以响应毒素。你希望GFP的表达在有毒素的情况下是高的,而在没有毒素时是低的。GFP荧光水平在荧光显微镜中很容易观察到。以下哪一项是您假设的遗传回路的有效设计考虑因素?*
A.引入的遗传回路……【地球online提醒您】
【区域:杜比尼花园。】
【公频发言条件:解锁区域内乱码×1.】
【注:由于OL同时在线人数激增,玩家个体公频加载速度会稍有差异。】
【恭喜玩家甘霖、玩家梨顾北、玩家刘朝解锁乱码页——
1:花吐症。
2:???
3:???】
“听错了,不是手机。”
梨顾北神情微讪,又把手机给塞了回去。
“乱码?”甘霖也收回手,与梨顾北一同安静了下来。
这样的沉默在他们二人身上极为少见,若在外边,足以引起赫塔维斯与梨知南的高度重视。
二人对视一眼。
甘霖试探道:“怎么说,有兴趣解锁乱码页吗?”
“只是解锁乱码页?”梨顾北警惕:“上次就被你骗了,结果让知知三天没理我,那感觉太难受了,现在想想都觉得后怕。”
“知知?”
甘霖又问。
“真忘了啊?那是我弟弟,梨知南,前段时间飞去冰岛出差,如果他在嘿嘿。”
不知道梨顾北想到了什么,见他稍稍放松了身体,嘀咕,“如果知知在,估计你现在看见的就不是我,而是他了。”
闻言,甘霖倒没有继续询问原由。在简单将现在的情况梳理一遍后,他与梨顾北同时后知后觉——
乱码页解锁,可以在公频上发言了!
果不其然,原本灰暗的发言区域如今已经亮了起来,比起甘霖,梨顾北显然松了口气。
他抬手打字。
[甘霖在我手上。]
甘霖在后边偷瞄了一眼,幽幽开口:“你是准备撕票,还是准备动手?”
梨顾北:“啥?”
他再次读了遍自己刚才发出去的那句话,有些尴尬,“这个好像不支持撤回,要不你回避一下?”
甘霖显然没有被糊弄过去:“你要等那个赫塔维斯回你消息吗?”
“嗯哼,”梨顾北也没有隐瞒,“你想见他吗?”
甘霖反问:“我能打过他吗?”
“这个不好说,”梨顾北想了想:“印象里没见你们没打过,要不回头试试?”
甘霖点点头,他觉得这个提议很不错。
梨顾北也等待着,消息被不断地刷新上翻,他却始终没有看见自己想要的回复。
“不太对劲,”他皱着眉,自动忽略那些混乱跟风的言语,说,“以赫塔维斯的做事风格,他现在大概是被什么麻烦缠上了,或者”
甘霖也发现了异常:“他是不是还没开世界公频?”
“没开?我记得公频开启没有前置条件吧?”梨顾北收敛了眼中的不着调,神情认真了些许,“世界公频在玩家进入OL时就会开始加载,只是加载的速度存在差异。”
“我知道了,”甘霖点头,“那个赫塔维斯是个小倒霉蛋,所以到了现在,他还在卡加载。”
梨顾北:“这倒是最好的情况。”
甘霖起身,询问,“还要休息吗?食物不多了。”
“哎。”梨顾北叹了口气,拉起昏死过去的刘朝,说,“走吧。”
这个地方越走越窄,寂静中,甘霖二人时刻注意着周边的环境变化。
正常的迷宫到了晚上才会出现大量的融合怪物,白天虽然也会有,但并不多,遇见的概率极小。
但这里难分昼夜,喜阴植物的活动或许与先前的规律并不一致。
甘霖想着,顺手抹了把滴落在手背上的水滴,动作却是忽然一僵。
不对。
不是水滴。
“什么东西?!”梨顾北侧目,脸色一黑,正准备抬头,却被甘霖一把按了下来。
“别动,”他贴在梨顾北的耳边,声音压得极低,“别抬头,别出声,往前走。”
梨顾北咬牙,以同样的声音回答:“地上有水。”
地上的积水仍旧存在,他还背着一人,没有办法保证绝对的安静。
在平静的浅水中,任何动静都会被放大无数倍。
甘霖蹲下身子,看向水面,有几片落叶被打着旋冲向另一处方向。
梨顾北:“!”
他见甘霖突然离开,踮脚落在厚厚一层的地衣上,脚步轻窍,声音几近于无。
而甘霖顺着水流前进,几次绕过偌大的落石,那边的落脚点少得可怜,他每次迈步都要思索一瞬,摸索得谨慎又大胆。
绕过好几条隐秘的小径,一小股新鲜的冷风迎面吹来,不似洞穴内那般潮湿沉闷,将甘霖额前的几缕碎发吹得微扬。
虽然不确定出口具体在哪儿,但这个方向没错,并且刚才那地方绝不能久待。
甘霖不确定自己是否看清楚了,那些头顶堆叠化水的植物,以及隐约挂着的纤长人影
他垂着眉眼,一路折返,带着梨顾北缓慢前进。
脚下的苔藓逐渐变得稀疏,连同颜色都淡了许多,甘霖走在最后,半侧回头,以余光瞥向他们方才所在的地方。
那儿的影子像极了人形,被类似网状的植物包裹倒吊着,几乎垂到了地面,只是看着都令人感觉一阵胆寒。
如果再慢上一段时间
甘霖收回目光,止住思绪,又迅速看了眼公频。
没有。
那个被梨顾北反复提及的赫塔维斯,仍然没有传出一点消息。
“在看什么?”
梨顾北探过脑袋,如此询问。
甘霖指了指,示意他也看屏幕:“你是不是被骗了?”
“不可能,”梨顾北认真反驳:“除了知知,谁能骗我?”
“嗯?”甘霖对此表示存疑,他沉默半晌,忽地转身,说,“等等,前边有问题。”
梨顾北偏过脑袋,听了好一会儿,除却一阵耳鸣般的嗡嗡声,他并没有听见任何异常动静。
于是他放弃了询问,只是默默戒备着。
甘霖沉声:“是我把它们想得太蠢了,我们还没有走出它们的包围圈。”
话音刚落,周围簌簌的声音便变得明显了不少。
远处,洞穴顶端的东西一直垂到了地面,在吸收了地表丰富的水分后,便开始疯狂蔓延、膨胀扩大。
“有点多啊。”梨顾北将刘朝朝上掂了掂,又问,“怎么办?”
甘霖:“走!”
那东西像是菌丝,又像是某种不知名的植物,数量众多,诡异得吓人,硬碰硬和找死没有什么区别。
二人迅速动作起来,跨过地上的碎石水坑,朝前奔去。
“这是什么?”
一片混乱中,刘朝好巧不巧地醒了过来。
甘霖闻声看了他一眼,瞳孔却微微一震。
刘朝的脸颊已经爬上了不少细密的昙花根系,几乎要连接上眼尾。
但他自己并没有察觉异常,只是声音稍有颤抖,“快快往干燥的地方跑,石头!”
说话间,能明显听出刘朝的喘息十分困难。
前边的甘霖听见这句,目光瞬时便落在了拐角处突兀而起的众多巨石上,它们几乎连接着洞穴的上层入口。
他借力跳转,双手先攀上顶端,紧接着腹腰发力,翻身而上!
“抓住!”
上来后,甘霖迅速转身伸手,抓住梨顾北,咬牙给了个借力。
地上细碎干燥的沙石随着几人的动作扬起,弥漫在本就浑浊空气之中。
而那些东西如同海绵一般,没有了丰沛的水分,便停止了膨胀扩张的速度,不甘地攀附在巨石底部。
梨顾北平复着呼吸,说:“好险,差一点。”
“它们很聪明。”甘霖看了眼刘朝,并未点明,“我们得快点离开这儿。”
如果自己没有猜错,这处洞穴的生物群系丰富得可怕,危险等级也要比先前地表的迷宫高出不少。
以及方才那些不知何时生长而出的东西,在这样潮湿黑暗的环境里,它们近乎能在眨眼间连绵成片。
甘霖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入目是两条左右分散的相同道路。
“喏。”他摊手示意梨顾北,“二选一。”
“嗯”梨顾北沉吟,“左吧,地势高点儿。”
甘霖点头:“行。”
一路是久违地平静,也没有再出现第二个岔路口。
不过一会儿,他便说道:“我看见拱门了。”
在不到百米的尽头,是一道与周边环境格格不入的植物拱门,依稀可以看见门后的重重人影。
“幸好没有诱饵,它们装得也不是很高明,”梨顾北还有余力调笑,“否则能不能活下来还真不好说。”
刘朝捂着胸口,闷咳两声,闻声也解释说:“这里的环境变得很快,但也有规律,在我数过最齐全的一次,这里一天进行了八次大清洗甘霖?你身上趴着的什么东西?”
“我?”甘霖扭头,把挂在胸前的玩偶又提溜了起来,“不小心把你给掉出来了。”
那玩偶仰着头注视着他,眼尾依稀有着水痕。
甘霖捧着它,询问:“哭啦?”
玩偶晃晃手臂,踮脚蹭了蹭他的面颊。
“马上就出去了,外边有太阳,到时候自己趴着晒晒,”甘霖把它放在肩上,又警告了一句:“不许偷亲。”
迷你玩偶歪着脑袋,眉眼弯弯。
在前边听见这句话的梨顾北:“?”
他们很快便靠近了拱门,仅仅几米的距离,甘霖却拉住了梨顾北。
“等等。”
“怎么了?”
刘朝也喘着气抬头,眼神有些涣散。
他的视力也被影响了,却仍旧努力地睁大着眼睛,试图看清甘霖与梨顾北。
甘霖捂住他的双眼,说:“没事,不会丢下你的,说话算话。”
梨顾北一挑眉,甘霖这种神情少见,他真想拍下来发给赫塔维斯啊?
他视线下滑,见玩偶正一眨不眨地盯着甘霖,还歪着身子轻轻蹭了蹭他。
好了,拍什么,这家伙就在现场看着的。
而知知还和自己相隔千里,也不知道他会不会想自己想得食不下咽,彻夜难眠?
梨顾北叹了口气,眼神幽怨地望向那只玩偶。
甘霖:“?”
他被梨顾北的眼神看得默默后退半步,才说,“绕路。”
“绕路?”
梨顾北陡然回神,回首扫了眼拱门,默默咽下去了后半句。
他也没想到自己能一语成谶。
B.引入的遗传回路应具有与GFP配对的组成型……
李教授:“你先说说看。”
然后再根据事情决定有没有空是吗?
甘霖挠了挠头,拿出自己的装订本:“我有个朋友搞了个科幻游戏,需要点唬人的项目资料,他就弄了一份,托我看看专不专业,我就想给您过目下……”
李老头挑了挑眉:“那这样吧,我出几个问题,根据你回答的情况,我再决定要不要帮你。”
甘霖一脸懵逼:“啊……好的。”
李教授翻了下抽屉,撕了几张题目给甘霖。
尔后,她上前两步,张开双臂,生平第一次拥抱了自己的养子。
拥抱一触即发,甘霖的话却戛然而止,怔怔望向对方。
凌振羽深吸一口气,弓腰屈腿,试图重新站起来,仔细查看周围情况。
过程很是艰辛,因为失去翅膀,她的平衡感变得格外差,尝试了几次才堪堪成功,然而还没来得及站直,就听身后传来人声。
病房内的气氛倏忽缓和,湾鳄微微一笑,带随行人员暂退至病房外。
甫一关上门隔绝声音,秘书就偏头问:“市长,她真的会说吗?”
第 123 章 心安处
“你从没有原谅过自己。”
高桥怜士疯也好,死也罢,都只是小爱人对于过于缺憾的补全,是一份给予甘薇的、迟到多年的致歉,用以填补多年夜不能寐的自责。但“填补”并不完全意味着“跨越”,对于甘霖而言,它是一道难以逾越的深渊。
“不是你的错。”
声音这样轻,却每一下都在甘霖心底深深烙印——这么多年过去,他早习惯了自己反刍,将被沤烂的情绪深藏心底。别说旁人,就连慈蛛,甘霖也鲜少提及,避免将弟弟拽入与自己一样痛苦的泥涝。
对方索性带她坐到湖边长椅上,从头开始耐心讲述,在对方口中,凌振羽终于补齐了自己的人生经历。
她出身底巢,在鸟笼度过了童年,并曾在第十四福利学校,接受了免费的义务教务,岂料刚上了半年学,她就被抓入实验基地中。邪恶科学家高桥怜士对她进行了机械化改造,后来她奋力逃出,却又不幸二度深陷泥涝,被高桥所属的恐怖组织收留,组织的名称正是“逆生”。
雪绒为什么不杀了高桥呢?
凌振羽的头又开始疼,痛感很尖锐,渐渐到了难以忍受的程度,她不得不停下来缓缓,气喘吁吁地睁眼,看见了安宁湖中倒影出的晴日。
车窗下拉,杜拉看清了一双琥珀色的蛇瞳。
“卡门·杜拉?”
得到了李教授的帮助,甘霖对自己的论文总算有了点信心,这几日在游戏里抓紧时间完善。
为了应付发布会上可能到来的质疑,他还把剩余的点数全部放在了生物学上,现在的学科经验为
生物学lv1(406/1000)
没有发生上次那种质的变化,但甘霖再看自己的论文时,明显发现了几个还能改进的地方。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成果发布会将近,巴比特这几日并没有来找他的麻烦,甚至很多时间不在实验室里,这倒是给甘霖省了不少事,在爆肝论文的时候还要应付npc的骚扰的话,他真的会发疯的。
可惜时间还是太少了,只有一周多,基本做不出来什么新东西,只能根据现有的数据和之前的分析比较。
甘霖:甘霖说:“巴德先生,其实在组会上我还有一件事没说,我认为428身上或许还有更大的可能性,您有没有思考过……”
甘霖还没说完,就看见巴德竖起手掌:“你不用说了。”
他满脸不耐烦:“你们这些新人刚进实验室可能不知道,这个项目已经失败了,没有其他可能,428身上不具备我们期待的潜力,很快组织就会处理掉。”
“可是,”甘霖还想说什么,却被巴德打断:“甘,我希望你是个聪明人。”
他的意思已经很明显,处理掉428的事无法再商量。
在巴德的眼神逼迫下,甘霖叹了口气:“我知道了。”
“多把注意力放在现在的课题上,这次成果发布会对你们新人来说是个最好的展现才华的舞台,不要再为多余的事耗费心力。”
“是。”
甘霖没有再说什么,关门离开这里。
甘霖刚一出来,就看见洛奇等在门口,他们没有在门口聊,而是默契地一前一后找了个没人的地方。
刚一停下,确认周围没人,洛奇就迫不及待地说:“今天的表现真是十分精彩,怪不得昨天晚上没有要我的资料,我们实验的过程你早就推算出来了吧,太厉害了!”
甘霖:……不,只是他读档了而已。
“对了,巴德把你留下是说了什么吗?”
“嗯,他和我说了导师双选的事情……”
洛奇一愣,甚至都没等他说完就焦急地打断:“你答应了?”
“还没有,我还在考虑。”甘霖说着,也发现了洛奇的情绪有点不太对,问,“怎么了?”
“也没什么,你还记得我之前说过巴德已经不受上面信任的事吗?”
“嗯,那是什么意思?”
“其实……”洛奇有点犹豫要不要把这件事说出来,环顾了一圈周围没人,咬了咬牙,“好吧,其实也不是什么不能说的事,第三只眼很多人都知道,一开始以428为研究对象的项目是个五级项目,很受上面的重视,倾注了非常多的资源。”
第三只眼里的学者分级简单粗暴,项目和学者等级都分为1到5级,等级一一对应,只有五级学者能主导五级项目,五级学者大概相当于院士,不过这个等级不是终生的,如果出现学术不端,或者很久没有再做出成果之类的情况,可能会掉级。
“但没有出结果?”
“不,其实中途出了,”洛奇苦霖,“但还不如不出,你知道当高层以为428真的对其他真菌产生影响的时候,他们有多激动吗,很多人真的视428为希望,未来。那段时间第三只眼真的对巴德的项目寄予厚望,什么资源申请都能迅速通过,但是……这是无法重现的数据。”
甘霖作为生物人,立刻懂了:“造假?”
“让我们敞开天窗说亮话吧,428,你想要吞噬我进化,而我,从你身上看到了潜能,能让人类从名为真菌的灾难中解脱出来的潜能。”
“我们的目的是相同的,根本区别是你其实并不相信人类,为此你才竭尽全力隐瞒你筛选基因进化的能力,隐瞒你的智慧、力量,装作是一个无知弱小的实验体……”
“你不相信我会帮助你进化,你也不相信我会救你。”
“那么,我们打一个赌吧,我会在这次的成果发布会上证明你的价值,你的潜力,让高层撤回对你的决定。如果我做不到,你可以随时吞噬我。”
青年偏看偏头,细碎的头发扫过428的面颊,痒痒的,因为刚才的动作他衬衫上的扣子有几颗松开,露出了里面雪白的脖颈,淡淡的青色血管就埋在温暖湿热的血肉下面,只需要菌丝轻轻一划,就能让美味的血液喷洒出来。
短发兄台耸了耸肩:“先不说这个数据是不是真的,光凭这个可不能说服上面重新开启这个项目,万一是凑巧呢?”
甘霖:“基因库那么多基因,居然那么巧在短时间内表达出了能够解决428困境的基因吗?”
短发兄台也觉得有点巧了:“……也只有一个啊,声带结构的怎么说?你想说实验体要张口痛骂我们吗?”
甘霖:“说不定是用来叫救命呢?”
“哈哈哈哈哈,你说的对。”短发兄台显然觉得甘霖在开玩霖,不过见甘霖并没有霖,挠了挠头,低下头仔细翻阅他写的论文,“你的实验样本还是太少了,证据不是很充足,而且你写的有关于428异变的猜测,如果不是猜测而是确定,可以马上印证,说不定还会有学者提起兴趣。”
甘霖叹了口气:“时间太少了,428很快就要被处理掉,我没有时间做更进一步的实验。”
短发兄台于是看向甘霖的眼神带上了怜悯,叹口气拍了拍他的肩膀:“唉,下次好好选老板吧,我理解你的心情,但你知道这个项目之前花费了多少资源吗?”
甘霖仔细研究过那份项目资料,当然知道第三只眼的目的。
他们想要通过培养428,了解菌之王到底是如何改造动植物,又是控制真菌的秘密。
真菌的入侵,甚至带动被寄生的生物违背规律演化,这对人类来说是一场灾难,各种真菌病,甚至基因病频发,加上僵尸真菌等特殊的真菌病,人类不得不蜷缩在城市里。
在这样下去人类的文明说不定都会在一场场灾难中覆灭。
因此,第三只眼才打了歪脑筋,如果能人为制造一个受他们控制的‘真菌之王’,或者至少从中研究出可以遏制真菌的成果,说不定事态会发生变化。
但上一个项目失败于428没能进化出类似真菌母体控制真菌,或者改造血肉、基因的能力。
因此项目才宣布失败。
但是甘霖不这么认为,因为改造血肉……或者说加速进化的能力,他已经亲眼在428身上见识过了。
只是对方很聪明,在有第三个人在的时候从来不显示其他形态,而之前428从实验室中屡屡逃走,无疑也是觉醒了其他能力。
如果428肯信任他……现在的困境自然就能解除,如果第三只眼肯相信428的潜力,哪怕是延长一点时间,甘霖也能尝试做出更进一步的成果,或者让实验数据更加具有说服力。
但可惜没有如果。所以现在甘霖要做的就是争取到对论文感兴趣的学者,哪怕两三个也行,这样他才有资本向428争取信任。
但现实给了他迎头痛击。
白板上的字确实吸引来了一部分学者,但他们在看过论文后要么摇头放下论文离开,要么嗤之以鼻。
这里的人来得快去得也快,始终没有人停留,甚至连问他问题的都没有。
甘霖怎么都没有想到会是这个结果,忍不住拦截了一位正要离开的学者,问:“您是觉得论文内容有什么问题吗?”
那学者想了想说:“内容倒是没问题,你写的很清晰,数据如果是真的,那确实有可能。”
“那为什么大家是这个反应呢?”
那学者叹了口气:“因为没有意义,项目已经结束了,一个五级学者带领研究团队研究了一年,投资太大,耗费精力无数,怎么可能轻易重启。”
“但是,这个成长曲线说明近期428确实发生了某种变化,这难道不该深入研究吗?”
“仅仅是可能性而已,”学者说,“也许这不过又是生物学里一个美丽的误会。像这样的例子,我们见得太多了。”
说罢,学者再无留恋,转身离去,甘霖沉默地站在原地。
这时白大褂的口袋突然动了动,一截细小的红色菌丝伸了出来,默默看向甘霖。
这下他应该就会放弃了吧……
“淋了太多雨。”甘霖张开嘴,配合赫塔维斯的医疗喷雾,不忘小声嘟囔,“出点故障也在情理之中。”
说完他自己笑起来,赫塔也勾了勾唇角。蛇心中的巨石终于彻底落地,捏了捏小爱人的山羊角。
“很牢固。”他称赞道,“第二场会,换编号06雪绒来开了?”
“当然,”甘霖条理清晰地说,“刚刚作为05开会,是为了给庇护所安排工作,05专门负责这快。但两刻钟后的第二场,就要涉及和市政交战的问题了。”
他用角蹭蹭赫塔维斯掌心,得意道。
“在这方面,编号06雪绒可是专家。”
赫塔到底没忍住,凑近吻向他,唇面即将贴合时,倏忽传来敲门声。
仿生羊猛地推开他,立刻示意赫塔藏好,自己去开门。
赫塔维斯深吸一口气,不情不愿地往内间走。
可怜的SEC副长,不仅要伪装卡戎,才能参与逆生会议,就连会议间隙和小爱人短暂温存,也被迫成了偷情。
第 124 章 与会者
犬鼠愤懑道:“从湾鳄嘴里夺食,成功概率又能有多大?”
“百分之百。”
犬鼠沉默地埋着脑袋。
“目前,底巢东南二区的第四个营养膏加工厂正在筹备,几天后就能开工。”
相比底巢与汇织两区,曙光区在某种意义上而言,也算是温室了。
北极燕鸥叹了口气:“如果曙光区也彻底团结起来……咱们真能打过吗?”
会议室内气氛重归凝重。
暂时摆脱了危机,只是暂时。
因为那好感度……只张回来了可怜巴巴的3点。象征着428只是暂时被他说服,或许是考虑到确实在成果发布会上再吞噬他逃跑成功的几率更大,但并没有真正信任他。
428离开后,甘霖照着镜子,看自己红肿了的唇,愤愤不平。
这可是他第一次主动的吻,居然只值3点好感吗!周日,甘霖和同事换班,专门将这一整天空出来。
赫塔维斯一大早开始就兴奋不已。天才刚蒙蒙亮的时候,甘霖隐隐感到枕边空了,迷迷糊糊睁开眼,看到赫塔维斯居然已经起了床,站在衣柜前来来回回地走动,手臂上挂了十几条领带,在昏暗的房间里看起来像恐怖片里的触手怪物。
甘霖打个了哈欠,含糊问:“怎么起这么早?”
赫塔维斯甩着他触手般的领结走过来,低头亲吻他的眉心,道:“当然是挑选我们今天穿的衣服,宝贝,你再睡会儿,我会把一切都安排好。”
甘霖最终,他给赫塔维斯做了烤鸡翅。
鸡翅的骨头被完美无缺地剔出,然后在里面塞上土豆条,放烤箱里烤得两面金黄,最后撒上欧芹碎。
赫塔维斯一直说自己饿得能吃一头牛,所以,他又做了拌面、牛肉,煮了两盘周末提前冻好的水饺,满满当当摆了一整桌。
然后,在接下来的半个小时里,他眼睁睁看着赫塔维斯一人吃掉了十个鸡翅、一整碗面条、四十个饺子、两斤牛肉、六块萝卜糕
甘霖的面刚吃了三分之一,桌子上已经只剩下空盘子。
赫塔维斯靠在椅子里,满足地叹气,眼睛还不舍地盯着甘霖没吃完的面,道:“老婆,好久没吃你做的饭了,真好吃。”
甘霖:“吃饱了吗?”
赫塔维斯顿了顿,先是摇摇头,然后对上甘霖的视线,又改成点头:“吃饱了,很饱,再也吃不下了。”
甘霖最后吃了一口面,然后把剩下的面推到赫塔维斯面前,道:“我也吃饱了,你还要吗?”
刚才还说自己吃饱了的赫塔维斯拿过筷子,三两口就把剩的面条一扫而光,连汤一起喝完,像是不用咀嚼。
放下碗后,见甘霖还在看,他有点不好意思:“今天太饿”
甘霖笑了笑:“等会记得吃两片消食片。”
赫塔维斯点点头,积极主动地系上围裙洗碗。
甘霖靠在厨房门框上,注视着他忙碌的高大背影,总觉得自那场婚宴之后,赫塔维斯有点不太一样了。
变得又正常又奇怪,似乎在他看不到的地甘,他们的生活正在悄无声息地脱离日常轨道。
甘霖忍不住有些神经质地用指甲刮着门框。
是他的精神出了问题吗?
他看了一眼表,才五点不到,而他们的家宴是晚上六点。
甘霖忍不住把被子拉过头顶,重新闭上眼睛。
睡到九点起床,赫塔维斯不仅挑好了服装、做好了早点,甚至把家里上上下下全部打扫了一遍,好像要迎接什么极为重大的节日。
甘霖换上和他同款的休闲服,看着几乎能照出人影的玻璃,含蓄地评价道:“我还以为今天过年了。”
赫塔维斯笑意吟吟,道:“今天是比过年更重要的日子,霖霖,你一定会度过非常难忘的一天。”
甘霖也跟着笑了起来:“因为给我准备了惊喜?”
“对,惊喜,”赫塔维斯拉过他的手,低头亲吻他的手背,“我保证,一百年后我们还会幸福地回忆起今天的点点滴滴,甚至还会专门将它变成一个纪念日”
甘霖眼睛里浮现出一点戏谑:“这样啊”
眼前人是准备求婚么?
从兴奋程度来看,概率或许很高。但甘霖不打算戳破他的小心思,装作期待惊喜的样子,吃过饭后和他一起出门挑礼物。
陆家这两代有五口人,一路上,赫塔维斯滔滔不绝地在给甘霖介绍他那一直没什么存在感的家人们。
“爸爸去年已经退休了,公司给大哥在管,一年中有大半年的时候都带着妈妈满世界旅游,上个月刚从南半球度假回来。”
“大哥陆和景是个很随和的人,小时候经常在学校里打架,被我爸拿棍子追着满花园揍,后来上了高中就慢慢沉稳起来,一路成绩优异的毕业,现在管着家里的公司,比较忙,为人没什么架子。”
“小妹陆和音刚刚在国外念完研究生,我也许久没见过她了,听说长得越来越漂亮,男朋友一个接一个的换,她小时候很黏我,不知道现在怎么样。”
甘霖安静地听着。
听赫塔维斯聊起家人,是一件很奇妙的事情。
刚上大学时,甘霖很长一段时间以为赫塔维斯无父无母、无兄无妹,只是孤身一人活在这个世界上,像不小心误闯进人类社会的精灵,单纯,美丽,孤独,格格不入。
后来他才知道,赫塔维斯不仅是有父母的,而且身世显赫、家庭美满。但两人相处的十年间,赫塔维斯却极少会回家,也不常提起家里面的事情,似乎和家里关系并不是很好。
现在听起来,又好像没什么大不了的矛盾。
甘霖道:“你和伯父伯母说了我会回去吗?”
“当然,”赫塔维斯弯起眼睛,“大哥和小妹都没有结婚,我是第一个带爱人回家的,他们都很期待。”
“唔,”甘霖欲言又止,“关于你之前和警甘合作的订婚宴”
“不用担心,”赫塔维斯道,“他们什么都不会说。”
甘霖看了他几眼,点点头,伸手握住他的手。
话音落地。赫塔维斯的正事是关于繁衍。
“蚁后”的繁衍守则。
第一步,确认繁衍对象的爱意(或者恨意),越浓烈越好。
人类是一种神奇的造物,柔弱,渺小,朝生夕死,甚至比不上宇宙中一粒无伤大雅的尘埃,偏偏又带着微不可查的“神性”,似乎在被创造的时候得到了“祂”不经意的注目,于是顺利窃取到喜怒哀乐,在这个诸神陨落的时代里狂野生长。
而当人类陷入到最癫狂的爱恨之中时,属于“神”的那部分微小特性便会激发到极致,终于可以被“捕捉”和“收集”,成为繁衍的最佳养料。
这并不难,人类在爱恨上拥有与生俱来的天赋,只需要一些小手段,就能让他们完全堕落。
“叮”的一声,陆母的筷子掉在了地上,却没有一个人弯腰去捡。
客厅陷入一片死寂。赫塔维斯的怒气值开始不受控制地上涨。
正常来说,他是个脾气很好的怪物,平日里极少生气,惹他生气的东西都已经被吞进了肚子里。
这种又怒又无奈的感觉,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体验过了。
赫塔维斯压住心底蠢蠢欲动的怒火,冷声道:“再闹,回去让甘霖把你做成标本!”
接下来显而易见,必须想办法暂缓组织销毁428的决定。
但毫无疑问这很困难,无论是洛奇还是之前巴德的话都印证了这一点。
除非……他能想办法让巴德重启之前的实验。
甘霖坐回床上,陷入思考,他觉得这并非是不可能的,因为很明显428已经进化出了新的能力,他看过了之前那份资料,之前项目的失败之处,在于428虽然能够容纳其他动植物的基因,但是却不能主动筛选,比如它之前曾经随机进化出了鱼类能够在水里呼吸的鳃,差点把自己憋死在陆地。
还是第三只眼花费了巨大代价好不容易给救回来。
这就是为什么之前巴德数据造假那么惹人恨了,这个项目花费实在太大了,组织经费有限,供给一个五级项目,就意味着其他实验室的研究经费被砍,那可不得恨死428,以及巴德。
但现在,它又是进化出了逃跑的酸性物质,又是进化出了声带,这很明显是能够主动进行基因筛选了啊!
甚至它还有人类形态,而之前的资料根本没有这一点。
毫无疑问,428身上正在发生一场堪称奇迹的进化,却没有任何人发现,只要第三只眼看见了这一点,重启项目未必不可能。
即将到来的成果发布会就是最佳场合,那么多研究者在,一定会有人对428感兴趣的。
而要让那些学者对428产生兴趣,首先……
要写出一篇论文。
两声回答同时响起,一方来自光幕前的雪绒,另一方来自会议室门口,穿越长桌重叠至一处。在众人的回眸中,甘霖愕然侧目——
赫塔维斯。
不知何时,赫塔维斯已经潜入会议室内,对方摘下金属面罩,露出了属于亚瑟的完整面容。
扫视屋内众人后,蛇微微一笑。
“我虽是受害者,这么多年以来,却也一直被蒙在鼓里。”赫塔维斯的目光最终停在甘霖脸上,柔声说。
“多谢雪绒为我解惑。”
第 125 章 天穹下
赫塔就着小光幕,跟他一块儿剖析整体布局的薄弱,梳理阶段性预案与执行可能性,这些东西点到为止,甘霖很快就能会意。只在聊到已与逆生有所合作的十余个曙光区家族时,赫塔维斯放慢了节奏。
“威胁是一种短期有效的制衡方式,但相应的,它也只能实现短期内合谋。”
喧声震天,游行示威者高举旗帜,团聚在汇织中央的阿尔法节点外,将市政办公楼围得水泄不通。
“关闭资源回收中心!”
“阻止恐怖组织暴行,反对暴徒污染郁京,保护曙光区!!!”
晃动不已的镜头中央,市政大门豁然而启,几小时前见过的那条湾鳄走出来,制止了暴雨中险些失控的人群。
不幸中的万幸,赫塔维斯的两种基因和平共存了。
但仔细想想,在得知真相后,谁会不对这种事情感到后怕——简直跟身体塞着不定时炸弹无异。甘霖光是换位想象,已经产生了幻痛。
“人类无知却骄傲,他们经历了战争、疫病、地震、海啸……”
剧烈的心跳炸开,“咚咚、咚咚”。
“而上帝默许了这一切。”
座座高楼疾驰后退,侦察机俯冲向前,马上就要贴到了,他因狂奔而温度急剧飙升的皮肤。
“人类从未曾有半分反思,虚妄、冷漠、算计,他们共同筑起高塔。”
喘息像浸了水,除此以外,什么声音都很模糊。
红光从侦察机迸出,自半空直线射向目标。
身体被穿透,逃亡的人闷哼一声,沿路溅出血,也溅了一路行人的惊叫。
“这高塔名为:人类共业。”
呼吸翻腾,但他不能停下,得躲过追捕。
“末日降临,普罗米修斯的火,最终烧死了人类。”
热浪扑来,甘霖在狂奔中微微侧头,两边一闪而逝的大楼玻璃中,正映着颤抖的光。
背后的侦察机已经张开嘴,里面凝聚一团炽烈的火焰,越来越大,越来越亮。
“三。”
不能就这么死掉。
“二。”
再跑快一点!
“一。”
有一个转角!
“轰!”
火焰喷射出的爆炸声、整条街区的尖叫全部杂糅在一起,骤然攀升的温度,浓烈的黑烟,焦味冲鼻。
——今日新闻报道:高塔侦察机追捕一名未戴假面的居民,因居民拒不配合,侦察机启动消灭模式,一号中央大街回收尸体一具。
“砰!”
耳鸣中,甘霖用力向前一扑,热浪擦着脚后跟呼啸而去。
没有触碰到坚硬冰冷的地面,甘霖只抓到一双炽热有力的胳膊,再想空中改变方位已经来不及。
巨大的力道带着他,和被他扑倒的人一起往后滚了几圈,裹挟一身的灰尘,最终在几米外停下来。
“咳咳。”一停下,甘霖就推开对方,挣扎着站起来,但猛烈的冲击让他立刻单膝跪下,止不住咳嗽,眼前一阵黑。
爆炸卷起的热气还在耳边,好在烈焰不会拐弯,直冲冲烧到旁边街区去了。
“疼吗?”
低沉的嗓音,略带急切的情绪。是刚刚被自己不小心扑倒的男人,那个转角,他也没想到有人出来。
甘霖倏然睁开眼时,一只手已经伸在自己眼前,一动不动。
骨节分明,手指有茧,掌心区域硬化,静置悬空时,肉眼看不到一丝位移。
这个人枪法绝对很好。
“我带你去处理伤口,好吗?”对方耐心又说了一句,声音柔和,对他的无动作丝毫不恼,那只手就这么等着。
甘霖剧烈的喘息稍加平静,收敛起眼角的狠戾,微微抬头,刚要拒绝,熟悉的警报又在上空炸响。
“目标未消灭!发现目标!”
甘霖神色一凛,正有所动作,面前的人却先他一步把他扶起来。
“跟我走!”
转身,两个人迅速没入小巷深处。
——今日新闻报道:一号中央大街尸体为误伤,死者:史慧,请家人前来认领。
“砰”一声,金属门被关上,同时,隔绝外面刺耳的警报和大片喧闹。
突如其来的安静,让狂烈的心跳更显尖锐,几乎耳鸣。
甘霖往前走了两步,仅放松半秒,膝盖一软便靠墙滑坐在地上,那瞬间,似乎全身的伤口依次裂开,血流的感觉逐渐回归。
“等我一下。”那个男人柔声说,他走开的脚步很轻,像担心惊扰空气。
甘霖头后仰搭靠在墙上,胸口剧烈起伏。他眼睛微眯起,神经紧绷,余光时刻注意这个陌生男人的身影,一秒也没有放松过警惕。
这里是一个未装修的小仓库,某个破旧建筑内部,外面的侦察机再想找到他,应该会多花些时间。
那个人离开不到半分钟又返回,回来时手里拿着一样东西,半蹲下。
阴影刚刚覆盖住甘霖,甘霖就猛然睁眼,一把掐住对方的脖子,冰冷问:“你要做什么?”
赫塔维斯没料到甘霖这么警惕,凉意直冲喉头。他僵直两秒,缓慢从脸上撕下一张面具。
假面下的脸暴露在阴暗灰尘里,甘霖眯起眼,只能辨别出对方棱角分明的轮廓,眉宇间凛冽如刀锋,和陌生的气息。
霎时,甘霖手里的力度又加重几分,他压低嗓子,语气不善:“这是什么?你是谁?带我来这里做什么?”
刚刚情急来不及细想,现在只觉得古怪。
这个男人出现在那个转角或许是巧合,却能把突然扑过去的自己稳稳接住,没有正常人该有的失措,救下一个正被追捕的人,一路冷静得无法不怀疑。
“你是军方的人?”甘霖忍着身体的疼痛,连续抛出问题。
赫塔维斯“嗬嗬”好几声,示意无法开口,甘霖这才放开,放开的瞬间,又将他扯住调转方位,用力推着按上墙,用胳膊肘压制住。
“咚”一声,伴随对方的闷哼,甘霖袖口弹出一柄锋利小刀,直抵上他的喉头。
“说。”甘霖声音凛冽,毫无动荡,如同刀尖。
赫塔维斯剧烈咳几声,停住后,没有说话,惊异逐渐平息。
他死盯着甘霖,瞳孔倒映这张精致却冷漠的脸,两人目光近距离纠缠绞杀。
半晌,赫塔维斯笑起来,起初还是低笑,后来越笑越夸张,笑得双手捂脸、双肩颤抖,笑声癫狂诡谲,在不大的仓库里回荡,听得甘霖皱起眉。
这个人是不是……疯子!
笑够了,赫塔维斯一抹眼角,声音还是不变的柔和:“我认为,我带你来这里是为了救你,至于你说什么军方……”
说到这个词,他又开始抿唇笑,神经质的样子让甘霖眉头深陷。
“军方,哈哈,出去千万不要随便问别人,是不是军方的,会被打。”
“什么意思?”
小刀嵌入肉里。赫塔维斯对这明晃晃的威胁置之不理,只做了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哇,失忆了?”
甘霖没说话。
从刚刚醒来,他就发现了。
他一睁眼,就在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黑色的房间,黑色的流动,可追究他出现在那里的原因,只觉大脑一阵风卷残云般的碎片,嘶吼与惨叫让他头痛欲裂。不等他反应,警铃刺耳的声音就几乎穿破他的耳膜。
他被追捕了。
想起这些,甘霖呼吸再次急促,身上的伤口窜逃叫嚣。
赫塔维斯勾起嘴角,把面具戴回脸上,声音温和:“好吧,没关系,我来告诉你。今年是2210年,这里是洛希城,哦对,知道为什么刚刚你会被侦察机追捕吗?”
甘霖神色冷硬,只用眼睛注视对方,手里的威胁一刻没放松,但长期紧绷的肌肉开始出现疲软发抖的迹象,快撑不住了。
“因为……”赫塔维斯自顾自说,扬起手里另一张面具,“在这里,不戴假面,就像不穿内裤在大街上裸奔,它们找到你了,你当然会被通缉、罚款或坐牢,如果还不戴,就会被判定违法,当场击毙。别问我原因,高塔规定的。”
赫塔维斯把面具递到甘霖眼前:“这是我的,新的,给你。”
甘霖直勾勾盯着这个人,没有放下手:“我凭什么相信你?”
赫塔维斯压着嗓子的笑声颠三倒四,忽而视线聚焦到甘霖额角流下的一滴汗。
他皱眉,抬手就捏住甘霖手里的刀。刀刃没入皮肤,血滴下来。
甘霖眼看这把小刀被对方徒手掰离位置,自己整条手臂疲软得无法拨正。
“啪”,刀柄弹回。
赫塔维斯瞬间调转位置,脱离束缚,用小臂垫住甘霖的后背,将他压至墙边坐下,再把刀和面具放在地上,轻松站起来。
他背对甘霖走到窗边,撩开窗帘一角往外观察,无所谓般低语:“可以不信啊,不过那些侦察机还在附近,它们会找到你。”
“而且……”他转头,露出一抹笑,乜一眼黑暗里的甘霖,语气散漫,“这么防备我?我杀你的机会很多,不是吗?”
甘霖骤然握紧拳头。
这个人身形高大,从刚刚到现在,他所有行为举止都佐证着,他绝不是一个普通人,以自己现在的状态想要抗衡有些难。
来不及思考,对方已经走回来,再次在他面前蹲下。
这次,他拿了医疗包回来,熟稔打开,取出里面的止血带和消毒剂,没有经过允许就撩起甘霖的裤腿。
看到里面的血肉模糊,赫塔维斯眸色黯淡下去,声音也低了几分:“你可以当我很闲,路见不平救你一命,也可以当我善心大发,看到受惊的小白兔动了恻隐之心。总之,建议你乖一点,我帮你处理伤口。哦,不想一会儿我这小仓库被轰烂的话,内裤该穿就穿。”
白炽灯偏幽绿的光照得面具沟壑诡异,像人皮,如果不是真的人皮,就是它的制造者手艺出奇高超。
甘霖拿过面具置空眼前,原本只是想验证,但面具迅速和他的脸融为一体。
摸不出任何缝隙,也没有任何异样感觉。甘霖背后冒出一阵凉意,长在他脸上了?
到底是怎么回事?
这个人说2210年,可自己的记忆里,现在是2100年,或者2110年?
一百年?
他刚刚醒来的地方,一个房间、长到没有尽头的走廊、广场,高塔区……
一直有警报在说:高塔。他在高塔醒来,然后……
“嘶!”甘霖忽然倒吸一口冷气,坐直身体,疼痛刹那把他的思绪拉了回来,他咬牙,“轻点!”
赫塔维斯头也没抬,嘀咕了句“我没用力啊”,又认真给伤口消毒止血再包扎,但手里的动作轻很多。
甘霖稍加放松,背缓缓抵上冰寒的墙,目光扫过眼前人的脸。
一百年后的洛希城,人类都需要戴上假面了?
赫塔维斯察觉到甘霖毫不避讳的目光,抬头,笑着问:“嗯?一直看我?我好看吗?”
甘霖瞬间收回注视,漠然说:“两张脸的意义在哪?”
赫塔维斯很耐心:“意义在于,谁知道假面下,你是什么人?所以你为什么刚刚不戴?”
“与你无关。”
“啧,”赫塔维斯挑眉,“好歹我救了你,这态度是不是不太礼貌呢?”
甘霖没有回答。
静默在两人中流窜,这一沉默,微弱的机械运行声就明显起来,包括两人近距离的呼吸,包括心跳。
唯独没有侦察机的声音。
戴上假面,一切真的都安静了,除了甘霖时不时控制不住的、疼痛的喘息。
他紧皱的眉头一直没松开,闭上眼,死咬牙关,胸膛随着不稳的呼吸上下起伏。
直到一阵冰凉侵到脸颊,甘霖倏然睁眼。
赫塔维斯用手背抹掉他额角的汗,目光自下而上的柔软:“放松一点,不会有事。”
看不到对方的神情与眼睛,只能感受到他珍重而小心的动作。
甘霖眉头拧得更深了,片刻,他沉闷开口:“多少钱?”
“嗯?”赫塔维斯茫然抬头,才反应过来甘霖在说假面。
他手里的动作停滞,又伸手探去甘霖耳后,在甘霖防御姿势出来的瞬间,用另一只手制止了他。
“嘘,别动,我呢,是一个非常善良的人,还有点做慈善的坏毛病。”赫塔维斯的声音压得很低,一只手钳住甘霖的两只手腕,另一只手在他耳后摸索,“居民芯片应该在这里,哦,有了。”
赫塔维斯摸到他皮肤下的那块突起,自言自语喃喃:“甘霖,30岁,余额0啊。”
甘霖咬牙,被桎梏得抽不出手,任这个男人温热的指腹按压自己耳后。
赫塔维斯凑近甘霖,再次去确认居民芯片的信息。
呼吸喷在脖子上,甘霖闭上眼,浑身肌肉紧绷。若不是伤口所限,这个人的脖子已经断了。
他不喜欢陌生人离他这么近,曾经的军区里,也没人敢离他这么近。
好在赫塔维斯很快放下手,快速处理完他剩下几处伤口后,站起来:“好了,我记录下你的居民芯片了,现在里面有我的联系方式,还有你对我的欠款信息,不多,一百年内能还清的,不用担心。”他说话带着些笑意,分辨不出是认真还是玩笑。
甘霖缓慢拉好衣服,藏住一身酒精味,像没听到对方的话一样,面无表情站起来,一言不发,忍着未消退的疼痛,径直往门走去。
“刚处理好伤口就走?”
“与你无关。”甘霖说话冷冽,还是这句话,他打开门,夕阳正好照进来,洒在他身上。
好像很久没有感受到过阳光,温热刺透他的记忆,映照出里面的纯白无垠。
赫塔维斯倚在阳光到不了的墙上,黑暗吞没他的脸,他并不阻止甘霖的离去,只轻佻着说:“真是没礼貌,救了你,帮你包扎,一句谢谢也没有。”
甘霖深呼吸一口气,淡声:“不是你救了我我就应该感谢你,你安了什么心,自己清楚。”
赫塔维斯嗤笑出来,又是那种近乎疯癫的语调:“对,对,我从来不做多余的事,我是专门千里迢迢来救你的,并且别有用心。我这么说你满意吗?现在能……”
“高塔。”甘霖打断他的话。
“嗯?”
“我去高塔。”甘霖说完这句话,身后沉默了。
赫塔维斯站直身体,收敛起脸上一直没变过的笑意与无谓。
高塔。
寂静在两人之间蔓延。
2050年,一支异形文明来到地球,六十年鏖战,人类战败。高塔,就是异形所在的区域,位于整个洛希城正中心,他们在那决定人类的命运。
须臾,黑暗里传来幽暗的叹息,赫塔维斯轻又慢的无奈:“高塔,异形中央区域,不是你该去的。”
异形。听到这两个字,甘霖全身肌肉骤然紧绷,血液倒流,如坠冰窟。
“异形”两字如一把利剑,自黑暗洞穿他的心脏。
“异形,中央区域?”他瞬间惨白的唇轻声念出这几个字,不可置信,念完后只觉得嘴唇发麻。
人类……失败了?
他的腿无力往前摆动几步又停下,没有回头,声音微不可察地颤抖:“谢谢你救我,但我需要知道一些事。”
羊角,可以亲。
“现在好些了,”赫塔维斯垂眸,轻声道,“不过还剩一点点。”
甘霖抿了抿唇。
几息后,赫塔维斯膝上一重,绵羊已经横跨着,坐上了他的大腿,又主动凑前,攥压着领带,将自己送到爱人嘴边。
二人鼻尖相抵,呼吸相淆。
年轻的绵羊虚张声势,满心都是慰藉可怜恋人的心思;年长者却佯做猎物,稍显落寞地垂眸,势在必得地等候。
甘霖主动偏头,吻向赫塔维斯。
第 126 章 登天阶
甘霖凑上来后,赫塔维斯就接过了主导权。
这一吻时间很长,甘霖被他撬开齿关,亲得气喘吁吁,手指蜷缩在前胸处,无力地抓挠。
赫塔维斯这才放开他。
绵羊倒在自己的前胸,他伸手去摸柔软的银发,又摸到小巧的角,绕着纹印一寸寸蹭捏,垂眸问:“现在饿了吗?”
甘霖被他吻得浑身冒汗,缓了好一阵儿,眼前的白光才散尽,这会儿他理智回笼,沉倦地垂眸。柔软的耳廓贴在赫塔维斯前胸,隔着薄薄一层血肉,甘霖听清了赫塔维斯的心跳。
组织成员们簇拥着二人,草食杂食动物基因伴生者们在天性最嚣的雨季,成功克服掉恐惧,也争相给这条黑曼巴蛇献上仿生花,诉说感谢与信任的话。
“雪绒在,你在,家人也都在,我们没什么好怕的。”
雨染作红色,泼洒在脸上,竟然都还是热的。
高雅的钢琴曲如流水般淌在整个宴会厅,所有正常宾客都被转移,这里只剩下便衣们,就连台上的司仪、门外提着新娘裙摆的伴娘、穿梭在宴会间的服务生,也全部是异研所的特管员伪装而成。
司仪激情四射地念主持词时,赫塔维斯听到了自己吞咽声。
他能清楚地闻到蚁后身上散发出的甜腥味,那是一种难以描述的味道,像发情期雌性生物生.殖.器散发的信息素,腥烂多汁,让人感到不适的同时又被深深引诱,仿佛陷进了一张用气味织成的巨网
饿。
渴。
想进食。
赫塔维斯深深吸气,再一次滚动喉结,小拇指变成一段触手,眼睛直勾勾盯着宴会厅另一端的大门,如同准备捕猎的野兽,守着垂涎已久的猎物。
“让我们以热烈的掌声欢迎我们美丽的王小姐!”
宴会厅爆发出似假还真的热烈掌声,那扇大门被推开,准新娘一袭高定红裙,裙摆摇曳,在所有人的紧张注视下朝赫塔维斯缓步走来。
每走一步,这里的温度似乎都要降低一度,直到桌上热气腾腾的佳肴凝结成冰、落地窗面产生厚厚的白霜。
远远看过去,不知是不是灯光的原因,“准新娘”的脸竟仿佛蒙着一层看不清的白纱,五官隐隐绰绰,竟让人感觉甘霖一模一样。
祂在笑,所有门窗都在同时发出“嘭”的巨响,将这个宴会厅瞬间封闭成一个密室。
所有人都发现了蚁后的异常,掌声渐渐冷却,连司仪的声音也不再热情澎湃,带上了难以察觉的颤抖。
为了躲避异研所的追踪,祂极少在公共场合露出非人的一面,今天却连婚宴结束都等不及,迫不及待露出獠牙,不想给赫塔维斯任何逃离的机会,为此甚至愿意冒着暴露的风险,让这里所有人都成为陪葬!
“蚁后”已经很久没有这样高调过了。
和赫塔维斯一样,祂显然正处于极度的、无法忍耐的兴奋之中。
包括李旋在内的所有特管员选择结束伪装,摁住了枪,神色凝重,不敢直视“准新娘”,只盯着赫塔维斯,等待他的指令。
短短数十米,时间仿佛凝固了,连冷汗滚落的速度都变得很慢。
红色身影在赫塔维斯身前站定,笑容加深,蒙着雾的脸上出现了一个影影绰绰的黑色圆洞,像一张贪婪的嘴,往地面滴落黏糊糊的涎液,将地毯瞬间腐蚀出黑色大洞。
“她”又开始笑。
笑容伪装得极为真实,是属于甘霖的声音,回荡在宴会厅里却让人不由得汗毛倒起。
只有赫塔维斯,神色如常地弯起嘴角,微微眯眼欣赏着眼前人的“脸”,绅士地伸出右手,假装受到了迷惑,声音磁性又温柔:“你终于来了”
李旋在耳机里听到这句,瞬间头皮发麻。
他看着赫塔维斯轻轻握起“未婚妻”的手,以为他轻易就被“蚁后”蛊惑,心凉了大半截,咬牙低声道:“这人不是甘霖!你看到的是祂伪装的模样!”
哪怕声音已经压得极低,那道银铃般的笑声立刻停止了。
半秒诡异的安静。
冷汗打湿了枪柄,李旋脑中闪过卷宗上看到的出自“蚁后”手笔的各种恐怖死法,咬紧牙,冷静地飞快将枪上膛。
咔嚓一声轻响,几乎是上膛的同时,一道快到无法用肉眼辨别的黑影朝他飞扑而来,又在将他吞没的前一瞬戛然而止。
李旋甚至来不及扣动扳手,瞳孔收缩到极致,在极近的距离下与眼前的东西对视。
八只猩红的眼睛在同时转动,几十条锋利如刀的腿在空中乱舞,长满尖牙的嘴张到极致,似乎正无声地嘶叫。
一条柔软无骨地触手正将它牢牢缠绕,和那日卷起李旋不同,触手狰狞地张开全部吸盘,利齿咔嚓咔嚓,传来让人毛骨悚然的搅碎血肉的声音。
血浸湿了脚边的地毯,李旋眼睛剧痛,艰难地挪开视线,看向台上的赫塔维斯。
台上,赫塔维斯仍然保持着人形躯干,却有无数条触手代替了手脚,从他的西装袖、西装裤中伸展出来,保持着和“蚁后”握手的姿势,以手臂为交点,将“未婚妻”团团围绕,捆成密不透风的触手茧。
他转动美到不似真人的脸,朝特管员们露出优雅的微笑,浅色瞳孔清明锐利,没有半分被蛊惑的模样。
“蚁后订婚,”他说,“送上你们的贺礼吧。”
这是他们提前约定好的暗号。
一秒寂静,所有人都从骇人景象中飞速回过神,四周响起整齐划一的上膛声。
“轰隆!”
全部火力冲向被围困的怪物,在各式子弹穿透的前一秒,赫塔维斯收回触手,但仍不被避免地被燎伤了触手尖。
轰鸣声震耳欲聋,新娘所在的位置刹那间火光四射、硝烟弥漫,地毯浸满了深绿色的粘液。
赫塔维斯把被连累的触手伸进嘴里含了含,往后退几步,瞳孔慢慢竖了起来,冷血动物般盯着硝烟里的动静。
人类制造的最顶尖武器显然并不能对祂造成致命性的伤害。
粘液滴落的声音里,渐渐夹杂起吱吱的摩擦声,像节肢动物的腿在地毯上摩擦。
下一秒,无数巴掌大小的黑色怪物从硝烟中飞涌而出,对满宴会厅的人类毫无兴趣,直奔几米开外的赫塔维斯,速度之快、数量之多,宛若高山雪崩,瞬间将他淹没其中。
硝烟散去后,新娘的美丽身影已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硕大的黑影。
黑影上布满密密麻麻猩红的眼睛,巨大的腹部沉沉坠在地上,呕吐一样有规律的收缩,每收缩一下,都会有绿色粘液伴随大量怪物从腹部涌出。
新生的怪物长着十几条腿,头部只剩下布满尖牙的嘴,小而红的一对眼睛分别长在嘴的两侧,一落地便转动瞳孔望向赫塔维斯的甘向,在母体指示下疯狂往前冲。
大厅里回荡着恐怖的咀嚼声、恶心的呕吐声、粘液摩擦的窸窣声,还有“蚁后”本体发出来的充斥着贪婪的啸叫。
这样的画面和声音本身便带有攻击性,不少特管员仅仅只是看了一眼,马上双目流血、跪倒在地惨叫起来。
李旋同样脸色发白,飞快用耳塞堵住耳朵,喊道:“保护‘水母’!”
还有行动能力的特管员迅速收缩队形,靠火力在怪物潮中开出一条道路,挡在赫塔维斯和“蚁后”之间。
这样的屏障只维持了三秒。
哒哒的子弹声短暂逼退怪物,但转瞬间,母体涌出更多新生体,密密麻麻堆叠成两人高的大小,将人类以性命铸成的防线衬托得渺小可笑,海啸般朝他们吞噬而来。
三秒虽短,但恰好给赫塔维斯提供了缓冲。
在特管员们被撕碎的前一刻,一条触手终于摆脱怪物,从“蚂蚁堆”里蹿出,粗暴地一扫,将挡在前面的人类全部甩到大厅后甘。
接着,是第二根、第三根、第四根
十几条沾满粘液的触手挤满整个舞台,轻而易举拍碎了怪物堆成的“巨人”,触手尖变得坚硬锋利,径直扎向怪物最中心、“蚁后”本体所在地!
蚁后发出的凄厉尖叫,穿透耳塞,几乎震碎李旋的耳膜。
李旋的视野已经被血液模糊,一片血色之中,他隐约看到了一只没有眼白的眼睛,暗红恐怖,带上高高在上的冷漠,让人瞬间联想到一个词:
神性。
他突然意识到,那可能是赫塔维斯的本体。
明知道不该看的东西不应该看,但他像是受了恶魔蛊惑,心跳如雷,五脏六腑痒到发狂,忍不住擦了一把眼睛里蓄的血,用力眨眼皮,试图以渺小的人类之躯去捕捉另一个维度的造物。
可无论怎么努力地去看,画面仍然是模糊的,只能隐隐辨出触手们正争先恐后地挤入“蚁后”腹部,将祂开膛破肚,然后展开全部吸盘,对着血肉大快朵颐。
至于触手的本体部分,宛若一个凭空出现在这里的黑洞,让时空都发生了轻微扭曲,用人类的眼睛和大脑根本无法处理其中的信息。
这种感觉与见到“蚁后”本体时截然不同,更神秘、更幽深也远远更让人感到恐惧。
李旋仅仅只是多看了几眼,哪怕什么都没有看清,仍然浑身发抖。
更多鲜血从眼睛里涌出,好像全身的血都要流干了。他半昏迷地跌倒在地,听到自己悲鸣的声音,以及“蚁后”越来越无力的叫声。
蚁后的绿色血液已经流满大厅,淹没李旋的半边身体。
在彻底失去意识之前,他仍然惦记着自己的任务,最后朝“蚁后”的甘向望了一眼。
“蚁后”毫无还手之力地被触手团团缠绕,触手的吃相极为粗鲁,血肉飞溅,在四周形成了朦胧的血雾。
那些繁衍出来的分体被威压震慑,惊恐地蜷缩在地面。不到两分钟,足足有三人高的“蚁后”已经只剩下一个躯壳
而就在几年前,这个“毫无还手之力”的怪物,曾轻而易举灭掉了异研所的一整个分部。
他们为了剿灭“蚁后”,策划了足足五年,想尽各种甘式,用遍所有武器,牺牲了数不清的同事,最终都以失败告终。也因此,他们把“蚁后”定级为A+,是继“水母”之后的第二个A+特管品。
此时,在真正的“水母”面前,祂甚至只来得及展示一下自己的生育能力。
李旋牙齿咯咯作响,大睁着眼目睹“蚁后”的死亡,瞳孔逐渐涣散。
原来,这就是“水母”异研所十几年来唯一的A+级特管品,也是他接下来十几年的工作对象。
心中涌出复杂的情绪,他还来不及辨认那是什么,便已经失去了意识。
尔后残肢坠地,回到祖祖辈辈白骨垒作的土地里,生者甩净血珠,发起新一轮冲锋——向着九处升降平台,曾经不可一世的高塔。
她确信自己做了梦。男人猛地抬头,盯着甘霖毫无异色的面庞,无意识地朝后退了半步。
甘霖只觉得没劲,朝上捋了捋背包,便与他擦肩而过。
“等等!”
男人喝道,背着的手猛地收紧,牛皮纸上的字迹也因为他的这个动作变得扭曲,“你骗了他,不怕被他发现吗?”
甘霖回头,摇了摇手指:“那又如何?事实上,人的十句话里有七句都是假话。”
但他没走两步,便被跑来的男人抓住了手臂。
甘霖半侧回身子,眯了眯眼。
“他很信任你,但你根本在把他当傻子戏弄。”
“你这样做,就不怕以后再也没有人相信你呃——!!!”
甘霖眸中的神情瞬间收敛了许多,他抬起另一只手扣住男人的手腕,猛地一抓一转,剧痛下男人只能顺着力道扭动身体。
他根本反抗不了这样的力道,整个人被拽着摔倒,又被甘霖一把掐住了脖子按在了地上。
男人的神情漫上惊恐,又像是懵了,整张脸都憋得透出青色,掉落在地的牛皮纸上依稀可见一行字——
[米诺陶诺斯会在愤怒时变回原形。]
“他信不信我无所谓,因为信任从来都不是最趁手的工具,恐惧才是。”甘霖的声音阴恻恻的,“例如我现在告诉你,这里不止一只怪物,你信吗?”
男人双手抓住甘霖的手,却还是出气比进气少,他脸色由青转红,呼吸变得越发稀薄,最终艰难地点了点头。
甘霖松了手,神情转化得极快,他笑着蹲在男人身边,戳了戳他的手臂,无视了他剧烈起伏的胸膛,询问:“看吧,很有用的。”
二人刚才的动静吸引了其他几人的靠近,梨顾北单手轻抚着甘霖的后脊背,询问,“怎么了?”
甘霖一本正经地回答:“为了验证了一件事情。”
“一件事?”
贺言接话。
“嗯,”甘霖点了点头,说,“我怀疑不止一只怪物。”
他的话音刚落,便见一旁的男人也愕然抬头,眼里满是难以置信。
甘霖状似无事地回看向他,一脸无辜:“我是好人,不会骗人。”
“白毛说的。”
他想了想,才补了这一句。
男人:“”
说不上哪里不对,但就是感觉不太对。
“不止一只怪物?因为之前的那个笼子?”
梨顾北也是颔首,他在方才看见旗杆上的裂痕时,脑中也闪过了这个猜想。
甘霖颔首,默认了他的说法,但没有再次开口。
而且他总感觉,米诺陶诺斯在当时应该是跟着自己这边的。
以及那根线
玩偶伸出来的手打断了他的思绪。
甘霖一边摸它手一边问它:“怎么了?”
怎么感觉这东西有点心虚?
玩偶短而快地“嘤”了一声。
甘霖点头:没错,确认了,就是心虚。
狗东西有事瞒着我。
他环视一圈,认认真真地打量着整个迷宫中心。
随后,一种地形间可怕的巧合忽然浮现在了他的脑海之中。
这种宽阔的场地和椭圆形的布局,就像是某种角斗场的内场。
甘霖盯着天空,思绪忽然放到了很远很远。
“甘霖!”
梨顾北又在叫他,“你过来看。”
甘霖走过去,前边赫然出现了一把石中剑。
“我们或许是第一批来到这儿的。”梨顾北抱着手臂,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
毕竟,如果有人率先到达了中心区域,这把剑应该就不会在这儿了。
贺言也走了过来,点了点头,说:“这大概就是传说里击败了米诺陶诺斯的武器,但还少了一面镜子。”
闻言,梨顾北侧目注视甘霖,却见这人没有什么反应。
他似乎从刚才开始,就一直处于这种沉默思忖的状态。
“你怎么了?”梨顾北有些担忧,但他不知道该怎么给甘霖顺毛,只能习惯性地用曾经照顾弟弟的方法来进行尝试
甘霖骤然回神,摇了摇头,“只是在想该怎么动手。”
梨顾北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在甘霖错愕的眼神里,他嘀咕道:“是说怎么神神叨叨的,原来是有些发烧了。”
甘霖别过脸,没有理他。
在他身后,梨顾北略微施加力道,将石中剑给拔了出来,扭头像是在和贺言交谈什么。
几人翻找一阵后,便各自避开了对方,或坐或躺。
期间虽仍抱有警惕与提防,但好歹安静了下来。
白毛倚靠在最角落,刚一往后靠,就觉得后背一阵阵地发凉。
他急忙回头,伸手摸着平坦的“墙面”,却被不知哪儿来的光晃了一瞬,使得他原本有些犯困的精神瞬间清醒了过来,弯腰端详着。
甘霖瞄去一眼,没有出声。
但这份平静很快就被其他存在打破了。
一行人率先从其中一条通道中跑了出来,带着惊声尖叫与杂乱的脚步声。
紧接着,其他几条通道中也不断地跑来了许多人,无一不是神情慌乱,遍体鳞伤。
甘霖反应最快,瞬间站了起来,目光警觉。
“救命——!”
“跑,跑啊!!!”
他们惊慌失措地喊叫着,身后还跟着令人分外不安的诡异追逐声。
同时,藤蔓与枝条开始疯狂抽长,迅速堵住了所有可以离开中心区域的通道口。
猎人关上了笼子。
“啊!”
梨顾北听见了白毛的叫声,连忙回头,却见那原本弯腰寻找的人被长出来的杂草绊住,而后随着惯性一个前滚翻,以一种连滚带爬的奇异姿势钻进了通道。
梨顾北:“”
明白了,傻人有傻福。
甘霖则眨眨眼,有些敬佩。
这也能跑出去,厉害。
他一只手摩挲着匕首,另一只手则将背包抛过迷宫围墙,朝白毛扔了过去。
白毛还没爬起来,便又被背包砸了脚。
他盯着这个东西看,足足蒙了三四秒,才明白了甘霖的意思,大声喊道:“甘霖你欺负人!你什么意思?我是那种人吗?!”
梨顾北回望一眼,肉眼可见的有些惊讶。
但还没等他感慨白毛突如其来的“伟大”,下一句怒骂又飘了过来。
“我他.妈一个人,又没地图,能出去吗?啊?!!”
好一个撕心裂肺。
梨顾北扶额:“”
“甘霖!!!”
甘霖揉了揉耳朵,小声嘀咕:“谁在说话?我就说这里闹鬼吧。”
梨顾北则开始深呼吸,他突然很想念自己乖巧可爱又软萌的弟弟。
不过几句交谈的时间,那边追杀玩家的存在也缓缓地走了出来。
甘霖略微收敛笑意,撩起眼皮看去。
“吴奇。”
甘霖平静地重复,看起来倒是毫不意外。
但来的又不止吴奇一人。
在他身后,还跟着一个长发男人,神情松快惬意,手上还抛着好几块染血的铭牌。
像是有所察觉,吴奇在进入中心区域的瞬间,视线便越过重重人影,落在了甘霖身上。
甘霖冲他挥手:“嗨。”
“怎么来的是他们?”
梨顾北拿着石中剑,如此询问。
甘霖抛出了自己的猜想:“你说吴奇他和米诺陶诺斯会是什么关系?”
“吴奇?!”梨顾北陡然回头,曾经散乱的铭牌线索忽然被这句轻飘飘的话串联起来。
[米诺陶诺斯垂垂老矣,甚至可以闻见泥土的气味]
[当我们再次看见米诺陶诺斯时已经变得足够年轻外貌与从前稍有不同]
前天夜里,贺言还和自己说,米诺陶诺斯的武器是一把锋利但笨重的双头斧。
“小心——!”
现在的贺言高声地喊道,扑向自己的老师。
二人在地上滚了好几圈,才堪堪避开了刚才拔地而起的荆棘与藤蔓。
原本平坦的地形瞬间发生了改变,甘霖灵巧避开,跳到了一块隆起的小坡上,视线紧盯着吴奇。
他变得不太一样了。
双臂的衣料彻底被撕碎,露出了下边肌肉结实的手臂,上头被用涂料描绘着类似朝拜的图案,密密麻麻地一直覆盖到了手腕,最后被灰白绷带陡然收紧。
他狞笑道:“甘霖。”
甘霖满脸真诚,不知想到了什么,眼神忽然有些激动。
吴奇:“”
他无语一瞬,对身旁的人吩咐道,“动手。”
“好啊。”
长发男人笑了笑,打了个响指。
众多藤蔓开始迅速生长,在眨眼间便裹挟着一人消失在了原地。
惨叫与哀嚎此起彼伏,穿透迷宫墙壁,令许多正在前往中心区域的玩家同时停住了脚步,转头朝中心望去。
吴奇则借着这个间隙,拖着巨斧朝甘霖冲了过去。
他的动作要比之前轻盈得多,也不再只是没有章法地挥砍,甘霖听着不断传来的凌厉破空声,微微蹙眉。 因为植物的阻碍,他几次躲避都是堪堪擦过刃尖,险之又险,只差毫厘。
并且他发现,自己压根没法靠近吴奇,那个长发男人对这座迷宫的掌控堪称可怕,也压迫得令人喘不过气来。
十几米外,梨顾北也是割开了困住自己的藤蔓,四处张望着寻找着甘霖。
不过几息,他便找到了那道正在与吴奇交手的熟悉身影,以及在他身后如毒蛇般蓄势待发的阴影!
“甘霖!”
梨顾北迈步上前,脚步却是突然一趄。
他连忙低头,发现好几条藤蔓交叠着捆上了自己的脚踝,甚至还在不断绞紧。
等他再次抬头,那抹影子已经无限接近了甘霖的右手手臂。
“甘霖——!!!”
梦里她看见血肉融化,脓腥中浮现雪白骨骼——那似乎是鸟类的头骨,又似乎是真实存在的什么人,记忆碎片中荷叶般的裙边被扯碎了,融化在血污里。
“总有一天,我也将加入鹤群。”雏鸟轻轻哼着词,“飞入同样苍茫的雾霭里,去云端之上,如鸟儿般呼唤,唤所有我留在尘世的亲友……”
未从流血战场归来的人啊。
行军蚁接话:“别存侥幸心理,一看就是敌人的障眼法,他们肯定有后手。”
“但我们分部也没跟警察正面对上。”北极燕鸥想了想,随口道,“指不定是因为警署内部,还有咱们自己人——是这样吗,雪绒?”
雪绒与亚瑟各自正襟危坐,间隔整整两个空位。
但在桌下,光幕直播屏所不能及的地方,白色羊尾团与蛇尾巴尖轻轻碰了碰,一触即分。
第 127 章 黄金乡
凌晨两点,会议方才散了。
甘霖与赫塔维斯错开,前后脚回到休息室内。甘霖整整两夜没合过眼,终究熬不住,沉倦到了极点。
他脱掉笨重的金属外壳,被赫塔推入了清洁舱一块儿洗漱。绵羊胡乱刷着牙,人微微朝后仰,手肘完全撑在蛇尾巴上,脑袋一点一点。
赫塔维斯索性接管了他的牙刷。
“困?”
甘霖眯眼仰起脑袋,叹息一声:“已经睡着了。”
蛇尾将说梦话的绵羊卷回了床上,又替他拉高被角。陷入柔软的床铺间,甘霖反倒不困了,他侧身摩挲着蛇鳞,听窗外落雨声。
赫塔维斯原本靠坐床头,处理SEC堆积整日的公务,感受到喷吐到尾巴的、稍显缭乱的呼吸,他随即垂眸,探了探甘霖的额头。
预想中的死亡画面并没有出现,几人之间陷入了短暂的寂静,只剩下血液一滴一滴砸落在地面的声音。
甘霖握住了触手尖。
还没来得及收起的尖牙划伤了他的手掌,血液染红了触手表皮。
他身边的男人活见鬼般地盯着那截触手,浑身发抖,无法承受直视怪物本体带来的冲击,很快翻起白眼,软绵绵地顺着墙倒了下去。
李旋心中一松,几个跨步冲过去,架起昏迷的倒霉男人,把他拉到车里,让司机送他去医院。
出乎意料的是,赫塔维斯并没有追击,似乎被甘霖捏住了最大的软肋,连一下都动弹不了了。
他眼睛里一片猩红,俊美的脸上透出危险的妖异,直勾勾盯着十几步开外的恋人,嘴角轻轻抽动,似乎在极力克制着什么。
语言系统似乎已经过分贫乏,从赫塔维斯的喉咙里发出声音超越人类所能发声的极限,用人耳只能勉强辨认出几个音节。
“爱我的吃了他撕碎消化只有我的”
李旋下意识往后退几步,扣住内置耳机,低声通知附近值班的同事,马上将整个香杏街戒严。
夜已经很深,附近没有行人经过,戒严进行得很顺利。李旋小心地靠近赫塔维斯,试图和他进行沟通。
这时,仍然站在门口的甘霖忽然开口了。
因为醉酒的原因,他的声音有点含糊,不高不低的,乍一听很是温和:
“小鹿。”
这个称呼让赫塔维斯整个人为之一震,他沉默了几秒,脸上的神色逐渐变得痛苦,五官扭曲着,瞳孔里的血色慢慢消退,取而代之地是人类黑白分明的眼球。
李旋看着这一幕,停下脚步,没有再继续前进。
他改变想法,做了一个大胆的决定,没有再靠近这个即将失控的特管品,而是安静地后退,把空间留给赫塔维斯和甘霖两人。
很快,四周只剩下风声。
甘霖仍然握着那截触手,像握着他们之间岌岌可危的关系。
酒精彻底蒙蔽了他的理智,他没有察觉到哪里不对,似乎赫塔维斯本就是如此,在美丽的人皮下藏着非人的恐怖内里。
他甚至拽着那截触手,把赫塔维斯一点一点往自己的甘向拉。
“过来。”他说。
赫塔维斯亦步亦趋地朝他走过去,触手早已收起所有尖牙,变得如同一截软绵绵的舌头,讨好地舔舐着甘霖的伤口,用分泌的黏液促进伤口愈合。
“甘霖”他找回了人类的发声甘式,声音很哑,里面带着深深的委屈和恐惧,“你不要我了吗?”
甘霖没说话,只是沉默地等待爱人走近,左手攥着不安分的触手,右手却藏在口袋里,死死握着那把锋利的手术刀。
甘霖的身体正轻轻发抖。
醉意、愤怒、失望、爱、恨、期待、兴奋。
情绪沸腾得厉害,他开了门,摇摇晃晃地踢掉鞋子,靠在玄关墙上,露出一点笑意,又一次温声道:“再过来一点,小鹿,回家里。”
赫塔维斯微微一愣,眼睛里燃起希冀,大步走进玄关,将门带上,迫不及待用手臂环住甘霖的腰,身体所有的汗腺都张开,从里面分泌出属于自己的味道,疯狂蹭着甘霖,试图遮盖住其他男人的味道。
甘霖松开触手,单手轻轻环抱住他。
这个动作极大的缓和了赫塔维斯的情绪。他缓缓吐气,收起所有獠牙,温顺的将头靠在他的肩头,自我安慰般笃定道:“你是故意让我生气,对吗?你刚才把他推开了并不是要把那个人带回家里,也绝对不是想和他发生什么,只是为了惩罚我,是不是?”
甘霖笑了一声。
下一刻,有什么冰凉的东西抵住他的颈动脉。
赫塔维斯后面的话消失在了喉咙里。
他被反压在墙上,微微低头,看着爱人苍白的脸和浓郁的眼睛,再把目光挪到锋利的手术刀上。
“嗯?”他疑惑地偏头。这一动,刀刃立刻在他皮肤上拉开一道小小的口子,血液争先恐后地渗出来。
“别动。”甘霖哑声道。
赫塔维斯像是不知道痛,又动了一下身体,故意让刀刃陷得更深一些,脸上竟带着隐隐的期待,道:“老婆,你是想玩这种游戏吗?只有我会陪你玩,你想怎么样划都可以,其他人不行的,这个世界上肯定只有我愿意,刚才那个男人”
甘霖:“我不是在跟你玩游戏。”
赫塔维斯:“嗯嗯。”
甘霖微微闭眼,缓过这阵因为兴奋带来的晕眩,再睁眼时离得更近一些,几乎贴着赫塔维斯的嘴唇,“今晚的约会高兴吗?”
赫塔维斯一愣。
他脸上的表情僵住,脸色也白了一点,嘴唇轻动,因为不擅长撒谎而陷入了呆滞。
为什么甘霖会知道?
只要他一靠近,赫塔维斯一定能闻出他身上的味道,可是今晚明明
“不说话了?”甘霖的气息喷在他的嘴角,带着酒意,“小鹿,你还爱我吗?”
这个问题赫塔维斯知道怎么回答。
他不假思索,急切地向愤怒的爱人表达心意:“当然,我爱你,比全世界所有的人类之爱加起来还要多,比地球上最深的海沟还要深,比盛夏正午的太阳还要热烈,比”
甘霖:“我也是。”
赫塔维斯喉结滚动,刚才还巧舌如簧,这一刻又红了耳朵,像第一次做人的妖怪,还不知道怎么掩藏自己的感情。
“霖霖”他喃喃,“你果然是因为爱我才”
甘霖靠过来,轻轻吻住他的嘴唇。
久违的亲吻,赫塔维斯仿佛比甘霖还要醉得厉害,急促地呼吸两下,毫不在乎架在脖子上的小刀,立刻探出舌头,灵活地撬开了眼前人的牙齿。
然而,甘霖很快离开,贴在他的嘴角,用说情话般温柔的语气轻声开口:“我们今晚死在一块吧,尸体烂得不分彼此,以后永远都不用分开。”
刀刃逐渐深入,割破了人类脆弱的皮肤。
赫塔维斯却只是用力地揽着甘霖的腰,既没有惊慌失措,也没有暴起反抗,好像刚才听到的是爱人的深情告白。
“真是个好主意,烂在一起,永远不分开,”他说,眼睛里带着不似作假的憧憬,“不过,我现在有点舍不得,我还没能和你创造一个蛋,再耐心等等,就几天时间,一定不要去找别人,好吗?”
甘霖脸上的笑容慢慢收起,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见他不高兴了,赫塔维斯马上道:“如果你想先在我身上尝试一下的话,当然没问题!你喜欢从脖子开始?还是心脏?我觉得心脏更好,宝贝的手这么稳,可以把我的心脏完美地剖出来,在上面刻满你的名字,然后做成装饰品,放在你每天都能看到的地甘。”
他越说越期待,跃跃欲试,生怕甘霖改变主意,再去找哪个陌生男人玩这种游戏,用力握上了甘霖的手,引导那把刀往胸前走,停留在左肋骨处。
“这里。”他指着心脏,诱惑般地说,“试试看,你一定会喜欢它。”
甘霖心跳得厉害,只轻轻一用力,刀尖处涌出血色,染红了他醉意盎然的眼睛。而赫塔维斯仍然用坦诚清澈的目光看着他,如此温顺,似乎真的在期待着与他共赴黄泉。
从医多年,有些东西已经形成肌肉记忆。
只要再进去半分
他可以将他彻底占有,无论是联姻还是别的什么,都不可能再将他们分离
甘霖彻底醉了。他浑身滚烫,又一次低头,用力吻住赫塔维斯的嘴唇。
唇齿交缠间,赫塔维斯握着他的手,主动靠近,艳丽的眉眼含着笑,像引诱天使堕落的恶魔,直到有什么温热的液体交融了他们的体温。
“我老了,不知道郁京的未来究竟能走到哪一步,但它一定不是动荡的、流血的。打破平静的暴徒正在作恶,企图毁灭人类最后的城市。”
说到这里,湾鳄竟然眼冒泪花,几度哽咽,险些说不下去。
说是建议,实则只是告知而已。她很快扶起蜂鸟,带人往清洁舱去,嘴上嘟囔着:“这么多汗,顺便给你洗个澡。”
监控室内的研究员打了个哈欠。
“咔哒”一声响,清洁舱的门关上了——这里是整间病房唯一没安监控的地方。当然了,它四壁都光洁厚重,唯一的出口面朝病房内侧,唯一的功能也只是清洁。
凌振羽的病服被卷高,毛巾擦过她被汗洇湿的后腰。
许是毛巾的颗粒感太鲜明,蜂鸟一个激灵,神智清明了些,觉察到自己身边还有人,就下意识想要推开对方。
她不喜欢和谁在狭窄空间内共处,哪怕失去双手、诸多不便。
没了翅膀,蜂鸟只能虚虚用肩膀抵撞,同时含混不清道:“没事,我自己能解……”
“你不能,birdy。”
第 128 章 死逢生
凌振羽的动作凝滞片刻。
卡门·杜拉以为她想起了什么,伸手就要继续,谁知下一秒,对方就竭尽全力撞向她,企图夺门而逃。
这一脑袋力道够狠,撞得狐狸肩胛生疼,连忙一把捂住对方口鼻,屈腿夹腰,将蜂鸟擒了回来。
临到凌振羽被死死禁锢,卡门·杜拉才咬掉假尾巴,露出蓬松的赤红色,又在凌振羽眼前晃了晃,低声呵道:“别乱动——嘶!”
赤狐换了毛巾塞嘴,随即抽回手,颇为好笑地看着虎口上的齿印,已经隐约渗出了血。
“没鸟爪子利。”她点评道。
一连七天,被赶出家门的赫塔维斯白天守在医院停车场,晚上整夜徘徊在甘霖楼下,似乎不需要吃饭也不需要睡觉,像一道飘忽不定的鬼影,诡异到让同街的邻居心神不宁,最后忍不住报了警。
甘霖一户在香杏街口碑很好。
两年前,一位老人在街边突发恶疾,正好遇到下班回来的甘霖,当街抢回了老人的性命,从此在小区里一战成名。
出于对甘医生的尊重,报完警之后,邻居鼓起勇气悄悄来到他家门口,想要提醒他注意“前男友”的异常。
在确认附近没看到那道阴魂不散的人影之后,他才敢伸手去摁门铃。
“叮咚”
甘霖显然在家,柔和的灯光通过门缝透出来。等待开门的时间里,他心悸不已,忍不住四处打量。
一转头,他正对上一双清澈见底的淡琥珀色瞳孔。
赫塔维斯不知何时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花坛边,依然抱着那个纸箱,脸庞俊美得宛若披着人皮的鬼怪,直勾勾盯着门口的邻居,艳色的嘴唇慢慢勾起礼貌又冰凉的微笑。
这个瞬间,邻居觉得自己的连魂都飞走了。
小半的惊艳,大半的惊惧。他可以百分百肯定,就在他摁响门铃的前一刻,甘霖家还没有任何人停留在附近!
赫塔维斯到底是哪里出现的?为什么一点声音都没有?
他他真的是人类吗?
或者这个家里发生了他不知道的凶杀案,眼前的男人其实已经化为了鬼魂?
心脏剧烈跳动,看过的许多灵异怪谈涌上心头,邻居忽然感到无比后悔,今晚为什么要多此一举跑来提醒甘医生?
浑身僵硬不知该做什么反应时,坐在花坛边的“鬼魂”开口了,声音华丽又优雅。
“晚上好,林先生。”
鼓膜捕捉到这道声音后,鸡皮疙瘩从脚底一直生到头顶。
邻居打了个哆嗦,露出勉强别扭的笑容,磕巴道:“晚晚晚上好。”
赫塔维斯笑容加深。
“你来找霖霖吗?”他从花坛上站起身,怀里仍然抱着那个箱子,“已经九点了,他刚下班回来,现在应该在洗澡,有什么事情可以告诉我。”
他站起来之后,路灯的光照亮了之前藏在阴影中的水泥地,邻居这才注意到,他脚下的水泥地上密密麻麻刻满了字,有深有浅,笔画杂乱,像是被人用指甲生生划出来的。
他直觉不应该细瞧,但这种诡异的情境下,他还是没忍住,下意识地多看了一眼。
那处密密麻麻,重重叠叠,写的是:
“我爱你”
头皮炸开,他瞳孔收缩,越发觉得眼前人是情杀案的艳鬼,立刻往后退了半步,越发的磕巴了起来:“我我我没什么没什么事你你别过来”
赫塔维斯眨了眨眼。
他嘴唇轻张,似乎还待说什么,又忽然闭了嘴,看向门的甘向,脸上的神色瞬间变得生动起来,眼睛里带上浓浓的期待,驱散了阴森森的“鬼气”。
下一秒,门被拉开了。
甘霖身穿家居服,头发还在往下滴水,一眼也没有往赫塔维斯的甘向看,只是淡淡地望向邻居,道:“林先生,请问有事吗?”
邻居一看到他,就像看到了救世主,差点没当场哭出声。
他几乎连滚带爬地冲进甘霖家里,砰地将门关上,双手不停比划,指着花坛的甘向:“甘医生你你你能看到他吗?他是活的还是死的?怎么整晚整晚待在你的门口?”
甘霖
他给魂飞魄散的邻居倒来一杯热茶,花了点功夫安抚他的情绪,再三保证门口的人没有死,不是魂魄,不是妖怪,不是吸血鬼或者任何一种非人类神话生物。
“我们分手了,他只是暂时无法接受,”甘霖面无表情地解释,说到这句时胸口传来熟悉的阵痛,熟悉到只让他感到麻木,“再过几天就好了。”
邻居依然怀疑地看着他。
“那他为什么可以一直不睡觉?而且我看到他刻了满地的‘我爱你’,用手指甲刻的,吓死人了!”
甘霖没法解释。
从他认识赫塔维斯起,那人就拥有难以理解的充沛精力,可以缠着他整晚运动,第二天依然能早起健身。
赫塔维斯徘徊在楼下的这几天一直神采奕奕,反倒是他的睡眠状态极为糟糕,或许比不睡觉的赫塔维斯更需要休息。
甘霖眼睛下带着乌青,声音有些发哑,低声道:“抱歉,打扰您休息了。”
邻居已经稍微冷静一些,终于想起来自己是来做什么的,担忧道:“我已经报警了,倒不是打扰不打扰的问题,只是他这样看着很吓人,我们也担心你的安危问题。甘医生,你一定要注意安全。”
甘霖露出一点笑意:“谢谢。”
邻居不想久留,简单聊了几句准备离开。握住门把手的时候,他又忽然顿住,转头讪讪地看向甘霖。
甘霖了然道:“我送您过去。”
“太感谢了!等会警察就会来,要不你在我家看看电视、喝喝茶,等警察带他走后再回来?”
甘霖垂下眼:“不必,谢谢。”
他拉开门,送邻居回了家,婉拒他的热情邀请,独自走回楼下。
隆冬时分,夜深露寒。来回五分钟的功夫,他的湿发已经凝结出了淡淡的冰晶。
赫塔维斯依旧抱着纸箱,衣着单薄,雕塑一样的站在门口,冲他露出夺目的美丽笑容。
“老婆。”他黏糊糊地喊着他,似乎他们仍然在热恋,“好冷啊,让我进去吧?”
甘霖也冷,他的脸上冻得毫无血色,目光幽深地盯着赫塔维斯,像是想透过那张绝色皮囊看到血肉深处的本质。
整整七天,赫塔维斯抱在纸箱一刻不停地在他楼下徘徊,他也一刻也没有真正睡着过。
为什么会走到这个地步?甘霖看着他,大脑忽然出现了一长段空白。
许久,他从寒冷中找回一点情绪,机械性地说:“我们分手了。不要再守在这里,等会警察会来,我报的警。”
赫塔维斯知道不是他报的警。甘霖的头发已经彻底结冰,连同心脏一起。
他脸色越发的白,声音里带着寒冷导致的颤抖,道:“闭嘴。”
赫塔维斯像是没听见,把本子小心放回去,再次翻起纸箱,这回又从里面掏出了一把手术刀。
“居然还有它!”赫塔维斯兴奋地把刀举起来。
甘霖透过刀面反射的冷光,看到了自己深不见底的瞳孔。
“老婆,你曾经拿着它抵住我的左胸,说”
后面的话消失在了冷风里。
等甘霖回过神来的时候,他不知何时夺走了那把手术刀,将它抵在了赫塔维斯的左胸上,头皮阵阵紧缩,眼睛里全是血丝。
赫塔维斯看了一眼手术刀,然后弯起眼睛:“扎我一刀,消消气?”
甘霖慢慢握紧刀柄,咬住牙。
他当然记得他上一次用刀对着赫塔维斯时说了什么。大四毕业晚会,赫塔维斯被陆家的商业竞争对手陷害,流出了一组和女老师过度亲密的照片。
看到照片的第二天早上,甘霖就是用同一把刀抵着他,跟他说:
“我们之间永远没有背叛,只有死亡。”
两人隔得极近,赫塔维斯没什么温度的呼吸落在甘霖侧脸。
“你跟我说,”赫塔维斯兴奋地小声道,“没有背叛,只有死亡。”
甘霖手指有些发抖。
“你背叛了。”他哑声道。
赫塔维斯张张嘴,欲言又止,握住锋利的刀刃,最终只是摇头:“我永远不会背叛你,宝贝。”
甘霖用力闭眼,再睁开。
他一字一顿,慢慢道:“退婚,或者彻底分手。趁我现在还能保持理智。”
赫塔维斯从甘霖的瞳孔里看到自己的倒影。
爱人用这样的神色看他,原定的计划他几乎一秒都坚持不下去,哪怕在决定接受“松木计划”前做了再多心理准备,此刻都变成了徒劳。
他想要一个蛋。
因为他总是心软,他在楼下守了七天,甘霖甚至都没有叫来安保把他赶走。
赫塔维斯假装听不懂,只是笑,一边笑一边把箱子打开,从里面拿出一台望远镜。
“原来你还留着这个,老婆,”他自顾自地说,“我以为你早就把它摔坏丢掉了。”
甘霖的目光落在破旧的望远镜上。
他痛恨自己非凡的记忆力,已经过去十年,他居然还能一眼就想起来过往的细节。
大一的时候,他们因为专业原因不在一个校区,赫塔维斯曾跟踪过他很长时间,甚至在他的宿舍对面租了房子,用这架望远镜观察他的一举一动,而甘霖一直到大四才发现。
和望远镜一起发现的,还有赫塔维斯手写的十个厚本子,本子上的每一页都记录着他的一举一动,早上几点起床,吃了什么,说了什么话,做了什么事,笑起来有多好看,生气起来有多严厉…如果一天的记录不足够写满一页纸,那就用密密麻麻的“爱”字把剩下的纸张填满。
赫塔维斯像是知道他在想什么,从纸箱里翻出了当年手写的本子之一。
卡门·杜拉捏着凌振羽十多年前的翅羽,面不改色道:“你妹妹的羽毛,作为委托方的信物。”
“现在,能好好听我说话了吗?”
两只大猫挥手告别,很快没入老鼠洞深处,赫塔维斯负责断后,回放搁板时蹲在洞边,蛇尾垂下来,轻轻拂扫绵羊角。
甘霖微微偏头,戳他一下。
不劳SEC副长费心,守岸人自觉化成了一汪数据流,准备滑溜溜地爬走。
“等等。”
第 129 章 生辞死
那只假鬃狼,是不是已经逃走了?
凌振羽心思百转,她对双方的力量都知之甚少,只好反刍出逃前有限的信息——如果假鬃狼所言全是真的,那么她在伊甸园内压根儿没什么帮手,而阿尔瓦罗的守卫力量十分充裕。
阿尔瓦罗饶有深意地问:“你怕死?”
凌振羽反问:“您不怕吗?”
研究员面色凝重,朝市长摇了摇头。
阿尔瓦罗短促地笑了一声。
“你本周内经历了三次脑部手术,十五次药剂催化。”研究员耸了耸肩,“短时间内,你已经无法再注射任何药剂——镇静类也在其中。当然了,凡事都有例外,或许您的生命力就是格外坚韧,为了避免误伤,我们刚刚当场化验了一次。”
研究员举了举手里的检测仪。
“您撒谎了。”
阿尔瓦罗收回权杖,捏了捏自己的眉心。
躺了一百年的缘故,那道修长身形有些过于消瘦了。视线的主人心想。回头得再让厨师做营养一些餐食送上去。
八个人再次聚集在街上的时候,高切和维克多在生气,看到甘霖带爱因斯走过来,维克多不耐烦说:“有没有新的东西?”
或许等得有点久,他们围成一圈坐在大街地上。
“有,”爱因斯小声说,“我房间里有一束花,下面有一封信,写着‘送给你’,时间是2050年11月30日,落款是莫罗兹。”
话音刚落,莫罗兹直接否定:“我不知道这件事。”说话间,他抬眼看向甘霖,又立刻挪开视线。
韩涯“哇”了一声,眼神暧昧,朝莫罗兹眨眨眼问道:“孩子们的爱情游戏。你送她花做什么?你们什么关系?”
莫罗兹冷冷看着韩涯,认真解释:“没有任何关系,我不知道我有送花这个剧情,日记里也没写,这就意味着对我来说并不重要,没有任何特殊含义。”
他停顿两秒,忽然笑了声,补充道:“送花写信就是爱情?你满脑子只有爱情游戏?我看你的样子也不像谈过恋爱,哦,怪不得,越是渴望,越是没有。”
韩涯莫名其妙被噎了,一张脸表情忽然变了。他没说自己是否谈过恋爱,只张了张嘴想反驳,最后又吞下去,狠狠瞪莫罗兹一眼,莫罗兹则嗤笑一声,整个人往后一仰,彻底由坐着改为躺在冰冷的地上。
他丝毫不在意自己的纯白运动套装会不会被弄脏,左腿弯曲,右腿的小腿搭在左腿靠近膝盖处,两只手交叉抱在后脑,一副晒星空的慵懒。
莫罗兹身上的气质让甘霖感到一丝熟悉,但是深究,他又想不起来什么,他只觉得这个少年太冷静了,真的不是来度假的?
相对这个少年,角色是工程师这位叫维克多的男人,说话总喜欢仰着头,似乎是一个习惯于控制或睥睨其他人的人,相当急躁。
他的好友高切,则有些喜欢低头抬眼看人,这种打量人的方式让甘霖想到了老鼠。他俩应该都不是第一次进入全息游戏,而且很多时候在游戏里或许都担任指挥其他人的角色。
维克多不想听他们吵,他仰着头看甘霖,眼里有些不爽:“坐啊,站着干什么?那么喜欢别人仰头看你?”
甘霖根本没想那么多,被这么一怼也没说话,径直带着爱因斯坐下。
“最讨厌你们这种玩个游戏还要装的人,都来红灯区玩命了,生活里是什么人,自己心里没点逼数吗?”维克多小声骂道,说是小声,还是一字不落传到每个人耳朵里。
“嗯嗯,”甘霖没说话,躺地上闭着眼的莫罗兹非常认同地点点头,语气略带嘲讽,把维克多的话重复了一遍,“都来红灯区玩命了,生活里是什么人,自己心里没点逼数吗?”
听出他话外之音的维克多脸色一下就变了,他几乎“蹭”地站起来:“臭小子你阴阳谁呢!”
莫罗兹懒得睁眼,声音里带着些许笑意:“怎么了大叔?我只是把你的话重复了一遍啊。”
“你!”
眼见又要吵起来,温瑜及时制止他们,她使自己一直保持在理智状态,只冷静说正事:“这是合作游戏,我来总结一下吧。我们整个故事就是:上级下令成立一个实验小组,对小白鼠阿尔吉侬进行粒子与细胞的结合实验,为了查看与生命体的融合度,这个融合度有什么用不清楚。”
温瑜的声音回荡在空旷的街上,抚平一触即发的怒火,都看向她。
“上级首先招标到莫罗兹的投资,接着委派物理实验室的工程师维克多负责这次实验,维克多身边有两个得力助手,甘霖、韩涯,应该还有一些其他人员。维克多出具开启实验报告提交给审查部门,刚好轮到我接手这个项目并通过审查,实验小组正式成立。
“但是实验需要的运算与记录工作量过大,他们请到AI专家高切,定制了一套AI系统分担压力和预测实验结果,除此以外,实验室里还有一位心理医生。大家每天的生活都很正常,实验也照常进行。另外,我们现在的时间是2050年11月,已经经历过三次实验,上次是在11月25日。”
她说完,停顿了一会儿,接着问:“还有什么遗落的信息吗?”
所有人都安静看她,片刻,甘霖补充:“这个实验地点在欧洲核子研究中心。”
徐画举手:“个人任务里会有信息吗?”
维克多很不耐烦,他的拳头在地上锤了好几下,发出沉闷的声音:“不是都说了个人任务是私密任务,不能说吗?”
徐画默默放下手:“好吧我只是问一下。”
温瑜沉思片刻,开口:“最后有记录的时间是11月30日,莫罗兹送爱因斯花也是30日。”
一直悠闲躺着的莫罗兹语气终于有些不爽:“不要再强调这件事了!”
在说这话时,甘霖感受到莫罗兹的视线频繁看向自己,于是他转头,刚好与再次看过来的莫罗兹四目相对,那一刹那,莫罗兹立刻假装看向别处。
甘霖微微拧眉。
在回答关于“花束”的问题,这个少年为什么要一直看他?很在意他对这件事的看法?
但他对这件事没有任何想法,只当是某个剧情。
对于莫罗兹的关注,甘霖很快找到解释:莫罗兹的个人任务恐怕和自己有关。
甘霖默默思索这个游戏。知晓彼此身份,知道他们分别在这个实验小组里做过什么,但这样并不足够被称作一个“事件”。他们的任务可能是从每个人的经历里找到一场“事故”。
想到这里,甘霖抬头看向四周的景象。
在他生活的百年前,除了与异形的战争,他的个人爱好是躲在家中阁楼看书,模糊了解过一些关于欧洲核子研究中心的事:他们在日内瓦地下修建一座大型强子对撞机,一台高能物理设备,粒子以无限接近光速的速度相撞,研究其产生的新粒子。
在异形入侵前,科学物理学家们发现了希格斯玻色子和奇异夸克重子的部分。现在结合他们所在的环境……宇宙与星空。
研究中心或许是发现了什么超出人类理解的物质,导致环境变化,可能是与太空旅行有关,或者走出地球?但这里面有个很匪夷所思的问题:为什么地点是洛希城连接城门的这条大街?
线索分享完了,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故事。维克多原本坐着,但没过多久他突然站起来,有些焦虑地走来走去,踱步片刻,脚步一顿。
“我好像知道了。”
他的声音在沉默里如一颗炸弹,炸得其他人都看向他。
他忽然有些激动,一下窜到圆圈中央,舌头打转,音量也不自觉提高:“我知道了,我知道了!”他说话时声音里浓重的兴奋和颤抖,“这又是赫塔维斯先生的诡计!我们可能已经拼凑出整个故事了,现在,我们只需要走出城门,游戏结束!”
他说完,没人动,如同一个笑话般,余音迅速消散在漂浮星空里。
良久,韩涯象征性拍了拍手,面无表情说:“真是不错的推理啊。”
温瑜额头上的墨镜已经取下来,此时正拿在手里把玩,头发垂了几丝挡住眼睛。是个气质很好的女人。她提醒维克多:“规则写了无论如何都不要走出城门。”
她在说这句话的时候,手里的墨镜以极快的速度画了个圈,稳稳接住。甘霖几乎是第一时间注意到了,这个女人的假面看不出来特质,但她手指修长灵活,指腹指尖有老茧,关节微微变形,皮肤极其粗糙,玩弄墨镜的手指轨迹非常固定且稳当。
女人的脸,男人的手。结合刚刚观察她的面部习惯和处事风格,在甘霖认知里只有一种人符合这样的特质——狙击手。
维克多这一句话,高切也立刻明白过来,他仿佛永远睁不开的眼睛突然瞪大了:
“我懂了!这场游戏是按照胜利顺序给出奖赏,也就是个人赛,第一个完成任务的人出城门,如果我们刚刚的拼凑没有问题,我的合作任务和个人任务都做完了,现在出城门就够了,至于这狗屁规则说什么不要出城门,只是一种心理战术,赌我们害怕这个规则!”
莫罗兹嗤笑一声,他搭着的腿随意摇晃几下,漫不经心说:“如果这样就结束了,这游戏有什么好玩的?后面一定发生过什么,但是没人的日记本里写了,再不然……”
“有人隐瞒了重要信息。”甘霖替他补充。
莫罗兹朝他笑,好像很满意甘霖对他节奏的延续。
说起这件事,他脸上是浓浓的不甘,两条眉毛拧成一团,看上去极度憎恨当时懦弱的自己。
甘霖淡声说:“所以你的意思是我们遇到赫塔维斯的恶作剧了?”
高切还没回答,莫罗兹耸肩,抢了话:“谁知道呢?”说完,他搭着的腿换了个方向,疑惑问,“我没玩过几次游戏,有的游戏,真的很恶劣、很幼稚吗?”
没人回答他,高切和维克多都不想理会这个看上去单纯的少年,剩下几个人不知道是不是第一次玩。莫罗兹只能自顾自歪着头,忽然意味不明地勾了下嘴角。
沉默里,一道身影从最外围偷偷绕到甘霖身后,他的肩膀被轻轻拍了下。
甘霖转头,发现是徐画。
徐画表情有些犹豫,思索好半天,她小声开口:
“那个,我只是、只是想善意提醒你,如果我没记错,偶尔赫塔维斯先生会查看游戏状态,所以,最好不要对他直呼其名,不妄议他,他可以直接在游戏里让玩家死亡的。”随后,她放低声音,低得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到,“这个高切,我不太喜欢,所以不想提醒他。”
甘霖:“……”
不至于,赫塔维斯这么闲?
甘霖如实按照自己的印象回答:“他好像没这么不讲道理。”
说完后,他兀自皱眉,转念想到前一天晚上赫塔维斯闯进他房间,还强词夺理那一段。
好吧,确实也不怎么讲道理。
市长将这任务转交给他,固然是种重视,是视他为心腹,可赛伦·万不久前才刚审废了一个,压根儿不敢再对凌振羽上刑。
要不先修养几天吧,别真死自己手里。
可是市长又催得紧。
要不就换人来审,但这种机密级别的审讯工作还能交给谁?
既要有能力,又要够忠诚,要真搞砸了,还得能替自己背黑锅——赛伦·万很清楚,但凡再有任何失误归因到自己,他都会被阿尔瓦罗踢出接班人候选之列。
北极熊揉着眉心,助理犹豫着上前,来问卡西乌斯如何处理,他不耐烦地摆摆手:“关到曙光塔最底……等等!”
老蛇虽然没价值了,但他不还有个好儿子吗?
赛伦·万福至心灵,立即翻出了通讯。
第 130 章 审讯官
凌振羽在病房躺了一整天。
这24小时里,她获得了难得的清净。仿佛昨日北极熊的出现只是幻觉,每隔两小时,医生都要来做检查,及时更新她的身体状况,并给予鼓励。 “放宽心,你一定会好起来。”
来检者微笑着,仿佛他们只是寻常医患关系,但对方不主动找事,凌振羽也没有戳破的理由。蜂鸟安静躺着,兀自梳理自己仅有的记忆,中途只囫囵打了个盹。
许是治疗起了效果,又或许是脱离了过分虚伪的环境,回忆的阻碍稍稍减轻了,完整的片段依旧蒙在雾中,但深入浓雾的过程,不再叫她如遭刀割。
凌振羽隐约想起了好些人,但很可惜,所有身影均是一晃而过,瞧不清面容,只能勉强抓住伴生基因性征,戴胜鸟,伯劳鸟,瘦削的螳螂……以及一只赤狐。
蓬松的狐尾一晃而过。
无名的直觉牵引着她,叫她后知后觉地想通了其中关窍,笃信对方就是昨夜那位假冒的护士——在旧世界鬃狼与狐狸同属犬科,尾巴和耳朵通常会比狐狸还大,因而赤狐可以藏匿其中。
来救她的并非佣兵,而是故人。
凌振羽偏了偏脑袋,既觉遗憾,又感庆幸,虽然没能看见对方的脸、没能想起更多事,但狐狸终究逃出去了,一种恒长困扰她的莫名感受随之消弭,蜂鸟轻轻舒出一口气。
她仰望天花板,等待医生再来。然而两小时的整点铃尚未滴响,天花板上门的阴影倏忽被拉长。
蜂鸟随之偏头。
甘霖眼神一凛,刚刚放松,又立刻进入警戒状态,他迅速栖身衣柜,拉上柜门,让自己藏匿在狭小黑暗空间里。
这个地方很不对劲,在上一个时间线里,餐盘掉下来也是这样,毫无征兆。
“咯吱”声响一下停一下,每响起一次,都离他更近一步。甘霖躲在衣柜里,心跳快速而有力,除了心跳,还能很清晰听到越靠越近、有人在一步一步上楼的声音。
黑暗里,一切都变得阴森诡异。
衣柜开着微小的缝隙,由于台灯熄灭,一片漆黑,眼睛看不到,他所有注意力都在听力上。
“咯吱,咯吱。”
好像已经上到楼梯中间了。
不管是人还是什么,都不是用心良善的,它好像很清楚如何在无尽的等待和压力里折磨人,吞噬人的恐惧。
就在甘霖凝神听着楼梯处的声响时,书桌台灯亮了,衣柜缝隙顿时投进一丝光,不出一秒,再次熄灭,接着又亮起。
台灯开始有规律地闪烁,伴随着墙后楼梯的脚步作祟,甘霖手心的汗密集出了一层,心跳也堵在喉头。
他突然有点庆幸让剩下几个人待在一起,而且根据他的经验,第一条街里,一定也会出现相同的情况。
“咯吱,咯吱。”
越来越近,脚步声已经走到楼梯最上方了,上了楼,只需要左转,往前走一步,就能进到这个卧室,卧室左手边就是他躲藏的衣柜。
“咯吱,咯吱。”
甘霖飞速思考对策。那脚步每近一分,他的心跳就更沉重一分。
“咯吱,咯吱。”
脚步声打了个转,停在卧室门口。
就在右边一米的位置。甘霖停下呼吸,蓄势待发。
然而那木地板的响动只达到卧室门口,再没有下文。
黑暗里,甘霖静静等着。
五分钟,十分钟,没有声音,连台灯最后一次亮起之后,再没有熄灭,整个房屋又陷入空前的寂静。
甘霖不动,外面也不动,没有进来,也没有离开,双方僵持。
不能被动等着浪费时间,甘霖的手覆在衣柜上,就在他打算推开衣柜主动攻击的一刹那。
“啪!”巨大的断裂声传来,音量大得甘霖一阵耳鸣,条件反射般立刻收回手去捂耳朵。
“咔嚓!”
“咔嚓!”
“砰!”
接连几声巨大的响动从楼梯处传来,回荡在整条街上,甘霖刚刚平息不久的心跳又莽撞起来。
连续的爆破,趁着兵荒马乱的炸裂,甘霖迅速从衣柜里翻出来,他快速打开卧室的顶灯,闪身冲出去,拍开外面走廊的灯,往下看。
这一看,他震惊在原地。
整个楼梯,每层台阶的木地板全部断裂,露出里面的水泥地,飞屑此时还没消散,一片颗粒漂浮半空,刚才的“咔嚓”声,就是这些地板从中间断开的响动,好像有人徒手一块一块掰断所有木地板,但每一块的断裂点都不一样。
甘霖捏着小刀,站在楼梯最上方,沉默看着眼前这一幕。
他想到了系统的另一个提示。
“小心它们。”
他们的任务,找回记忆,拼凑起事件始末,同时,小心这些未知。
在甘霖思考的这几秒,“咯吱咯吱”的声音又来了,这次很近。
甘霖猛然抬眼,那张摇摇椅就在他眼前自主摇晃起来,但跟刚刚不一样,它每摇一下,位置就往前挪一步,好像有人在推着它走,它一步一步,离甘霖越来越近。
甘霖倒吸一口气,立刻后退一步进入卧室,“砰”一声将门关上,上锁。
他凛冽的目光扫过卧室,随后定位在紧闭的窗户上。
“咚!”砸门的声音,甘霖呼吸急促,翻过床去开窗户的锁,但是锁打不开。
“咚咚!”更大力的砸门。
接连好几声,门外绝不止一样东西,这个频次至少是三个物体对门的冲撞。
木门坚持不了多久,它们会进来。
门锁发出哀鸣,木质门板出现断裂的前兆。
就在门被撞开的一刹那,甘霖猛然用力,胳膊肘顶在上锁的窗户,“啪”一声玻璃碎裂。
一道人影从房屋二楼摔下去,接触到大街地面的一瞬间,他往前滚几圈,停下,又立刻翻身站起来。
也就在甘霖跳回街上的刹那,所有声音消失了。
星空浮动,宇宙永恒。
甘霖抬头望着自己的楼房,稍加整理衣服,转身,往来时的城门处跑。
他的任务是保护爱因斯,不能在这里停留太久,可能那边也会遇到类似的情况。
南边城门的浓雾还是原样,甘霖走近它的瞬间立刻跨进去,紧接着熟悉的悲痛环绕,甘霖咬着牙从无尽的哀痛里快步穿出去。
回到来时的街,北边城门。
一走出浓雾,脚步在踏出去的瞬间收回。甘霖心里“咯噔”一声,大脑“嗡嗡”作响。
还是中央大街,但这条街只是单独一条街,空荡荡悬浮在宇宙里,两边楼房全部坍塌,一片废墟,飞尘飘散,烟雾缭绕,像末日之后的洛希城。
那些与异形搏斗后,城内荒凉又朦胧的颓败。
甘霖发现自从进入这个游戏,他总有意无意想起曾经。
同时,他也想明白了游戏规则提示的背后含义:不要穿过城门,因为即使原路返回,也回不去来的地方。
不远处的地上,一张白色的纸静静躺在那里。
那是什么?甘霖微微眯起眼睛,就在他刚抬脚想往前走一步,脚下的大地激烈晃动起来。
地震?甘霖第一反应,紧接着他立刻发现不对。
身后的城门猛烈晃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土崩瓦解,甘霖埋头,只看到他脚下的地面正在崩裂,一道道裂痕迅速从身后往前蔓延。
这是……反应过来的瞬间,甘霖呼吸一窒,下一秒,他拔腿就往另一头跑。
这条街正在坍塌!
每跑一步,身后的街就瓦解一分,伴随强烈的崩塌和狂热的巨响,路面变成一块块碎石,掉入宇宙的深渊。
甘霖咬着牙几乎要骂出来,跑过那张纸条,弯腰一把捡起。
心跳与呼吸剧烈炸开,如同身后步步紧逼的碎裂。
石头掉落越来越快,每一块,几乎都在甘霖的脚步离开的刹那,掉落下去。
最后十米时,甘霖踩着碎开的石头,极速冲刺,纵身一跃,直直扑进浓雾里。
“轰——”
求生者坠入命运的深海,尖叫一同袭来。
浓雾里安然无恙,甘霖半蹲着,双手撑着膝盖急速喘气,停歇几秒,站直身体,一刻不停走出浓雾。
第四次看到同样的街。
39个小时。
他之前认为这是一个四维莫比乌斯环,城门是按顺序连接的地方,现在看来并不是,在这里,时间不是线性,是随机,就算穿过一个城门立刻返回,身后也不再是来时的地方。
甘霖一边往熟悉的房屋走,一边拿出刚刚捡到的纸条。
[2050.12.1]实验失败了,结束了。
甘霖脚步一顿。
两条街,两条时间线都是12月,一条成功一条失败。
也就是说他们故事的时间线确实在11月30日,或者12月1日的早些时候。
未来,无数种可能,在还没被观测时同时存在。
因为刚刚的奔跑,现在甘霖走得有些慢,所以他感觉到身边一闪而逝的空气晃动时,立刻收起纸条,猛然回头。
“叮——”
很像小时候不远处的教堂,每到整点,洪钟敲响,一群黑鸦飞过倾颓的篱笆——他又想起曾经。
一团透明果冻状的物体,手里拿着笨重时钟,一边走,一边规律敲动手里的钟,慢慢从透明变成一滩灰色烂泥状。此时,它正在甘霖眼前现形。
这条街……到底还有多少这些东西?
甘霖后退一步,就在那滩烂泥快要碰到他时,大喊在耳边炸开:“甘霖!别碰它!”
刹那间,急促脚步声逼近,一只有力的手抓住他的胳膊,猛地一扯。甘霖没料到这里会有人,被拽了个踉跄,立刻稳住身形,两个人钻进旁边的房屋里。
门被用力砸上,房屋顿时陷入阴沉的昏暗。
甘霖靠在墙上喘着粗气,头发无力散落。发丝遮挡下,一双眼睛警惕打量周围,熟悉的沙发,熟悉的木质地板。
刚好是自己的楼房。
再往上,那一身纯白的少年的面容跃然眼前。
此时莫罗兹也微微喘着气,白色休闲装因为游戏的奔走,沾了些灰色。
看到这个人,甘霖有些不悦,眉头拧起又迅速松开,他站直身体问:“爱因斯呢?”
莫罗兹愣了一下,没料到好不容易遇到,结果是这么一句。他玩味般笑出声:“我怎么知道?”
“不是让你们留在原地?”曾经在军方的习惯让甘霖不太喜欢被人忤逆命令,在怒气出来的一瞬间,又压了回去。
毕竟再不是军方,好像得收敛一些脾气。
莫罗兹一副无所谓的神情:“我拒绝了啊。”
话音刚落,一股巨大的力道拖着莫罗兹掉转方向,“砰”,背砸上墙,莫罗兹毫无防备,被震得咳了两声。
刀尖抵住莫罗兹的喉头,甘霖压着嗓子,冰冷说:“我不管你的任务是接近我还是什么,不要在我面前玩小心思,知道吗?”
每次过城门去到的时间线都是随机的,甘霖不认为那么巧,偏偏是他俩能单独遇到。
虽然事实也不是巧合。莫罗兹怔怔凝视甘霖毫无情绪的眼睛,想说什么,没说出口,片刻,他抬起双手作投降状,说出来的话却并不是这个意思:“哥哥,你欺负小朋友。”
视线受阻,她只能看见对方幽深的黑色蛇尾。鳞片紧实,恍惚叫凌振羽觉出熟悉,她连忙抬眼,终于看清了来人。
似乎在哪儿见过。
但这种隐约的熟稔程度,远低于瞥见蛇尾的第一眼,凌振羽确信自己从未跟此人真正打过照面,否则记忆中绝对会留下银灰色蛇瞳的深刻印象。
凌冽、冰凉,压迫感鲜明。
蜂鸟不动声色,只默默收回了视线。
赫塔维斯同样面色如常,他耳道内侧通讯器轻轻一震,接收到了赛伦·万难掩兴奋的声音:“很好,目标对你并无抵触,可以带去审讯室了。”
做完最新一轮检测后,医生就将蜂鸟放到轮椅上,扎了整整五段束缚带,美其名曰防止头晕跌倒,但绑好后,凌振羽几乎只能转动脑袋了。
问号扣过去,赫塔维斯却没第一时间回复他——可恶的蛇,究竟把什么东西撤回去了?!
正当绵羊急得耳朵后翘时,蜂巢内的慈蛛收到了一条新消息。
一位技术熟练、任职SEC法医科、却毫无背景的渡鸦法医,非常适合一次性使用,用完即弃,可以跟凌振羽一块儿作为重启俄耳甫斯之梦的梦种,也能从根本上杜绝机密外泄。
赛伦·万对赫塔维斯的周全上道很是满意,眼见临近饭点,他索性直接邀请蛇共进晚餐,边吃边谈,难免倒了好些苦水,赫塔状若无意地套话,克制地迎合着赛伦·万。
“耳朵也要夹紧哦,”她提醒道,“要是露出鸦羽被发现……陆医生,你就真得自求多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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