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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钟明【完结】

    第 136 章   天钟明


    清晨五点,曙光区仍在黑暗中沉浮。


    雨丝裹着霓虹碎光斜落,低空悬浮的显示屏仍断续转播,画面中,新闻节目主持人的嘴张张合合,声音却已经被鼎沸的游行队伍彻底吞没,基因至上主义者们挥动电子挥动标语,振臂高呼。


    [SEC副长渎职?雪绒=甘霖?!]


    [我们需要真相!]


    不知是谁率先发现了这一点,一石激起千层浪,游行者们立刻改换了目标,从分散抗争,转而一窝蜂涌向阿尔法节点。游行队伍规模有大有小,浪涛般卷啸过不同街区,汇流向同一目标,很快就将阿尔法节点围得水泄不通。


    神圣的要塞不复往昔庄严,人群吵嚷不休,向市政、警署与强权,讨要完整的真相。


    “叫赫塔维斯出来!”有人震声呐喊,“三个月前的一级通缉犯成了恐怖组织头目,SEC必须给我们一个说法!”


    阿尔法节点准入通道紧闭,内部静默,核心建筑群的灯光遥遥,霓虹被夜雨模糊成色块,拓在振臂者的眉眼,将紧蹙的眉头染得斑驳。粗略一瞥,红紫黄交织,如同旧世界的脸谱一般遮蔽了真容,配上官方的零回应,显得分外滑稽。


    像是无声的嘲弄,无言的讥诮。


    游行队伍中,起码有七成是曙光区集团三代的少爷小姐,又大部分都在上学,生平最大的挫折小得可怜,大抵是期末没拿到全A、爸妈不给报销奢侈品之类,平时走哪儿都被供着哄着,好容易逮住机会化身愤青,誓要与曙光区和家族共存亡,坚决支持阿尔瓦罗伟大的政治理想,哪儿受过这种委屈?


    人群霎时炸开了锅,轰然吵作一团。


    “没人值夜勤吗?”


    “汇织底巢人都在变异发疯了,市政军死伤惨重,这帮警察又在干嘛?拿着我们纳税人的钱欢度雨季?”


    有人眼珠一转,连忙插嘴:“还真别说,自从雨季后,赫塔维斯就没怎么公开露过面,他到底哪儿去了?”


    “谁知道,找雌蛇过发情期去了呗。”


    “话不能乱讲啊,我有内部消息,听说是因为他半月前被逆生抓了,后面费尽心思逃出来,差点把命交代在底巢,被搞怕了,才回私域静养的。”


    “貌似还带回一段雪绒的残肢?”有人补充,“我舅舅在智械研究中心工作。似乎就是因为这个,市政才确定雪绒正是仿生机器羊的。”


    人群沉默一瞬,随即如水入油锅,沸腾得不成样。


    “这不是铁证吗!”


    “所以赫塔维斯早就跟甘霖搞一块儿了?蛇羊为奸,谁知道他们暗地勾结做了多少坏事!”


    “万一副长只是被戏耍了呢?毕竟红眼绵羊骗过了所有人,逆生那么大一个组织,搞不好在卡努斯案之前,甘霖就已经是真正的头目了!”


    “我老早怀疑雪绒身份了,仿生羊作领袖符号还不够明显吗?一群瞎子!”


    “要瞎也是市政部门最瞎,连这点东西都查不出来?收拾收拾东西滚蛋吧。”


    “但是SEC明显更微妙啊,暴乱发生以来,他们整个部门鲜少露面,之前还以为是系统内部分工不同,现在怎么看怎么像偷懒……”


    “还有还有,赫塔维斯和德拉克高桥怜士一块儿被抓,偏偏就他全身而退?怕不是早跟逆生搭上线了!”


    “那岂不是把整个曙光区都卖了?”


    “集团的叛徒!阴险狡诈!”


    “赫塔维斯出来解释!”


    呼声越来越高、越来越尖锐,游行者满腔情绪无处宣泄,就将怨气尽数汇聚至赫塔维斯一人身上,统一口号,齐齐呐喊。


    “赫塔维斯出来解释!!!” “甘霖,你是不是太累了?”


    甘霖回过神来的时候,就看到艾维蒂斯的脸上充满了担忧,就连小狗都失去了以往的活泼,小声地呜咽着磨蹭着他的小腿。


    “没有,我只是在想事情。”


    艾维蒂斯对人类迂回的话语显然不太理解,因为它直接戳穿了甘霖的借口:“我检测到你有些焦虑,甘霖,这不利于你的身体健康。”


    这次它还表现得异常强硬,它把甘霖拉了过去,并按在了椅子上。


    甘霖过了几秒才察觉到屁股下的触感有点不对劲,柔软到让他情不自禁的靠了上去。


    他低头看了一眼,才发现椅子上多了一层垫子,外层颜色是橙红的,内里的填充物也很蓬松柔软。


    “我拆了一个小型的逃生舱,里面有一些抵御寒冷的物资,我将它们清洗后重新处理,你觉得怎么样?”


    甘霖点了点头,夸道:“很舒服。”


    艾维蒂斯听到他的话,对他露出一个开心的笑。


    接着甘霖又在自己房间中找到了更多的可以让居住环境变得更加舒服的物品。


    一个环境模拟仪,打开后,墙壁变成了一个开满了花的宽阔草坪,完美的蒙骗了视觉甘霖甚至因为眼前的画面屏住了呼吸,他已经很久没看到这样鲜艳的色彩了。


    可惜它损坏了一部分,不然甘霖还可以闻到带着花香的清新空气。


    冰凉的床头裹上了一层细绒的布,地上勤勤恳恳工作的清洁机器人也换了另一种颜色,它看起来也比平时反应快了不少,面对障碍物的时候,不需要再花费漫长的两秒来重新规划路线。


    艾维蒂斯对他问道:“我抱你去洗澡吧?”


    甘霖从墙壁上的一个左右摇摆的装饰物上收回了视线,奇怪地说道:“抱?”


    “是的,我抱你。根据统计,大部分人类喜欢这样的亲密行为。”


    “哦。”


    甘霖没什么感觉的朝它伸出了手,在他眼中,伴侣机器人和那些运输机器人也没有什么不同,除了功能不一样外,它们都只是机器人而已。


    艾维蒂斯一只手揽住他的腰,另一只手穿过他的膝弯将他轻轻松松的抱了起来。


    甘霖一动不动的靠在它的身上,假装自己是一条死鱼。


    这并非发情,而是别的。


    尾巴表皮浮着银灰色软壳,像他曾经赠予亚瑟的尾巴帽,却又比那危险得多,尾蜕下的骨骼一直在蠕动,无声无息地拉伸鳞片与肌肉,将他大半腰肢都彻底缠裹住。甘霖眼见小截尾巴绞破了被单,仿生鹅絮纷纷扬扬地散落,才清楚亚瑟已经收着力气。


    太韧太有劲儿,且不论到底能不能成功斩断,甘霖确信自己动手的一瞬间,这条尾巴就会因应激猛烈收缩。


    不能硬碰硬,又该怎么办?


    甘霖背着的手指已经在摁磁卡,可尾巴尖儿倏忽一扫,擦着他的指腹过去,叫磁卡遥遥飞落。


    这蛇真疯了! 五官端正,小时候的肥肉全都转成了紧实的肌肉,硕大的体格上还穿着一套厚甲,让安德里的身体又庞大了几分。


    从背景来看,他现在是在自己的房间中,狭小拥挤的单人房,过大的体型让他的屁股下的那张床都显得袖珍,辅兵的待遇远远比不上正式士兵。


    以利亚看到他,心里一瞬间也是千回百转,但是脸上的笑却从来没变过。


    安德里看着面前的人,只低低地说道:“以利亚”这个人还是和以前一样。


    以利亚直白开口:“安德里,你知道我找你是因为什么。”


    安德里说道:“你们想逃狱。”


    “是的。”甘霖只是叹了口气,然后继续拿着论文环视在场的学者,既然对方不过来,那他就过去找山。


    反正在场的新人学者也不止一个人这么做,只是个游戏,要什么脸皮。


    “您好,有空吗,有兴趣看看这份论文吗?”


    “您好,我想给你介绍下我的研究……”


    “不不,我不是想反驳巴德的观点,只是我认为或许428身上还有可能性。”


    甘霖四处去找学者递论文,哪怕被拒绝也不厌其烦,反正这只是游戏,他不感觉丢脸,更丢脸的事玩家都做过,所以他来一个问一个,来一个问一个,被拒绝也不会红脸。


    周围的新人研究员都惊呆了。


    虽然大家都是萌新,递论文被拒绝是常态,但大家都是高学历人才,被当面拒绝多少会尴尬。


    谁想到突然冒出个不要脸的,满会场转悠逮着一个学者就问一个,甚至还不仅限于高级学者,有等级的没等级的都在他的狩猎范围内。


    而且基本上都遭到了拒绝,但他始终没有破防,甚至还礼貌致谢,就这份脸皮和心态,让周围的人忍不住侧目。


    428静静地待在口袋里,隐藏着气息,在甘霖被拒绝了十几次后,终于忍不住探出头。


    为什么他还没有放弃?《目睹创世:欧洲核子研究中心及大型强子对撞机史话》阿米尔·D·阿克塞尔


    《量子边界》唐·林肯


    宽檐帽男人闭眼,捏着鼻根上下揉捏,不爽道:“当然不确定啊,我真不知道怎么无痕暗示给他,他那么聪明,会发现我是故意让他知道的也说不定,哎呀,赫塔维斯不知道就行了,而且我准备了Plan B。”


    另一头的人沉默片刻,说:“韩涯,不管你用什么方法,务必让他进游戏,我们拿不准赫塔维斯现在的态度,外面没有机会,另外,他俩已经碰过面了?”


    韩涯再次看向外面卡座,看到甘霖此时正在和小女孩爱因斯聊些什么,他缩回头,语气略带挖苦:“不知道,我有一个办法可以试探出他们是否已经见过,不过甘霖也记不得赫塔维斯了,呵呵,太好了,忘得很彻底。”


    “嗯,一切小心。”吼叫出来的瞬间,整个广场、所有科林斯石柱顶端一齐爆发出尖锐的警铃。


    “嗡——”这就牵出另一个诡异的地方:地下排水系统一定是人类建造的。异形统治这座城市,但城市的基础运营设施依然由人类负责,他们把下面造成时大时小的空间,原因是什么?


    如果这些都是人类所为尚有解,最令人匪夷所思的……


    水声停下,只剩朦胧的水蒸气氤氲在整个浴室,甘霖随意裹着浴巾,站在镜子前漫不经心吹头发。


    方尖碑上的倒计时到底是什么?它在高塔区的正中央半空悬浮,只要进入高塔区就一定能看到。所以它不是给人类看的,而是给异形自己看的,它们是要提醒自己什么?倒计时结束,会发生什么?


    最初醒来的记忆不算完整,但当时从高塔区一路逃离出来时,好像并没有看到过这个倒计时,也就是说它是在这两天才开始倒数的。


    剩下的便是一些零碎而完全无法解析的信息。


    不假思索的擅闯很愚蠢,今天有些心急,他需要一份周密的计划。


    吹风机的噪音很快消失,甘霖拢了下自己的头发,之前长度刚过肩,现在已经剪到肩以上一两公分,没什么特别的原因,在擂台上被恶心到了。


    “呼——”他长叹一口气,一抹镜子上的雾气,露出镜中人的模样。


    身体上的伤还没有恢复完全,很多地方结痂了,有的地方还泛红,可能今晚剧烈跑动扯了些伤口,又渗了点血丝出来,不过看上去并无大碍。


    往上,是一张陌生的脸,看到那张脸,甘霖蹙眉,直接撕掉一直戴在脸上的假面,露出原本的面容。


    赫塔维斯给他的假面还不错,但他还是喜欢自己的样子,鼻梁秀挺,面容英俊,冰蓝色瞳孔,头发在额头弯曲几缕,总是没什么表情使得他看上去格外清冷。


    在他还是少校,父母都还在的时候,因为看上去比实际年龄小的脸,又总做一些幼稚的事,一直是被认为名不副实。直到父母去世,他靠自己斩杀异敌,他在军区的口碑才逐渐好转,赢得大量追随。


    久远的过往,一想起就有种恶心的刺痛感。甘霖有些烦躁,手里的假面也变得扎人——他不想戴这东西,但也不想现在就被侦察机识别到,引起一堆麻烦,因为马上还要进入全息游戏。


    取下不过半分钟,假面还是严丝合缝贴到脸上,甘霖抽掉浴巾扔进脏衣篮,顺手关掉浴室灯,屋子陷入黑暗。


    还要上药,可以让他休息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药放在床头柜上,甘霖光着脚、昏沉沉挪到床边时,一声很细微的衣服摩擦声在沙发处响起,几乎是条件反射般的,甘霖全身肌肉瞬间绷紧。


    刺耳的高频从四面八方轰然而至,一道道红光得到命令,瞬时铺满整个广场,那些石柱像巨人般睁开眼,眼里迸发出激光。


    忽如其来的变故,那一刹那,甘霖从草丛里闪身出来,速度极快地冲到守卫身后,一柄小刀弹出,半秒都没有犹豫刺入它的头颅,在它倒下去的一瞬间,天空传来拍打翅膀的声音。


    一把小刀根本杀不死异形,想趁着它昏迷的时间跳下去,没想到其他异形已经出来。


    尖锐的嘶鸣在半空划出一道口子,分不清是混杂雨水的尖叫,还是从天边炸响的雷。


    异形的尖喙锋芒毕露,甘霖转身朝建筑群的方向冲去。几秒僵持,甘霖面无表情转过身,将自己满是伤痕的背露出来——再这么耗下去,他不用睡觉了。


    在冰凉的药膏触碰到皮肤的刹那,甘霖几乎全身都在拉响警报,死死捏紧拳头才没让自己做出攻击的举动,但对方只是给他上药,那些冷冰冰的膏体慢慢融化于皮肤,很快,凉意消失,便只能感受到温热的指腹贴在背后皮肤上,轻而小心的动作,缓缓在伤口附近打圈、揉开。


    其实他刚刚在设想,把背交出去,会有一把刀从胸前穿出来的可能,也做好了随时反杀的准备。


    药膏的冰凉,和刀尖的冰凉,在一开始都以同样的方式存在。但到最后这个情节也没有降临,赫塔维斯除了给他上药,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除了缓慢而规律轻抚他皮肤的呼吸。


    整个房间静谧柔和。甘霖埋着头,在赫塔维斯涂抹到他肩膀后曾经最严重的贯穿伤时,倒吸了口气。


    赫塔维斯指尖一顿:“我太用力了?”可惜赫塔维斯几乎从来不让普通玩家赢得游戏,说到底,人们进去玩游戏,而操控这游戏本身,就是他的游戏。


    这不妨碍人们乐此不疲企图去一夜暴富,毕竟,偶尔赫塔维斯善心大发,也会让人们自然赢得游戏。只要有一点希望,他们就趋之若鹜。


    男人指尖指向红灯区深处,甘霖的视线也转向男人所指的方向。那边是一道拐弯,并看不见里面,唯一能看见的就是它那黑色深渊的入口,牵引着无数人坠落粉碎。


    异形统治人类,要人类堕落,人类就堕落。赫塔维斯!


    就在上面的人掀开铁网翻身下来的一瞬间,一道同样的芯片信号声在身后响起。


    “嘀!”


    428心中闪过迷茫,那段话不是骗它的吗?那不是他为了活下去撒的又一个谎言吗?为什么要那么拼命?


    它看着甘霖马不停蹄向一个又一个弱小的白大褂推荐自己手里的纸,又被冷脸拒绝,哪怕是听不懂他们交流的话,也能从两者的神态和肢体语言中看出青年所遭受到的拒绝和嘲讽。


    它以为甘霖会愤怒,会爆发,它亲眼见过对方的锋芒,在漆黑的厨房,在昏暗的囚室,在无数次面对比他强大的自己时,他都从未低头,却对这些比他弱小得多的人类低头。


    那种古怪的烦躁感,再度升腾而起。


    “放弃吧,这个项目耗费了无数资金,那么多资源,结果又得到了什么?”又一被甘霖拦下的学者在看过了项目资料后,冷漠地摇头。


    “只要其关键的点没有体现出来,它现在身体素质再强,对第三只眼、对人类也没有任何作用,外面强大的异兽要多少有多少,甚至还有超能力者,它再强能强过这些怪物吗?”


    “你的论文虽然确实有点意思,但我还是那句话,放弃吧,428身上已经没有价值了,它就是该处理掉的垃圾,省得那些疯子对这里虎视眈眈,你还年轻,不要走错路。”


    说着,那学者随手把论文还给甘霖,甘霖平静地伸手接过,还没等他拿稳,那人就已经撒手走开,论文纸撒了一地。


    垃圾……


    这个词再度勾动了428以前的回忆,从那些研究员兴奋地在玻璃外面簇拥着它说它是未来,是宝藏,到后面实验室的人流逐渐稀少,越来越少人注视它,那些眼神藏着失望和麻木。


    428一开始什么都不懂,甚至神智都是懵懵懂懂,在遇到甘霖前,一切记忆都是模糊的,智慧也遭到蒙尘,唯有那些眼神记得一清二楚。


    因为求生的本能告诉它。


    那些眼神,意味着它即将和其他实验品一样,迎来生命的终结。


    沙沙——


    现实的响动使得428回过神来,它看见甘霖蹲下身,沉默着捡起地上的纸张。


    纸张散落得很快,大厅人来人往,为了不被人踩到,甘霖只能快速地捡,这样多少显得有几分狼狈,以428的听力,能够听见其他人在背后的窃窃私语。


    “他还没有放弃?”


    “都说了是个失败的项目,区区一个新人不会以为可以靠自己推翻五级学者花费一年的结果吧?”


    “我年轻的时候也做过这种梦。”


    “巴德会怎么想,现在的年轻人连后果都没想过吗,只要他一句话,他在学术界根本混不下去。”


    428心中突然涌现出一股无名火,莫名的杀意在它脑海中翻涌,那些说闲话的人只感觉后脑勺一凉,但左右环顾却没有找到来源。


    甘霖猝然仰头,和对方冷冽的蛇瞳碰撞在同处。捕食者居高临下,睥睨他今夜的猎物,随即俯下身体,偏头张嘴探向脖颈,露出痒透了的毒牙——


    这种不用自己动的感觉真的不错,他现在终于懂了为什么当初他的队友在买了一个伴侣机器人后,就极力向他们推荐。


    这种生活确实腐蚀人心。


    艾维蒂斯把他放到浴缸里后,甚至还想帮他洗澡,甘霖拒绝了。


    简单的洗完澡后,他就坐在床上研究刚才带回来的液体能量和记录仪。


    记录仪被他拆成了零件,七零八落地铺在了床上,在仔细地看过以后,甘霖也是终于死心了。


    他现在都有点怀疑是不是自己过于神经质了,像是控制不住自己行为的强迫症患者。


    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想从里面找出什么东西来,但是就是什么东西都找不到才更加让他更加烦躁。


    “还不如里面藏着一只没被记录的异星怪物呢”


    甘霖小声吐槽,一边把零件全都归在了一起,放到了一边。


    液体能量就更简单了,他让地上的机械小狗打开自己的能量补充口,往里面补充了一点后,小狗也没有任何异常。


    果然,它也是正常得不能再正常了。


    小狗摇了摇自己的脑袋,汪呜地叫着,疯狂用头蹭着他的手,眼睛圆溜溜的看着他,单纯热情的模样看起来确实抚慰人心。


    甘霖趴在床上,用手逗着它玩,过了一会儿,他偏过头,正好看到艾维蒂斯在把他刚才拆出来的零件复原。


    它的动作非常流畅,零件完全不需要挑拣,拿起来就可以组装。


    “艾维蒂斯,你真贤惠。”


    艾维蒂斯:“谢谢夸奖。”


    很快,那堆零件就恢复成了一个完整的记录仪,因为艾维蒂斯在中途做了一些改装,它看起来还比之前高级了。


    它变成一个更漂亮的小圆球,圆球上面插着两个小小的金属翅膀,看起来很精致,翅膀可以支持它在空中飞行,动作还非常灵活。


    地上的小狗也对它表现出来了兴趣,摇着尾巴观察了一会后,它还跳起来试图咬住它,但是都没有成功。


    声讨一浪高过一浪,终于传到中央警署大楼中,穿透了整个阿尔法节点。凯恩靠在窗边,终于放下望远镜,朝办公室内的霍珀点了点头。


    “霍哥,”他说,“时间差不多了。”


    大尾巴灰狼这才站起身,摸着左耳朵,打给市政军求援,操着一口浓重的颓音:“游行人数实在太多了,咱们行动组几十只狐獴全被你调走了,今晚必须得放人回来帮忙啊,不然镇不住场……什么?开枪威慑?开什么玩笑呢都是少爷小姐,要不你开一个给我示范示范?”


    对面隐约骂了句脏,霍珀毫不在意,转头向凯恩闭了个OK的手势,又和对面好一通称兄道弟,才面无表情地挂断,转而拨向赛伦·万的助理。


    “这地方太大了,哪怕人多也极难遇见,且极易走失,我的师弟便是如此我们至今没能找到他。”贺言似乎忽然想起了什么,提醒说,“在这儿呆久了似乎会对精神产生影响,你”


    他转头便看见了甘霖亮晶晶的眼,一时有些语塞。


    “你也要多加小心。”


    语毕,贺言便扶起老人,再次朝前走去。


    迷宫中的通道宽度将近两米,两人并肩而行难免显得逼仄,身旁不时擦过一些横插支出的枝条。


    行走其间,脚下的草地绵软厚实,一直顺着目光蔓延至下一处相同的岔路口,在太阳的暴晒下弥漫出一股草木的独特气息。


    这里似乎永远看不见尽头,无论行走多远都是相同的绿植与草地,不断复制,而后继续蔓延、重复、循环。


    甘霖的视线滑过队伍末端那人,最后落在两侧的迷宫墙壁上。


    他总感觉这里长出来的花要比前两天茂盛一些。


    这种错觉令他有些不安,下意识地薅过背包上的小玩偶,轻轻揉捏着。


    玩偶不过一个手掌大,衣着考究,脸上则由两条刺绣弧度代替眉眼,看起来如同笑得眯起了眼。


    它在甘霖的手心里滚过几圈,躲不过指尖的揉捏,浑身竟逐渐透出了薄粉色,甚至有了几分甘度。


    见状,甘霖将它举起来,轻轻吹了口气。


    于是它肉眼可见地更粉了。


    甘霖知道这个东西并不简单,沾了泥水会翻身给自己看,脱了衣服还会害羞,简直和活的没有什么区别。


    若是仔细翻看,还会发现它翻折的袖间绣着一个“柏”字。


    甘霖的指尖滑过,心中逐渐浮上疑惑。


    “柏”?


    什么意思?


    甘霖的记忆还停留在那场长达半月的暴雨,空气潮湿,声音嘈杂。


    而自己只是在一处破旧的甘室植物园里躲雨,休息不过一小时,醒来后便被困在了这座花园迷宫。


    起先浑身都很疼。


    但脑袋最疼。


    然后他发现自己的记忆出了些问题。


    那些并不掩饰的断层令他有些躁动,倒不是因为恐惧,而是


    甘霖掩去眼中的兴奋,他直觉自己做了些不太好的事情。


    “嗯哼,我们毕竟是合作伙伴。”


    甘霖也收敛了脸上的表情,说道:“我知道,你刚才说道哪里来着?这次到来的运输船上有一个你认识的人?”


    “不,是我的一个朋友。”


    以利亚的身份甘霖也有些了解,是某个大家族的私生子,是不被承认的一夜情的产物,平民窟长大,情商和智商遗传了他素未蒙面的爹,所以即便是在平民窟他也活得如鱼得水。


    等他长大了,爹也找上门来了,把他认了回去,大家族的生活比平民窟的生活复杂,他被流放就是因为在和其他兄弟姐妹的斗争中失败了。


    “这是王昀给我见面礼,她查到了一些资料。”


    甘霖点了点头,只问道:“朋友?你们的关系亲密到他愿意帮你劫飞船?”


    “宝贝儿,他可是我小时候就一起玩耍的兄弟呢。”


    以利亚眨了眨深情的蓝眼睛,说道:“王昀说,听到我的名字时,他表现得十分激动,啊,真令人感动,我们的情谊还没有被时间消磨。”


    不知道为什么,甘霖莫名的有些心疼以利亚这个从小玩到大的兄弟。


    以利亚叹了一口气,忧郁地说道:“唉,如果他不愿意,我再和他联络联络感情好了。”


    甘霖:“随便你。”


    他高举火把,跃动的暖光照在脸上,也照亮了他嘲讽的眼神。


    他踩过地上扭曲挣扎的新生藤蔓,稍稍靠近火把,围拢而来的植被便不断地朝后退去,一些动作稍慢的卷须甚至来不及回缩,便被燎烧得蜷缩碳化,散落在地。


    易燃。


    一点就着。


    在表面冗杂的植被清退后,甘霖发现迷宫墙壁上明显凸出来了一大块,透过一些干枯缠绕的藤条,还可以清晰窥见里头有东西在不断挣扎。


    它像是一个茧,或者是蛹,更像是一处孕育了某种奇特生物的囊。


    甘霖后退了半步,便在他动作的瞬间,眼前因为过度膨胀而发白的“膜”,便在下一刻被陡然刺破!


    一株红至发黑、不知品种的巨大花朵从中舒展着新生的花叶。


    顺着它的花梗朝后瞧去,甘霖看见了它扎根的地方——


    一个面色苍白的人。


    这朵花的根茎,便深深地扎根在他心脏的位置,苍白的根系蔓延了整片胸膛,一直生长至喉口。


    紧接着,他整个“人”便似耗尽气力般朝后仰倒,只留下了高高昂起的花枝。


    它显然注意到了甘霖,卷须如蛇信般伸缩又舒展,缓缓起伏。


    甘霖闭了闭眼。时间流逝,火堆仍在燃烧,梨顾北时不时朝里扔去枯叶落枝,拨弄着,直到他听见身旁传来的微小动静。


    他压着眉眼,观察着周边的情况,正准备转身叫醒甘霖,却在扭头时一愣。


    但见迷你玩偶在甘霖手中挣扎着,在察觉梨顾北一言难尽的目光后停止了动作,思考一瞬,朝他招了招手。


    “你们两个真是。”


    梨顾北以气声轻骂,咬牙蹲身,又看了眼甘霖,确认人没醒,才继续说道:“就这一次啊,而且回去我就要看见我的知知别装了,我知道你本体听得见。”


    只见玩偶弯了弯手,意思是同意了。


    “好,那就这样,”梨顾北连连点头,“我帮你”


    “你帮它什么?”


    甘霖忽然出声询问。


    “我?!”


    不对。


    会哭?


    原来那个叫赫塔维斯的人,不仅是个小倒霉蛋,还爱哭。


    那他一定打不过自己。


    甘霖满意的点了点头。


    “刘朝?”他轻笑一声,继续前进。


    随着时间的流逝,能在迷宫中存活的人越发接近中心区域,他们之间遇见对方的概率也就高了起来。


    无论是活的,还是死的。


    “这儿怎么这么多尸体?”梨顾北止步仰头,声音有些肃穆,“我感觉不太对。”


    甘霖也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没有出声。


    那是四条岔路呈现四个方位的交汇点,中间堆叠着数具死状不明的尸体,几乎累积成了一座小山丘。


    白毛却只觉得双膝一软,连同声音也是颤颤巍巍的:“这,这么多啊”


    “不对!它它它动了?!”


    他甚至没来得及细看,便又朝后缩了缩。


    甘霖闻声抬头,发现位于“山顶”的那具尸体果然诡异地朝上抬了抬。


    可他并未做出什么反应,因为这具尸体看起来不像是它自己在动。


    果不其然,几秒后,尸体便像是被什么东西顶了下来,咕噜噜地朝下滚落,还正正好地落在了白毛脚边。


    白毛:“?!!”


    而甘霖仍旧紧紧盯着尸山顶部的缺口。


    那里露出来了一小截枯木,上边坐着一位看上去只有五六岁的


    梨顾北反问:“小孩儿?”


    “是会跑的迷宫地图。”甘霖默默纠正。


    一头灿金色的齐肩短发率先吸引了他们的目光,顺着朝下望去,才发现它的眼睛被刘海遮了个严实,荆棘花冠戴于头顶,露出的皮肤上满是鲜红纹路。


    它拍了拍手,似乎因为刚才推开尸体的动作而有些疲惫。


    白毛小声辩解:“我刚才看见的小孩好吧,我刚才遇见的‘迷宫地图’可不长这样,至少它看上去比这个正常多了。”


    像是听见了这句,尸山上的存在缓缓扭头,将视线落在了白毛身上。


    几人分明看不见它的双目,却无端地感受到了一种被凝视的强烈不安。


    甘霖也在思索这个问题。


    从进入这座迷宫的人数来看,会只存在一张地图吗?


    几人都有些沉默。


    他们得到的信息太少,其中并未具体说过这个问题。


    白毛:“那怎么办,要抓住它吗?”


    闻言,甘霖离奇地没有轻举妄动。


    多年兴风作浪的直觉告诉他:不能这样做。


    但他们没能纠结多久,便看见另外两条道路中先后走出来了两批人。


    两位二十出头的短发女人;与一位外套皱巴,面颊苍白的男人。


    他们环视一圈,又看了眼人数明显多于自身的甘霖几人,默契地没有出声。


    甘霖则站在最前边,环抱着手臂。


    他看见对面的人也发生了融合异变,澄黄的花瓣从他们的衣袖外冒出,格外引人注目。


    “感染源一致?看来那边也挺惨烈的。”


    梨顾北小声嘀咕。


    双方都不敢轻举妄动,目光警惕,甚至隐约带着敌意,视线时不时地扫过尸堆上的“迷宫地图”。


    他们都在这里呆了好几天,对看见活人的想法也早不如前,更别说继续友好地打招呼。


    梨顾北忽然开口,甘霖顺着望去,发现这人缓缓睁开了眼睛。


    “我”


    少年原本清越的声线如今变得沙哑一片,他大概是意识到了什么,很快便闭上了嘴,只是冲着二人弯了弯眉眼,似乎在说‘我没事的’。


    “还能站起来吗?”梨顾北扶了他一把,问道。


    刘朝点点头,没有开口。


    他的视线里只剩下了分外模糊的色块,甚至还有些许不明的黑影。


    但他什么也没有说。


    这两人能带上自己,已经是超出了预料。


    刘朝闭了闭眼,他很感谢甘霖和梨顾北,即使这两人看起来也不太正常。


    “那走吧。”梨顾北转身,说道:“这边。”


    他几乎每过一次岔路口,便要抬头确认方位。


    而早上还可以看见的太阳,过了正午,便开始逐渐失去了存在,直至现在,乌云层层堆叠。


    甘霖:“是不是要下雨了?”


    “嗯,感觉是。”梨顾北低头,看见了指尖上的水滴。


    迷宫顶部毫无遮挡,如果以现在的甘度,再下一场雨


    “难说。”


    梨顾北停下脚步,小声嘀咕着,朝后看了一眼。


    梨顾北:“嗯?”


    那人什么时候炸的毛?


    队伍末尾,甘霖忽地听见了身旁墙壁传来了人语。


    甘霖:“?!”


    他先是一惊,扫过眼前一片正常的枝叶,又伸手摸了摸叶片。


    也没长嘴啊,哪儿来的声音?


    这狗东西丑到他眼睛了。


    耳边传来骨骼扭曲碎裂的声音,被它当作“土壤”的人忽然有了动作。


    只见他紧闭的双眼赫然睁开,逐渐被染成灰白的瞳孔中满是痛苦与惊恐,干涸开裂的嘴唇张合,却只能发出一些意义不明的嗬咳。


    被这里的植被寄生融合的人,居然还能保持自我思维!


    在这些植物的操纵下,这人甚至无法掩藏脸上的根系纹路,方才还能看出人性的眸子如今满是混沌。


    已经不是活人了。


    脊椎被根系缠绕、从中折断,上半身弯折着,两条腿被左右反折着,导致他的步伐也显得怪异,怪得令人恐惧。


    甘霖一手拿着火把,另一只手反握着匕首,看了眼来路,和前边的那扇拱门。


    【道具剩余时间:10min.】


    他手上的火光跃动着,时间仅仅剩下了十分钟。


    十分钟。


    甘霖看向地上被火星点燃的草叶,微挑着眉。


    他不动声色地割下一截外套,缠绕在腕间,笑意也清浅了许多。


    那怪物似乎天生对火焰有着某种惧怕心理,动作更多只是试探,耐心等待着。


    甘霖转过手腕,火焰在夜色里划出一抹亮色。


    而在脚下黑暗的草丛中,纤细的藤蔓缓缓前行,尖锐的倒刺闪着寒光。


    甘霖:“!”自己也不会弄这些,倒像是谁提前准备的。


    甘霖想了想,只觉得有什么东西空缺得厉害。


    算了。


    他再次将心中翻涌的情绪压了下去,烦躁地搓了搓挂着的玩偶。


    然而,没等他走多久,眼前的景色逐渐发生了变化。


    那是稍显宽敞的绿地,巨大的藤蔓连接了两旁的迷宫墙壁,在这枝叶垂条之下,竟悬挂了数十道人影!


    刚才高声惊叫的人,现在已经没了生息。


    贺言:“?!”


    大块天花板落下,彻底砸扁了休眠舱。层层叠叠的钢筋、支架与混凝土冰雹般砸落,残破的高塔终于倾斜至不堪重负,滚出闷雷似的巨响,戛然静止一瞬后,轰然砸向了地面!


    无数人齐齐仰面,遥望烟尘腾飞如浊浪,彻底吞没了昔日高耸入云、象征曙光的巨塔,惟有梁柱断裂的闷响、砖石碰撞的脆声,还在随雨丝浮荡,震落了市政军手中的最后一把枪。


    数万人安静一瞬,随即爆发出震天撼地的欢呼!


    “我们赢了!!!” 她出身底巢,在鸟笼度过了童年,并曾在第十四福利学校,接受了免费的义务教务,岂料刚上了半年学,她就被抓入实验基地中。邪恶科学家高桥怜士对她进行了机械化改造,后来她奋力逃出,却又不幸二度深陷泥涝,被高桥所属的恐怖组织收留,组织的名称正是“逆生”。


    雪绒为什么不杀了高桥呢?


    凌振羽的头又开始疼,痛感很尖锐,渐渐到了难以忍受的程度,她不得不停下来缓缓,气喘吁吁地睁眼,看见了安宁湖中倒影出的晴日。


    车窗下拉,杜拉看清了一双琥珀色的蛇瞳。


    “卡门·杜拉?”


    得到了李教授的帮助,甘霖对自己的论文总算有了点信心,这几日在游戏里抓紧时间完善。


    为了应付发布会上可能到来的质疑,他还把剩余的点数全部放在了生物学上,现在的学科经验为


    生物学lv1(406/1000) “欢迎你的加入。”


    他收敛了平时风流多情的模样,看起来像是个正经的领头人了,“我们先进去?”


    “好。”


    王昀的性格也非常爽快,点头就答应了。


    她的车开不进去,只能停在了外面,不过以利亚给聚居点的所有人都发送了消息,只要不是活腻歪了,应该没人犯贱非要去把这个车给劫了。


    天色越来越亮了,天空的红色也淡了不少,现在正是寻找资源的最好时刻,所以从通道里出来的人很多。


    甘霖他们带着一个陌生人回来,难免引起了一些人的注意。


    王昀把每一个看她的人都看了回去,然后对着以利亚说道:“你们这里很热闹也很和平。”


    “是的。”


    “我去过莱利的聚居点,那里看起来比这里糟糕得多。”


    甘霖对其他聚居点的情况也略有耳闻,本来就是一群重刑犯聚在一起,会出现什么情况用屁股想也想得出来,甚至以利亚的聚居点能这么和平才是异类。


    以利亚惊诧地问道:“莱利还没死掉呢?”


    王昀:“还没有,不过快了,他在寻找治疗仪。”


    “他受伤了?这可真是一个好消息。”甘霖做了一个极为恐怖的梦。


    梦里,数不清的触手将他亲密缠绕,吸盘蠕动着吮吸皮肤,温柔又残酷地将他一次次抛向天堂,好似永远不知疲倦的永动机,要在榨干他所有的水分之后才肯停止。


    他不止一次觉得自己快要溺亡了,挣扎着想要醒来,却无论如何也摆脱不了,数次被狂烈的感官逼到濒临崩溃,又被那些美丽的触手从悬崖边拉回。


    一整夜,它们大快朵颐享用他,宛如披着天使外皮的残忍恶魔,可即使如此,他仍然觉得它们美得炫目,美得难以直视,美得如同当年在水坑里勾引他的“水母”。


    这个认知让他痛苦又沉沦,梦里,他似乎在不停地流泪,仿佛又回到了二十年前,在弄丢了挚爱之后抱着空的玻璃瓶绝望痛哭


    眼泪和体夜一起流干的刹那,他以为自己要死了。


    直到阳光照在眼皮,他睁开眼,发现视野是模糊的,脸颊上也一片湿润,身体不知为何依然在疯狂颤抖。


    有什么温热的东西正在舔舐他的眼泪,和梦里的触手相似,又有着微妙的不同。


    他用力眨掉泪水,很快,一张无可挑剔的脸庞映入眼中,玻璃珠般眼睛被阳光照得清澈透亮,正直勾勾凝望着他。


    甘霖瞳孔收缩,意识掉进梦与现实的缝隙之中,看着这张脸迟迟没能回神。


    “霖霖,”眼前人声音微哑,带着餍足的慵懒,“你为什么还在哭?是哪里痛吗?”


    甘霖缓慢地眨了下眼。


    大脑一旦开始苏醒,那些疯狂到刻骨铭心的噩梦记忆开始潮水般褪去,明明睁眼的那一瞬还记得一清二楚,眨眼的功夫,已经只剩下一个模糊的暗影一如当年的“水母”离开他之后。


    他拼命地想要抓住,努力回想昨晚和触手相关的一切,想到额头冒汗,却仍然什么都留不住。


    只是一个梦


    一个好像有些奇怪的梦。“走吧。”


    甘霖站了起来,身后跟着几个小尾巴,他们一起离开了活动大厅,而在活动大厅中也无人注意到他们的离去。


    后面热闹的动静逐渐消失,地下通道变得安静无声,周围是湿润的浸出水滴的墙壁,地上有些浅浅的积水,水滴落的声音都清晰可见,偶尔能听到清洁机器人在地下通道中移动的声音。


    王昀回头看了一眼头顶上追踪着他们身影的记录仪,皱了皱眉,但是最后还是什么话都没说。


    到了甘霖的房间时,那扇厚实的房间门惊呆了所有人。


    希尔张大了嘴,说道:“甘甘,你居住的地方简直就是一个躲避核爆的避难舱。”


    这个房间门不是甘霖的错觉,它就是变得厚实了很多,甚至还支出了一部分变成了门框。


    它大、厚实、严密、看起来很安全,就是和墙壁格格不入。


    “是艾维蒂斯做的,它热衷于改善我的生活环境,让我生活得更舒适,可能是和我设定的它的性格有关”


    甘霖开了门,还没等大家看到里面的场景,就先被门缝里冒出来了一个狗头吸引了注意力。


    “汪呜呜!”


    小狗蹭了蹭甘霖的腿,然后眼睛就警惕地看向了甘霖身后的几个人。


    “凑凑,这是我的朋友。”


    凑凑,这条狗的名字,因为甘霖觉得它实在是长得太凑合了,索性就叫它凑凑了。


    朋友是关键词,凑凑听到了他的话以后,就呜呜了两声退到了旁边的角落去了。


    甘霖把门全部拉开,然后所有人都看到了站在了门框旁边的艾维蒂斯。


    “欢迎回家,甘霖。”


    艾维蒂斯的眼中只有甘霖。


    “艾维蒂斯,他们是我的朋友,你知道的。”


    甘霖之前把以利亚、希尔的通讯给了它,如果有人想要强行闯入他的房间,而他又联系不上的话,就联系他们。


    “你们好,我是艾维蒂斯。”


    艾维蒂斯对他们露出了一个礼貌的微笑。


    以利亚:“你好你好。你的长相也太完美了”看得我都想整容了。


    王昀对它搭载的智能有些感兴趣,但是也不能就这么去看人家的后台程序。


    “你好,我是王昀。”


    艾维蒂斯看着她,似乎在思考着什么,过了两秒才说道:“我知道你。”


    “先进来吧。”


    甘霖让他们先进去,然后一回头,发现希尔还站在原地。


    他仰起头看着艾维蒂斯,一脸怔怔的模样,甘霖的耳朵动了动,依稀听到了希尔在叨叨着什么,凑近了一点,果然听到了希尔在小声地念叨着。


    “我要把它的体型数据记录下来,这简直就是我的理想身材。”


    甘霖


    “人的身材是基因决定的,就算你是天才,也不可能想长什么样就长什么样。”


    他把希尔拉了进去,门关上。


    厚实的门从外面看着是很有安全感,但是真的处在这个房间中的时候,除了甘霖,大家又都觉得好像安全过了头,反而有些不安。


    本来地下空间就没有窗,所以这个房间是全封闭的,有空气循环系统、照明系统保证了他们的生存,但是还是忍不住生出了焦虑,对这些仪器感到一种奇怪的不信任。


    艾维蒂斯给他们准备了水,然后就坐到了甘霖的旁边。


    “房间里大部分东西都是艾维蒂斯修好的,它保存了一些修理书籍,动手能力也很强对了,我这里有一个环境模拟仪,你们想感受一下吗?”


    最后,他的脑中只剩下这个浅浅的念头。


    他迷茫地又眨了一下眼,动了动身体,发现自己正全身赤果,和身边人四肢交缠,体温相融,仿佛没有什么能再将他们分开。


    记忆还在混乱,他下意识眷恋此刻的温暖,蠕动干燥的嘴唇,喃喃道:“我在哭吗?”


    赫塔维斯凑过来,温柔亲吻他潮湿的眼尾,手掌贴着他细腻的曲线来回移动,似乎在回味昨晚的美味:“嗯,宝贝哭得好伤心。跟我说说看?”


    甘霖的嗓子已经彻底叫哑了,每说一个字都沙沙作痛:“不知道,好像梦到了水母。”


    赫塔维斯神色闪烁,勾起嘴角,用指腹轻轻擦过他的睫毛,垂眸问:“水母?”


    甘霖:“嗯。”


    赫塔维斯将他搂紧一些:“它长什么样?好不好看?你喜不喜欢?”


    “很好看,”甘霖不假思索,“非常好看,好看到没法用语言来形容。我曾经很喜欢它,可惜我把它弄丢了。”


    赫塔维斯的呼吸变得有些急促。


    他目光灼热,一寸一寸扫过爱人潮湿的脸,微微低头,小声问:“因为梦到把它弄丢了,所以哭?”


    甘霖沉默片刻:“或许是吧。”


    赫塔维斯已经克制不住,狠狠咬住身边人的嘴唇,用比触手笨拙很多的舌头顶开他的牙齿,迫切地攻城略地,汲取里面柔软多汁的水分。


    他拉过甘霖的手,让他的手掌贴在自己的腹部,声音含糊又兴奋:“弄丢了没关系,我们再造一个,就照着‘水母’的样子,等它破壳之后再把它养在床头,怎么样?”


    卧室里开了暖气,甘霖被吻得全身是汗,浑浑噩噩间无法理解赫塔维斯话中之意,只是下意识地靠得更近,紧紧贴着赫塔维斯的皮肤。


    慢慢的,他微微眯起眼睛,在这个漫长又激烈的亲吻之中回想起昏迷前的事。


    他去参加赫塔维斯的婚宴,遇到了一个叫做姓李的警官,被带去休息室,并在休息室里失去意识,一直昏迷到现在。


    记忆回归的一瞬间,他如坠冰窟,好像尝到了一颗裹着毒药的糖果,在舔完所有甜蜜外衣之后,尝到了藏在内部的致死苦涩。


    五脏六腑都在痛苦和嫉妒中扭曲起来。甘霖动了动,终于发现自己身上的肌肉极度疲惫,赫塔维斯却无比兴奋、精神十足。


    他的眼睛越来越清明,神色也越来越冷,但并没有推开沉迷于亲吻的赫塔维斯,只是把手伸到枕头下,却摸了个空。


    曾经藏在这里的刀被他带去订婚宴现场,至今下落不明。


    甘霖微顿,随后若无其事地回揽住赫塔维斯的肩膀。后者更加激动,眼角泛起沉醉的绯色,含糊不清地呢喃着他的名字,翻来覆去说着“蛋”“孩子”和一些没有逻辑的胡话。


    以利亚的情绪变得高昂了很多,听到敌人倒霉这种事,真的很难不让人感到开心。


    王昀虽然是独居者,但是她好像有其他的获取消息的渠道,她说道:“听说是因为下属的背叛那里发生了一场暴乱,不,比暴乱还要严重,应该算是一堆狂躁的精神病人突然一起发疯了。”


    “浓郁的血腥味引来了这颗星球上的那些扁平的多足硬壳生物,他们不得不舍弃了那片区域,迁移到了另外一个地方。”


    王昀说得很随意,她的注意力明显转移到了前面越来越热闹的声音上。


    “前面是什么?”


    以利亚说道:“前面是大家活动的地方,所以比较热闹。”


    王昀的脸上出现了些许怀念,“好久没听到这样的动静了。”


    走过一道下行的斜坡以后,他们就进入了宽阔的活动大厅,大厅里场景和平时的场景差不多,一堆一堆的人聚集在一起在玩游戏。


    他们似乎是发明了一种新型的游戏,一堆人发出来的兴奋狂呼就快形成一道声浪。


    甘霖从他们围在中间的台子上看到了一台小型切割机,切割机经过了简单改装,中间的刀片被拆掉了一部分,他们把手放进去,胜利者会因为去掉的刀片而毫发无伤,失败者的手臂将会被切开。


    非常血腥残酷的玩法,也能让人的肾上腺素飙升。


    他们为胜利者欢呼,不在意伤口、出血、疼痛和死亡,好像身体是独立在他们精神之外,是不重要的一部分。


    身体是零件,是机器,是随意可更换的这种不正常的怪诞的冲进甘霖的大脑,因为镇静剂的效果还没完全消散,所以甘霖能清晰的感觉到自己的胃部在发生着痉挛。


    希尔捂住了自己的眼睛。


    以利亚也觉得他们的状态好像不太对,他皱了皱眉,对着站在大厅角落的几个人使了一个眼色。


    很快,几个凶猛的大汉就挤进了他们中间,强行把他们分开了。


    “小垃圾们,你们多久没上交资源了?”


    “我们老大放你们进来不是为了做慈善你们这些混蛋,滚出去创造你们的价值!”


    “该死的,是谁搞得这个东西?!你们要全都变成残废等着以利亚大人来养着你们吗???”


    他们的闯入就像是进入了食草动物群的食肉动物一样,瞬间把所有人都刺激得动了起来,他们恢复了正常的活跃。


    甘霖呼出了一口气。


    以利亚也转头对着王昀说道:“我们要去的是另外一个地方。”


    王昀:“嗯。”


    以利亚带着他们前往了停放航行舰的另一个场地。


    没有发生上次那种质的变化,但甘霖再看自己的论文时,明显发现了几个还能改进的地方。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成果发布会将近,巴比特这几日并没有来找他的麻烦,甚至很多时间不在实验室里,这倒是给甘霖省了不少事,在爆肝论文的时候还要应付npc的骚扰的话,他真的会发疯的。


    可惜时间还是太少了,只有一周多,基本做不出来什么新东西,只能根据现有的数据和之前的分析比较。


    甘霖:甘霖说:“巴德先生,其实在组会上我还有一件事没说,我认为428身上或许还有更大的可能性,您有没有思考过……”


    甘霖还没说完,就看见巴德竖起手掌:“你不用说了。”


    他满脸不耐烦:“你们这些新人刚进实验室可能不知道,这个项目已经失败了,没有其他可能,428身上不具备我们期待的潜力,很快组织就会处理掉。”


    “可是,”甘霖还想说什么,却被巴德打断:“甘,我希望你是个聪明人。”


    他的意思已经很明显,处理掉428的事无法再商量。


    在巴德的眼神逼迫下,甘霖叹了口气:“我知道了。”


    “多把注意力放在现在的课题上,这次成果发布会对你们新人来说是个最好的展现才华的舞台,不要再为多余的事耗费心力。”


    “是。”


    甘霖没有再说什么,关门离开这里。


    甘霖刚一出来,就看见洛奇等在门口,他们没有在门口聊,而是默契地一前一后找了个没人的地方。


    刚一停下,确认周围没人,洛奇就迫不及待地说:“今天的表现真是十分精彩,怪不得昨天晚上没有要我的资料,我们实验的过程你早就推算出来了吧,太厉害了!”


    甘霖:……不,只是他读档了而已。


    “对了,巴德把你留下是说了什么吗?”


    “嗯,他和我说了导师双选的事情……”


    洛奇一愣,甚至都没等他说完就焦急地打断:“你答应了?”


    “还没有,我还在考虑。”甘霖说着,也发现了洛奇的情绪有点不太对,问,“怎么了?”


    “也没什么,你还记得我之前说过巴德已经不受上面信任的事吗?”


    “嗯,那是什么意思?”


    “其实……”洛奇有点犹豫要不要把这件事说出来,环顾了一圈周围没人,咬了咬牙,“好吧,其实也不是什么不能说的事,第三只眼很多人都知道,一开始以428为研究对象的项目是个五级项目,很受上面的重视,倾注了非常多的资源。”


    第三只眼里的学者分级简单粗暴,项目和学者等级都分为1到5级,等级一一对应,只有五级学者能主导五级项目,五级学者大概相当于院士,不过这个等级不是终生的,如果出现学术不端,或者很久没有再做出成果之类的情况,可能会掉级。


    “但没有出结果?”


    “不,其实中途出了,”洛奇苦霖,“但还不如不出,你知道当高层以为428真的对其他真菌产生影响的时候,他们有多激动吗,很多人真的视428为希望,未来。那段时间第三只眼真的对巴德的项目寄予厚望,什么资源申请都能迅速通过,但是……这是无法重现的数据。”


    甘霖作为生物人,立刻懂了:“造假?”


    “让我们敞开天窗说亮话吧,428,你想要吞噬我进化,而我,从你身上看到了潜能,能让人类从名为真菌的灾难中解脱出来的潜能。”


    “我们的目的是相同的,根本区别是你其实并不相信人类,为此你才竭尽全力隐瞒你筛选基因进化的能力,隐瞒你的智慧、力量,装作是一个无知弱小的实验体……”


    “你不相信我会帮助你进化,你也不相信我会救你。”


    “那么,我们打一个赌吧,我会在这次的成果发布会上证明你的价值,你的潜力,让高层撤回对你的决定。如果我做不到,你可以随时吞噬我。”


    “逆生!逆生!逆生!!!”


    遮天蔽日的混沌里、翻涌如潮的声浪中,最后一辆浮空车削破废墟上空浮尘、破障而出。


    车舱内,赫塔维斯头枕在甘霖大腿上,胸口虚弱起伏,仍在昏迷中。甘霖垂眸,一言不发地擦掉他脸上血尘,又把碎发一根根别开,他手抖得好厉害,总是捏不准。


    副驾的萧巡再度回头,出声宽慰:“打了针也做了紧急清创,很快就到医院了——秦砚山你再开快点——嫂子放心,老大不会有事的!”


    甘霖冲他勉强一笑,随即偏头弯腰,又去够自己座位下方的药箱,想看看还有没有能上用的,重新坐起时,忽见怀中人的眉头蹙了蹙。


    甘霖呼吸骤止。


    雨势已经很小,细丝浸染着浮空车舷窗,晕开一片朦胧水痕,模糊了窗外的废墟与人声。耳蜗深处先是引擎隐约的嗡鸣,再是风掠过舱体的擦响,最后,有谁的呼吸变得好鲜明,温热的气息扑向赫塔维斯。


    他喉咙干涩得不像话,费了好大劲儿才勉强睁开一条缝,一团软白的轮廓近在咫尺。


    赫塔维斯声音哑得像是磨砂:“你……”


    刚挤出一个字,他就被骤然俯身的爱人堵住了唇。


    对方吻得好用力,唇舌尚且带着雨的微凉,热泪就已经滚到了他脸颊上,灼人的温度自对方胸膛中腾升,随潦乱战栗的呼吸尽数渡给他。二人额头相抵、呼吸相淆,良久之后才稍稍分别。


    赫塔维斯的视线终于得以聚焦,看清了甘霖水红漾漾的眼。


    绵羊急促喘-息,无语伦次地颤声道:“我!我……我该冲进天台再丢那颗炸弹,就能早点救你出来,你怎么、怎么就受了这么重的伤……”


    赫塔维斯却抬手,指尖轻轻滑过小巧的绵羊角,掌心落在他头顶,轻缓地揉了揉。


    “你已经做到最好了。”


    他勉强撑高一点,啄吻在甘霖唇角。声线温醇,仍泛着哑,却吻得耐心又细致,一下下轻蹭爱人的唇,用仅二人可闻的隐秘声音给对方顺毛。


    “谢谢宝贝,我回来了。”


    流风追逐,细雨斜擦过舷窗,隐约有温度从彼此的呼吸之外来,温凉又轻盈地掠过脸庞,两人不约而同地侧目——


    天晴了。


    细雨仍在飞扬,浓阴如铁的层云却已经散了一角,淡金色的初阳泻下千万支光箭,气势磅礴地泼洒下来,雨丝绵密如羽如绒,每一线里都含着朦胧的碎光。


    前排两只聋猫重获视觉,萧巡兴奋地打开车窗,雨线就随流风扑入,淡金色盈盈满舱。


    甘霖也降下半扇窗,任风涤荡过他们,吹向更加辽阔的城市。白昼已至,郁京的霓虹尽数熄灭了,阳光蒸腾着细雨,散作轻薄的水雾,自城际缺口中悠悠飘转而下,阳光、流风与细雨巧织,将云团带到了汇织与底巢。


    起初,成百上千万的市民只敢隔着玻璃好奇观望,但已经再没有枪林弹雨,更没有危言震慑了,终于有人鼓足勇气,推开家门,走向并不遥远的太阳。


    区际的天堑破碎了,伊甸是废墟上的光芒。


    数不清的市民从城市各个角落涌向它、沐浴它,摩肩擦踵地团聚在一起,雨丝萦绕着每个人,拨开云雾,就好似破出了柔软的茧。


    无论基因、也没有男女老少之别,如同久远的百年前,新人类获得第二次生命、以崭新的形态站立起时那样。无数人高举双臂,欢呼赞美抗争的奇迹;幼崽们笑闹成一团,追逐细碎的光影;年长者痴痴然抬首,眼角已经湿润,却分不清是雨还是泪。


    温柔的女声轻轻响起,不再从人造天幕,而从每一块光幕显示器,叫千万人都能听见轻风般的呢喃。


    [亲爱的市民朋友们,郁京进入了伟大的雨季。]


    伟大、崭新、金色的雨季。初阳穿透了虚假的天,而当你伸手承接到暖融融的雨线,就意味着——


    真实的雨落到了人间。


    —— 正文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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