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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30

    第28章 拒婚(下) 什么叫亲嘴


    话音落地, 如滴水入油锅,众人倏然噤声,各人心中皆掀起狂风巨浪。


    柴聪率先反应过来:“姐姐, 你这莫不是,吃酒吃醉了吧?”


    “对,对,吃酒吃醉了, 朱萃, 赶紧把大姑娘扶回房间。”纪氏慌忙吩咐道。


    “慢着——”左子昂一把拽住清辉的手腕,硬生生将她拽回身边, 如鬼魅般低笑了几声:“好得很,子昂尚不知晓, 我这未过门的妻子, 竟是这般桀骜刚烈的性情。”


    “不过,薛清辉, 该如何是好呢?明日一早,我便亲自进宫, 去求我的太后姨母赐婚你我二人, 你若不从, 不单单你,连带薛府上下一干人等, 统统犯下触怒天家的大罪。”


    他语气稀松如常,可话里的狠厉与决绝,让旁人听后皆是后背一凉。


    “子昂, 辉儿绝无此意!这事应怪我,没能提前告诉她,她也是事发突然, 一时没个准备。”薛颢缓过劲来,挤出笑脸劝道。


    “姐夫,在座皆是自家人,何必将此事捅到太后那儿。”柴聪亦好言相劝。


    左子昂转头,逼视清辉:“是么,薛清辉?”


    薛清辉正要张嘴,润水抢先打断她的话:“姐姐今日是真醉了,我扶她回房歇息。”


    说罢,便与朱萃一道,将清辉扶走。


    回了房,二人扶清辉躺下,朱萃又是喂蜜水,又是热水擦洗,忙得团团转。


    不多时,薛颢与纪氏气急败坏地闯将进来。


    一进门,薛颢便厉声责骂:“方才幸亏柴聪一直从旁周旋,好不容易才劝子昂消了气……辉儿啊,你怎可如此糊涂?女子婚嫁,本就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根本容不得你置喙。”


    纪氏抄手在旁阴阳怪气道:“清辉,我知你向来心气高,否则前段时间也不会老往宫里跑,可天家不是你想进便能进的。话说回来,子昂又是哪点配不上你,你须当众给他难堪,你知不知道,你祖母差点被你气死。”


    “娘——”


    左子昂的德行,润水早有耳闻,听亲娘在此睁眼说瞎话,又见清辉低头不语,不由得出言阻拦。


    清辉从榻上坐起,环视一圈,语气笃定道:“爹,女儿绝不嫁他,你若要缘由,我便说与你一人听,你让她、妹妹和朱萃出去。”


    清辉口中的“她”,显然是指纪氏。


    “老爷你看,清辉如今对我,连半分尊重都没有!”纪氏气得鼻歪嘴斜。


    “好了,你就别再添乱了。”薛颢摆摆手,润水强拉着纪氏走出门去。


    朱萃担忧地看了眼一脸平静的姑娘,轻轻阖上房门。


    薛颢叹了口气:“你说吧。”


    “爹要我嫁与左子昂,原是我不配,试问失贞之人,又如何嫁人呢?”


    她抬起脸,毫无惧色地看向薛颢。


    薛颢今夜亦是饮酒过量,初听她这一席话,脑子里简直是一片混沌,半晌,他一字一句重复道:“失贞之人?失贞之人!”


    他如困兽斗,在房内来来回回走上了三五个来回,提高声量道:


    “薛清辉,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便是爹听到的意思。”


    清辉话音未落,薛颢的巴掌已狠狠地落在她脸上,伴之而来的,是薛颢无可抑制的怒吼:“轻贱!奸妇!”


    数个巴掌后,薛颢重重将她推倒在地,双手仍抖个不停:“你说,你是何时,与何人做下此等腌臜事,你说啊!那个奸夫又是谁!”


    “自然是爹将我扔在长宁寺自生自灭时。”


    清辉冷笑一声,心中瞬间阗满复仇的快感,她现在方知,原来这些年,她的怨恨从未减少半分,她怨娘亲死后只顾自己娶妻的薛颢,她怨故意设计她生病、送她去寺庙的纪氏,如今,这一切怨怼全都亲口说出,她快活得就像一夕被放飞的金丝雀,多年来心上积累的沉疴刹那肃清。


    “你,你是在报复我?”


    薛颢几乎要瘫倒在地,好不容易爬起身来,踉踉跄跄地逃出房间:“来人啊,将她,将她关在房中,没我的命令,谁,谁也不许放她出来!”


    这个寿辰,对爹来说,大概是永世难忘吧?


    她送出的这份寿礼,不仅险些气死了薛颢,就连清辉本人,此刻想来也是惊愕无比。


    她怎就在离京之前,把这些憋了多年的话都说出来了呢?再忍上一忍,今夜再敷衍敷衍,不就没事了吗?


    可是,酒后吐真言的感觉,真是畅快!无比的畅快!


    她从地上慢慢爬起,靠在榻上,抬手擦去面上的泪痕,心道,余千里果真说得没错,她一喝酒,便会出岔子。


    ***


    隆安二十一年仲秋。


    转眼,月令与余千里已相识半月有余。见她腿伤也好得差不多了,余千里便说寻机带她去山下镇子上吃喝玩乐一番。


    一听有好吃好玩的,月令双眼放光,趴在余千里耳边说:“千里哥哥,孙嬷嬷有个习惯,逢八便会去佛前打坐诵经,一坐便是一天一夜。”


    余千里会意:“那下一次逢八,我便来此接你。”


    七月二十八,孙嬷嬷前脚出门,余千里后脚便带了月令下山,两人在镇子上一阵闲逛,很快到了晌午,便趁着人多混入镇子上一家正迎娶新妇的人家。


    在门口随手挂了一吊钱作为礼金,余千里悄声对月令道:“权当做我二人今日的饭钱。”


    二人面不改色,冒充新娘子家的远房亲戚,堂而皇之坐在角落。


    饶是小镇人家,菜色虽不精致,但量大管饱。


    腊味拼盘过后,便是白切鸡、八宝葫芦鸭、红烧鱼、红烧蹄髈四道硬菜,硬菜吃到一半,又端来了四喜丸子和甜汤。


    在长宁寺长年茹素,月令怎禁得起这般美食诱惑,左一筷子右一筷子,吃得不亦乐乎,余千里简单吃过几口便放筷,见她兀自埋头苦吃,倒了一碗米酒递到她手边:“月令,荤食过多犯腻,你喝杯米酒解解腻。”


    月令乖乖点点头,端过碗喝上一口,摇头晃脑道:“这米酒酸酸甜甜,甚是好喝。”


    于是又要了两碗。


    第二碗才下肚,人便有些上头了,小脸上泛起一层红晕,眼神渐渐涣散。


    余千里心道不妙,赶忙制止道:“月令,别喝了,你已醉了。”


    “我没醉!”


    一听这话,余千里果决夺下她手里的酒碗,连搀带扶,将她带离了酒席。


    路过新官人那桌时,月令隐约听得有人正低声与新官人说些荤话,当即不解问道:“千里哥哥,什么叫亲嘴,咂舌又是什么意思?”


    闻言,余千里大窘,对投来的各色眼光连声解释道:“我家妹子喝多了,喝多了,勿怪,勿怪……”


    出了大门,月令已醉得站不起身,不时念叨着“亲嘴”“咂舌”,余千里摇头,只得背起她,去了镇子上唯一一家客栈。


    服侍她沉沉睡去,余千里亦趴在榻上,和衣打了个盹。


    也不知睡了多久,月令睁开眼,映入眼帘的便是余千里安然睡去的侧脸。


    陌上人如玉,公子世无双。


    俯身看了他良久,她忍不住悄然靠上了上去,鬼使神差般,她在他那双微阖的唇上轻轻碰了碰。


    这便是,亲嘴么?


    自小生活在寺庙中,这亲嘴从字面意思来说,便是如此吧!


    亲过人生中头一回后,月令慌不迭地退回之前的距离,心霎时狂跳如雷。


    她还不知,自己方才的举动有多大胆。


    下一刻,大手轻柔而又强势地握住她的后颈,逼她再度俯身,与他面面相对,余千里笑眼看她,黑眸闪着异样的光。


    “月令,亲嘴可不止这些……我教你。”


    他借力起身,凭着直觉不太娴熟地回吻她,几息之后,见她粉面含春,唇瓣娇艳欲滴,哑着嗓音道:“咂舌,你可还学?”


    不等她反应过来,他欺身上榻,捧着那张可人小脸吻了上去,舌尖轻而易举地撬开檀口,这一回,两人仿佛无师自通般找到了这游戏的个中诀窍,时而缱绻,时而追逐,忘乎所以,深陷其中……


    直到金乌西沉,暮色降临,两人才意犹未尽地分开,他替她擦去唇畔的晶莹,含笑问:“这一番研习后,月令想必是学会了吧……”


    ***


    永衣巷深处,余宅灯火通明。


    “陛下,酉时已过。”


    岳麓在西厢房门外轻声提醒。


    “知道了。”


    徐重闷声道,晚膳后,他信步来到此处,独自在西厢房中坐了许久。这间房的主人虽才离去一日,屋内陈设丝毫未变,满室馨香却散得差不多了,仿似无人来过般,冷清、寂寥。


    今日是钦安四年七月二十八,数年前的今日,在鹤首山下一间简陋客栈里,二十岁的徐重头一回被人亲吻。


    亲他那人不知,那一日,徐重亦是头一回吻上了少女的芳唇。


    自此以后,魂牵梦萦,再难遗忘。


    徐重又喝了一杯酒,暗自叹道:自月令走后,他也乱了章法,才过了一日,就如此沉不住气。今日早朝后,他有意留下礼部尚书吕钦,借口了解大婚吉日的进度,装作不经意询问他部内是否有人有喜……


    他盼望吕钦回复,自然有喜,薛家有喜。


    吕老头思索一番,摇头:未曾听闻。


    期待落空,徐重草草打发吕钦退下。


    月令啊月令,你走时说的话,可别忘了兑现。


    你若食言,朕便亲自召见你爹,要他乖乖把女儿送进宫来。


    ***


    从薛家出来,左子昂一脸深沉,心思难辨。


    柴聪如跟屁虫般在旁察言观色,竭力讨好道:“姐夫,你也别动怒,这薛清辉也是恃宠生娇,依我看来,她便是见你今日亲自登门,故意拿乔。”


    “是么,我怎觉得她句句真言?”


    席间众人的解释,左子昂一个字也不信。


    什么吃醉酒,什么事发突然,什么故意拿乔。


    不对,统统不对。


    薛清辉就是不愿嫁。


    左子昂有些泄气,往日在秦楼楚馆,他走到哪里都是众星捧月,那些歌女舞姬无不对他趋之若鹜,他从来便是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对她们,不过是逢场作戏,以作纾解。


    靠着这天生的风流倜傥,也有高门闺秀对他芳心暗许,他明里暗里不知拒绝了多少个,在他看来,高门闺秀不能轻易招惹,若真出了事,可是要娶进门的。


    他待薛清辉,自然是与别不同。


    自广和楼见了她一面,今早在州府衙门再遇时,他又故意折返招惹她,却被她不冷不淡地抵了回来,左子昂知道,他这一回许是动了真心。


    晚些时候他找到柴聪,说要登门拜访,他心知,拜寿是假,在婚前见一面薛清辉是真。


    她居然当着众人的面,当场驳他的面子。


    “姐夫,何必想这么多,走,今夜我们同去绮梦轩,找琳琅,找梦荷,个个绝色,哪个不比薛家女儿强?”


    “你要去便自己去,我不去。”


    左子昂甩开柴聪,拂袖而去——


    作者有话说:月令和千里两个小可爱在山上相亲相爱的回忆,感觉甜度超标了。[狗头叼玫瑰]


    第29章 出逃(上) 想生米煮成熟饭


    清辉不知是何时睡着的, 迷迷糊糊中,院外响起几声熟悉的叫卖声:“鱼来喽,鱼来喽”。


    是小五, 她还是照常沿街串巷卖鱼。


    清辉忍着脸颊和胳膊肘火辣辣的痛,艰难地从地上爬起——昨夜与爹争执时,爹怒上心头,狠狠打了她几记耳光, 还将她推倒在地。不用看, 这面上和胳膊肘,定然是受了些伤。


    来不及处理伤势, 她骤然想到,如今爹已下令将她禁锢在房中, 看样子, 绝非三五天便能放她出来,那明日城门开启时, 她又该如何离开?


    后悔已是来不及了,清辉手攥成拳, 黛眉深锁:即便她走不了, 也得及时知会珍娘她们三人, 她了解她们,若她走不了, 她们也会放弃离开的打算……不行!她绝不能拖累她们!离开京畿已是珍娘、卉儿和小五最后的希冀!关键是,千辛万苦弄到手的路引该如何交给她们?没了路引,她们是无论如何也离不开京畿的。


    忍着宿醉后的头疼, 清辉陷入深思,窗外突然传来一声轻微的响动,随即, 朱萃在被封死的窗户外头轻轻说了句:“姑娘,您饿了么?”


    这当头,阖府上下皆当她是失心疯,也只有反应一向慢半拍的朱萃还敢来与她说话,清辉鼻子一酸,哽咽道:“我不饿,萃儿,你可是一个人在外头。”


    朱萃小小声道:“姑娘,您的房门被锁住了、窗户也从外头封死了,您跑不出来了。负责看管您的嬷嬷和丫鬟,皆是夫人屋里的,眼下趁老爷不在府里,几人正在伙房偷吃呢。”


    说罢,一只肉乎乎的小手,从窗棂格子里,塞进一只剥了壳的水煮鸡子:“姑娘,您别嫌脏,吃饱了比什么都重要!您快吃点吧。”


    “桌上应该还有昨晚剩下的蜜水,姑娘赶紧喝了,解解酒。”


    “嗯。”


    含泪接过鸡子,清辉咬了一小口,果不其然被噎住了,赶紧喝了口早已凉透的蜜水,又听得朱萃絮絮叨叨:


    “姑娘,您需要什么便告诉我,我一直守在这外头哩,万一待会儿那几个看管您的人回来了,我便说,大姑娘虽被老爷关禁闭,可没说不让照顾大姑娘,若大姑娘有什么闪失,咱们谁也担待不起。您看,我多聪明。”


    “嗯,聪明,萃儿一向聪明。”


    清辉犹豫片刻,试探道:“聪明的萃儿,你能否,帮我一个忙。”


    “只要您相信萃儿聪明,萃儿便能帮您。”


    罢了,死马当活马医吧。


    清辉苦笑,回身将路引从床尾暗格内取出,小心对折成竹简大小的纸片,从窗棂空隙中递了出去,压低声音道:“你立刻去东街珍宝斋旁的估衣铺子,把这件东西亲手交给一位叫珍娘的姑娘,告诉她,‘门开动身,不必等候,自会来追’。”


    不放心地又重复了一遍:“萃儿,你听明白了么?”


    朱萃胸有成竹道:“便是姑娘常去的那家铺子吧?萃儿晓得。”


    “您每次想去这家铺子,便说想吃糕点。萃儿估摸着,这家铺子,莫不是姑娘开的?”


    听她如是说道,清辉目瞪口呆:过去还真是小看了这小丫头,不仅爱吃懒做,还大智若愚,竟真是个精灵的!


    朱萃走后不久,看管的人便陆续回来了,清辉一面忧心朱萃是否送达路引和口信,一面听她们低声议论家中已然大乱,爹独自在书房坐了整夜,一早便出门了,纪氏亦是心浮气躁,从昨夜至今晨已叱骂了数位丫鬟,就连一向乐乐呵呵的祖母,也唉声叹气求神拜佛。


    若是在往常,清辉心中尚有一丝愧意,可这一回,分明是薛家诸人设局在先,她何必内疚?


    等到午膳时分,外头传来朱萃懒洋洋的声音:“各位嬷嬷、姐姐,快去吃饭吧,去晚了,就没好菜了。”


    一阵忙乱的脚步声后,朱萃趴回窗边,从原路塞进来两只糯米丸子:“姑娘,东西送到了,口信也带到了,珍娘问姑娘如何了,我只说姑娘有事要耽搁些时候,让她不必挂心。”


    “嗯,萃儿,做得好。”清辉这下彻底放下心来,只要她们三人顺利出京,这边,她便是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大不了,铰了头发做姑子去!


    晚间,爹依旧未露面,倒是纪氏带人打开门锁,将各色热乎餐食摆了一桌,一改昨日的阴阳怪气,和颜悦色道:“清辉,饿了一天了,先吃点东西。”


    见清辉无动于衷,她立马扮出一副善解人意的模样:“清辉,想必你是听闻外头的闲言碎语,才如此说话。娘也知道,子昂在外风评不佳,可那是他早年闯的祸,与你成婚后,他自会改过……其实啊,这世间男子皆是如此,成婚前尽管做些糊涂事,成婚后便会慢慢好转的。”


    “呵,我竟不知,这左子昂原还是个浪荡子,如此说来,这人可是你为我选的好夫君?”清辉旋即反应过来,抱臂冷笑道。


    纪氏方知说漏了嘴,赶紧找补:“是又如何,子昂人才、出身胜过柴聪十倍,饶是我亲生女儿润水,也没有你此般待遇。”


    “那你可知柴聪品行不端,你让润水嫁与柴聪,便是推自家女儿入火坑,世间又怎会有你这样的娘亲?”


    “你、你是从哪儿听说柴聪德行有亏!”纪氏怫然变了脸色,显然早就知道柴聪并非良人。


    清辉心明眼亮,不再接她的话,兀自叹道:“只是可惜了润水所遇非人,若我是你,便让她即刻和离回府,你银钱丰盈,就算润水此生不再嫁人,也一生无忧。”


    “住嘴!”


    话音未落,纪氏狠狠扇了清辉一记耳光,怒不可遏道:“薛清辉,你竟敢怂恿你妹妹和离,你安的什么心!左子昂你不嫁也得嫁!你且等着,就算是绑,我也得把你送进左家的洞房!”


    纪氏这一顿歇斯底里的叫嚷,引来心腹丫鬟的小声提醒,她狠狠剜了清辉一眼,阴恻恻道:“把门给锁好了,等着左家花轿来接大姑娘进门。”


    桌上的餐食亦被收回,门又重新落了锁。


    清辉对镜细看,冷不防挨了纪氏这一巴掌,脸肿得更厉害了。


    不经意想起余千里,她不过是崴了脚,他便那般急切地冒雨赶来,此时若是他在,该是会心疼的吧?


    ……这一刻,她竟真的,有些想念余千里……


    天色暗淡下去,清辉不知不觉睡着了。


    云深雾重的梦中,余千里款款而来,笑语连连:覃月令,五日后若你不来,我自会去该去的地方寻你。


    她回之以笑:千里,你是寻不见我的,你可知,覃是我娘的姓,月令是我闺名,世上本无覃月令这个人,你是无论如何也寻不见的。


    转瞬,余千里的笑脸变了,他长眉紧锁,目光中似有无限悔意,朝她伸手,怆然呼号:月令,你为何如此,皆因四年前我不告而别么?


    是的,千里,你既然舍了月令,便莫要再去寻她。覃月令,已然死在了隆安二十一年九月初八夜,那一夜,她获得了此生极乐,却也自此坠入深渊,不得解脱……


    ***


    “姐姐,姐姐……”


    门缝里传来几声急且轻的呼唤,伴随着开锁的声音。


    清辉心思一动,从榻上直起身来。


    着一身玉色衣衫的年轻女子,蹑手蹑脚地踏进房门。


    人近前,清辉凝神细看,竟是润水。


    “润……”


    “嘘,别说话,收拾东西跟我走。”


    清辉抱起先前便收拾好的包袱,紧紧跟在润水身后,悄无声息地穿过抄手游廊、后院,从丫鬟仆役平日走的后院偏门,径直出了薛府。


    两人一路皆是沉默不语,只颇有默契地朝着城门方向行去,直至那座熟悉的宅邸在晨雾中彻底消失不见,润水终张口道:“姐姐,赶紧走吧。”


    清辉讶然:“润水,你为何?”


    润水垂眸咬唇道:“一个时辰前,我亲耳听得娘与祖母商量,若你执意不从,她们便想要……生米煮成熟饭……今日便会引那左子昂偷入你的房中……”


    清辉难以置信:“祖母,也答应了?”


    润水未予否认:“姐姐,你须得离开,娘与祖母说了,待天明时,她便会派人去左家送信!”


    不仅是纪氏,连祖母也……


    清辉只觉毛骨悚然,在清晨的凉风中瑟瑟发抖。


    润水解下身上的披风覆在她肩头:“姐姐,你赶紧走吧。你不知,柴聪与那左子昂,皆非你我良人,我既已上了贼船,不愿姐姐步我后尘,你能走多远是多远,我会想办法拖住她们的。”


    “再者说,我如今已不是薛家人,她们亦无法奈何我。”


    润水将清辉往城门方向轻轻一推,眼中似有泪意:“我须得回去了,娘与祖母一直商量到寅时才睡下,我这才偷了我娘的钥匙出来,姐姐,你与娘说的那番话,我都听到了,你,且保重……”


    说完这句话,她头也不回地往回跑去。


    与此同时,将散未散的雾气中,三千声晨鼓渐次敲响。


    咚、咚、咚……


    鼓声渐渐驱散薄雾,在鼓声中,金乌从天与地的交界处稳稳升起,几缕晨光突破了云层,柔柔洒在前方的地面上。


    迎着鼓声,清辉加快脚步朝城门飞奔而去,随着视线越来越清晰,她清楚地望见,前方不远处,有三道熟悉的人影,正惴惴不安地徘徊、张望。


    “是姑娘啊!”


    小五一抬头,粲然一笑。


    珍娘和卉儿也看将过来,齐声呼喊道:“姑娘!”


    第30章 出逃(下) 敢觊觎朕的女人?


    走近了, 三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落在清辉脸上。


    只见平素柔白无瑕的一张芙蓉面,早已是红肿不堪,细细看来, 面上赫然显出几道指印,嘴角亦有淡淡血丝。


    姑娘,这显然是被人打了啊……


    珍娘和卉儿当即别开眼,不忍再看。


    小五一向是个藏不住话的急性子, 见状立刻气道:“姑娘, 姑娘你的脸,究竟是怎么一回事?是谁欺负你了!”


    呆子, 快别问了!


    卉儿赶紧拽了拽小五的衣角,暗暗摇了摇头。


    “无妨, ”清辉勉强一笑, 轻声细语道:“要离开此地,总要付出些代价的。”


    见三人心情猝然低落, 清辉抬手将斗篷覆在面上,连声催促道:“鼓声快停了, 我们即刻出城!”


    小五搀扶着她, 朝城门口走去。


    大清早的城门, 进出城者寥寥无几,多是些住在城外、要进城揽活儿的脚夫、佣役、手艺人或是小商贩, 守城士兵一一检验过路人的随身物品和路引,有条不紊地依次放行。


    珍娘、卉儿和小五,三人手持路引, 分别通过了验看。


    轮到清辉,她走上前,不紧不慢道:“这位大人, 我乃城中薛家女,有事亟须出城。”


    彼时,大衍朝有条不成文的俗规——凡高门出身者,无须像平民百姓那般严格凭路引进出城门,只须表明身份即可。通常情况下,为免多生事端,守城士兵亦不会去专门核验贵人身份。只是事无定数,见清辉一早孤身出城,守城士兵不禁疑窦顿生:“薛姑娘是么,您出城也忒早些了吧?”


    他伸手,示意验看清辉的随身包袱。


    见清辉被拦下,在不远处等候的另外三人,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士兵打开包袱,随意摸索翻看,很快便触及一硬物,取出问道:“这是何物?”


    “这是……”


    清辉打量一二,这才恍然记起,这正是余千里所赠令牌!离别那日,他亲手交到她手上,她便随手塞进了包袱里,今晨走时太过仓促,竟忘了处理此事。


    士兵将令牌拿在手上仔细端详,陡然面色大变,急忙将令牌放回原处,双手奉还包袱,惶恐不安道:“薛姑娘,小的有眼不识泰山,惊扰了姑娘,您请通行——”


    想不到,这来不及归还的令牌,竟有如此妙用,便带在身边吧。


    清辉谢过守城士兵,步履轻盈地跟上了三人的脚步。


    城外长亭边上,已有马车等在那儿,马贩子见四人上前,作揖道:“姑娘,你们要的马车已送到,咱们便钱货两屹了。”


    不多时,四人在车内换上早已备好的男装,照之前计划那样,由清辉和小五轮番驾车,日夜兼程赶赴岭南。


    马鞭挥下,一阵嘶鸣之后,马蹄声渐起。


    在猎猎风中,清辉默默计算:此去岭南可谓路途艰辛,需先至许州,转而渡江至江州,再自江州向南行,终至目的地,哪怕日夜兼程,也须得二十日。


    不过,无论如何,可以抛却前尘往事如此洒脱地一走了之,此种感受,是她二十年生命中,绝无仅有的一次放纵。什么薛家、什么余千里、什么婚事,这些纷纷扰扰,且随她出走统统别过吧!余生,誓要像这振翅高飞的鸟儿一般,天高任鸟飞!


    ***


    这厢清辉一行人顺利离开京畿、马不停蹄地赶往许州方向。那厢,当众遭受清辉打击,回府后一觉睡到日上三竿的左子昂,在收到纪氏传来的密信后,勃然大怒。


    他一把揪住前来送信的薛府管家的衣襟,狠狠将他摔将在地,怒吼道:“你家夫人这是何意?莫非真以为我左子昂禽兽不如?老子流连花丛多时,所遇每位女子皆是自愿与老子欢好,老子至多是一介纨绔,还不至下作到霸王硬上弓!你家夫人让我趁夜去玷污了你家姑娘清白,生米煮成熟饭,这不是在羞辱作践老子,又是什么!”


    他昨夜本就喝多了,被这封传书一刺激,血涌上头,当即怒不可遏。


    可怜薛府管家本就是避过了左府上下,偷偷来此送信的,见左子昂顷刻间闹得人仰马翻,赶紧抱腿劝道:“新姑爷息怒,新姑爷息怒,夫人只想您早做打算,岂敢有侮辱之意啊!”


    左子昂狂笑几声:“行,早做安排是吧,老子这就进宫,求太后赐婚,老子就不信了,这薛清辉还敢抗旨不成!”


    说罢,他胡乱穿上外衣,一脚踢开薛府管家,扬长而去。


    ***


    与此同时,徐重亦于早朝散后,带了数位亲随低调出宫,悄然前往位于京畿郊外的一处隐秘宅院。


    应门的是位衣着素朴、两鬓斑白的中年妇人,见来人竟是徐重,妇人如古井般平静无波的面上,登时露出又惊又喜的神态,慌不迭将徐重迎进门内,二人在房内密谈了约一柱香时间,陪妇人用过午膳后,徐重起身告辞离开。


    临行前,妇人呆呆从坐榻上站起,默然看了徐重良久,由衷道:“自陛下入宫,民妇日日夜夜在佛前诚心叩拜,惟愿陛下福寿康宁,永受嘉福。今听闻陛下已寻回昔日爱侣,民妇平生所憾已了,却又添一夙愿,愿陛下与心爱之人,白首不相离。”


    徐重微微颔首:“徐夫人,您自当保重。”


    妇人忍泪又道:“陛下,还求您宽恕那个亡故之人,当年之事,他亦是无奈至极啊。”


    徐重眼中闪过一丝无奈:“当年种种早已时过境迁,惟叹,可怜天下父母心。”


    离开徐宅,徐重旋即策马回宫,礼部今晨将拟订好的吉日上呈他处,大婚之事已迫在眉睫,他既已向生母禀明婚讯,太后那边,也该是时候知晓这后位的真正人选了。


    徐重步伐沉稳地走进长安殿,险些与一匆忙奔出的白衣郎君迎面撞上。


    那人正要发作,定睛一眼,见是徐重,立即跪倒在地,连连磕头:“臣左子昂参见陛下,求陛下恕子昂惊驾之罪。”


    原是左子昂。


    想及此前已对他爹狠狠一顿敲打,徐重遂和颜悦色道:“朕恕你无罪,平身吧。”


    左子昂这才谢恩爬起身来,面上神色很是狼狈。


    徐重侧目,稍稍打量一番,不觉有些诧异:


    他此刻的模样甚是潦倒,远不如上回见到那般惊才绝艳,眼圈下是两团乌青,周身亦残存一股淡淡酒气,一身衣衫褶皱明显,连大带也系得歪歪斜斜不成样子。


    瞧他这副模样,昨夜定是去了哪家秦楼楚馆喝得酩酊大醉,连宿醉未醒便入宫拜见太后。


    何事令他如此着急?


    联想到他上回百般不愿与人成婚,徐重猜想,他兴许是来求太后退婚的。


    也不知是哪家姑娘,遇上了这么个小儿心性的郎君。


    徐重暗自摇头,摆手命他退下,随即步入正殿。


    屈太后费了半天功夫,好不容易才哄走了万分委屈的左子昂,正坐于榻上边饮茶边由着宫娥捶肩按脚,见徐重信步走来,不由得凤眼微眯,兀自笑道:“今儿是怎么了,我这地儿真十分热闹,子昂方才离开,陛下就到了。”


    徐重亦笑:“才在殿外头遇见了子昂……面色似乎不太好看。”


    “他呀,依我看,就是作茧自缚。上回来寻死觅活地要我替他撑腰,相不中便要退婚。这回来却是大大出乎意料——”她顿了顿,苦笑道:“陛下不妨猜猜,这一回又是为何?”


    “莫不是,他爹娘逼着他成婚?”


    太后叹气:“非也,他若不肯,又有谁敢逼他?此番,子昂是真相中了那家姑娘,只可惜,如今是那家姑娘不愿嫁他。”


    徐重奇道:“子昂相貌堂堂,出身不凡,竟会有人不愿嫁?”


    “他那名声,也不大好……”太后压低声音道:“他今日来,便是求我颁下懿旨,尽快赐婚他二人,好逼那姑娘嫁与他。”


    “朕倒有几分好奇,太后会否如他所愿?”徐重还在思索如何将话头引到皇后人选上,随口敷衍道。


    “说来,子昂心悦的那家姑娘,陛下或许也知晓,是礼部郎中薛颢的长女薛清辉,月前宫中举办的那场祈福大典,她亦是掌灯之一。”


    “这姑娘倒是个端方妍丽的,在掌灯之中,就数裴朱、赵婉儿和她最为出挑。”


    徐重的笑意犹挂唇边,脑子里却是一阵轰隆作响——太后随后说的话,他是一个字儿也未曾听清,脑中只有薛清辉和左子昂的名字不断盘旋,直到太后发现了他的异样,唤了他几声,他才回过神来,瞳孔微缩,猛然惊觉他情根深种的未来皇后,竟无端成了他人觊觎的对象!


    他幡然想到,难怪月令迟迟不与他传书,想必,她一回到薛家便听闻此噩耗,坚拒不成,如今怕是已被薛家严加看管,无法自由行动……


    月令,想不到,你竟为了朕与家人抗争至此,而朕,还以为是你徘徊不前,朕真是,混账!


    想到娇弱无依的月令,徐重心下一片柔情,神思瞬间恢复清明:左子昂逼婚纵然可恶至极,偏偏他是太后亲侄,不看僧面看佛面,此事闹大了万难收场……不如,先解除他二人婚约,再寻机与太后陈情,至于吉日,只得先缓缓再说了。


    打定了主意,徐重便道:“太后,朕思虑良久,先前朕对左思德多有训斥,心中略微不安。此番,正好借此机会亲自为子昂赐婚,以显示天恩浩荡,弥补君臣嫌隙,不知太后意下如何?”


    闻言,屈太后目露喜色,柔声道:“陛下对左家如此宽宏大量,我自然赞成。”


    “那朕先行回宫,筹谋此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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