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帝怒 从头到尾,她都在骗他
从长安殿返回金銮殿, 一路上,徐重时而心潮澎湃,时而怒火中烧, 他既爱极了月令的不渝,又恨极了薛、左两家的无耻,本欲立刻传旨将月令召入宫中一番抚慰,御笔在手, 细想仍是不妥, 生生掰断了手中御笔,吩咐道:
“岳麓, 你立即前去薛府,宣薛颢进宫觐见。”
彼时, 岳麓尚未知晓左子昂到太后跟前求娶清辉一事, 故而提醒道:“陛下,已过了三更, 全城业已宵禁。”
徐重复取笔,不假思索地在纸上书写:“你带朕的手谕。你且记住, 朕只给你, 一柱香的时间。”
***
薛颢是被岳麓手下从榻上直接架起来的——自从在寿辰那日知晓了清辉失贞一事, 他连日来惶恐不安,茶饭不思, 形容枯槁,入夜好不容易睡下半个时辰,正噩梦连连, 便被数位身披甲胄的禁卫拍门叫起。
“岳大人,下官,这是犯了何事?”
薛颢清醒过来, 望着领头的岳麓,惊惧万分道。
“……老爷!”纪氏瑟缩在榻上一角,眼见只穿了一身中衣、来不及更衣的薛颢被禁卫直接从榻上拖下带出房门,不禁凄厉叫道:“老爷,您这是要去哪里?这位大人,我家老爷究竟是犯了何罪啊?”
可惜没人应她。
薛颢腿脚酸软,压根无法自主行走,只得任由禁卫一路拖行至家门口,又塞到马车之中,梗着脖子朝岳麓喊道:“岳大人,陛下何故此时宣我进宫啊?莫不是,陛下大婚的吉日出了岔子?”
“薛大人,先别急着胡思乱想,指不定,等着薛大人您的,是一场滔天的富贵……”
岳麓同上了马车,故意调侃,薛颢愈发惊恐万状。
薛颢以科举入仕,至今不过是个五品官员,莫说窥见天颜,连进宫也是屈指可数,唯一一次进宫,还是早些年先帝大宴群臣,他替代突发疾病的长官入宫赴宴,隔着人山人海,远远望见了当时的二皇子、如今的皇帝陛下。
一柱香后,薛颢进了宫又入了金銮殿,他伛偻着身子,畏畏缩缩地跟在岳麓身后。
起先,耳边还能不时听见鸟啼蛙鸣,渐渐,周边越来越静,他的心跳亦愈来愈响、愈来愈急。
终于行至龙案前,薛颢再也无力支撑,身不由己地趴在大殿的金砖之上,重重磕头,嘴里发出连自己也觉得羞惭的颤抖声音:“微、微臣薛颢,参见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英明神武的皇帝陛下,稍稍抬头,从龙案后头目光清冷地看向他。
大殿之上灯火通明,于明亮处,薛颢的脸毫发毕现。
虽年过四旬,薛颢依然称得上是位美男子。
徐重默默审视,心道:无论是光洁的额头、精致的轮廓还是浓密的青丝,皆能看出月令的影子。月令与他,确有四分挂相。
唉,毕竟是月令的亲爹……
徐重气消了小半,漠然道:“薛颢,三日后,朕会下旨,召你女儿进宫。”
——啊?!
来的路上,薛颢心中早已有了一万种猜测,可就是想破脑袋,他也万没料到,陛下深夜召他进宫,竟是这般安排。
他登时吓得不轻,不知是自己因紧张过度出现了癔症,还是人到中年耳朵不太好使。
随后,他想到了一个更为可怕的事实——润水早已嫁为人妇,清辉亦有婚约在身,并且!未来夫君今日已入宫请旨。可他,可他这辈子也只有两个女儿啊!
薛颢跪在地上,鼓起勇气,磕磕巴巴地问道:“陛下,微臣……不知,您所指的微臣女儿,是哪一个?”
徐重从龙椅上俯身向前,几欲趴在龙案之上,咬牙切齿道:“自然是月令!”
“可、可可,她与左、左左……”薛颢当即瘫倒在地,弄不清楚陛下怎会晓得清辉的闺名。
“左子昂会另娶他人。”徐重不耐地解释道。
几息之后,薛颢几乎是连滚带爬地逃离金銮殿。出了宫,他依旧被禁卫架上马车,径直拉回了薛府。
岳麓看了眼即将成为陛下岳丈的薛颢,意味深长道:“薛大人的好前程,就快要来了。”
回府后,头昏脑胀的薛颢,叮嘱门房勿要告诉其余人他已回府,悄悄将自己关在书房中,将今夜的奇遇和清辉之前的疯言疯语串联到一起,冥思苦想了整夜,直到拂晓时分才突然悟透———难道,难道,玷污清辉清白的那人,竟是陛下?
倘若是陛下,那岂能算作玷污,那可是天恩浩荡,宠爱有加,对,宠幸!
参透了个中玄机,薛颢从数日前初闻清辉失贞的大悲瞬时转为大喜,顾不上漱洗,他直奔清辉卧房,小心翼翼地敲门,语气分外温和:
“辉儿,快开门,是爹啊。”
“老爷,门从外面被夫人给锁上了。”路过的朱萃好意提醒道:“姑娘怕是,一整天都没吃上饭。”
“她怎可将辉儿锁在房中?还不给饭吃!”
如今,清辉可是薛家的香饽饽!
薛颢眉头一拧,旋即奔回正房,将睡得正香的纪氏从榻上一把拽起。
“老爷,您,回来了?妾身担心了你整晚。”
“你分明酣睡到不知天地为何物,还说什么担忧!你赶紧将锁住辉儿房门的钥匙交出来。”
从宫中回来后,薛颢聪明了许多,一眼便识破纪氏的甜言蜜语。
“老爷,清辉这丫头,真是辜负我一片好意,您若放她出来,她指不定又闹出什么祸事!再者说,左子昂昨日已去向太后请旨……”
“你个蠢妇,险些就坏了大事!”薛颢抢过钥匙,赶紧打开清辉的房门。
“辉儿,是爹,爹来救你了。”
房门大开,房中已空无一人。
薛颢入内四顾,面色瞬间变得惨白,歇斯底里地大叫:“辉儿呢,辉儿去哪儿了!”
闻声而来的纪氏也惊了:“她竟然跑了,这钥匙一刻不曾离身,她是如何跑了的?”
“你这,蠢妇!!”薛颢气急攻心,捂着胸口连连退步,见纪氏仍在说个不停,上前狠狠一记耳光:“蠢妇,你给我闭嘴!”
冷不防被他打倒在地,纪氏旋即发出一声瘆人的尖叫,她飞快地从地上爬起身来,与薛颢扭打到一起:“薛颢,你这个狼心狗肺的穷书生,当初若不是我拿娘家的银钱支持,你能有今天?”
几个回合后,薛颢的面上、脖子上便多了几道爪印,纪氏亦挨了几记巴掌。
全程在窗外目睹这一番互殴景象的朱萃,看得津津有味,遗憾地想:只可惜姑娘今晨便跑了,没看到这狗咬狗的一幕。
接下来的两日,薛府上下一众人找遍了京畿清辉可能出现的任何地方,连鹤首山都派人去寻,皆不见清辉踪影。
在极端惴惴不安中,终于临近陛下行将下旨的日子,薛颢抱了必死的心,托人见到了岳麓,开口第一句话便是:“求岳大人救命!辉儿,我女儿她,不见了。”
闻言,岳麓亦是震惊非常,当即带薛颢再度进宫觐见陛下。
二进宫,薛颢依旧面如土色。
在天子无声的压迫下,薛颢战战兢兢将清辉自鹤首山回府后所发生的一切如数道来,包括他后来才听说的,纪氏与老娘预谋生米煮成熟饭一事。
他泣不成声道:“陛下,若是早知她们会如此,臣定不会让清辉委屈……”
徐重一摆手,极不耐烦道:“薛颢,收起你的无用涕泪。作为月令的亲生父亲,你之罪过,便是数年如一日的袖手旁观。你女儿幼时丧母,你为博新欢一笑,将她与孙嬷嬷扔在鹤首山长宁寺,寺中常年茹素冬日苦寒夏日酷热,连僧人都叫苦不迭,更何况几岁孩童。你女儿长大回来寻你,你纵容继母苛待于她,克扣月例银子如同家常便饭,说是高门嫡女,身上连件像样的首饰都没有,时常被人轻视。你女儿到了婚嫁年纪,你问也不问,随意寻一位声名狼藉的纨绔子弟与她作夫君,逼得她连夜出走,至今下落不明。”
徐重说完,长长叹了一口气:“这世间,怎么有你这般的父亲。”
岳麓在旁听着,亦是面色沉重。
良久,徐重又问:“薛颢,月令在走前,是否向你提及过一位叫余千里的郎君?”
薛颢已是涕泪交加,听到陛下问话,慌忙扯过衣袖擦去面上的涕泪,哽咽道:“微臣,是第一回 听到这个名字。”
闻言,徐重在龙案之后,无力闭上双眼:果真如此啊,他明了,他彻底明了,原来,从头至尾,她都在骗他,月令她,从未想过回头。
月令,你真是今非昔比啊,不对,你不是月令,我的月令不会蒙骗于我,我的月令做不出这样的事,你是薛清辉,薛清辉!
纤长玉白的手指,死死扣住龙案的一角,指尖泛着可怖的白。
不过怎么办好呢,朕,也不是当年那个痛失所爱却也束手无策的余千里了!既如此,我二人便不提过往,只论今朝,之后,便以徐重与薛清辉来相处罢了。
他素来温和的面容赫然显出一抹冷酷残忍的意味,他动了动手指,岳麓随即唤人将薛颢拖出金銮殿。
“岳麓。”
“臣在。”
“你即刻去办四件事。其一,派人前往薛府和东街那家估衣铺子细细搜索,任何蛛丝马迹也别放过。其二,亲自问询薛府中人,薛清辉此番得以顺利出走,朕想定有内应帮忙。其三,派人去各处城门,查问是否有孤身女子出城。其四,你立刻发出消息,命全国各处暗卫,对照画像捉拿薛清辉——记住,除非必要,莫要伤了她。这些事你不可明面去查,便悉数动用暗卫吧。”
“是,陛下。”
岳麓心道,自废太子故去后,如此大规模地动用暗卫,也是头一遭了。
徐重只手按住额角,继续沉声道:“以朕对她的了解,朕猜想,她是不会再去鹤首山了。”
毕竟,鹤首山于她,只是一段惨痛的记忆,依照她如今的想法,她是断然不会再去。
“呆在京畿,便是呆在薛、左两家与余千里的势力范围内,想必她亦不会留在此地。”
想到自己亦是她逃离的对象,徐重终于后知后觉地感受到了心口传来的阵阵钝痛。
“朕也暂且只想到这些……”
见陛下额头冷汗涔涔,岳麓开口劝道:“陛下切勿太过担心,薛姑娘她,说不定只是躲在某处,过些时日,便会来清心茶肆或者余宅寻您。”
不,她不会来了。
徐重清醒地而敏锐地感知到,这一次,她是真的舍弃了这一切。
“你赓即去办,一有消息,便飞鸽密函发回。”
岳麓走后,徐重恍然发觉,自己一双手,已颤抖得十分厉害,像极了当年,与徐兆争夺皇位到至死方休时,那种从头到脚的彻骨寒意。
朕,果真是在怕么?
他不禁扪心自问,是怕这四年之后与她的每一次相处、她所说皆是欺瞒?还是怕,此生与她不复再见?抑或,两者皆有?
徐重自嘲一笑,目光呆滞地落在龙案上那只手抱莲花,笑得与己有七分相似的泥塑娃娃上。
“乞巧那日,你不是还亲手送与朕这磨喝乐么?”
他在龙椅子上喃喃道:“这磨喝乐,寓意连生贵子,只不过,你从未应允,要同朕生儿育女……”
他抄起那只泥塑娃娃,狠很砸在金砖上,一刹那,碎片四溅,泥塑娃娃不复存在——
作者有话说:终于写到这里了,皇帝陛下的愤怒远不止这些……
第32章 追来 是铁了心与朕割席?
暗卫的效率无比惊人。
不出半日, 前往估衣铺子、城门和薛府等处搜索的暗卫陆续传回消息。
件件铁证摆在龙案上,由不得徐重不信——薛清辉出走其实是早有预谋。
第一件铁证便是估衣铺的租约和屋主的证词。
从租约来看,铺子尚有两月租期, 租金早已付清,明面上的店主珍娘却突然退租。据屋主陈述,数日前,珍娘找到自己, 说家中有急事须关了铺子回家一趟, 与屋主商量能否退回些许押金,屋主见她向来按时交租, 便收回铺子退了押金。
徐重早已知晓薛清辉才是这家估衣铺的幕后主人,由此可见, 珍娘定然是薛清辉离京的知情人抑或是参与者。
第二件铁证是守城士兵和州府衙门相关官员的证词。
守城士兵回忆, 七月三十日晨鼓停后不久,有位自称薛家女的姑娘独自出城, 他见时候尚早,特意仔细验看了姑娘随身包袱, 却发现了禁卫令牌, 大惊之下, 他直接将薛家女放行,也因此印象深刻。
徐重冷哼一声, 没想到,自己亲手送出的令牌,倒成了薛清辉此行畅通无阻的利器, 真是可笑啊!
徐重面上不露声色,继续看州府衙门官员的证词,证词显示, 薛清辉早在半年前便着手为三名女子办理出城路引,三人分别是:何珍、陈卉卉和陆小五,皆为京畿平民出身,在京畿做些小买卖,由薛清辉以商团的名义办了出城路引。
本来,此种全由女子组成的商团极难办理路引,薛清辉不辞辛劳地准备了大量文书,外加私下打点各环节,花费数月功夫,终于顺利取得了路引。
看到这里,徐重心下了然:薛清辉并非独自离开,离京一事她与何珍等三人筹谋已久。与左子昂的婚事不过是促使她提前离开的诱因。
那朕呢?是否全然不在她的计划之中?她对朕虚以委蛇、故作柔情,原来是拖延时间的诡计罢了?
岳麓撤下那叠证词,又将一物呈上:“陛下。这是从薛姑娘卧房的暗格里翻出来的,藏得很是隐蔽。”
徐重从托盘上将那对镶珠耳坠捻起,凝眸注视良久:“岳麓,薛清辉带走令牌,偏将朕送与她的定情信物留下,你说,她是不是铁了心要与朕割席?”
眼见陛下眼尾泛红,语气却平静得近乎诡异,岳麓哪敢接腔,只万分小心地提醒道:
“陛下,从目前线索来看,薛姑娘等四人,于七月三十日晨时离京,距今已整整三日。这出京之后可通达四海,臣以为,须得有个大致方向才好寻人。”
“寻人”二字,将徐重从被舍弃的打击中唤醒——不错,她大可以舍下朕,可朕乃统御四海的天子,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她想逃,问过朕答应了么?
他如梦初醒,冷静吩咐道:“拿地图来!”
盯着地图思忖再三,徐重缓缓开口:“眼下已是初秋,天已转凉,她……向来畏寒,绝不会向北地去,那,便是朝南寻人。”
岳麓边记下,边斟酌道:“陛下,这四位皆是女子,女子脚程慢,我们快马加鞭,估计在一日能朝南寻到踪迹。”
“不,她会骑马。”徐重一字一顿道:“薛清辉,她会骑马。”
想来,学会骑马亦在她谋划之中。难怪,在鹤首山时,她上马已如此娴熟,若他当时留意一二……
徐重悔得肠子都青了,在这月余相处中,倘若他不为她一颦一笑意乱情迷,倘若他能保持一贯的清明与定力,他早该发现她内里已全然不似过去那个娇柔天真的月令,如今的她,肆意决绝得令他如坐针毡!
稳了稳心神,徐重正色道:“她们同行四人,定然是马车出行。普通马车日行六十里,三日便是近两百里……”
徐重心知找人是件极难事,当年,薛清辉假借覃月令之名与他相识,他因故离开鹤首山后,亦经年累月派人寻找“覃月令”的消息,可惜四年过后一无所获。可见,要想在四海之中寻得一人之踪迹,是有多难!
“陛下,分析行踪正是茯苓专长!臣斗胆献策,不妨派茯苓前去追踪。”
徐重微颔首:“除此之外,你派人去探听另外三人的身份,或许也有裨益。”
“是,陛下。”
岳麓走后,徐重一阵虚脱,软软靠回龙椅之上,他望着龙案上被重新拼凑而成的泥塑娃娃,长眉紧蹙:寻人之事须得速战速决,拖久了,对他来说无意是钝刀子割肉,刀刀痛彻心扉!
薛清辉啊薛清辉,你还真是……让朕好找啊。
上一回你消失了四年,这一回,又要多久!
***
这厢,徐重判断清辉等人已南行两百里,殊不知,因突降暴雨以及清辉体力不支,四人正躲在离京畿不过六十里的一家驿站之中。
驿站只有两间多余客房,为免打扰清辉休息,在照看清辉睡下后,小五、珍娘和小卉挤在一间,商量好明日的行程后,早已疲惫不堪的三人沉沉睡去。
不多时,天际闪过一道耀眼白光,随即而来轰隆雷声仿似要将地面霹出几个窟窿,电闪雷鸣间,一浑身湿透,形容飘忽似地府判官的白衣郎君,牵着一匹早已分不清颜色的马儿从外进入驿站,从怀中掏出几粒碎银,掷到值夜驿夫面前。
“来呀,给我找身干净衣衫,让我在此过夜。”
驿夫有心得了这银两,道:“大人,干净衣衫倒是有,可客房一间不剩,全被四位公子给占用了。”
左子昂又从怀里摸出一锭银子:“如此,够么?”
驿夫想了想,嘿嘿笑道:“大人,您径直上楼吧。据我所知,楼上第二个房间只住了一位公子,你自个儿与他说说,能否与他将就一夜?”
闻言,左子昂点头算是应允,接过驿夫找出的干净衣衫,将马交给驿夫,随即不紧不慢地上了二楼。
房门未锁,他轻轻推门而入。
极简陋的客房之中,隐隐见一人正侧卧于榻上,房中时而亮如白昼,转瞬又陷入一片混沌,声声咆哮响彻云霄,令人心悸。
左子昂暗想这人倒是睡得深沉,兀自脱下身上早已湿透的衣袍,随意搭在洗手盆架上,就着盆里的冷水稍稍清洗一二,换上干净的衣衫,朝榻上走去。
“这位兄台,这驿站之中已无多余客房,既然你我皆是男子,不妨挤上一挤,作为报答,你在此处的房费,明日由我来付,如何?”
他压低声音,朝背对于他,戴了方巾呼呼大睡的公子问道。
那公子不动如山,毫无动静。
得不到回应,左子昂只得自作主张,脱履上榻,背对那公子侧卧于榻上。
想不到,为了那薛家姑娘,老子竟狼狈如此。
人是躺了下来,左子昂却毫无睡意,一想到这几日的经历,心内久久不能平息。
他前几日宿醉未醒便进宫去求了太后姨母下旨赐婚,太后姨母虽未及时应允,看样子是同意的。
结果呢,不等他回府,太后姨母便派人传信,陛下要亲自赐婚,他须等上一等。
左子昂自然知晓自己那个糊涂爹替人强出头,才被陛下狠狠一顿敲打,陛下此时赐婚,大抵是为了缓和与左家的关系,便心不甘情不愿地答应下来。
哪知,又过了三两日,柴聪偷偷跑来报信,那薛清辉竟从家中消失了!柴聪起初提及此事还想遮掩,左子昂一听便明白过来,这薛清辉是厌恶他到了极点,居然甘冒天下之大不韪,拒婚不成,便逃婚了!
左子昂气得牙痒痒,数日之内,他接连被薛家老少两回侮辱:一回要他去做那窃玉偷香的淫贼,一回要他去做忍气吞声的缩头乌龟,左子昂长这么大,还未受过如此侮辱!还是两回!
他当即骑马去寻,出了京畿,东南西北一通乱跑,犹如包绕京畿转了一圈,这又如何寻得到?见雨势渐大,便就近找了一处驿站歇歇脚。
他余怒未消地呼出一口气,翻了个身,面向同榻之人。
虽为男子,那人身量颇为娇小,被棉被细致包裹着,竟有几分窈窕之感。
这会虽仍有惊雷,雨势却渐渐小了,在雷声间隙中,左子昂听得分明,那人吐息细弱,哪里像是男儿之身?
他从来便对女子熟悉得很,此刻不由得心思微动,伸手将那公子头上的方巾轻轻掀落。
登时,如瀑青丝悉数落下。
左子昂猛地从榻上弹起,飞快下榻,暗道:“此人竟是女子?”
第33章 遇狼 可怜巴巴地向她求欢
荒郊野岭, 孤身男女,被讹上了可就麻烦了。
左子昂第一反应便是如此。
他向来是个怕麻烦的人。
也难怪,生在人均八百个心眼子的贵胄显宦之家, 表面看锦衣玉食养尊处优,实则少不了兄弟阋墙、你争我夺的腌臜事。加之他少年早慧,少时初露锋芒便被自家二位兄长暗暗使过几次绊子,惹得老爹不喜。他自此便看透了, 索性如兄长所愿, 渐渐成了京畿城中远近闻名的纨绔子弟,也少了一堆勾心斗角的破事儿。
等了会儿, 见女子静卧榻上并无动静,左子昂四下打量, 只见近旁木架上脱下的外袍, 榻前摆着的一双皂靴,皆是男子所用之物。
看样子, 此女是扮作男子出行,兴许是为了方便。
正打算收拾东西下楼与驿夫挤挤算了, 本已趋平静的窗外骤然炸起数声惊雷, 榻上人动了一动, 慢慢朝外翻转身来。
左子昂下意识地瞥了一眼,登时惊得目瞪口呆——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 得来全不费工夫!他误打误撞闯入驿站客房,竟碰上了逃婚的薛清辉!
莫不是天作之合,这也能让他撞上!
尽管屋内光线时暗时明, 可那张令他一见倾心的脸,他又怎会忘怀!
悄然靠近矮榻,左子昂居高临下地俯视熟睡未醒的薛清辉, 在光亮与黑暗交错的数个瞬间,他分明看到她脸颊和唇角的伤。
静静蹲下身,指尖扫过她面上的浅淡红印,目光一片柔和:你这般外柔内刚的性子,当众拒婚后,想必在家中很是吃了些苦头吧。
这门婚事,本是纪氏撺掇来的。正巧他因声名狼藉无人敢嫁,他娘急于找个人管束他,便直接应下了。
这世间,又有哪家好人会给自家女儿寻一位浪荡子做夫君呢?纪氏居心不良,他打从一开始便是晓得的。
初见到薛清辉画像时,他还不以为意,他一路尝过的美人多不胜数,薛家女不过尔尔……直至在广和楼匆匆一面,那一刻,他心内的激震简直无法言喻,走出画像的美人鲜活而灵动,连生气时蹙起的眉,都让人惊艳不已。
轻轻抚过她的脸,他承认,一开始,他对她本是见色起意。直到他与娘正式登门拜访薛家,从纪氏口中知晓了长宁寺,他前去探访一番后才知晓,她十六岁前竟栖身那般偏僻的寺庙,不由得对她多出一分怜惜。
真正的转变是寿辰那日她当众拒婚,左子昂在愤懑之余,竟油然生出一股强烈的征服欲,想要得到她的念头无时无刻不在心中灼烧。
今夜,便是天降良机。
忍不住凑上前去,闭目沉醉地细嗅美人散发的淡淡清香。
结果下一刻,他便猝不及防地挨了一巴掌,速度极快、下手不轻。
“……醒了?”
左子昂单手握住那只细瘦腕子,吊儿郎当地笑道:“看不出来,薛姑娘手辣如斯!”
眼见另一只素手还要袭来,左子昂眼疾手快地将她两手扣在身前,任她如何挣扎也纹丝不动。
美人那双雪亮轻灵的眸子且惊且惧地瞪他,面上一片鄙夷之色。
“你……何故在此?”
她忍着怒意问。
“薛清辉,难道你以为你逃得出我的手掌心?”
左子昂打小好面儿,自然不会告诉她,此番相遇,皆因一个巧字。
“左子昂,你想如何?”
清辉逃出薛家时,已然知晓祖母和纪氏谋划着将她二人生米煮成熟饭,见左子昂轻慢的目光一直在自己浑身上下辗转游弋,不由得提高声量呵斥道。
“子昂所欲之事,自然是与美人共度良宵……”
他饶有兴致地看她咬牙蹙眉,冷不防将她的细腰往身前一送,旋即将她禁锢在怀中,理直气壮道:“你我即将结为夫妻,我如此待你,亦算不上轻薄。再说,你娘亲也是同意了的……”
“她才不是我娘亲!”
自知与他气力悬殊无法抗衡,清辉微偏过头,避开他的灼热吐息,小心斟酌言语,不敢刺激他的下一步动作:“左子昂,你也是世家子弟,怎可如此莽撞!你若如此,又将置我于何种境地?”
“那你要我如何,才肯嫁我?”
左子昂低头深深看她,目光中闪过一丝迷惘:“薛清辉,今夜你若从了我,往后,那些秦楼楚馆我再也不去,那些莺莺燕燕我再也不碰,如何?我俩成婚之后,你若要我去考取功名有所作为,我亦会照你的心意为之,如何?你究竟愿不愿嫁?”
他连问两个如何,一双含情脉脉的桃花眼直直投向她,眼中的落寞和渴求清晰可见。他其实生得相当好看,五官轮廓像极了他的太后姨母,却多了几分蛊惑人心的特质,和温润如玉的余千里截然不同……
面前陡然浮现出余千里含笑不言的脸,清辉溘然一惊,她此刻已是万分紧急,竟还有心思想到余千里!她莫不是,疯了吧?
“薛清辉,你,想好了么?”
拖着长长的尾音,左子昂跪在清辉身前,可怜巴巴地向她求欢,清辉不禁产生了一丝错觉——明明他在强迫于她,怎反而像是他受了委屈。
“想好了……”瞥见临睡前藏在榻上的那根防身用的木棍,清辉当即有了主意,垂眸装出羞赧的模样:“你若执意眼下与我欢好,便先去把门拴紧,以免,以免有人打扰。”
“当真?”他闻言一喜,又狐疑道:“你真心愿意给我?”
清辉竭力做出一副认命姿态,轻声道:“我若不从了你,薛家我是再也回不去了,我一介弱女子,离开家又能去哪?你若真如你所说那般洗心革面,我今夜便应允你……”
左子昂勾唇一笑,慢慢松开手,见她含羞带怯地乖乖躺在榻上,这才从榻上爬起,几步走到门口,将房门拴紧。
“这下,你可放心了,再无人打搅我们了。”
左子昂几下除去外袍,只着中衣,只手掀开帷帐,正欲一亲芳泽——猛然间,一根木棍毫无预兆朝自己面中袭来!
饶是他急速后撤,仍被击中下巴!要知道,这下巴可是人面部最脆弱的地方,一旦击中,轻则头晕目眩,重则昏迷不醒。
左子昂只觉下巴一阵剧痛,紧接着便一头栽倒在地。
在陷入昏迷前,只有一个念头闪过:
好你个薛清辉!别让我再逮着你!
见左子昂倒地不醒,薛清辉气喘吁吁地从榻上跳下,手里仍举着那根木棍。
这并不是她第一回 偷袭!
早在四年前,她便尝试过在极危难的关头奋力一搏!
在那时,余千里已抛下她一走了之,孙嬷嬷亦离开人世,她孤身在长宁寺苦守了数月,始终未收到祖母的回信,心知不能长久呆在山上,索性独自下山回京。
那一路上,她遇到不少好心人,亦险些落入歹人之手,幸得遇上了珍娘,就如方才那般,她二人合力将歹人击退,相伴来到了京畿……
清辉擦去额头的冷汗,重新戴好方巾,穿上外袍,随即去隔壁房间将仍在睡梦中的三人摇醒:“此地不可久留!我们须立即出发!”
三人随她回房,将昏迷不醒的左子昂绑了个结实。
“姑娘,这便是逼你成婚那人?”
狠狠绑了人,又踹了一脚,小五犹不解气,还要拿袜子堵住他的嘴。
“小五……”清辉犹豫片刻:“不必如此,待会儿他醒来,也好呼救。”
“姑娘,他已逼上门来,你倒还好心!”小五收了手,忿忿不平。
卉儿在旁盯着左子昂看了许久,终鼓起勇气道:“姑娘,这位左公子,我认识。他其实……也不算坏人,他曾帮过我。”
一听这话,三人不约而同看向卉儿:“卉儿,你怎会认识他?”
卉儿低头,沉默良久:“此事说来话长,我们先出发,路上,我自会与你们讲我的过去。”
***
半日后,天已大明,延续整夜的风雨总算停歇,官道上一片泥泞。
一队轻骑在一名年约十三、四岁小姑娘的带领下,径直到达此处驿站。
小姑娘跳下马,仔细察看地面的痕迹,叹息道:“可惜昨夜暴雨,车辙痕迹已被冲刷得看不分明了,咱们不妨去驿站问询一番,毕竟她们一行四人,颇为醒目。”
众人赓即入了驿站,领头士兵一掌拍醒仍呼呼大睡的驿夫,将一幅画像展开:“你来看,近日是否见过此人?”
驿夫一觉醒来,见狭小的驿站瞬间涌入众多骑兵,个个面目森然,不禁吓破了胆,结结巴巴道:“诸位大人,小的、小的这就仔细瞅瞅。”
他拿过画像细看,见画像上是一位年轻貌美的女子,很快摇头:“这姑娘如此貌美,小的不曾见过。”
听了这话,领头士兵叹了口气,回身问道:“茯苓大人,眼下又该如何,昨夜冒雨追踪,兄弟们又累又乏,不如在此地稍作歇息?”
“等一下。”
茯苓从士兵们让出的通道走上前来,用手分别挡住画像的头发和身躯,不紧不慢道:“驿夫,你再仔细瞧瞧,此人虽为女子,眼下却是男装打扮,与他同行者有三人,以一辆马车出行。”
驿夫看了一眼面前这位个头娇小、淡定从容的小姑娘:“容小的再仔细看看……”
“哦!小的见过此人,她是昨日晨间到此的!她们一行四人以兄弟相称,这会儿,便在楼上两间客房之中!”驿夫高声呼道。
闻言,茯苓朝领头士兵使了个眼色,数人疾步朝楼上跑去,剩下的士兵们很快奔出,顷刻间将驿站四周围得水泄不通。
茯苓一掌击开头一间房门,见房中空空已无人迹,心道不妙。
赶紧推开第二间房门,只见房内、榻上皆是一片杂乱,一个只着中衣的玉面郎君被人缚住手脚躺在地上,双眼紧闭,人事不省。
“此人定然见过姑娘,你立即为他松绑,把他弄醒。”
茯苓冷冷吩咐了一句,一步步走到窗边,负手遥望远处不知延伸至何处的官道,面上浮现出淡淡忧色。
姑娘,您还要逃到几时?
您又何必忤逆主子?
您知不知道,主子对您的容忍,已然到了极点!——
第34章 禽兽(小修) 他禽兽不如
雨过天晴, 万物熠熠生辉,一辆青布马车在官道疾驰。
清辉信手撩开车帘,一股带有土腥味的空气扑面而来, 为潮湿闷热的车厢带来一丝凉爽,她心里盘算着,按照这个速度,约莫再过一日, 便能到达许州。
昨夜在驿站意外被左子昂追上, 也令清辉改变之前走走停停的计划,决意昼夜兼程, 除了必要的马匹休息,中途不再落脚, 落脚处也尽量避开驿站, 选在农家或小客栈。
白日由小五赶车,清辉、珍娘和卉儿三人在车内休息。
见二人不时投来关切眼光, 卉儿下定决心,将自己从前那段经历和盘托出:
“姑娘、珍姊, 当初, 你们在牙行买下我时, 我只告诉你们,我是大户人家的丫鬟, 因主母不喜,才被发卖出去。”
“彼时姑娘与我才到京畿不久,身上亦无多余钱财, 无意间遇见牙人当街打人,姑娘动了恻隐之心,把身上的珠宝首饰拿去当铺兑换成了现银, 买下了你。”珍娘感慨道。
清辉亦想起往事,唏嘘不已——当时,她手里的珠宝首饰,皆为余千里所赠,因事发突然,除了留下那对镶珠耳坠,其余的悉数卖予当铺了……买下卉儿后,银两还略有结余,便租下东街铺面开了估衣铺子,给了珍娘和卉儿一个容身之处。
“姑娘,您有所不知,我之前所在的大户人家,便是柴家。”卉儿抬眸,凄婉地望了一眼清辉,声音低微了许多:“便是姑娘亲妹子嫁去的那户人家。”
听卉儿说认识左子昂,清辉心中隐约有了猜想,卉儿便是广和楼上柴聪口中所说的“卉卉”,柴聪曾提过,他在与润水成婚前,差点将卉卉收房。
“我也是不久前才知晓,柴聪他绝非良人。”
一眼便看透卉儿心中顾虑,清辉握住卉儿的手,柔声道:“你若想倾诉,便尽管说与我们听,我们全然信你。”
回握清辉的手,卉儿泪落连珠子:“柴聪他,真真禽兽不如!”
她深吸了一口气,显然,回忆这段往事令她至今仍痛苦万分。
“我出身小门户,爹娘在世时,曾教我识文断字,可惜八岁那年,爹娘染上急疫双双离世,家道就此衰落,哥嫂无奈将我卖给柴家。进了柴家,我起初跟在夫人身边做丫鬟,干些苦活累活,受些打骂亦是家常便饭,直到十五岁那年,夫人与我说少爷玩心太重,身边缺位懂事丫鬟规劝,便将我调到了柴聪身边做大丫鬟。”
“我去后,开始只每日定时将柴聪的起居功课报告夫人,渐渐,我发现情况有些不对劲,柴聪院中的丫鬟、嬷嬷,总是有些不太安分。直至某日撞破了柴聪与一丫鬟在僻静处偷欢,我方才得知,柴聪院中女子,但凡有几分颜色的,皆被他祸害过!被他祸害后,这些女子大都破罐子破摔,终日与他厮混在一起。”
光是听卉儿冰冷的叙述,清辉与珍娘已是寒意顿生:一旦关上门,在自己这方小院中,柴聪俨然成了说一不二的主宰,可以对这些女子予取予求,毫无仁义廉耻可言!在那般处境下,卉儿之后的遭遇,可想而知。
“我便是不久后被他用迷药放倒的……”卉儿忽而捂住脸,恸哭失声。
第一回 得逞后,第二回、第三回便接踵而至,无论何时何地,只要他想,便要如愿。柴聪知道卉儿性子倔强,有时会用药,有时耐不住便直接硬来。在清醒时,卉儿也曾拼死反抗过几次,可每一次的反抗,都会招致更可怕、更残酷的对待。
柴聪还曾命卉儿服侍他的那群狐朋狗友,还是左子昂看不过眼,当众替卉儿说了句话,卉儿才幸免于难……
最屈辱的一回,是卉儿在榻上不慎忤逆了柴聪,柴聪大为光火,将她赤身从榻上拖出,当着其他女子的面,在院中就对她施暴……而这过程之中,院中其他女子皆成了无动于衷的看客。
听到这儿,清辉浑身血液仿佛凝固,巨大的痛苦从卉儿传递到她身上,她死死掐住自己的手心,想要安慰却发现自己已无法发声!
如此往复,数月后,卉儿发现自己已怀上了柴聪的骨血。
她以此苦苦哀求柴聪放过她一回,谁知,柴聪得知后竟失声大笑:“怎么?你还想讹上本少爷不成?我这就差人去药铺抓药,你将那块肉打掉,如若不然,你接下来,可是有数月时间不能伺候我了,你可知,本少爷如今,是半刻也离不得你。”
听了这番话,卉儿心灰意冷,思虑再三,偷偷去求夫人救命,不想,夫人知晓后,只淡淡道:“聪儿还未曾娶妻,怎可让你这贱婢先行生下孩子,你若还想在聪儿院中待着,便将腹中那块肉打掉。”
卉儿恍然大悟,夫人对柴聪院中那些腌臜事,早已心知肚明,她将她安置在柴聪院中,本就当她做泄丨欲工具,一个干净、听话的工具。
卉儿当即忍不住泣道:“夫人,卉卉跟在您身边六年,您怎可如此待我?您也是女子,何以纵容自己的儿子随意欺辱其他女子?您也为人母,何以对待别人的骨肉却如此狠毒?”
“陈卉卉,你好大的胆子!你不过一介奴婢,怎可与我相提并论?你腹中肉亦是贱命一条,于柴家无足挂齿!”
被卉儿眼中的恨意激怒,夫人当即命人为她灌下落胎药,落胎次日,她被拖出柴府送去牙行。
……
“后来,我便在牙行遇到了姑娘、珍姊。”
卉儿噙着泪,苍白面上露出感激的笑容。
珍娘亦抹泪,她大字不识一个,也不懂如何说话安慰卉儿,只一遍遍重复道:“现在好了,姑娘带我们去岭南,到了岭南,便将过去都忘了吧。”
三人正哭作一团,听得小五惊叫道:“姑娘,不好了!似乎有人追上来了!”
闻言,清辉慌忙掀开车帘,举目远眺,只见官道尽头,果然有一人一骑,快马加鞭朝这边狂奔而来!
隔得太远,压根辨不清那人的面目。
清辉暗忖,这辆四人马车,显然跑不过那匹快马,要不了半柱香时间,便会被追上。
稍一思索,清辉高声喊道:“小五,停车!换人!”
趁马车速度渐渐放缓,清辉回身对珍娘和卉儿叮嘱几句,二人神色紧张,连连点头。
马车停下后,清辉迅速爬出车外,与小五换了位置,立即扬鞭催马。
这一番耽搁,后来人追得更近了,达达马蹄声就在身后不远处,小五已是紧张至极,不时回头察看:“姑娘,骑马的似乎是个小姑娘?”
“小姑娘?”
清辉略一怔忪,就听得后面传来熟悉的喊声:“姑娘,我是茯苓,您莫要跑了!随我回去吧!”
竟是茯苓!
她怎会追来?
莫不是,余千里也追来了?
清辉登时心内大乱,狠狠一鞭抽在马背上,马儿发出一声不满的惊嘶,发了狂似的向前冲。
“姑娘,姑娘!”
见清辉玩命挥鞭,茯苓追在后头欲哭无泪,她这匹马已跑了三天两夜,纵然是宫中的宝马良驹,也禁不起这般折腾,眼看速度就要落下,茯苓也发了狠,取下发钗朝马屁股上狠狠一戳,马儿吃痛不已,绝望地朝前继续奔去。
眼看着离马车越来越近,茯苓一咬牙,一个飞身扑到马车之上,紧紧贴住车顶,双手死死扣住车顶两侧,高声喊道:“姑娘,您若想茯苓今日摔死在这儿,便继续跑吧!”
小五回头一看,惊魂未定:“姑娘,那个小姑娘,就趴在咱们车顶上!”
“我知道!”方才将马驱使得太狠,清辉不敢贸然勒马:“茯苓,你可还好?这马车一时半会还停不下来!”
“姑娘,是主子派我来寻姑娘的,主子知道姑娘受了委屈,只要姑娘跟我回去,主子必定为姑娘做主!”
茯苓脸贴着车顶,声嘶力竭道:“主子为姑娘日夜煎熬,姑娘怎能如此心狠!”
清辉暗暗叹了口气,马车总算慢下,随后停靠在路边。
茯苓灵活地从车顶爬下,看也不看其余三人,径直上前拉住清辉,像往昔那般,脆生生道:“姑娘,您跟茯苓回去吧,这三位,她们要走便走,主子不会为难她们的。”
“茯苓,我不愿回去。”
“你这小丫头好生奇怪,姑娘有手有脚,凭什么跟你回去?”
见小姑娘稚气未脱,小五来了劲儿,大大咧咧地走到茯苓跟前:“你那什么主子,你赶紧回去告诉他,他与姑娘非亲非故,姑娘连高门姑娘都不乐意做了,你家主子管得着吗?”
“姑娘!”茯苓压根不理小五,只追着清辉道:“您为何如此固执!就是不肯同茯苓回去!”
她今日是特意甩开骑兵单独追来的,若清辉此番能随她回去,便是给了主子台阶下,若能再与主子稍稍低个头撒个娇,指不定这事就此翻篇,这不是两全其美的好事吗?
“茯苓,你还小,你还不懂我和余千里之间的事……你回去告诉他,就当这世间没有我这个人,不要再找了。”
茯苓急得直跺脚——若不是主子专门交待过,暂且不要将主子的真实身份告诉姑娘,以免横生波折,茯苓定会狠狠骂醒姑娘:
姑娘,你可知你在和谁谈条件?他才不是什么余千里,他是当今天子徐重!——
作者有话说:感谢大家的评论,让我不再单机,[狗头叼玫瑰]嘻嘻,又是被小天使读者鼓励的一天,哦耶~
第35章 御驾(上) 朕不等了
天光未亮, 骑兵营的加急传书已通过层层传递,呈到了皇帝寝宫。
甫一收到传书,候在寝宫外等待陛下召唤的六安面露难色, 压低了声音对送信的小太监道:“陛下还未起身,这传书怎来的这般早。”
“是骑兵营的传书么?呈进来吧。”
寝宫里传来陛下的声音。
六安应了一声,小步快速交替着步入寝宫。
寝宫里满溢一片柔和的昏黄,榻前彻夜不熄的八角宫灯, 将龙帐晕染出颓靡的颜色, 某种令人不安的焦灼在悄然滋生。
徐重还未起身,躺卧在仅容一人的窄小龙榻上, 手懒懒伸出帷帐,接过了被火漆封得严严实实的传书。
他早已醒了多时——自薛清辉出逃后, 他每日的安寐时间越来越短。夜间无法安寝, 白日又须强打精神上朝听政,不过数日光景, 他眼中的神采迅速黯淡下来,往日常挂在唇边的笑意消失不见, 人亦清减了几分。
撩开帷帐, 几下撕开封蜡, 飞快翻阅传书,少顷, 徐重脸色变得难看起来,冷冷吩咐道:
“传岳麓。”
“是,陛下。”
六安心里咯噔一下, 悄无声息地倒退出了寝宫:那传书内容分明触怒了陛下,这几日须得小心应对才是。
随后,服侍皇帝更衣的贴身太监们端着托盘鱼贯而入, 有条不紊地服侍陛下穿戴常服和朝冠。
贴身太监堪堪将陛下腰间的金黄玉带的暗扣扣紧,徐重立即迈步走出寝宫。
事前得了六安的暗示,岳麓来得十分及时,面部神态也调整到了肃穆谨慎的状态。
“臣岳麓,参见陛下。”
徐重面色微冷,拧眉将手中的传书扔掷到他怀中,厉声斥道:“骑兵营的传书寅时已至,暗卫的密函为何还未送到?茯苓究竟人在何处?”
因薛清辉逃遁多时,徐重下令由茯苓带领骑兵营的精锐出城追踪,骑兵营的百里传书业已送呈,按说,暗卫的飞鸽密函也应同步或提前送呈。
陛下这怒气,是冲茯苓来的,是在质疑茯苓办事不力。
岳麓跪地叩首:“臣有辱使命,求陛下降罪。”
“你惯会认罚,先看看传书内容再说。”
岳麓摊开传书,只见白纸黑字清清楚楚写着:出城向南六十里,于一驿站发现薛女痕迹,现场仍留有兵部尚书左思德三子左子昂,经问询,左子昂招认昨夜亥时三刻偶遇薛女,现已扣留左子昂。另:茯苓命骑兵营原地待命,只身外出,至今未归。
读罢最后一句,岳麓伏身趴倒在地,颤声道:“茯苓胆大包天、贪功冒进,竟敢避开骑兵营擅自行动,理应责罚!不,是重罚!”
“真是兄妹情深啊,岳麓,你倒是很会为你这位小师妹开脱!以朕之见,茯苓擅自行动,并非贪功冒进,而是夹带私心,她,莫不是想放了薛清辉?”
“陛下,茯苓对陛下忠心耿耿,她明知陛下对薛姑娘一片痴心,又岂敢放……”
岳麓默默将后半句话咽了下去,他哪里有自信替茯苓担保?茯苓涉世未深,又与薛清辉相处甚笃,万一她真被薛清辉说服!岳麓不敢赌!
“若朕再在这金銮殿苦等下去,恐怕,又是一场空。”
闻言,岳麓抬头,惊慌失措地望向面色越发沉郁的陛下。
徐重摘下朝冠,大步朝殿后走去:“更衣,备马,随朕出宫。”
陛下要御驾亲临!
岳麓一路膝行,苦苦劝道:“陛下,今晨薛姑娘已在六十里开外,眼下,恐怕已行百余里,不妨仍派骑兵营四处寻找踪迹。”
“不必。从那封传书,朕几乎可以确定,薛清辉势必先至许州,许州水路四通八达,再借由水路逃遁。”徐重略一沉吟:“你随朕径直赶往许州!命骑兵营同步赶赴许州,不得延误。”
***
与此同时,距离许州不足百里的官道上,清辉正与茯苓僵持不下。
经过方才的亡命狂奔,茯苓的马已倒毙在不远处,清辉的马亦半死不活地立在路边,半步也不愿迈出。
小五赶紧喂了些清水和干草,嘴里念叨着:“马大爷啊马大爷,你可千万争点气,您若走不动道,我们可就惨喽,可怜可怜我们吧。”
茯苓趴在车厢内,整个人呈大字型:“姑娘,您今日必须跟我回去。”
“欸,你这小姑娘,怎可如此赖皮,你若再不走,小心我……老拳伺候喽!”小五作势举起拳头。
“小五——”
清辉朝她摇了摇头,示意她噤声。她亦是今日才知,看起来娇小玲珑的茯苓,身手竟相当了得,恐怕合四人之力,也无法将她制服。
想不到余千里竟偷摸安排了这样一位高手伪装成丫鬟伴在自己身边,他究竟在担心什么?
清辉稍一琢磨,若能说服茯苓放她离开,便是上上策。如若茯苓执意要带她回京,她也只得让小丫头稍微吃些苦头——马车内藏了些能致人昏睡的药粉,不到万不得已,她不愿用在茯苓身上。
掀开车帘,清辉躬身钻进车厢内,与茯苓并排而坐:
“茯苓,我记得你曾对我说过,你幼时曾跟着养父母在街边卖杂耍。”
“正是。”
“那如果让你选,你是愿意继续留在街边卖杂耍,还是如现在这般?”
茯苓不明所以道:“自然是如现在这般自由自在喽。”
“那你是有的选了,对么?”
清辉眼波流转,紧盯她的双眼:“不知,我能否像你这般,有的选?”
“姑娘自然有的选。”
“哦?那你说,我眼下该如何选?是回到你主子身边,做一只拘在笼中的金丝雀,还是飞去万里苍茫,做一只自由自在的云雀?茯苓,我能否同你一般,随自己心意去选?”
被她一番诘问问得哑口无言,半晌,茯苓讪讪道:“姑娘,回到主子身边,并不意味着被关进笼中!主子待你这般好,你要做什么,他都会成全你。”
“若我要自由呢?以你对你主子的了解,他会放我离开吗?”清辉试探道。
“这……绝无可能。”茯苓不似开头那般强硬。
“同为女子,你可以选自己想走的路,为何偏偏到了我这里,却无路可走?”
“那是因为,主子爱慕姑娘,他想要姑娘留在身边……”
“便可不论我是否情愿,对么?”
“姑娘,你为何不情愿?茯苓不明白,若换了旁的女子,哪怕只得主子一时的眷顾,不知有多欢喜。”
“可我不是。”
茯苓欲言又止,原本心底固若金汤的防线到底有了一丝松动,她头一回意识到,姑娘并非出自本意与主子纠缠,自始至终,似乎是主子在强人所难。
“姑娘,若我告诉你,主子他是……”
清辉打断她的话:“茯苓,求你,放我离开。我与你家主子早已缘尽,把我强留在他身边,又有何意义?”
茯苓呆呆望着姑娘面上缓缓淌落的清泪,不觉语塞。这是姑娘头一回在她面前落泪,她亦是头一回触摸到了姑娘恬淡温柔的外表下、那颗脆弱无力的心,她不由得陷入迷惘:是啊,为何明知姑娘不愿,还要将她强带回京?为何?难道,只因我是陛下一手栽培的暗卫,我就得丧失所有的判断力,唯命是从?
这份转瞬即逝的怀疑令她心生恐惧,她怎可怀疑主子?
茯苓决意快刀斩乱麻,她上前用力抓住清辉的手,用不容辩驳的语气说道:“姑娘,你今儿必须跟我回去!”
“小茯苓,既如此……便对不住了!”
不期然,一股白色粉末迎面袭来,茯苓躲闪不及,被扑了个正着。
心知被姑娘暗算,茯苓赶忙跳下马车朝前奔逃,堪堪跨出几步,身子一软,倒将在地。
清辉捂住口鼻从车上下来。
“姑娘,想不到这药粉竟如此见效?”珍娘和小五慢慢围上前去,轻轻拍打茯苓的面颊,她昏睡不醒。
“听卖药那位江湖术士说,这药粉能维持一个时辰,姑娘,我们赶紧走吧。”小五催促道。
“等等,不能将她就这样放在路边,万一遇到了歹人该如何是好。”
清辉回身从车里取出一柄小刀,又从附近树上揭下一块树皮,匆匆在树皮上刻下几个字:“你们将她藏到草丛中,待她醒后,自会想法子回去。”
片刻后,珍娘、小五合力将茯苓抬进一处野草繁茂的草丛中,拨了些树枝将她遮掩起来。清辉将树皮塞进她手中,默默道了声“对不住”,这才上车离开。
“看不出来,这小姑娘真够沉的。”小五叼起一根狗尾巴草,轻声调侃道,随即扬鞭催马:“驾——”
直到马蹄声渐去,草丛中一阵人影晃动,茯苓轻快地钻将出来,手里还捏着那小半张树皮。
“谁沉,我可不沉!”
她泄愤似的朝早已空无一人的官道喊了一声,转而自言自语道:“姑娘,下一回可别再用这药粉了,茯苓是暗卫,向来不怕这些……更何况,这药粉是假的。”
那张姑娘临走前塞到她手中的树皮,茯苓拿在手里看了好久,越看,越觉得心里堵得慌,盘腿坐在树下,委屈巴巴地擦了擦眼角,喃喃道:“姑娘,这是您留给我的护身符么?”
树皮上只刻了四个字:勿怪茯苓——
作者有话说:小贴士:
读者宝宝们有没有发现,徐重已经很久没叫女主“月令”了,嗯,他已经意识到,那个乖巧天真的月令已不复存在,如今他面前的,是钮祜禄.清辉!
距离徐重掉马还有几章,激烈冲突即将来临。
想问问男女主之间的强制爱你们能接受吗?在明写与暗写之间摇摆不定[狗头][狗头][狗头]
第36章 御驾(下) 逮着她了
夕阳西沉, 徐重负手立于淮水之滨,默然观望波涛滚滚、浊浪拍岸的壮阔景象,飒飒金风从江面刮过, 撩动他额前散乱的青丝,不断将身后的披风鼓动、摇曳。
如果说,无望的等待让人彻底心死,那么, 满怀希冀的等待反倒更令人煎熬。
徐重此番微服出宫, 随行只带了岳麓和十余名暗卫,到达许州后, 他隐身幕后并未露面,由岳麓出面与许州知州暗谈, 火速从许州周边调来了数十名干练衙役, 将淮水码头附近的民居、客栈悉数盘下,由暗卫、衙役和随后赶来的骑兵营便衣入住。
一夕之间, 淮水码头及此座小镇暗流涌动,潜藏各处的便衣严阵以待, 他们只知有位钦命要犯不日将抵达此处, 上峰已下达死命令:不惜代价, 活捉此人。
第一日,风平浪静。在彻夜奔流的江水声中, 徐重难得地睡了个好觉。
第二日,依旧风平浪静。徐重自斟自酌浊酒一壶,醉意上头, 酣然入睡。
第三日,晚膳过后,每隔一刻, 接连有人来报:有辆青布马车抵达镇子口,马车下来四人、皆为男装打扮;四人去马行贱价卖掉了马车、一人还因店家出价过低发生争执;四人去镇上食肆用过晚膳,步行朝码头来了。
收到最后一次线报,徐重起身,缓步走出民居的厢房,站在正对码头的二楼阁翼上,像数月前祈福大典那般,俯身向下,锐利的目光掠过人群,径直定位到一位身穿藏青棉袍,身形细瘦的郎君身上。
无论薛清辉如何伪装,他总能一眼认出她来,他熟悉她的脸、她的身子、她的步态、她的气息,乃至于她的头发丝儿。
走得近了,她与另外三人的说笑一字不漏地入了他的耳,她眼下的心情好得很呢,亲昵地唤着“四弟”,要他赶紧去寻船家,先把船资付了,再找个舒服点的房舱,毕竟路途遥远。吩咐完这些,她又提醒珍大哥当心晕船,须备上些爽口的青梅脯或山楂丁生津止吐。最后,她还不忘叮嘱众人江风凉寒,现时就得披上披风,以免着凉。她细心周到地安排每一个人,每一件细枝末节的小事都放在心上。
一声声含笑温情的话语,犹如一把把磨尖了头的剪子,一下下扎进徐重的心口——她从未如此细致地待他,他本以为只是她不解风情,对比之下才知,原是他不配。
没看见薛清辉的脸,光听声音也知道她此刻雀跃无比的心情,离开他,她就是这般自在、欢喜,全然不顾他一人在她走后熬过的每一个惨淡凄凉的寂夜。
徐重抿唇不语,搭在阁翼边沿的十指倏然收紧,指尖骤然泛起森然的惨白,和他此刻的脸色一般。岳麓在旁留意到,不禁心惊胆丧。
关于如何捕获薛清辉,前两日已做了周密部署,外围由熟悉地形的本地衙役及骑兵营布控,具体抓捕则交由暗卫执行,他们所做的惟有等待。
岳麓隐隐有些紧张,人已在眼前,若再出什么岔子,茯苓的小命和他的好前程,一样也保不住。
不多时,四人相互搀扶着登上江边唯一一艘载客的航船,这之后,装扮成普通旅客的数名暗卫,亦神不知鬼不觉地分批潜入船舱。
按计划,为免惊扰要犯,暗卫将在开船后再付诸行动。
遥遥望见那道藏青色身影消失在船舱,徐重发出一声极轻微的叹息,转身入了厢房。
***
到达许州后,薛清辉的心情松快了许多,沿途被左子昂和茯苓追踪的阴影几乎消失殆尽。
她先是张罗着卖掉了这辆载着她们从京畿逃到许州的马车,在马行,熟悉行情的小五还与一心压价掌柜吵了一架。
卖掉了马车,四人拿着银两到镇上最好的食肆美美吃了一顿,什么旋切鱼脍、酒烧蚶子、蟹粉狮子头,以往闻所未闻的菜色点了满满一桌,又点了一壶浊酒。这一路上风餐露宿,四人皆是饥肠辘辘,菜肴甫一上桌,很快便被风卷残云般扫荡一空。
酒过三巡,小五咬着筷子恨恨道:“依我说,做男子就是好过女子,可以随意下馆子,与狐朋狗友们吃肉喝酒,怎么快活怎么来。”
“那可不是,我们女子平日照样在外劳作,回到家中,还要张罗一家老小的吃食,浆洗衣裳,除尘洒扫,到了夜里还得把自己收拾干净伺候人,你们说难过不难过。”珍娘多喝了两盏,俏脸上浮起两朵红云,说话也放开了许多。
珍娘早年丧夫,据她所说,她那早逝的夫君是个好人,可惜命不长。丧夫后,她的公婆小叔沆瀣一气,为了一份家当将她逐出家门,她无依无靠,一路到了京畿,半路遇见了清辉。
卉儿和清辉皆未饮酒,听两人你一言我一语,险些暴露了女子身份,所幸食肆只她们一桌客人,一柱香之后,眼见两人微醺,便唤过掌柜结账走人。
清辉扶住小五,卉儿搀扶珍娘,四人一前一后朝码头方向行去。
“从前爹娘在时,每每爹爹在外喝醉酒,娘亲便是如此扶住爹爹,一边念叨,一边朝家走。”卉儿触景生情,轻轻感慨道。
卉儿的话勾起清辉的记忆,那年鹤首山,她头一回吃酒、醉酒,便是被余千里一路背回,想来,也是少不更事,无形中给他惹了不少麻烦,便微微笑着道:
“此去岭南,便是回家,卉儿,只管朝前走,莫回头。”
“对,朝前走,莫回头!”醉眼惺忪的小五猛地发出一声嚎叫,引得路上行人纷纷侧目。
“我说陆三哥,你鬼吼鬼叫作甚,大哥我……酒都快被你给吓醒了。”
“嘿嘿,珍大哥。”
“哟呵,陆三哥。”
“这俩酒鬼,还招呼上了……”清辉与卉儿对视一笑,继续朝前走。
到了码头,卉儿付过船资,清辉去摊贩处买了些预防晕船的山楂丁,四人总算上了船。
为了照应醉鬼,清辉和小五、卉儿和珍娘分开挤在两间相邻的狭小房舱,安置好珍娘、小五后,卉儿说乏了要早些歇息,清辉便独自出了房舱,上至一层甲板。
此时才过申时,落日堪堪骑在远处一线起伏不定的山峦,金芒将天边晕染成了粉黛,像极了冒雨入宫那回,赵婉儿那身烟粉绣裳纱衣的颜色。
怎会突然想起那场宫宴?
回过神来,清辉垂眸一笑,笑里蕴藏了些自嘲:从此以后,那场宫宴便是她对那片恢宏壮丽建筑群的最后印象。
她在甲板上静静伫立了好一阵,直到船家悠扬的呼号响彻整个船舱:“各位,收起跳板,解缆扬帆——”
清辉将视线从江面收回,预备回到房舱。
变故便是发生在电光火石间!
堪堪与她擦肩而过的那位慈眉善目的佝偻老妇,倏尔变换了身形,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急速锁住清辉的脖颈!
为、为何!
清辉惊骇至极,低头便在那人手臂上留下两道深深的牙印,趁那人吃痛,一手赶紧去寻下车时藏在袖中的药粉,只要洒在偷袭者的面上,便可致人昏迷!
“快,快用药!”身后那人忍痛道,手臂越发收紧。
她们也有药?!
行将昏迷前,清辉眼睁睁看着从旁跃出一位瘦削姑娘,随即,一方满是异香的丝帕蒙在她面上,她彻底陷入昏迷……
***
“陛下,人已在此。”岳麓将徐重单独引到路旁一架宽大的马车前,亲手撩开毡帘:
一身男装的薛清辉,无知无觉地躺在垫了丝棉的车厢底部,手脚皆被绳索缚住,脖子上是一片红肿。
眼见陛下面色不虞,岳麓赶忙解释道:“薛姑娘反抗得太过激烈,连暗卫也被她咬伤,不得已用了迷药。”
她还会咬人……
“大概几时苏醒?”
“薛姑娘体弱,大概需要两天功夫……”
“此药如此霸道,怎可用在她身上。”徐重蹙眉:“可对身子有害?”
“陛下放心,这药物皆是草本精华,还有驻颜之效用。”
徐重微颔首:“撤走所有布控,骑兵营在前方开路,连夜回宫。”
说罢,他躬身钻进车厢,厚重的毡帘稳稳落下,将他二人与外界隔开。
徐重盘腿坐下,将昏睡不醒的清辉拖入怀中,下巴紧紧抵住她的额头,语气森然道:“薛清辉,就一直乖乖待在朕怀里,这辈子、下辈子,朕不许你再逃了。”
冰凉的指尖缓缓抚过她泛红的脖颈。
他已经等不及回宫了——
作者有话说:老规矩,每周四榜单结果出来才能确定更新频率,会第一时间挂在作者公告上~(还请大家体谅!小作者目前需要排榜攒星)
下一章就开始拉扯了,终于写到某些朋友最想看的部分了,撒花~[好的]
第37章 碰面 竟是余千里!
翌日拂晓, 在一队轻骑的护卫下,一辆双辕马车徐徐驰达永衣巷尽头。
“陛下,到了。”
岳麓轻轻叩了叩前窗, 小声提醒道。
“什么时辰了?”
“卯时一刻。”
徐重缓缓睁眼,映入眼帘的是女郎浓密漆黑的长发。不知何时,他竟同薛清辉相互依偎着平躺在车厢底,他的手自然而然地揽住她的腰, 她亦在他怀中微蜷了身子, 双手柔柔地搭在他的肩头,睡得正熟。
他盯着她那纤长微翘的睫羽, 心中暗道:是药效还未过么?
心头油然涌上一片柔情,他情不自禁地贴近那熟悉的柔唇, 靠近时, 他转瞬想到因她这一回肆意妄为,他不知耗费了多少人力财力, 徐重翘起的嘴角又耷拉下去了:
活该被药倒……都是你自找的。
他旋即起身,一手强横地把住纤柔的细腰, 一手不容拒绝地从她腿弯穿过, 轻易将她打横抱起, 步伐稳健地朝密道行去。
岳麓跟在后面,情不自禁咧嘴笑, 陛下如愿抱得美人归,陛下欢喜,皆大欢喜!
人暂且安置在了清凉殿, 此殿是徐重的私藏之所,除了几位常年留守殿内、扮做宫娥的暗卫,任何人无召不得靠近, 包括太后。
“再找几个暗卫在殿外彻夜守着,叮嘱宫里那几位……好好将她打理一番。”
连日赶路,她那身男装早已脏得不成样子了。
“是,陛下。”
目送陛下离去的背影,岳麓心里有了计较:陛下对薛姑娘擅自离京一事,这心里头显然还没过去……怪就怪薛姑娘自己,走时连只言片语也未留下,陛下还巴巴等着迎她进宫呢,这不就白费苦心了么!
唉,如此一来,替茯苓开口求情就得先拖上一拖了……小师妹眼下还被关押在暗卫营的水牢,那滋味,可不好受啊。
***
沐浴更衣完毕,徐重临朝听政。因出宫歇了三日的早朝,总算重新开启。
议事完毕,群臣见陛下虽仍面带疲色,却笑意如常,争相关切陛下龙体是否痊愈。
“前几日偶染风寒,现已好了七八成,众卿不必挂心。”
出宫前,徐重特意留了替身在金銮殿李代桃僵,借口龙体欠佳,传旨罢朝五日,今日朝会,群臣亲眼目睹陛下清减不少,也未有猜测声音。
处理完案头积压的奏折,已近午膳,徐重正要赶去清凉殿,六安入内来禀,长安殿的人已候在殿外,说太后有事须与陛下商议。
太后向来安闲自得,除了立后纳妃,对徐重诸事甚少过问,徐重只得先行赶至长安殿,请安后,听屈太后斟酌道:
“陛下龙体堪堪康复如初,本不应拿这些小事打搅陛下……”
徐重侧目而视,只见屈太后一脸忧色:“上回陛下在我宫中见过的左子昂,已失踪整整六日,左家将整个京畿翻了个遍,至今未见踪影!”
“……”
徐重这才猛然记起,四日前骑兵营传书来时,曾提及左子昂已被扣下,他当时一门心思皆放在抓回薛清辉上,竟忘了这一茬。眼下,大抵人还在城郊骑兵营里拘着罢。
“我知晓陛下手下的暗卫精通追踪寻人之术,能否……”
徐重赶忙答道:“太后,这是自然。朕赓即回宫安排此事,务必三日内给太后、左卿一个答复。”
去清凉殿的路上,徐重颇有些头疼: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左子昂“安然无恙”归来后,还须替他重新安排一门婚事,更重要的是,原本作为左子昂未婚妻的薛清辉,到底该以什么由头被他迎进宫中?
***
清辉是饿醒的。
甫一睁眼,还未来得及打量周遭环境,六道警觉的目光从不同方位齐齐投来——是三位衣着打扮几乎一模一样的宫娥。
宫娥?船上怎会有宫娥?
清辉怀疑自己仍在梦中。
所谓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她在睡前的确想起了入宫赴宴的零碎片段,那么,梦得宫娥也不奇怪。
清辉赶紧阖上眼,依照她的经验,再次睁眼便是天明了。
几息后,清辉再度睁眼,依然是六道眼神直直投来,须臾,一位宫娥朝她俯身问道:“薛姑娘可是醒了?”
细细打量身处的这间精巧卧房,清辉后知后觉:“这里竟不是房舱?这是什么地方!”
说着,她掀开覆在身上的锦衾便要起身,被面前这位宫娥轻柔拦住:“薛姑娘,药效还未完全退去,您切勿着急起身,先喝些水吧。”
药?什么药?
手脚确实不时传来酸麻之感,清辉只得喝了几口水,来不及放下水杯,急急问道:“此处真是皇宫?我怎会到此?”
宫娥点头,波澜不惊道:“此处确是皇宫。”
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回想起昏睡前在甲板上被两位乔装打扮的女子强行捂住口鼻,接着是一股浓烈异香……清辉几乎可以确定,她在船上被人掳走,紧接着,便带到了皇宫。
能从许州航船将她径直带到皇宫,何人有此能量?
清辉一手扶额,细眉紧蹙——左子昂!定是左子昂!他姨母是太后,他求欢不成被打晕过去,醒来后,便请了太后帮忙,太后派人将她掳走,暂时将她留在宫中。
如此,这一切便说得通了……
未及细究个中不合理之处,清辉抬眼又问:
“与我同行之人呢?她们可安好?”
“奴婢们只见着姑娘,未看见旁人。”
那么,她们应是乘船继续南下了,清辉心中稍有安慰,银钱由珍娘收着,路线卉儿是晓得的,小五又是个不被欺负的性子,她们三人在一起,定能顺利到达岭南。
唯独自己,被拖回来了……
她鼻子一酸,勉强控制住泪意。
罢了,事已至此,还是先想想法子,看能否再次脱身……
长吸了一口气,清辉打起精神,朝近处那位宫娥含笑问道:“不知该如何称呼你们三位,我来时穿的衣裳可还留着?”
她眼下只穿了一身月白寝衣,别说是逃出宫门,哪怕是走出这间卧房,也绝无可能。
“薛姑娘,奴婢苁蓉,这二位分别是天冬、降香。您的衣裳和东西皆放在榻尾的小几上。”
苁蓉又道:“姑娘眼下身子还未恢复,待恢复后,奴婢们自会为姑娘准备外穿的衣裳。”
她们,是在提防我逃走?
清辉面上不显,心中却焦急万分:必须赶紧找个理由将她们短暂支开,等她们一走,她便能拿到先前藏在袖口里的迷药……接下来,寻机将她们迷倒,换上她们的宫装,便能离开此处。
遂开口道:“苁蓉,我其实是有些饿了,加之在这榻上躺久了,浑身上下不舒服。”
苁蓉会意一笑:“天冬、降香,你们赶紧去为薛姑娘准备些清淡吃食,薛姑娘,奴婢这就去替您寻一件披风。”
说完,天冬和降香随即出门,苁蓉则背转身去寻披风,清辉趁机起身,飞快在那叠衣物中翻找药粉。
找到了!
她喜不自禁,在苁蓉转过身之前,迅速将纸包紧紧攥在手心,面不改色地靠回榻上。
苁蓉扶她起身,为她系上锦绫披风,又伺候她坐于靠窗的罗汉榻上:“薛姑娘,您暂且在房中歇息一二,奴婢出去看看她们准备得如何了。”
“嗯。”
苁蓉走后,清辉默默盘算着稍后该如何动手,毕竟只有一包药粉,是各个击破还是一并解决?出了这间房,又该如何出宫?
正想着,房门开闭又合拢,一阵轻快脚步声由远及近,最后端端停在了她面前。
猝然跃入眼帘的,是一双玄色皂靴。
清辉心里咯噔一下,万分犹疑地抬起眼,一见之下,几欲惊叫出声——她面前的,哪里是左子昂,竟然是余千里!
她脑子里已然一片空白,方才预设的种种逃跑计划悉数抛于脑后,反反复复只有一个念头,怎会是他?怎会是余千里!
“怎么,没想到会在此遇见我?”
余千里微微一笑,黑眸深处隐约藏着令人极度不安的阴鸷和漠然。
清辉连起身的力气也失去了,她右手牢牢抓住罗汉榻的扶手,左手死死揪住榻上的软垫,颤抖着声音道:“你,怎会……”
她恍然记起离别那日他反复说的那句话——“五日后,若你不来,我自会去该去的地方寻你。”
她万难想到,将她拘在此处的人,不是旁人,竟然是余千里!
“薛清辉,我告诉过你,我只给你五日时间……”
他叹息着,唇畔牵出一抹她熟悉却又不熟悉的瘆人笑意,他俯身逼近她,连靴踩在她两腿之间的坐垫上,逼得她收紧双腿,不住后退,直至脊背紧紧贴在罗汉榻的正面围子上,才知退无可退。
余千里的不期而至,已令清辉心中掀起惊心巨浪,没料到,一波尚在震颤,第二波巨浪接踵而至,将她最后一丝气力从身体里抽离。
她再也无法控制面上的惊惧神色,惶惶张嘴,半晌,才终于将心中的疑问一字一顿地道来:“你怎会晓得,我是,薛清辉?”
第38章 惩罚(上)(大修) 天子徐重
落日余晖将宫室镀上一层颓靡的金黄, 余千里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伸手、有恃无恐地抚过她冰冷的面颊,指尖稍微用力, 抬起她的下巴,借着日光细细察看,幽冷的眼神中流露出上位者的傲气与自持:
“唇角的这处伤,是如何来的?”
闻言, 清辉抿唇不言——爹爹寿辰那日, 她为了拒绝与左子昂的婚事,向爹爹坦诚了自己早已不是完璧之身, 随即,便被愤怒失控的爹当场打倒在地, 爹爹厉声质问谁是那个破了她身子的奸夫, 她却选择了沉默……如今,面颊的红肿已消退, 只剩唇角这一道浅淡的印记,还提醒着她当日的惨痛……说来, 面前这人, 莫不是这场惨事的始作俑者之一?
她怔怔望定他, 只听他冷声道:“是你那位声名狼藉的未婚夫下的手?还是你那对攀龙附凤的爹娘?抑或是旁的、我不晓得的人?”
徐重说这话的原意是为她撑腰,可到底心里头还记恨她的欺骗, 话从嘴里说出便不知不觉带了些讥诮。
眼眸冷却,起初因余千里现身而狂跳不止的心,亦渐渐平静下来, 她安静地打量余千里,一袭玄色织银常服,如墨黑发由一顶玉璧缠枝金冠束起, 较之他以往的商贾打扮,要清贵许多,与身后繁复华丽到极致的宫室,呈现出奇妙的融合。
面前这人,既拥有皇宫的传世珍宝,又能调动京畿乃至许州的人力、财力、物力,连随意差遣的小丫鬟亦是身怀绝技的高手,诸多线索串联起来,原本隐遁在暗处的模糊面目,渐渐清晰……
他究竟是谁,答案已然呼之欲出。
清辉忽而记起四年前,她与余千里初识那日,余千里将受伤的她送回长宁寺,临别时,她羞羞答答地问他姓氏名谁。
他眸光流转,含笑道:月令姑娘,鄙人余千里。
真真是愚不可及啊,这么些年过去了,她心里梦里唤了无数回的“余千里”,藏了此种玄机,她竟浑然不觉。
人余为徐,千里为重。
“原是……徐重。”
睫羽止不住轻颤,她低低道出了天子的名讳,自知早已犯了忤逆君王的大罪。
这一月之中,她明里暗里骂了他许多回,如今更是背弃承诺逃离京畿,细细数来,腹诽、欺君、抗旨、大不敬,哪一项不是流放或处死的重罪……她怕是,十个脑袋也不够砍。
先前的震惊已迅速被前所未有的恐惧所吞噬,清辉真切地感受到,她的这条小命,在无上皇权之下是多么的微不足道,哪怕面前的君王曾一度与她交颈而眠,她依然恐惧得浑身战栗不止。
“你,在害怕?”
他的脸蓦地靠得那么近,近得看得清他冷戾黑眸里自己的倒影,清辉不自觉地向后仰身,露出细长柔美的脖颈,一副引颈受戮的哀婉模样。
“皇帝陛下,罪女薛清辉,领罪。”
她轻轻切切道,眼角滚落一点圆润晶莹的泪滴。
徐重骤然松开对她的钳制:这是重逢以来,她头一回在他面前摆出绝对臣服的卑微姿态,不是陷入恋慕中的女子对身前男子的臣服,只是万万子民对九五之尊的臣服。
在她身上,他从来讨的便是男女相悦之欢,哪一回他拿这至高皇权逼迫她过?若他要的只是臣服,他又何必等到现在?
徐重冷笑,这一刻,她简直错得太过离谱。
犹如被钝刀子割过,心口传来阵阵钝痛,徐重深深凝望面前这张他魂牵梦绕无数次的美人脸,突然很想在这张脸上看到难耐苦痛的神情,为他一人难耐苦痛的神情。
他顷刻退出这方寸之间,转身大步朝内室行去,行至榻前,他停住脚,回身看她,带着笑意的幽暗眼眸划过几点危险的寒芒。
“过来。”
他语气淡然道。
清辉在原地怔忪片刻,徐徐抬眼,动作优雅地拢了拢流云纹锦绫披风,顺从地从罗汉榻上下来,跻了靸鞋,轻移莲步,一步步走向陌生又熟悉的皇帝陛下。
此情此景,犹如一场迷离荒唐的大梦。
曾在山间别院的竹榻之上,将她压在身下百般怜爱的郎君,一夕之间竟成了主宰这世间万物的昳丽天子。
薛清辉已然懵了,整个人身不由己地陷入巨大的混乱中,她在须臾间失去了对自己的所有掌控,只能依靠这些年耳濡目染的、所谓高门贵女的教养,去顺应面前高高在上的君王。
目视她垂眸屏息、款款而来,随脚步轻移飘飞的披风下不时露出月白寝衣的一角,徐重渐渐敛了笑容,身体某处几乎无法克制地起了些微妙变化。
喉头阵阵发紧,他不留痕地解开衣领处那枚金质錾龙扣,信手撩开常服的下摆,堂堂正正地坐在榻上,指着自己敞开的长腿,佯装自若道:“坐上来。”
清辉抿了抿唇,侧身立在他分开的两腿之间,细瘦手腕被他朝着身前猛地一拽,人便犹如飘落海棠花,轻飘飘地落在他的左腿上。
这一幕,与数年前山间别院那一晚,何其相似!
谁能想到,表面温润如玉的余千里,私底下会那般肆意轻狂地待她,偏偏,无论是过去还是眼下,她皆抗拒不了……
清辉垂下脸,在莫大的恐惧和不能言的期许中,等到了意料之中那个缠绵悱恻的长吻。
他的味道一成不变,依然是清冽中带了艾草和桂花的香,大掌覆于脖颈之上,漆黑如缎的长发悉数落入掌中,仅少许从指缝中溜走……从一开始,他便游刃有余地掌控全局,清辉避无所避,只能被动迎合……不到一个回合,她已被吻得浑身绵软,身子一歪,险些从他腿上滑落。
幸亏此间徐重一直分神留意她的反应,见她星眸半闭,满面红晕,俨然已意乱情迷,他眼疾手快地托住那摇摇欲坠的身子,在她耳畔低喃道:
“良夜漫漫,咱们须得……从长计议……”
清辉无力攀住他的肩头,不多时,她又被他的攻势逼得连连向后退缩,徐重暗叹了口气,手掌一路向下,紧贴在她脊背之上,稍加施力,迫她不再闪躲。
她身后的披风是锦绫所制,滑溜溜的不称手,徐重心念一转,指尖扯住系带轻轻一拉,失去着力的披风直直坠地,少了披风的阻隔,仅隔了层单薄的寝衣,只觉面前这人又清减了几分。
她身上那处,该不会也清减了吧?
想及此,徐重顿时心猿意马起来,亲吻竟也无法填补心内越来越多空虚与渴望,他急不可耐地想要索取更多、填补更多……大手轻车熟路地探到了衣襟,他犹豫着是否仍像四年前那般,借由她的天真,先卑劣地占据了这身躯,让她从此以后再也离不开他的怀抱……谁知,那夜之后徐重才知,死守一人不愿离开的,竟是他自己!
勉强收回神志,徐重只觉薛清辉是天生魅惑圣心的妖女,无时无刻不在挑衅他引以为傲的自制力,令他险些忘了,如今的她究竟有多可恶!
与她重逢的月余时间,她一次次将他玩弄于股掌之间,先是“约法三章”误了他足足一月光景,再是“五日之约”,害他空欢喜一场,眼下,她更是企图通过施舍与他的些许温存,让出逃一事就此揭过!
她敢于如此肆无忌惮的磋磨他、欺瞒他、折辱他,皆因她拿捏了他对她无以复加的渴望,徐重不得不承认,在她渐渐紊乱的呼吸声中,他方寸已乱……
如此看来,她为数不多的真心时刻,便是在清心茶肆再见时,流泪骂他“奸夫”那一回……
不可,至少今夜不可被她牵着鼻子走。
徐重不断提醒自己,若这一回这般轻易地饶了她,难保她日后不会再起逃脱的念头,她还是太天真,她哪里懂得,被帝王珍之爱之的女子,若是脱离了帝王的掌控与庇护,无论在波谲云诡的深宫抑或宫外,绝活不过半日,对这一点,徐重早已深有体会。
他长吁一口气,竭尽全力压制住身下的欲念,果断抽离了与她的痴缠。
猝不及防被推开,清辉双手仍保持着勾住徐重脖颈的姿势,她睁开欲念未消的迷蒙泪眼,不解地望向帝王疏离冷淡的面庞。
“薛清辉,你可还记得,清心茶肆那日,你曾将朕斥为奸夫。”
此话一出,犹如冷水泼面,霎时将清辉心中隐隐萌发的春丨情浇得透心凉,她的脸飞快地失去了血色,径直从迷乱的欢愉中清醒过来。随即,她无比羞惭地意识到,眼下竟是自己主动向眼前之人求索,果真如孙嬷嬷和爹爹所说,自己才是那个自轻自贱之人。一时间,清辉五内俱焚,却听得徐重继续道:
“律法有言:无媒苟合视为奸,女为奸妇,男为奸夫,奸妇须当众除衣,杖一百,而奸夫,须罚金四两。”
他一把扯下衣领上的金质錾龙扣,放在榻前的小几上:“此扣为赤金所制,足已抵消四两黄金。”
“奸妇,须当众除衣,杖责一百。”
他又重复了一遍,眉眼冷了三分,起身按住她单薄的肩头:今夜,他已决意赐她一场刻骨铭心的惩罚——
作者有话说:捂脸)这一章主要解释女主对男主绝对是生、理、性、喜、欢,以及,封建男主企图驯服女主……[狗头]
第39章 惩罚(中) 雷霆雨露,莫非天恩……
听他如是道, 清辉无意识地攥紧了手里那包药粉。
片刻后,徐重一把钳住她的手腕,不顾她此时只着了身寝衣, 拽着她大步流星朝外行去。
听到寝宫忽然传出动静,守在门口一心听墙角的苁蓉、天冬和降香,赶紧俛首回避。
被徐重大力拖拽着,清辉跌跌撞撞地跟在他身后, 她本就只穿了双不便行走的靸鞋, 脚下一个趔趄,左脚的靸鞋顺势脱出, 滞留原地。
见徐重自顾自朝前疾行,情急之下, 清辉低低叫了声“千里”, 旋即扭身去看那只被迫留在原地的靸鞋。
徐重这才回头,见她丢了一只鞋, 颤颤巍巍地立在冰冷的地面上,白皙精巧的赤足与光滑如镜的墨色金砖形成鲜明对比。
眼下已至初秋, 金砖触之生寒, 她这左脚不久前才受过伤……
徐重不禁轻声责备道:“怎不早说?”
“……”
做了帝王便是这般喜怒无常么?
清辉敢怒不敢言, 只得垂了眼帘敛了眸光:“陛下,罪女不敢。”
表面倒是恭顺, 这心里头还是不服气。
徐重生生收回心头涌动的怜意:薛清辉,你这性子若是不改,日后在这宫中, 还有得苦头吃。
不与她多言,弯腰将她打横抱起,加快脚步朝正殿走去。
入了大殿, 徐重瞥了眼乖巧蜷缩在怀中的清辉,朗声道:“点灯。”
几息之后,宫娥鱼贯而入,陆续点亮殿内各处的宫灯,一时间,大殿亮如白昼。
徐重又道:“再点。”
宫娥又来来回回搬了许多宫灯入殿,直至殿内光亮更胜白日。
清辉转头四下观望,结合方才徐重的话,心中隐隐生出不祥之感。
他莫不是,真要在此罚她?
她心内的焦灼,随着末尾宫娥抬入一架美人榻,已然达到极致。
偌大的正殿,仅剩她二人。
徐重将她小心放在大殿中央灯火最盛之处。
她赤足踩在蟠龙金毯上,莹莹烛火下,女郎素衣胜雪,柔顺的乌发如绸似缎,轻盈地披散在肩头,素净清丽的小脸上,一双盈盈美眸顾盼生辉,若不是面上那点局促扰了风情,竟是一副相当难得的美人夜殿图。
难怪元宗当年险些因美人误国……徐重心道,若那美人是薛清辉,他自问自己也将步元宗后尘。
直直望定面前女郎,徐重仍如第一回 见她那般心潮澎湃,无可否认,他对她确是一见之下便起了贪念,她的模样、她的性情,他统统爱慕至极——除了她当下这一点桀骜。
“今夜皎洁更胜白昼,权作,当众之意。”
徐重从容不迫地踏上七级阶梯,慵懒地半坐半倚于正对她的雕龙御座之上,明明是懈怠放松的姿态,却让人感到迫人的气势扑面而来,紧接着,他眉梢微扬,居高临下道:
“薛清辉,朕要你,在此除衣。”
雷霆雨露,莫非天恩。
清辉怔怔立在原地,一动不动,心内已然震颤万分。
与数月前作为掌灯,于太液池畔远望天子截然不同,此刻,她距金冠常服的徐重不过一丈之内,只觉举手投足间,天子威仪汹涌而至,哪里还有一分余千里的影子,她不禁感叹:从这一刻起,她所面对的不再是鹤首山偶遇的余千里,而是天子徐重,这似乎才是,他真正的模样。
如今,天子要将先前所受的羞辱悉数讨还,不是理所当然么?
在徐重的灼灼目光下,清辉缓缓勾住寝衣的系带,轻轻一拉,白绸制成的寝衣悄无声息地落在蟠龙金毯上。
没了寝衣的保护,周身只剩下霜白色贴身抹胸和小衣蔽体,玲珑秀美的身姿一览无余,大片雪腻肌肤暴露于灯烛之下,仿若上好的羊脂玉,微微泛着莹然润泽的光华。
她难堪地别过头,乌发随之垂落,恰如其分地掩住心口那道浅浅阴影,也掩过渐渐染红的眼尾。
徐重眼眸深沉,修长的手指在她看不见的地方慢慢蜷紧,没错,他们是有过一次肌肤之亲,可那毕竟是夜阑人静之时,她又是那般娇羞怯弱的性子,他何尝有机会将她看得如此分明?徐重不禁怀疑自己今夜到底是想借机警告她一番,还是怀揣了一颗图谋不轨的心?
须臾过后,他喑哑着声音道:
“继续吧。”
闻言,清辉身子一颤,愈来愈浓重的耻辱感涌上心来,她犹豫着缓缓将手探向腰后的系带——她身上的抹胸分别由腰颈后的两处系带所固定,若是先解了颈后的结,恐怕这春光霎时便会暴露人前……
能缓一时则缓一时,她自欺欺人地想,将手伸向了腰后。
解了腰间的系带,抹胸便堪堪贴住心口、摇摇欲坠地挂在脖颈间,勉强遮住了一片如雪柔软……清辉慌忙将手护在身前,心道好在这大殿门户紧闭,连一丝风都透不进来……
又僵持了一盏茶时间,清辉咬住下唇,小脸憋得通红——当着徐重的面,她是无论如何也抬不起手去解那颈后的结!
“你若不会,朕帮你如何?”
徐重单手扶额,不耐道。
“罪女……不敢劳烦陛下。”
清辉暗骂了一句,万般不愿地腾出右手去解那颈后的系带,偏偏那系带与长发缠绕,一时之间难以分离,更要命的是,她右手手心里还藏着那包可致人昏睡的药粉!
徐重目不转睛地打量她,只觉这本该赏心悦目的场景隐隐有些别扭,细细观察一二,大声质问道:
“你右手藏了何物?”
见她嗫嚅不语,随即三步两步跨到她跟前,洞悉一切的犀利目光从她面上扫过。
清辉蓦地一抖,停止手上的动作,心虚地垂下眼帘:“罪女,什么也没藏。”
“当真?”
他狐疑道,作势要去拿她。
清辉反应更快,顾不得遮掩身前春光,连连退了好几步,将双手迅速藏在身后。
“交出来!”
唯恐她藏了什么锐利物件,徐重厉声道,随后抓住她光洁的肩头,将她整个人朝自己这方转过。
“你要,便给你罢。”
她惊叫一声,滑溜溜地似条鱼,躲过了他的钳制,猛地朝他伸出了紧握成拳的右手,趁他低头去掰右手之际,左手胡乱朝他面上一扬。
刹那间,纷纷扬扬的白色粉尘撒了徐重满头满脸。
“薛清辉!”他猝然松手,怒不可遏道:“这是何物!”
“……让你安静躺下去的东西!”
清辉心知这药粉见效极快,索性也不装了,一手按住岌岌可危的抹胸,一手掩住口鼻,灵活地跳到一旁,脱口而出。
“你!好大的胆子!”徐重大怒,冲进白茫之中,猛地朝她扑将过来。
清辉惊声尖叫,闪身从他魔爪下躲过。
“横也是死,竖也是死,横竖是个死,还怕你作甚!大不了牵连薛家,那正合我意!”
“忤逆之罪犯了那么多回,也不差这一回了。”
“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估摸着药效将至,清辉越发口无遮拦。
徐重眼中泛着凌人的寒意,一把扯开衣领……
听得大殿内一阵闹嚷,在殿外安静等候的天冬低声问道:“苁蓉姐姐,方才,那位姑娘……仿佛朝主子面上撒了些什么东西。”
“不打紧,那东西是白面。”苁蓉面无表情道。
“啊?”
“姑娘今晨进宫时,趁着她熟睡,我便验过了,确是白面。”苁蓉补充道:“也不知这包白面对她有何非凡意义,她先前故意将我支走,偷偷将这包白面藏在手里,也不知为何……”
“那主子被撒了满脸的白面,咱们不进去瞧瞧?”降香又问。
“不可擅作主张!主子早就叮嘱过,今夜,不准任何人打搅……想想茯苓,这会儿还关在水牢里呢。”
天冬和降香对视一眼,赶紧噤声。
这厢,清辉盼了又盼、等了又等,迟迟不见徐重如愿倒下,也不禁慌了神。
那药粉该不会是,失效了吧?
她紧张地望了一眼站在对角的徐重,不安到了极点。
徐重早已将自己面上的粉尘抖落干净,又干脆利落地脱去了满是粉尘的外袍,随手朝地上一扔,立马气势汹汹地朝她逼来。
救命!救命!救命!
清辉心道不妙,双手交叠挡在身前,叫苦不迭地和他在大殿上绕圈圈。
“薛清辉,你给朕站住!”
听了这声怒吼,清辉渐渐加快脚步,转瞬便发足狂奔,一头如云青丝肆意无比地在身后飘舞:什么高门贵女、什么端方娴静、什么温良淑德,她统统抛诸脑后,她只知道,眼下若是被怒火中烧的徐重逮到,她还不知要受到何种屈辱和磋磨!
徐重难以置信地注视她狂奔不已的背影,眼见她就要穿过大殿直奔殿门,不得不动身追上前去。
秋凉初至的寂寥夜晚,在此处冷僻的宫殿,俨然出现了闻所未闻的奇观——一位仅着抹胸小衣的女郎不顾一切地在大殿奔跑,而向来温润如玉、沉稳内敛的皇帝陛下,已然失掉了素来的从容不迫,满面寒霜地在后头追赶。
“薛清辉!”——
作者有话说:[狗头叼玫瑰]预告:下一章,薛清辉,危。
第40章 惩罚(下) 你身上哪处朕没见过……
转眼, 便奔至大殿的朱漆鎏金木门前,清辉奋力推门,厚重坚实的门扇发出古老绵长的吱呀声, 徐徐开出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窄道。
三两下系牢抹胸,清辉急急抬脚迈过门槛,眼看就要逃出生天,不想身后追逐之人已闻风而至!
“朕看你往哪儿逃!”
在宫娥惊诧的目光中, 长发雪肤的女郎被来人一把搂住腰肢, 轻而易举地拖将入内,伴随一声短促的惊叫, 沉重宫门缓缓闭合,将这处宫闱禁地与外界再一次彻底隔绝。
“放手!”
甫一落入徐重怀中, 清辉极力挣扎, 奈何那双臂似铁紧紧箍在腰间,任她如何抓、挠、揪、掐仍纹丝不动, 情急之下,清辉转过脸狠狠咬上徐重的臂膀……
“你!”
忘了她如今惯会咬人, 徐重吃痛不已, 闷哼了一声, 旋即弯腰锁住她的腰肢,猛地朝肩头一送, 扛着她疾步如飞地朝大殿正中的美人榻行去。
“放开!放开我!”
意识到徐重即将故技重施,清辉急了,挥拳便朝徐重身后袭去, 咚咚咚数拳打在挺直柔韧的腰背之上,毫无攻击力可言。
见她还不乖乖束手就擒,徐重烦不胜烦, 当即一巴掌拍在她腰下三分的圆润处,半真半假地威胁道:“薛清辉,你若再闹,朕保不准待会儿会如何对你。”
她这才安分了些许。
徐重扛着她行至美人榻前,将她轻轻放下,命她面朝外侧卧于榻上。
“究竟要如何?倒不如给我一个痛快。”清辉挣着起身,几近绝望地朝徐重喊道。
“急什么……”
徐重阴恻恻笑道,玉白修长的手指紧紧抓住女郎光滑的肩头:
“薛清辉,不是你说的么,无媒苟合视为奸。朕既已依着律法担下了这奸夫之名,罚金亦一并缴清,今夜罚你这奸妇在此去衣受杖,又有何不妥?”
“……”
清辉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压根无从辩驳,后悔自己当日在清心茶肆一时情急口快,竟埋下如今之祸根。不过,即便她从无怨怼之词,亦难保他今日不会借题发挥,照样拖她下水,他是存了心要磋磨她!
想及此,她只能半卧于美人榻上,对面前这人怒目而视。
徐重有心逗她,复弯腰贴近她的耳畔,哑着声音道:“莫非,卿卿忘了,九月初八那晚,卿卿是如何与朕在那竹榻之上互诉衷肠、欲罢不止的?朕每每回想那蚀骨荡魄的滋味,总是辗转反侧夙夜难寐……”
他这番贴己话说得相当露骨,清辉无可避免地想起那夜两人偷偷在山间别院缠绵之事,登时面红耳赤羞愤不已,别过脸再不看他,却听得他话锋一转:
“朕先前一再退让宽待,可卿卿却不愿接纳,一而再、再而三地将朕之威仪肆意践踏……”
他轻言细语地说道,径直伸手探向清辉的脖颈之后,长指勾住了系带,极其缓慢地拉扯,直至系带无力地垂落于脖子两侧。
抹胸耷拉下来,清辉脸色又白了三分,怒意更盛。
“既如此,朕何苦百般隐忍,又何须怜惜卿卿?”
说话间,后背的系带亦悄然松脱。
“你说,朕难道不该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语罢,他眼神一暗,长指拎起霜白抹胸的一角,不顾她面色顷刻间惨白如纸,缓缓从她手中抽离,继而随手扔在身后的蟠龙金毯上。
失去了布料的保护,惯常掩藏在层层罗裳之下的雪色柔软骤然暴露于人前,娇怯如斯,可怜无比。
纵然她已双手交叠挡在身前,这指缝中漏出的春丨光仍吸引了徐重的注目,他倒吸了一口凉气,竭力稳住已然魂飞魄散的心神——可惜得很,他今夜志在将她驯服,任这心底如何火急火燎,此时亦不能碰她分毫。
“冷么?”
几息之后,徐重终于移开目光,顾左右而言。
受到此种屈辱对待,清辉阖眼不语,只觉面前这人好生可恶,明明假借律法之名逼她臣服,偏偏还在此惺惺作态!世人将他奉为百年难得一遇的明君,赞誉新帝不耽美色、不溺荣奢,眼下,他哪里还有丝毫明君之德行?分明,分明是条饥肠辘辘的饿狼!
瞥了一眼双目紧闭、面冷如霜的女郎,见她兀自忍耐就是不肯开口求饶,徐重只得再度硬下心肠,幽幽道:“便还剩这小衣了……”
话音未落,他俯身向下,在她纤弱的身躯上投下一片阴影,双手置于她腰际两侧,扯住白绸制成的小衣,极有耐性地将小衣一点一点地从她身体剥离……
指尖无意触及她的肌肤,只觉这周身肌肤皆是凉丝丝的,愈发衬得他双手热得吓人,小衣从腰间缓缓褪至脚踝……女郎静静侧卧于美人榻上,及腰长发如山间肆意攀爬的蔓草,随意地披覆在肩头、身前和腰后。
不经意间,从那双默然紧闭的美目之中,一行清泪顺着如玉面颊蜿蜒淌落,落入耳畔,坠入发间,只在面颊上留下一道极淡的泪痕。
她自方才一直在竭力忍耐,眼下显然已濒临崩溃,不止身子,连搭在肩头的手指,亦微微发着抖。
徐重心头一紧,倏然停手。
他有意趁现在狠狠磋磨她一回,杀杀她的锐气,没料到光是如此已将她逼入绝境。
“你身上哪处朕没见过。”
他无可奈何道,本想以此宽慰她一二,没想到此话一出,女郎眼泪愈发汹涌,大有滔滔不绝之势。
伪装的强硬态度立马土崩瓦解,半晌,徐重紧紧贴坐在她身前,大手抚过她浓密的青丝,放轻了声音解释道:“莫哭了,莫哭了,朕只是……”
朕只是想磨磨你这性子……
咽下后半句,徐重暗暗摇头,她眼下心中定然恨极,这句也不妥。
遂斟酌道:“朕只是……稍稍逗弄逗弄你,谁叫你三番四次对朕扯谎,还擅自出京……你可知,此番为了追你回来,朕马厩里的良驹,折损过半……”
徐重放低姿态好声好气地哄着,心知认怂的话一出口,这一回便又教她赢了,又只能是他作退让了……堂堂天子,睥睨众生,偏偏一次次拜倒在一人的石榴裙下,真是可悲又可笑。见她依然抖个不停,徐重赶忙脱下自己身上仅剩的中衣,覆在她瘦弱的肩头。
却不想,这“逗弄”二字,听在清辉耳中尤其刺耳,她徐徐睁开那双水汽氤氲的眼眸,直直看向前方一盏即将湮灭的灯烛,如梦呓般轻声道:“罪女不知,为何同为犯奸之人,男子只须罚金,而女子,却要当众除衣受杖……”
“你说什么?”
徐重错愕道。
清辉挣开他的手,裹紧中衣,慢慢从榻上坐起,清清楚楚道:“为何,同样犯下无媒苟合的罪过,女子便得承担更为可怖的结果,而男子,只须付出微不足道的代价?”
“此乃律法所定。”
徐重当然道:“不光是大衍立国这八十余年如此,前朝历朝,皆是如此,天意如此。”
忽而疑心她在拿话将他,徐重补充道:“只不过,这律法只能约束旁人,朕为天子,自然不在此列。”
大手捧起那张犹带泪痕的小脸,徐重正色道:“当年,朕已为一国储君,临幸心爱之人,何罪之有?”
他的废太子兄长、逝去的先帝,乃至开国之君元宗,哪一位不是随心所欲地去占有美人,他这一生仅仅追逐一人,遑论罪过?他只想摆脱那些繁文缛节,早些拥有心爱之人,何罪之有?
“是啊,陛下是高高在上的君王,随意采撷山花一朵,有何不可……”
早已识破他肆意妄为的真面目,清辉冷声道。
徐重拧眉,她还在怪他?
“薛清辉,你且记住,朕当日与你确是发之于情,即便、即便朕未有拘礼,可朕那夜分明已应下娶你,若不是途中生变,你又刻意隐瞒真实身份,何故要等待四年之久?”
徐重耐着性子劝道:“这个中缘由,你若愿意,朕会一一说与你听……”
“不必。”清辉侧过脸,斩钉截铁道:
“事已至此,罪女不知陛下为何还要大费周折将罪女带进皇宫。罪女只知,此处非罪女久留之地,若陛下怒意已消,还请放罪女出宫。”
说罢,她当即下榻,就着冰凉刺骨的金砖,下跪磕头。
“求陛下,放罪女出宫。”
见她如此冥顽不宁,徐重心头积攒的柔情刹那散了七七八八。
“薛清辉,你又在忤逆朕。”
他垂眸,神情复杂地望着跪倒在脚边的女郎,长长叹了口气。
“朕劝你,趁早打消了出宫的念头。”
不等清辉开口,他又道:
“一月之内,朕会想尽办法立你为后。”
“婚约,薛家,左家,朕会一并替你料理得干干净净。”
“你只管,安心等着入主中宫即可。”
……
立我为后!?
清辉已没在听徐重后面说的话,她不可置信地抬起头,堪堪对上徐重那双细长眉眼,见她满脸写着始料未及,皇帝陛下的眼角眉梢,隐隐浮现一丝难以名状的冷酷笑意。
“大婚之夜,便是朕与你重温旧梦之时。”——
作者有话说:[狗头叼玫瑰]【莫名其妙小剧场】
清辉(阴云密布):第一天来你家,你就搞我心态!嘤嘤嘤~
徐重(爽朗):算朕错了,来,我们继续亲亲抱抱举高高。
清辉(蓄力Max):滚!
预告下一章,皇帝陛下磨刀霍霍向情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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