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良夜(下) 朕说话算话
骗子……大骗子……
一番酣战之后, 清辉汗水淋漓地趴在蟠龙金毯上,嗓子哑了,说话的力气也没了。
哪里晓得, 今夜这一回,比昨夜的数回还要磨人。
他更熟悉她的身子了。
专挑她最紧要的那几处,翻来覆去地逗弄磋磨。
单是一处她还能勉强受住,可到了后来, 他越发恣意妄为, 竟同时拿捏了那几处……
他这人的心也极冷极硬,任她泪水盈眶, 屡屡哀求亦无济于事。
到后来,清辉也认命了, 由着他搓圆捏扁、手拿把掐, 只一味忍气吞声地受着。
徐重对她这副娇柔模样简直是又爱又怜,嘴上说些甜言蜜语安抚着, 却舍不得收回力道。
“卿卿,习惯便好, 你经得住朕这般……”
转而手扶在她腻滑的腰间:“朕这辈子就你一个, 你也可怜可怜朕罢……”
清辉本就难受着, 他又在耳边喋喋不休,越发目眩神迷, 好不容易提起精神睁眼去看,滴漏才过去一刻钟……
不成不成。她心道,等他走后, 她必须得找茯苓弄点能让人昏睡的药,否则长此以往,她这条命迟早得断送在徐重手里。
正思忖着, 身后人阴阳怪气道:“辉儿,你又不专心……”
闻声,清辉心下一紧,下一刻,便是预料之中的灭顶之灾——
她便又死了一回。
尽了兴,徐重一扫方才的狂浪姿态,又变回了往素那个温润有礼的帝王,从身后一把将她捞起,细细擦去周身的细汗,还替她拢了敞开的衣襟:“辉儿,朕说话算话,说一回,便是一回。”
清辉气恨交加,被他锁在怀中,连掀开眼皮的气力也丧失了,气若游丝道:“骗……骗子……”
徐重笑出了声。
在辉儿面前,他虽做不了正儿八经的君子,但确是位细致入微的情郎。
抱她回寝宫后,徐重屏退左右,先是亲自喂了她些裹腹的餐食——他二人痴缠了整两夜,腹中皆已空空如也。接着,又替浑身绵软无力的女郎浴身,她不愿被宫娥们窥见身上那些痕迹,这差事便只得由他代劳了。
做完这一切,徐重将人事不省的女郎放入罗帐,依依不舍地在她唇上轻点两下,趁着浓重的夜色只身离开了清凉殿——明日是罢朝的第三日,也是时候准备与太后谈条件了。
他心里亦已有了谋算。
***
预料到徐重今日必定登门。晨起后,屈秋霜特意让魏嬷嬷替她翻出一件半旧的淡萤黄宫装,梳了早已不时兴的堕马髻,又朝薄唇上抹了久已不用的绛色口脂,对镜端详许久。
站在她身后的魏嬷嬷,垂了脸不敢看她。
魏嬷嬷如今有些怕娘娘。
娘娘已不似过去的娘娘。
那日陛下只身前来长安殿商榷立后之事,陛下前脚走,娘娘随后便大发雷霆,接着,便下令诛杀了七位殿外守殿的宫娥太监,只因他们听去了娘娘的心底话……那些人中,不乏跟了娘娘十余载的老人。
魏嬷嬷当即昏死过去,醒来之后,便病了一场。
她如今方知,天家无情,娘娘无情。
如今娘娘还把她这老婆子留在身边,大致是因为她实在对娘娘太过忠诚,即使这些天她渐渐明了娘娘的心思,可她活着的一日,便会替娘娘好生保守这个秘密,宁死也不会说出去。
娘娘的秘密,天大的秘密。
伺候了娘娘更衣,魏嬷嬷小心翼翼地赔笑道:“奴婢见娘娘穿这身衣服,仿佛回到了十余年前。”
“隆安八年,那时,我还只是仪妃。”
屈秋霜摆袖起身,顾盼生辉的一双美目,望定铜镜中的一道倩影。
初见徐重那一回,她便是这身打扮。
只是,即使如此勤加保养,她笑起来的时候,眼角亦有了一丝淡淡的纹路。
心里登时泛起几分不悦,屈秋霜正要借故发作,却听得殿外太监来报:“启禀太后娘娘,陛下到了,正在西凉亭等待娘娘。”
闻声,她像少女般在铜镜前旋转了一圈,又对镜拨弄了好一会儿发丝,这才不疾不徐地应了一声:“知道了。”
徐重在西凉亭等了约半柱香时间,总算望见一身萤黄宫装的太后从正殿款款走出,她身后跟着人数众多的宫娥太监,簇拥着她像是众星捧月。
徐重心道,太后向来喜欢排场,亦是个心气颇高的女子。辉儿之事、立后之事,他瞒了她这么久,难怪她心生不忿,掀起了这场大风波。
他如今对太后的态度颇有些微妙。
诚然,在夺位之路上,她帮过他许多,可他即位后,亦明里暗里提携了她母家不少人——其中不乏才知平庸之人。徐重心道,难道这还不够报答?她此番居然在立后一事上为难他,还说动了朝中重臣站在她那一边,以至于他不得不放弃立辉儿为后。
可想起她当年的牺牲以及她眼里揉不得沙的性情,徐重又觉得,或许这一回,他真有些随心所欲任性妄为了。
转眼,屈秋霜提裙踏上台阶,毫无芥蒂地先开口道:“皇帝陛下,您久候了。”
“太后。”徐重微微躬身:“朕来此,是有事与您商榷。”
他此番的态度颇为谦逊。
屈秋霜了然:“陛下罢朝思过,是有了结果么?”
“朕决意听从太后和朝中重臣劝导,放弃立薛清辉为后。”
“哦?”屈秋霜眼中闪过一丝讶色:“陛下若是执意立她为后,我亦无法阻拦。我只想知道,陛下可是甘愿放弃此事?”
“真心如此。”徐重正色道。
“朕意已决,只是,还有个不情之请。”
屈秋霜微微转过脸,侧耳倾听。
“朕须得给她个位分。”
徐重解释道:“薛清辉如今既与子昂解除了婚约,事情又闹得这般不可收场,若不被纳入后宫,她此生便无路可走了。此事说到底,是朕任性胡为,岂能让她一力承担。”
他言辞恳切,提到“她”时,眼眸深处的疼惜隐约可见。
屈秋霜怔怔看着徐重,心中涌上一股难以名状的复杂情绪。
她面前的年轻帝王,仿佛在一夕之间,便褪去了往昔的冷然独立,此时此刻,他心中有团烧得正旺的火,几欲从胸膛喷涌而出,屈秋霜知道,这把火是因那位薛姓女郎而烧的。
忽而,屈秋霜嗅到了帝王身上那股莫名其妙的馨香,就藏在金銮殿惯用的沉水香之中,这两种香混合着,格外刺鼻。
袖筒之下的手指不自觉蜷成一拳。
她也是中秋家宴前才知晓的,早在四年前,徐重和那位女郎便已在宫外苟合。
而这些日子以来,他就在自己的眼皮底下,把她藏进了清凉殿,她不信,他没有再碰她。尤其是今日,他眼底偶然闪过的餍足和惬意,她看得很分明。
可笑,他之前还信誓旦旦地保证,她仍是清白之身。
她忍着恶心道:“那陛下,打算给她什么位分?”
“皇后之下,还有皇贵妃、贵妃、妃、嫔、昭仪、婕妤,陛下想给她哪一个?”
她这番问话颇为尖锐,徐重亦觉察出她话里的不虞,仍含笑道:
“朕对后宫之事知晓不多,由太后安排便是。”
屈秋霜略一沉吟:“那便封她婕妤,陛下意下如何?”
“婕妤……”
已然是最低的位分。徐重心中不悦,到底还是颔首同意了:“便先封婕妤。”
本以为立后的风波就此了结,却听得太后又道:
“不过,这一回毕竟是陛下失了分寸,陛下不知,我那亲侄子昂,亦因此事心中郁结。”
徐重有些不忿——明明是他与辉儿认识在先且成了好事,婚约却被左子昂捷足先登了,怎的左子昂还为此郁结?真是岂有此理!
面上却不显分毫,只接腔道:
“朕每每想及子昂,心中确有愧意,听闻子昂才智过人,如今不过是太常寺汉赞礼郎,确是委屈了子昂。”
“朕意欲将子昂擢升为内阁典籍,不知太后……”
“陛下,我认为如此安排略有不妥。”屈秋霜摇头:“子昂毕竟与薛婕妤是有些瓜葛的,再留在京畿不太妥当。陛下不如将他放出京畿,做一名武职外官,如何?”
瓜葛,哪里有什么瓜葛?
他哪里配与辉儿有瓜葛!
徐重暗自腹诽,装作认真思索:“不知太后可有明确意向?”
“便让他代替故去的冷彦,去梁洲做宁远将军,不知陛下可否恩准?”
太后这话远在徐重意料之外,要知道,太常寺汉赞礼郎是正九品,跃升为正七品的内阁典籍已算是破格,太后竟替左子昂讨要从五品的宁远将军。自大衍朝开国以来,还从未有过此破格擢升的先例。
徐重本想委婉回绝,可太后偏又补充了一句:“陛下天恩浩荡,子昂此去梁洲,与京畿相隔千里,也可趁机让他彻底断了对那位的念想。”
她掏出丝帕抹了抹泪:“那孩子虽名声不太好,可对那位,确是一心求娶的……只可惜有缘无分。”
这话无疑于是在暗戳徐重的脊梁骨,点他强夺臣妻行为失当,徐重纵是不愿也只得退让些许。
“子昂毕竟是文官出身,不如,先封正七品的云骑尉,即日派往梁洲,待子昂熟悉军务之后,再行擢升。”
太后这才颔首:“也好。”
徐重暗叹了一口气,为了给辉儿一个位分,他不得不与太后作此交换,眼下,只希望这场风波能尽快平息,他和辉儿的好日子,还在后头。
***
与此同时,被太后姨妈拿来当作交换筹码的左子昂,正独自静立书房,目光深沉地凝视一副尚未完成的女子画像。
画像之人身着月白色寝衣,长发及腰,眉眼如画,竟与真人相差无几。
每每想到那夜的情景,左子昂的心口仍是一阵抽痛:那夜他怎就信了她的鬼话……若那夜强行将她据为己有,眼下,她究竟躺在谁的身畔,还尚未可知——
作者有话说:搞事情二人组,上线[害怕]
第52章 规矩 毕竟做了四年的“和尚”
钦安四年九月下旬, 这场由立后引发的轩然大波,最终以皇帝罢朝思过、决意放弃立后而烟消云散。
满朝文武皆是欣慰不已:到底是从善如流的明君,到底没有步元宗后尘, 到底未有辜负他们的殷殷希冀,大衍朝在皇帝陛下的带领下,必能开创盛世局面。因而,经此一役, 朝臣对这位即位刚满四年的年轻帝王竟又多了几分深切厚望。
徐重的声望, 不降反升。
其后,在太后的默许下, 薛家女被正式册封为婕妤,赐居清凉殿。
前朝蒸蒸日上, 后宫亦平静如初。
作为新帝的首位妃嫔, 薛婕妤的出现,犹如一阵清新的微风, 轻柔地吹入这座沉寂多年的皇宫。
尽管她深居简出,宫人们仍偶尔会在雨后的御花园、清晨的太液池畔发现她的身影, 婕妤美好的姿容、端方的仪态、亲切的微笑, 令人过眼难忘。
宫人们很难想象, 竟是这样一位与“妖妃”毫不沾边的温婉素朴的女郎,动摇了“玉佛”陛下那颗古井无波的心。
渐渐, 开始有宫娥效仿薛婕妤,从稍显寡淡的着装、一成不变的简单发式再到清淡的妆容,通通不假思索地仿了去。就连她惯常用的口脂颜色, 亦在宫娥之中风靡一时。一改以往在宫中长期盛行的、太后娘娘所偏好的繁复华贵的装扮。
这也是自然,宫娥们每日辛勤劳作不休,能花在装扮之上的时间少之又少, 薛婕妤的出现,无疑填补了这份空白。
此风盛行之后,向来甚少关注宫娥装扮的徐重,亦敏锐察觉到此间微妙之处。
一日,在甬道上撞见数个“薛清辉”式样的宫娥后,徐重低声问身旁的六安:“怎的,她们皆在效仿薛婕妤?”
六安偷笑:“陛下,薛婕妤的日常装扮已深入人心。听说,就连薛婕妤惯常用的口脂,宫娥们亦是人手一盒。”
“是么?”
这倒是个颇令人意外的发现。
提到口脂,徐重霎时想到女郎的那双柔唇,平素只抹了一层极浅的绯色口脂,不言语的时候总是习惯性微抿着……大概,只有他才见到过女郎在极力忍耐之下咬唇微微泛白的唇色,徐重心下不由得飞出一点绮思——
他今夜又想尝尝女郎唇上的口脂了。
想及此,徐重叹了口气。
前几日册封了清辉,即是昭告天下,他徐重,便是薛清辉冠冕堂皇的拥有者,这世间,任谁也不可再对她生出一丝一毫的觊觎之心。
美中不足的,便是如今后宫侍寝的规矩实在繁多。
也是事出有因。自元宗后,大衍对帝王临幸妃嫔有了堪称“苛刻”的一整套规矩:有子嗣的君王,每五日一回,子嗣单薄或尚无子嗣的君王,则可放宽至三日一回。
预备临幸的当夜,晚膳后,由专司此事的大太监将身子干净的后妃名录呈递皇帝陛下,由皇帝随意拣择合心意者,拣择之后,再派人知会后妃提前预备,大太监详细将时候、人名记录在案,每月底呈送太后及皇后过目,以达到约束帝王的目的。
近来为了此事,徐重早已暗地琢磨了无数回,他此生惟有辉儿一位妃嫔,在无子嗣之前,每月满打满算不过十回,若遇上辉儿月信至,又得少去一回,那便只剩下九回。
九回,对于一位风华正盛、血气方刚的年轻帝王来说,哪里够?那夜在清凉殿彻夜驰骋,他便暗暗记下了,一共是四回。
于是,徐重近来的心思,除了着手布局在朝中重要位置上逐步替换为自己的心腹,便全在如何破除这一套规矩。
毕竟已做了四年的“和尚”,一夕解了禁,便有些收不住了。
***
清辉近来亦有些难言心事。
事情还得从册封那日说起。
婕妤册封礼成后,她循例盛装前往长安殿拜谢太后恩典。
不出所料,在长安殿宫门外苦等了半个时辰之后,太后遣人回话:身体微恙,不可见风,婉拒了她的谢恩。
回清凉殿的路上,随行的茯苓因贪食闹肚子,就近寻地儿方便,便剩下她独自回宫。
行至草木茂盛的御花园时,她被身后突然窜出的人影一把揽住腰肢拖入了附近的假山之中。
“救——”
清辉正要呼救,却听得掳她那人轻笑了一声:“薛清辉,莫怕,是我。”
那人随即松了手。
竟是许久未见的左子昂。
清辉想不到竟会在此处遇上他。
他只穿了身墨色素衣,全然不似过去那般悉心装扮。
那双笑意分明的桃花眼,直直落在她面上:“薛清辉,听说今日是你的册封之日。你方才是去长安殿谢恩?”
清辉不想搭理他,遂别过脸不言语。
左子昂道:“上一回你将我打晕了绑在驿站,竟无一点愧疚之心?你我好歹夫妻一场。怎的,做了皇妃便翻脸不认人了?”
“这激将法,倒不必用在我身上,我本无意与你言语。”
清辉瞥了他一眼,冷道。
他笑得开怀。
“既然明知这是激将法,为何回应我?薛清辉,你对我并非全然无意。”
“随你怎样想。”
左子昂又道:“我今日是来向太后姨母辞行的,托你的福,我明日出发去梁洲。”
梁洲,边疆苦寒之地,他个身娇肉贵的公子哥,去那儿作甚?
清辉不解,垂眸不语。
像是读懂了她的疑问,左子昂半真半假地调侃:“陛下为了你,将我这个碍眼之人发配边疆,还命我不得耽误,即刻出发。”
“这与我何干。”
“你莫非真不知陛下的秉性,心思深沉、睚眦必报,手段狠辣得很呢。”
左子昂补充道:“我这番推心置腹的话你知道便是,可别说漏嘴卖了我。”
清辉便要走。
左子昂挡在洞口,言之凿凿:“既有缘遇到了你,我索性再送你一句实话,这宫里的日子可不好过,我的美人儿,你须得小心着点儿。眼下虽有陛下护着你,可老虎也有打盹的时候,更何况,这世间男子皆多情,陛下,也是男子,能眷顾你多久?”
见清辉面带愠色,他复笑道:“我自是不同,我早已历经千帆,这世上女子是何种滋味我也尝遍了,如今,我唯独一心记挂着你……即便……”
他忽的靠近,压低声音:“即便你如今夜夜在陛下身下承恩。”
清辉怒目而视。
“别恼,别恼,我的美人儿。”左子昂眼疾手快地抽走她发髻上的一支金簪:“薛清辉,你今日这模样,我好好记下了。你且保住这条小命等我回来罢。我去了梁洲,也不知这条小命还保不保得住。”
说完这句话,他将金簪揣入怀中,且笑且退地出了假山……
“首饰大多送与了阿弟,那支金簪可是仅剩的拿来傍身的一支。就这么被那浪荡子给顺走了。”
清辉很是心疼那支金簪,至于左子昂说的话,假假真真的,她眼下看得也不甚分明,只得走一步看一步了。
正胡思乱想着,茯苓前来通传,陛下身边的六安太监来传皇帝陛下口谕。
清辉从罗汉榻上起身,见苁蓉引着一白面小太监步入外间。
“薛婕妤,这便是陛下跟前的六安。”
一见清辉,六安立即笑得见牙不见眼。
“六安拜见薛婕妤。”
“禀婕妤,方才陛下勾了婕妤您的名字,亥时便会遣人过来接婕妤入金銮殿侍寝。还请婕妤提前沐浴梳妆。”
侍寝?
闻言,清辉两股战战,这方歇好了没几日,怎的又要?
“按宫里规矩,陛下得子嗣前,每三日宣妃嫔侍寝,得了子嗣后,则改为五日一回。”六安见清辉神色异样,以为她呷醋,忙解释道:“婕妤放心,眼下宫中就您一位,陛下这颗心,皆放在您身上呢。”
清辉知他是误会了,只得苦笑颔首。
六安走时,专程在清辉跟前悄声提醒道:“婕妤记住了,寝衣上多熏些香,陛下他啊,最喜沉水香。”
接了口谕,清辉心里越发不痛快了,本来一个左子昂,已搅得整日心绪不宁,徐重又来添乱,她心里细细一盘算,三日一回,一月便是十回,就算以月信为借口拖个三回,也还有七回之多……
以徐重如今这欲念过盛的情状,一回便能要了她半条小命。
想起那接连不断的两夜,清辉小脸一白,欲哭无泪。
什么沐浴、什么梳妆、什么熏香,还什么陛下最喜沉水香,真当她是以色侍人的“妖妃”么?
如今她只想撂挑子,这侍寝的活儿,谁爱干谁干!
对了,那小太监方才还说,若有了子嗣,则是五日一回。
“若是有了子嗣,便是五日一回,一月便是六回,再除去一回,便剩五回。”她念叨着,面上稍微恢复了几分颜色。
“若是有了子嗣。”
她忽而眼前一亮,倘若自己有了子嗣,便足足有一载的时间不用侍寝。
要不然,和徐重要个孩子吧。
清辉心头忽然闪过这样一个念头,旋即,红晕缓缓攀上了如玉的面庞——
作者有话说:本文著名NPC.元宗:棺材板盖不住了,横竖一提色中饿鬼便把我拉出来鞭尸。
(或许完结后可以写写关于元宗和臣妻的番外)
第53章 口脂(捉虫) 朕尝尝
是夜, 亥时至,一顶秋香色步辇如约停在了清凉殿宫门外,早已等候在此的清辉在随行太监的搀扶下只身上辇, 片刻以后,步辇径直向金銮殿行去。
四人抬的步辇行稳步疾,悄无声息地穿梭在夜色之中。清辉信手撩开步辇一侧的帷幔,抬眼望向苍茫夜空:此刻夜色正朦胧, 银月如钩, 独悬在淡薄如烟的云层之后,显出几分清寒, 她不经意望了许久……
约莫过了一盏茶功夫,步辇落在了金銮殿正殿前。
清辉随后下辇, 在六安的引领下, 缓步踏入金銮殿寝宫。
这是她册封以后,第一回 侍寝。
金銮殿是徐重常年居住之所, 被太液池和御花园包围在中间,距临朝听政的宣政殿不过百丈距离, 地理位置甚是优越, 徐重将御书房亦设在此处。遇上国事繁忙或有紧急事务, 通常会在此批阅奏折以及会见朝臣。
清辉到时,还不见徐重身影。
六安小声道:“薛婕妤, 陛下还在御书房与朝臣议事,稍后便至。”
清辉微微颔首,心道这皇帝也难为。
此时已近亥时三刻, 夜间寝宫分外凉寒,她稍微裹紧斗篷,饶有兴致地四下打量这间徐重常年居住的宫室。
出乎她的意料, 宫室小到可以用逼仄来形容。入口处悬挂了两片明黄色帘幔遮蔽视线,掀帘进入后,靠内里摆了一架矮榻,矮榻大得出奇,几乎占据整间房的半壁江山,和这窄小的宫室格格不入。室内布局更是素朴至极,榻前是一盏莲花雕高烛台,寝宫正中则放了一只颇为精巧的鎏金铜熏炉,炉中正袅袅散发着沉水香的清甜香气。
难怪六安千叮万嘱须得熏沉水香,看来,徐重是真喜爱这香气。
六安也是好意提醒。
可今夜她偏偏反其道而行。临近出发前,清辉不仅未予熏香,连香汤沐浴也免了,仅以清水浴身,她早已打定主意,这榻上之事,她既承受不住,便不必刻意再去讨徐重欢心,所谓“做多错多是也”。
她俯身捡起枕边摆放的《吴子兵法》,随意翻看一二,见书册上有几处新鲜折痕,正要细看,听得门口传来一阵脚步声。
几息之后,徐重从外间快步入内。
闻声,清辉赶紧放下手中的书册,低头屈膝向徐重行礼。
“臣妾薛清辉,拜见陛下。”
徐重的目光,不动声色地从她的面上、身上一一掠过。
因是入夜前来侍寝,她除了白日的衣裳之外,还额外披了件湖蓝色羽缎斗篷御寒,如云的长发柔柔披散于肩头,衬得她肌肤雪白,乌发朱唇,甚是清丽动人,让他望而忘忧。
徐重收回目光,眉眼带了三分笑,朗声道:
“薛婕妤,朕这间宫室,比起你的清凉殿如何?”
清辉老老实实道:“与想象之中不大一样,宫室略微逼仄了些,矮榻却大到出奇,观之总有怪诞之感……总觉得……有些不太般配。”
大抵是从未听过如此实诚的评价,徐重先是怔忪,旋即憋笑,终忍俊不禁,抚着清辉的脸庞大笑道:“薛婕妤这话,真真是辜负朕的一番苦心啊。”
这架矮榻正是他预谋立后时,特意命六安更换的,为的就是与她同榻而眠,不想却得了如此回应,徐重哭笑不得。
皇帝陛下既已回宫,侍寝便有条不紊地予以推进。
清辉依着规矩逐一除去身上的斗篷、纱衫和长裙,又服侍了皇帝陛下宽衣,继而面向皇帝陛下,姿态优雅地上榻、平躺,在整理好寝衣的边角后,她双目平视前方,语气波澜不惊道:
“启禀陛下,臣妾已具,请陛下就寝。”
这些侍寝的规矩,皆是清辉被册封为婕妤之后,宫里的教养嬷嬷紧急教授的,教养嬷嬷三令五申:身为妃嫔,在榻间须得规规矩矩的,一切说话、举动皆照着规矩来,不可逾矩,更不可贪馋,还须得不时提醒陛下保重龙体。
对于以上,清辉记得很牢靠,实际施行亦是一丝不苟。
在她逐一照搬所学规矩的同时,徐重披着寝衣立在榻前,几乎是皱着眉头看完了这侍寝前的诸多工序。
他嘴角缓缓耷拉下来:若榻间之事演变成这副鬼样,那还有何兴致可言?
“想不到宫里这套繁文缛节,薛婕妤学得很快且融会贯通,不知稍后敦伦之时,薛婕妤会否不时提醒朕保重龙体?”
清辉双目微睁,余光悄悄转向徐重:他是如何知道的?
她早就暗暗将这句话练习了数遍,就等着在他今夜兴致最旺之时,好好用在他身上。
“不过,此乃金銮殿,此为龙榻,辉儿既上了龙榻,这榻上规矩,还得朕说了算。”
说罢,他便自行解了寝衣的纽绊,随手一扬,径直上了榻。
此间榻前灯烛兀自亮着,清辉避无可避地看了个正着。
只见昏黄烛火下,年轻帝王身形修长而挺拔,每一处的骨肉都相当匀称,尤其那细窄的腰身,紧实又不失彪悍……
见此景象,清辉眼睫颤动不已,险些惊叫出声:
“陛下!依着规矩,敦伦之时,不可除去寝衣。”
“辉儿,别指望用那些东西来约束一国之君。”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
他语重心长地教导,顺势靠坐在她的身侧,开始一颗一颗地解开女郎寝衣的纽绊。
眼看他眼眸逐渐暗下,清辉开始没话找话,试图分散他的专注。
“陛下,这架床榻果然……很大。”
“那是自然,此榻朕专门为婕妤所准备的,用以寻欢、作乐。”
不承想,此话一出,正巧遂了徐重的意。
清辉闭嘴。
须臾,又一件寝衣从罗帐之中掷出,轻飘飘地坠地。
一阵耳鬓厮磨后,徐重深埋她的颈弯,深吸了一口气:
“辉儿熏的什么香?”
“嗯?”
“很香,又不似宫里的香。”
“……出门出的急……忘了熏香。”
清辉硬着头皮道。
“那这鬓间颈畔为何香气萦绕、久久不散?”
“或许……是胭脂香粉口脂的香气罢。”
“哦,口脂也有香气?”
想起宫娥们近来争相效仿辉儿的装扮,以至于一时之间,绯色口脂洛阳纸贵,徐重粲然一笑。
清辉不留痕迹地挪开那只覆在她心口处的大手,认真解释:“可不,口脂乃是红花、红枣、蜂蜡、蜂蜜以及多种香料混合所制,自然是有些香气的。不仅如此,因加了红枣、蜂蜜,这口脂尝起来甘之如饴。”
“是么?朕尝尝。”
旋即,舌尖自口中微微伸出,在她的唇瓣之上反复舔舐摩挲。
徐重含混不清道:“嗯……是有些微甜。”
他的手便又轻车熟路地攀了上去。
***
夜阑人静,滴漏不停。
榻上动静渐息。
诚如徐重希冀的那般,金銮殿寝宫新换的这架矮榻不仅可容两人躺卧,并且相当结实。
清辉于阵阵激荡之中悠悠醒转,星眸半阖,整个人似虚脱一般。
她唇上的绯色口脂已被吃得干干净净。
不光是口脂,她整个人亦被吃得干干净净。
“陛下保重龙体”就是一句天大笑话!
方才,她每说一回,便会遭到更猛烈的反击。
试了两回,回回如此,遂放弃。
她觉得自己真是个冤大头。
徐重偏偏又来假惺惺地扮好人,牵起锦衾的一角,轻柔地覆盖在她身躯上:“辉儿,累了吧,先歇息片刻。”
清辉本是晕乎乎的,一听这话愣了半晌:“先……歇息……片刻?”
徐重淡淡道:“朕明日散朝后会径直出发去往梁洲,约莫着要耽搁数十日……故而,今夜须得把下回的一并补上。”
他说得云淡风轻,就像喝茶多放两片茶叶,天冷多带一件大氅般自然。
清辉于萎靡之中愈发萎靡。
默然了一息,她勉强安慰自己:徐重此去梁洲要耽搁些时日,也就意味着,此间不必频繁侍寝,也算是可喜可贺。
可是……她忽而想到,徐重身为一国之君,离开京畿慎之又慎,他为何要亲自前往梁洲,并且不日启程,莫不是,与梁洲毗邻的靺鞨又出了什么乱子?
想及此,清辉猛地从榻上撑起身来,急问道:“陛下何故要去往那苦寒之地?莫不是……边境有事?”
她依稀记得,月前,梁洲守将冷彦将军御敌身故。
半月前,左子昂离京,临走时分明告诉她要去往梁洲并且生死未卜。
如今,徐重亦是要前往梁洲。
一刹那,清辉心跳如雷,见徐重笑而不语,她又压低声音重复了一遍:“陛下,边境是真出事了?”
她尾音有些明显的颤抖,面上显出十分紧张之色。
一双手紧紧攥住锦衾,显然是担忧到了极致。
徐重深看了她一眼,从容地将她一手搂过,附在她耳边轻声道:“此乃国事,辉儿不便过问……不过,既然辉儿歇息好了,那便继续——”
说着,他便又掀了锦衾欺身而上……
然而,在攀向人间至乐的那一瞬,他清楚听得身下的女郎喃喃低语:
“陛下,请您、请您一定保重龙体。”
徐重的心,一下子就软了——
作者有话说:终于要换地图了[狗头][哈哈大笑]
第54章 巡狩 婕妤身子乏…
翌日早朝, 在圣裁百官奏事之后,徐重端坐盘踞十三条赤金蟠龙的御座之上,以肃穆庄正的姿态面谕群臣:“朕意已决, 即刻动身巡狩梁洲,与靺鞨大王乌照会晤。”
这是接到梁洲八百里急报后,他与数位肱骨之臣连夜商榷的结果。
随后,月前梁洲守将冷彦罹难的内情亦一并公之于众, 并非此前所说的御敌身故, 而是被乌照次子泽哥设计诱杀。
半年前,大衍一商队在边境被一伙靺鞨惯犯掳劫并索要赎银, 商队主人好不容易凑够赎银,哪知, 匪徒银两到手后却言而无信, 将整队人马全部杀害,连前往接头之人亦被弃尸荒野。惨案报至冷彦处后, 冷彦大怒,亲率卫队百人, 一举捣毁了匪徒老巢, 杀、俘匪徒近三十余人, 匪首首级高悬梁洲城墙达数月之久。
此事不久传回靺鞨大王乌照耳中,乌照随即命二王子泽哥妥善处理此事。泽哥遂亲自去信, 相约冷彦于边境一处荒僻客栈谈判,冷彦与十余位部下如期赴约,竟全被泽哥事先埋伏的人马当场诛杀。
两国交战向来不斩来使, 何况大衍与靺鞨彼此相安无事已近二十年,虽普通百姓之间偶有冲突,但从未真正上升至国与国之间的矛盾, 此事处处透露着诡谲。
而“梁洲事件”的来龙去脉,正是左子昂去往梁洲之后,花费了相当功夫才查明清楚的,那封八百里急报,既道明了冷彦罹难的原委,更暗指如今的梁洲暗藏靺鞨内应,才得以将靺鞨故意挑衅模糊为偶发的边疆冲突。
这正是徐重不得不亲自前往梁洲巡狩的真正理由,只有面见靺鞨大王乌照,他才能真正搞清楚,靺鞨挑衅究竟是乌照本人的意思,还是说,在对大衍的态度上,靺鞨内部亦存有分歧。一旦证实了靺鞨存有异心,战火,随时可能重燃。
闻言,满朝文武俛首而立,无不心情沉重:大衍立国至今不过八十七载,自启元大乱后,多年来宽刑薄赋、休养生息,眼见着国泰民安,盛世有望,毗邻的靺鞨却蠢蠢欲动,甚至可能再起硝烟、民不聊生,何其怆然!
由于时间紧迫,徐重并未给朝臣太多惆怅的时间,他言简意赅地将离京后事务布置妥当,钦点了数位随行大臣,命裴相留京总理事务,要求巡狩期间的所有紧急军务、重要政务,由裴相和在朝大臣商议后,以密折及时呈送徐重所在的“行在”,由徐重御笔圣裁。
聆听完此道圣谕,朝臣纷纷跪下叩首,山呼“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声量之大,响彻宣政殿。
***
散朝之后,徐重随即前往长安殿,将梁洲巡狩以及朝堂安排一一告知屈太后。
听罢,屈太后凤眸微眯,面带忧虑:“此前,陛下隐隐提到冷彦之死或另有内情,想不到竟是靺鞨在背后兴风作浪……陛下此去梁洲与靺鞨大王会面,事事须加倍小心。至于京畿,有我在,陛下无须挂心。”
她甚至毫无芥蒂地提到了立后:“此前,我虽因立后一事与陛下生出了几分嫌隙,但若是关系到大衍的未来,关系到陛下的王位稳固,我随时随地肝脑涂地、在所不辞。”
闻言,徐重亦有几分动容:“太后往日之恩与今日之言,朕铭记于心,没齿难忘。”
有了这一番推心置腹的对话,两人似乎又回到了当年联手对抗先皇后、废太子的艰难岁月。
徐重心道:若没有面前这人的倾力相助,要夺取王位谈何容易,从这一点来说,她的确有恩与我……在立后一事上,她虽机关算尽下手狠辣,但以她的立场来说,亦是无可厚非。只是,她千不该万不该,不该对辉儿起了杀心……这份隔阂既已造成,有生之年,恐怕再难消除了。
一想到清辉,他不禁面色柔和了许多——此番离京巡狩,这前朝后宫件件事皆安置妥当,唯独如何安置辉儿上悬而未定。若将她孤身一人留在清凉殿,身边除了茯苓、苁蓉,她连一个可以商量的人都没有,何况茯苓、苁蓉,又皆是不太聪明的样子……他虽已命岳麓加派暗卫保护她的安全,可毕竟她已成了婕妤,太后有权管制于她,若太后有心设计她,她又该如何应对?
他曾想过要不要带着她随行巡狩——这并非没有先例,前朝乃至先皇亦有过此例,只是这巡狩路上危机四伏且舟车劳顿,她身子又向来娇弱,深思熟虑之下,还是作罢。
正在思忖之际,忽听太后语带关切地问道:
“陛下,不知此番巡狩,可有安排宫娥随行照料?”
“此事已交由六安一并张罗,按照以往的规矩,大抵会带数位宫娥负责起居照料和饮食伺候吧。”
“陛下,我有个不情之请,不知当讲不当讲。”
“太后但说无妨。”
屈太后正色道:“此番巡狩路途遥远,我思忖着,陛下能否携薛婕妤随行,以便就近照料陛下,也能让我略微安心。”
顿了顿,她又补充道:“毕竟此前那件事,令陛下对我不再信任如初,倘若此次将薛婕妤独自留在宫中,恐怕陛下为此担忧、分神,影响大局。”
那件事,自然是指中秋家宴,她对清辉下手一事。
徐重眼底闪过了一丝讶然,一则是没想到太后会有此提议,二则是未料到太后竟猜中了他的心事,旋即匿了情绪淡淡回道:“此乃国之要事,若携后妃随行,怕是会遭人非议,朕思之不妥。”
屈太后稍一思索,快语道:“这有何难?若是由我懿旨命薛婕妤随行照料陛下龙体,陛下便不会有此顾忌了。”
她轻言细语道:“陛下,权当作我弥补之前的过错。”
眼观徐重并未出言反对,屈太后了然一笑,立即唤来贴身宫女:“传我懿旨,着薛婕妤即刻收拾行装,随陛下巡狩梁洲。”
***
太后懿旨送到的时候,清辉正合衣伏在罗汉榻上假寐。
这本不是懂规矩的妃嫔睡觉的时候,皆因昨夜,依旧很磨人。
拂晓前被送回清凉殿时,她几乎是被徐重抱上步辇的。
她仿佛被人抽走了全身的骨头,浑身软得不成样子。
徐重当着她的面,忍笑朝护送她回宫的六安附耳嘱咐了几句,六安看她的眼神便不太对劲了。
果然,步辇行出还没多远,抬轿太监稍微加快了步伐,六安便急急喊道:“哎呀呀,婕妤身子乏,你们悠着点儿,再悠着点儿。”
龟行一段距离后,抬轿太监渐渐恢复了平素的步速,六安恼了,叉腰挡在步辇前:“都说了婕妤身子乏身子乏,你们是听不懂人话么,给悠着点儿!”
黑不隆冬的甬道,不断回荡着五个字——
婕妤身子乏……
身子乏……
乏……
清辉乏虽乏,人却是清醒的,瞬间面红耳赤如坐针毡,她暗恨:徐重这是要将这区区榻上之事弄得人尽皆知么?他究竟是何用意?证实他深谙此事,天赋异禀?
嗯……
有一说一,他确是深谙此事,且天赋异禀。
清辉不情不愿地回味:
昨夜,徐重拢共磋磨了她两回。
第一回 ,他只管凶悍地长驱直入,险些去掉了她半条小命。
稍稍歇息后,紧接着便来了第二回 ,出人意料的,这一回温柔了许多,但似乎更要命了,总是在该驰骋的时候勒马,在该勒马的时候扬鞭,迟迟不与她个痛快……清辉深切体味到了那句话“钝刀子割肉——真磨人”。
故而,经历了昨夜的这两回,她睡得分外香甜,直到茯苓冲进寝宫将她摇醒,神色惊惶道:“太后的人到门口了!姑娘,您可别睡了,要不然又给你扣上个‘懈怠’的罪名!”
自从册封那日茯苓陪她去了趟长安殿谢恩,在长安殿外一动不动地站了半个时辰后,回来便一直疑神疑鬼,总觉得太后还要磋磨她。
听了茯苓的话,清辉一个激灵,赶忙坐正,见一长身削肩的宫娥不紧不慢地走进寝宫,稍微屈了屈膝,矜持道:“薛婕妤,跪下接旨。”
“传太后娘娘懿旨,着薛婕妤即刻收拾行装,随陛下巡狩梁洲。”
听罢,清辉眨了眨眼,乖顺磕头道:“薛清辉领旨谢恩。”
宣旨宫女走后,茯苓搀扶起清辉,一脸的不可置信:“姑娘,我没听错吧,太后娘娘着您随陛下巡狩?她会那么好心?”
“嘘——你这个小丫头,莫不是吃了熊心豹子胆。小心治你一个大不敬的罪。”
清辉伸手杵了杵她的额头:“既然是太后娘娘的懿旨,照做便是。还不快去收拾行装。你且随我一同去。”
“早就知道你在这宫里憋得慌。”
“我就知道姑娘最好了!”茯苓乐不可支,屁颠屁颠地翻箱倒柜去了。
清辉暗忖,既是随陛下出宫巡狩梁洲,想必除了马车便是骑马,她实在不宜以寻常女子的装扮出行。
便……如此这般好了!
她登时有了主意——
作者有话说:预告~
薛清辉:看我闪亮登场!
徐重:My eyes!
第55章 不许 你如今是朕的婕妤
未时三刻, 皇帝专用的车辂、仪仗以及巡狩的大批随行人员已整齐排列在含元殿前的广场上,在庄严恢宏的礼乐声中,徐重缓步行至车辂旁。
六安毕恭毕敬地掀开车帘。
车辂内空无一人。
徐重眼皮微掀:“薛婕妤人呢?”
眼看着启程的吉时就要到了。
六安忙解释:“先前已派人去催了, 婕妤有事耽搁了,眼下正在赶来的路上。”
话音刚落,一高一矮两个人影慌慌张张地朝这边奔来。
徐重拧眉看去:除了清辉与茯苓,还会是谁?
只见两人皆是一身飒爽的骑马装, 肩头各背了一只鼓鼓囊囊的包袱, 像极了城破逃命的难民。
两人甫一现身,立马看呆了近旁一众随行的大臣侍卫宫娥太监。
徐重抿了抿唇, 生生将到嘴边的话咽了下去,只朝六安使了个眼色, 低声吩咐:“去把婕妤带过来。”
这厢, 茯苓边跑边小声嘟囔:“就说她没安好心,出发时辰足足晚报了两刻钟!”
“茯苓, 先别说这,吉时就快到了, 咱们先混进宫娥里, 等出发了再说。”
清辉也是无奈, 只是眼下也没功夫再去追究是否长安殿传口谕的宫娥说错了启程时辰,还是有意为之。
两人旋即钻进宫娥的队伍里, 企图蒙混过关。
清辉堪堪站直身,六安尖细的声音已在近旁响起:
“薛婕妤,您跟着奴才过去吧。”
清辉低垂着脸, 快步随六安行至队伍中间的车辂旁。
徐重面无表情地取下她肩头那只硕大无比的包袱,随手扔给六安,言简意赅道:“上车辂。”
便扶住她的腰肢将她推入车辂。
清辉回头小声道:“陛下, 我包袱里面的物件很紧要……”
徐重一时语滞,只得从六安手里拿过包袱,随后一并钻入车辂之中。
见陛下业已登上车辂,銮仪卫高呼:
“吉时已到!天子巡狩!”
銮仪卫挥动一条由藤条和杏黄丝绦编织而成的长鞭快速击地,发出三声响亮的鞭击声,紧接着,位于队伍最前头的骑驾卤簿率先向前行进,整支队伍像一条从隆冬时节复苏的长蛇,缓慢移动起来,居于队伍中段的车辂,在众多随行的簇拥下,自皇宫正门徐徐驶出,留守京畿的文武百官纷纷跪拜送皇帝陛下出宫。
不多时,车辂出了皇宫,继而又出了城门,沿着官道稳稳前行。
数百人的巡狩队伍鸦雀无声,只听得持续不断的达达马蹄声和车轱辘轮番碾压路面的咕噜声。
清辉是第一回 坐上皇帝的车辂,初时很是拘谨,颇为乖顺地坐在徐重下首,余光扫视车辂的内部构造。
与其说是车辂,倒不如说是一间极为精巧的“书房”:“书房”四壁和顶部皆铺了一层明黄色的丝绸,触之柔软厚实,内里应是垫了褥子之类的东西。“书房”紧贴后壁处,嵌入了一方由紫檀所制的宝座,宝座左侧安置了一条狭长的案几,右侧则固定了一只尺寸正好的储柜——形似药材铺子里的百草储柜。
而靠近车门处,摆放了两只锦褥坐垫,清辉正端坐其中之一。
观察完毕,清辉默默收回视线。
头顶旋即传来一声冷静的问话:
“薛婕妤,你可知,方才差点就误了吉时。”
清辉猝然抬脸,徐重正若有所思地盯着她看,幽深黑眸里隐隐散发着一丝探究之意。
赶紧垂下眼帘,暗忖:徐重莫不是在怪她行为失当、丢了他的颜面?
强行解释自然也是不成的,又如何能证实是长安殿在其中搞鬼。遂小心翼翼道:“陛下,臣妾知罪,求陛下宽宥臣妾这一回吧。”
她本就坐在下首,又垂脸低眉的,徐重看不清她的神情,只觉两人如今很是亲密无间——她犯了错,首先想到的竟不是认罚,而是求饶,俨然不把自己当外人。
心下登时舒服了:“薛婕妤,你在朕面前,倒是越来越……恃宠生骄了。”
语气里带了些宠溺。
“这一回,姑且饶了你罢。”
“……”
恃宠生骄,这宠,大概是指宠幸吧。
清辉一阵恍惚,咬唇不语。
延误吉时的事既已翻篇,清辉拿过自己的大包袱,开始整理匆忙塞进去的一堆物件。
除了自己的一包衣物,大多是替徐重准备的。
手炉、熏笼、巾帽、围脖、沉水香,一应俱全。
眼下已是十月初,京畿早晚已有了寒意,而梁洲位于大衍版图的最北端,素来以苦寒闻名,清辉心想,等到了梁洲,大抵已是风雪连天,御寒的衣物宫娥太监虽会准备,这些小物小件反而容易遗漏,便一股脑全带上了。
徐重懒懒靠在御座上反复研读梁洲的急报,直到思绪渐渐明晰,心中亦已有了大致的盘算,这才放下急报,将视线转回下首。
面前人正轻手轻脚地整理行囊,身边的地毯上依次摆放了各式各样的御寒之物,不禁莞尔:
“朕就说你这包袱里满满当当装了些什么,原是如此……辉儿,这些物件宫人们自会准备,你又何须操心。”
清辉一面将散落脸颊的细碎发丝拢至耳后,一面轻声道:“此次巡狩事发突然,臣妾不过是担心宫人们有所遗漏,便又准备了一份。”
“陛下,臣妾也是大衍的子民,也想为您,为大衍略尽一份绵力。”
目光从那张白皙秀致的面上掠过,徐重压低了声音道:“眼下你既跟着来了,晚间自有你尽力的去处……朕的这份心思,辉儿可明白?”
“……”
清辉几乎忘却了还有侍寝这一遭,手里的动作登时停了下来。
默了一瞬,徐重又问:“你今日为何打扮成这副模样?此行你无须骑马,你只须每日安安稳稳呆在车辂之内即可。”
寻思着要随行巡狩,日常装扮多有不便,清辉今日专门穿了身藏青色的骑马装。与层层叠叠、繁复飘逸的宫装大有不同,骑马装的裁剪明快,更为贴合身体起伏,上半身的领口、袖口和腰际收得略紧,下半身则以宽大的长裤代替了长裙。
骑马装在宫内宫外并不少见,只是清辉向来打扮素朴温婉,极少如此。
徐重亦是头一回见她穿骑马装。
不得不承认,穿上骑马装的清辉,于端方温婉之外又添了几分英姿飒爽,令徐重耳目一新,反复观之亦是心动不已。
不过,也是因此,徐重心底又生出了几分无法言喻的愁绪——方才她当众一路奔来,在黑压压的人群中分外显眼,徐重冷眼旁观着有好几位他赏识的青年能臣忍不住抬眼偷偷看她。
朕才送走了一个左子昂……
徐重暗暗叹息,他有些后悔此番带她随行了,还不若藏在清凉殿,她的万千风姿和百般柔情,皆由他一人独占。
闻听此言,清辉心中亦涌上几分失落:难得有机会出宫,为何不可骑马?为何要成日拘在这车辂之内?难道当初选择留下来,留在徐重身边,便只是做他一人的薛婕妤?难道按照他的意思将自己装扮成一具任他采撷的美丽躯壳,等待他三日一回或五日一回的宠幸,便是这漫长一生唯一的期盼?
她不由得想起左子昂临别时半真半假的调侃,“薛清辉,这世间男子皆多情,陛下也是男子,能眷顾你多久?”
眼神渐渐黯淡下来,她道:
“……既然无须骑马,臣妾待会儿换下便是。”
听出她话里的沮丧,徐重立马柔声安慰:“辉儿,你若想骑马,巡狩过后,朕陪着你去皇家御苑尽情驰骋,你想几时去皆可。”顿了顿,他略微强硬地补充:“你须时时记住,你如今已是朕的婕妤,从今往后,朕不许你在旁的男子面前骑马或是穿这身衣服,懂了么?”
他不许……
清辉微微颔首,只觉得心口阵阵发闷。
“臣妾明白了。”
她在这一瞬间看得很透彻,徐重身上浸淫已久的、帝王唯我独尊的强势,已然从榻间的强悍占有延伸至了对她方方面面的牵制。
他希望她活在他的羽翼之下,像一只美丽的金丝雀,始终保持着仰人鼻息、温顺弱小的姿态……
可就在半年前,哪怕面对薛家的严苛控制,她尚能偷偷寻着机会开设估衣铺子赚取银两,并以此养活了流离失所的珍娘、卉儿,帮到了小五……而如今呢,她除了夜夜在帝王身下承恩,小心防备着宫里的勾心斗角,清辉竟想不出她这个人,还能做些什么?
她还是薛清辉么?
若长此以往,她似乎又会走回覃月令的老路。
一时之间,车辂内静可闻针,清辉木然静坐,心中惊起一阵滔天巨浪。
徐重并未发现她的异样,只伏案专心翻看《梁洲志》。
他一向是位勤勉的帝王。
除了默默在旁陪伴徐重,清辉亦无所事事,她透过窗棂的薄纱看向车辂之外,只见一身梅红骑马装的茯苓,如愿得到了一匹高头大马,她威风凛凛地骑在马上,动作利落地挥鞭驱马,一溜烟冲向了巡狩队伍的最前头。
像一阵自在而又肆意的风,不经意地掠过缓缓前行的车辂。
清辉目光追随而去——
作者有话说:老徐封建帝王的占有欲冒出头了,小辉辉又会如何呢?
今晚还会更一章。
第56章 反击 莫要厌弃朕,厌弃此事
经过一个多月漫长而艰难的跋涉, 赶在中秋前夕,珍娘、卉儿和小五总算抵达了岭南。人生地不熟的三人足足花费半月功夫行走、打听,最终选择在一处名为“逢简”的水乡落脚。
“逢简”, 一如其名,风景秀美,民风淳朴。
此地虽地处岭南,却像极了江南的景致, 故又有“小江南”之称。一条澄澈和缓的大河从整个村庄穿过, 又分出了若干条支流,河道多且密, 故当地百姓多傍河而居。
远离了京畿的繁华,三人不再经营估衣铺, 而是做起了小五的老本行, 在水乡开了家鱼行。
得益于过去经营估衣铺的经验,三人依照各自专长各司其职:每日清晨, 由小五从当地渔民手中收购鲜鱼,购回的鲜鱼一半由小五沿街叫卖, 一半运回店中由珍娘售卖, 卉儿则充当账房外加操持家中琐事, 三人配合默契,攒下了不少回头客, 这间由女子经营的“小五鱼行”,也渐渐在水乡有了名气。
对外,三人以表姐妹相称, 自称家乡遭了水灾,其余亲人皆不幸蒙难,三人避难辗转到了此处, 见此地丰饶,便在此落脚。
日子一天天过去,一切皆与过去别无二致,除了一样——姑娘不在她们身边。
姑娘,她们的主心骨,在乘船离开许州的那个夜晚,离奇地消失在了淮水之上。
第一个发现清辉失踪的是卉儿,她前一晚早早睡下了,翌日天明,她来到清辉和小五的房舱,推开房门,屋中只有呼呼大睡的小五,而姑娘的榻上,除了依旧整齐的床铺,便只留一只姑娘随身携带的包袱。
船行一夜,姑娘竟是整宿未归?
卉儿心里登时慌了,急急唤醒小五,将情况大致说了一遍,随即,小五、卉儿、珍娘便分头将整艘航船寻了好几遍,始终一无所获。
万般无奈之下,小五找到了船家,在威胁报官和许以酬银后,见多识广的船家透露:昨夜临出发前,他是看到有位像是喝醉酒的青衣郎君被一老一少两位妇人搀扶着带下了船,天黑风急,看得不甚分明。
姑娘被两位妇人带下了船?
三人大惊失色,珍娘将一枚碎银硬塞进船家手中,询问是否可以立即停船靠岸让她们返回寻人。
船家收了银子,干脆向三人交了底:航船既已出发一时半会靠不了岸,即便是以最快的速度赶回去,起码也得费上四五日功夫,可这一来一回,掳人的歹人怕是早就走远了,又如何去寻?何处去寻?
说到最后,船家意味深长道:“本就隐隐听闻许州码头近来有些不太平,暗处多了不少生面孔,看着像是官府中人,不知是否冲着你们那位朋友来的。”
闻言,三人心灰意冷,猜测姑娘是被她父亲派人给抓了回去,虽无性命之忧,今后要再见姑娘一面,可就难了。
三人回到房舱商量今后的去处,小五提议先回京畿,寻着机会去薛府打听打听。一向怯弱的卉儿却出言反对:“姑娘既是被悄悄带走的,说明薛府不想惊动旁人,若你前去寻人打草惊蛇,恐怕连我们也会被押送衙门,扣上个诱拐高门贵女的罪名。”
珍娘思之也觉不妥:“姑娘费了千辛万苦,好不容易带我们逃出京畿,若是贸然折返,岂不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最终,还是卉儿拍了板:“在许州那晚,姑娘曾告诉我‘此去岭南,便是回家,咱们只管朝前走,莫回头’,我想,咱们就听姑娘的话,照原本的打算先去岭南。京畿那边还有些估衣铺的熟客,等过些时日,咱们不妨去信打听姑娘的消息,若能得到姑娘回信,再将我们在岭南的落脚处告知姑娘,以姑娘的聪慧,若能及时脱身,定能来此与我们汇合。”
这也是她们选择“逢简”落脚的原因之一,“逢简”有处码头,可由许州径直顺水而至,姑娘若是能来,此地不难寻找。
于是,三人一面振作精神在水乡落脚,一面寻找各种机会打听姑娘的消息,可发出了数封信函,皆是石沉大海,未有回音。
这日,卉儿再一次前去码头找相熟的船家询问京畿是否有回信,仍是杳无音讯。
一想到珍娘、小五还在鱼行眼巴巴地等消息,卉儿不禁抹了泪,这一回又要让她们失望了。
她抬眼望向天边那轮明月,无声道:姑娘,您如今究竟身在何处,卉儿真的好挂念你……
***
与此同时,浩浩荡荡的巡狩队伍赶在天黑之前,在一处新修葺的行宫停驻修整,随着夜幕降临,大部分随行人员陆续歇下。
整片行宫静谧无声,唯独帝王所在的寝宫,仍是烛影摇红。
沐浴过后,徐重掀帘入内,满室弥漫着清幽醉人的沉水香。
放眼望去,着一身月白寝衣的女郎披散长发,端庄地坐在榻沿,对着榻前燃了一半的灯烛怔忪出神,女郎面沉似水,似在思忖着什么。
徐重缓缓行至女郎跟前,女郎抬眼,眼波流转,唇边牵出一抹淡然的微笑:“辉儿参见陛下。”
她欲起身行礼,却被大手按住肩头,又坐回榻上。
“辉儿方才在想些什么出神?连朕进屋也未曾发觉。
眸光落在徐重笑意拳拳的面上,清辉心道:自然是想着如何摆脱这日日侍寝的苦差事。
“陛下,辉儿只是在想,今日既已出宫巡狩,那宫里的规矩可还算数?”
她极乖巧地问。
徐重随意道:“此处虽为行宫,毕竟是在宫外,较宫里规矩少了许多,辉儿不必再守着那些繁文缛节。”
“那……陛下所指,也包括侍寝的规矩么?”
她继续不解道。
徐重会意一笑,指尖轻抬起她的下颌,俯身靠拢。
“自然,不在其中。”
“如此,辉儿须得问问陛下,此时站在辉儿面前的,究竟是色令智昏的凡夫俗子徐重,还是国事为要的天子徐重?”
她毫不顾忌地直呼天子的名讳,甚至将他比作“色令智昏”的凡夫俗子,令徐重于诧异中油然生出一丝好奇,竟未去计较她的大不敬之罪。
“辉儿,以朕所见,这二者并无区别。在外人眼中,朕是天子。可在此,朕不过是个只想与美人一亲芳泽的凡夫俗子。”
“可辉儿并不这般想。”
清辉正色道:“此去梁洲,是为了维护大衍边疆稳固,陛下身为天子,理应为此殚精竭虑,岂能在夜阑人静之时沉醉温柔乡,此番做派绝非明君所为,亦将辉儿置于迷惑圣心的难堪境地。”
“辉儿不愿做妖妃,亦不愿陛下背负沉湎美色的骂名。”
她垂了眼眸,神色黯然。
徐重望定榻上女郎,沉默片刻,温言安慰道:“此时此地,身边皆为近臣,何至于传出恶名?辉儿着实不必过虑。若辉儿忧虑,朕会下令他们噤声。”
“陛下,防民之口甚于防川,陛下乃不世出的明君,辉儿不想陛下因辉儿之故,再度引出一场风波。”
立后之憾,历历在目。
徐重心有所动:“那辉儿的意思是?”
“即便眼下在行宫,也还请陛下依照宫里‘三日一回’的规矩行事,不可逾矩。”
她郑重其事道。
徐重这才恍然大悟:绕了一大圈,她原是此意。
辉儿她,不愿侍寝……
侍寝,即意味着君王的恩宠,更重要的是,侍寝极有可能拥有皇嗣,甚至诞下九五至尊,堪称后宫女子至高无上的荣耀。
辉儿为何偏偏不要这天大的恩赐?
为何?
为何?
辉儿莫不是,已经厌弃朕了吧?
徐重百思不得其解,面上却装作若无其事,温柔笑道:“辉儿一心为朕的名声考虑,朕应下你便是。往后,便照着宫里的规矩,三、日、一、回。”
他几乎是咬牙切齿说出那四个字,随即,他小心翼翼道:“朕心头仍萦绕着几处疑问,亟需问问辉儿。”
“陛下请说。”
冒着大不敬之罪,搬出了前朝国事、后宫规矩说服徐重,总算得以免去了日日侍寝的苦差事,清辉极爽快地点了点头。
“朕如今不过二十有四,正值春秋鼎盛之时,贪图榻上之欢,是否有错?”
“……倒是人之常情。”
“以辉儿所见,朕在榻上,可有言行不妥帖之处?”
自然是极不妥帖,不仅言语轻薄,行为放浪,姿势庸俗,还时常出尔反尔,总之不是好人!
清辉心中怒斥,面上却抿唇不言。
见她沉默,徐重又道:
“若无心惹了辉儿不痛快,朕自当有则改之无则加勉。只盼,辉儿莫要厌弃朕、厌弃此事。”
他目光如炬,直勾勾地盯着清辉,黑眸里似藏了一汪碧泉。
清辉不敢与他正面交锋,深吸了一口气,小心斟酌道:“辉儿与陛下倾心相慕,又怎会厌弃陛下。”
……不过,若是此事过于泛滥,也难说!
“那辉儿是厌弃此事?”
徐重追问道。
自然!再好吃的珍馐,日日吃也会腻!何况被人逼着吃!
“……也非厌弃此事。只是此事实在过于泛滥,既于陛下龙体无益,于辉儿亦难承恩。”
她委婉道。
徐重大惑不解:“可朕每每于极乐之时细细观察,辉儿分明是乐在其中。”
构陷!这纯属构陷!
清辉气急败坏,只得别过脸低声道:“陛下,您莫不是在与辉儿说笑吧。”
徐重充耳不闻,长叹一声:“辉儿可曾想过,朕是有不得已的缘由,才非要不辞辛劳夜夜如此。”
“什么缘由?”清辉奇道。
“朕要皇嗣。”
“朕要与辉儿的皇嗣。”——
作者有话说:晚到的爱,请收下[狗头叼玫瑰]下章就该去到梁洲了,老熟人新人齐上阵[好的]
第57章 妖妃 只能留一个?
他说, 他要皇嗣?
清辉万没料到徐重会想出这个由头。
自然理所当然,无可辩驳。
她当即愣在原地。
他在她耳边低低道来:
“朕的身世,辉儿大约有所耳闻, 朕并非先皇骨血,只因先皇膝下无子,故而不得不从宗室之中挑选养子继承大统。”
“隆安八年,朕与废太子徐兆一同被挑中进宫。那一年, 朕七岁, 徐兆九岁。直至隆安二十一年徐兆被废,朕与他, 整整明争暗斗了十四年。”
说到此,徐重幽深的双眸流露出一份悲凉。
“在这期间, 先帝始终冷眼旁观, 可以说,他默许甚至纵容了我们互相残杀, 毕竟,我们皆非他的骨肉血脉, 说到底, 先帝只想要一个冷酷无情的帝王, 一个合格的王位继承者,而非寻常之家父慈子孝的天伦之乐。”
清辉静静倾听徐重的回忆。
“朕常常在想, 但凡我们身上流有先帝的血液,或许,他不会如此冷漠残忍地对待我们。”
“故而, 朕绝不容许,朕的继任者为了那一尊王位自相残杀。为了最大限度的规避此种可能,朕在成为太子那一日便下定决心, 若朕得以继承大统,朕此生只能有一位妻子,朕的所有骨肉,皆由此人所出,以血脉手足为牵制,阻拦朕的子嗣自相残杀。”
言毕,他攥紧清辉的手,看着她震惊到无以复加的如水明眸:“你是朕唯一的妻子,也是朕所有骨肉的娘亲。”
清辉的心,剧烈跳动。
“若朕此前操之过急,令辉儿你无所适从,朕此后,自会竭力忍耐,三日一回,朕决不食言。”
那双眼,刹那间亮得出奇。
清辉心道,原来这便是天生的帝王,极善于隐忍、蛰伏、蓄谋,更擅长攻心,若他有心成事,这世间大抵无人可以拒绝他,唯有听他的号令臣服在他的脚下,抑或,死在他手上。
她手心冷汗涔涔,自觉自己方才那一番自视高明的说话,在他面前不过是雕虫小技不足道也,徐重如今对她的包容,已远超出了帝王的限度。无论是当初几次三番欺骗于他直至逃离京畿,还是今日拒绝侍寝,他一次次宽宥她、赦免她……对她,徐重确为真意。
意识到这一点,清辉反而更加迷惘:那么以后呢,又该如何?究竟是克服自己的心结,全心全意地臣服于这样一位强者,恭顺他、取悦他,在他的羽翼之下安然度日,还是遵循自己的意志,尽力挣脱他的束缚?
她一时竟也无法抉择,终以沉默作答。
“好了,朕的辉儿,别再为此事愁眉苦脸。”徐重将她揽入怀中,轻柔地抚摸她冰凉的长发:“辉儿说得对,为了朕和辉儿的好名声,巡狩期间,朕还是逼自己做一位明君吧……等回了宫,再来细说你我之事,如何?”
说罢,徐重不等她点头,便吹灭灯烛,打落罗帐,将心神不定的女郎紧拥入怀,心道:今夜,姑且就这么相拥而眠吧。
那厢,在寝宫外等着送水的六安,眼见寝宫灯烛尽灭,挠了挠头,自言自语道:“陛下不是预备临幸薛婕妤么?怎的早早就睡下了?莫不是,巡狩太过劳累,忽而就没了兴致?”
既然不必陪陛下鏖战,他也便收拾收拾回屋睡觉了……
不多时,耳听枕边人已然酣睡,徐重于一片漆黑之中缓缓睁眼:
原是如此啊,今日,若不是辉儿误打误撞拒绝侍寝,他又岂能洞悉太后执意命辉儿随行巡狩的真正意图……原来,太后对辉儿的戒备与敌意,一刻也未曾消退。
即便他如今足以保护辉儿,可他也不敢确认,太后那边,是否还在暗暗预谋其他?
他也不知道自己还能容忍太后多久,一边是恩重如山的同盟,一边是倾心相慕的妻子……难不成,太后和辉儿,最终只能留一个?
***
晚膳时分,长安殿侧殿,一位长身削肩的宫娥,直挺挺地跪在罗汉榻前。
榻上之人正是屈秋霜,她悠然自得地舀起一勺银耳雪梨羹汤,凝视着汤匙内晶莹的汤汁:“银蕊,你先说说,我今日为何单独将你唤来。”
银蕊略一思忖:“太后娘娘,银蕊今晨在传您口谕时错报了时辰,令薛婕妤迟迟不至,险些酿成大祸。”
听罢,屈秋霜只是冷笑:“你且跪着吧。”
半个时辰后,银蕊已是双腿僵直,面色灰败。
屈秋霜道:“银蕊,你再说一遍,你今日错在何处。”
“太后娘娘,是银蕊嫉妒薛婕妤独得圣眷,故而在传口谕时故意晚报了两刻钟。想令薛婕妤延误吉时,让陛下对她不满。”
闻言,屈秋霜不屑一顾道:“银蕊,你还是不知错在何处。”
眼见还要罚跪,银蕊连连磕头求饶:“太后娘娘,是银蕊手段拙劣,银蕊在传口谕时清凉殿多人在场,留下了证据,若,若薛婕妤有心计较,陛下定能查到是奴婢所为,便会牵连太后。”
“又错了,继续跪。”
屈秋霜摇头:“银蕊,你一向机灵,怎的这一回如此愚蠢。”
没过多久,银蕊支撑不住,豆大的汗水从额头滚落,猝然扑倒在地。
魏嬷嬷在旁看着,目露不忍,壮着胆子道:“娘娘,再跪下去,银蕊这两条腿……就废了。”
屈秋霜丝毫不为所动,轻蔑地朝银蕊啐了一口:“银蕊,你既是我的贴身宫女,我对清凉殿究竟如何,瞒不过你。上一回册封婕妤,我故意令清凉殿在外等足了半个时辰,此乃小作惩戒,我既做得出,便已有了善后的谋划,一切皆放在明面之上,连陛下也无可指摘。可你今日却自作聪明篡改我的懿旨,自以为可令清凉殿出丑,差点延误了陛下巡狩的吉时,你说你错在何处。”
“贱婢……贱婢错在……”
银蕊仍是不明。
“错在险些误了陛下,误了国事。”
“我与陛下相互扶持至今,岂能容你坏了陛下大事。”
屈秋霜面上浮起一丝诡异的笑容:
“罢了,既是将死之人,我再教你一招,让你留着下辈子用。”
银蕊当即面如死灰。
“你可知我为何要命清凉殿巡狩随行,原因很简单,我要坐实清凉殿妖妃惑主,竟在巡狩期间与陛下夜夜痴缠,扰乱圣心。”
她压低声音道:“银蕊,你说,这莫不是比你那昏招要高明许多?明面上,我甚至送给了陛下一个大大的人情,眼下,他巴不得天天与清凉殿厮混。”
她咬牙切齿地笑,继而施施然下令:“来人,长安殿贱婢银蕊,篡改懿旨,蒙蔽嫔妃,延误吉时,其罪当诛。”
银蕊被拖下之后,魏嬷嬷不禁生出几分兔死狐悲之感,亦只能低埋着头,装作听不见渐渐淡去的哭号和求饶——太后娘娘身边的老人,上回杀了七人,这一回又杀了银蕊,谁知道下一回,太后会不会杀她。
她不敢劝,也拦不住。
她想,太后娘娘为了陛下,莫不是已经癫狂了吧?
“魏嬷嬷,你说,眼下陛下,是在行宫批阅奏折么?”
方才下令杀了贴身宫女,屈秋霜的心情丝毫不受影响,一边翘起手指欣赏指尖红艳的蔻丹,一边随意问道。
“陛下一向勤于朝政,眼下定然是在为国事操劳。”
魏嬷嬷只敢顺着娘娘的话往下说。
“想必是如此,今日,裴相拢共送去了整整十一封奏折,皆需陛下连夜定夺,陛下恐怕,顾不上去做其他的事吧?”
她像是在问魏嬷嬷,又像是在自问自答。
其他的事?
娘娘所指的,莫不是……
魏嬷嬷后背惊出一片冷汗,随即攥紧了手里的丝帕,一字一句皆小心翼翼地斟酌:
“太后娘娘,奴婢听闻,巡狩是个苦差事,皇帝陛下须得成日坐在车辂之中赶路,到了行宫,估摸着还得尽快批阅完奏折,哪里顾得上别的事……”
“车辂之中……”
屈秋霜愣了一愣,无意识重复道:“车辂之中。”
“我还记得,那车辂之中,足以容纳两人躺卧。”
她想起年轻时曾随先帝南巡,那时她还是先帝身边最为得宠的仪嫔,为了与她双宿双飞,先帝不惜与皇后翻脸也要将她一并带去南巡。她与先帝成日待在用厚褥子隔绝声响的宽大车辂中,一路上不知暗暗燕好了多少回。
她至今还记得,先帝含笑注视不着片缕的自己,轻轻在她耳畔道:“仪嫔,你莫不是,天生魅惑圣心的妖妃。”
南巡总共三月有余,回宫没多久,她便被御医诊出身怀有孕,她不禁推断,这个孩子,莫不是在车辂上有的……
只可惜,那个尚未成形的骨肉,被先皇后一服补身药,便化作了身下的一汪血水……
从此以后她便明了,除了魅惑圣心取悦君王,这妖妃的爱称无半分用处。须得是皇后,才能掌握后宫的生杀大权……
往事不堪回首。
屈秋霜起身下榻,仿佛一缕即将消散的幽魂,轻飘飘地飘出了长安殿,飘至她做皇后时曾住过的凤仪宫。
银蕊死前,屈秋霜对她说了看似推心置腹的一番话,其实,这话屈秋霜只说了一半,因她早已不再相信任何人。
她为何会将清凉殿送去陛下身边?
只因中秋家宴过后,陛下与她关系微妙,若清凉殿在陛下离宫之时出了任何事,陛下自然会怪罪到她头上。故而,清凉殿若是留在宫中,她反而得护她周全,动她不得。
可若是,清凉殿在随陛下巡狩期间出了事,那,岂不是陛下护她不周?是无论如何也怪不到她屈秋霜头上了,怪只怪,陛下他没那个本事,护住自己的心—上—人。
屈秋霜在幽暗空寂的凤仪宫笑得歇斯底里。
第58章 入局 可是陛下心尖尖上的人
钦安四年十月二十三, 巡狩队伍如期抵达梁州。
此时的梁州已是朔风突起、大雪纷飞。远远望去,城楼、城墙皆蒙上了一片厚重的白芒。
车辂里早早用上了手炉、足炉和熏笼,自然是温暖如春。
清辉透过冒着丝丝寒气的窗纱, 见雪花如春日四散飘飞的柳絮,纷纷扬扬自半空落下,一时玩心大起,偷偷将手指伸出窗外, 随即, 指尖便感受到了朔风的凛冽刺骨。
赶紧将手指头收回,她一边哈气一边大力搓揉, 生怕指头不保,心道:竟真如说书先生说的那般, 梁州的寒风, 足以将人的指头和耳朵吹坏掉。
徐重自案后抬眼,将她这一番鬼鬼祟祟的小动作尽收眼底, 不禁莞尔一笑,目光随之望出窗外:
这或许是踏足梁州后, 最为轻松的时刻了。
车辂在雪地又嘎吱嘎吱地行了半个时辰, 只听前方隐隐传来男子强作镇定又按捺不住激动的呼号。
“臣李睦, 率梁州大小官员四十一人,叩见皇帝陛下,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清辉定睛望去,只见大雪之中,官道旁跪着数十位身穿大衍官服的男子, 已不知在此处等了多久,各人的头顶、肩头皆积了约一指厚的积雪。跪在前排正中满面通红、涕泪齐下的中年男子,应是梁州主官李睦, 而在他身后,眸色沉静、身姿挺拔的玉面郎君,不是左子昂,又是谁?
清辉与左子昂月前曾在宫中无意撞见过一回,她被他强行拉到僻静处,好一番言辞犀利的声讨,还被夺了髻边的金簪,心中本就对此介怀不已,见他今日亦在梁州接驾的官员之列,当即便敛了眸光,飞快地避开车窗。
殊不知,左子昂早在众人“山呼万岁”跪拜叩首时,便已瞥见了清辉的身影,见那道绯色身影从车辂窗边一闪而过,他不禁面色微变,显然并未料到她会出现在此,再一细想她眼下在宫中的极难处境……左子昂心下了然——凭陛下对她的宠爱,会将她带在身边照应亦不难预料。
只是,以梁州如今内外交困的复杂局面,即便陛下有心解决梁州之困,也绝非易事……
他倒想看看,这位素来以谋略见长的陛下,会如何接过这烫手的山芋?
左子昂暗暗垂了眼眸。
片刻之后,车辂径直从他面前驶过。
***
梁州地处极北极寒之地,自大衍开国以来,尚未有过帝王御驾亲临此地,此番皇帝陛下临时巡狩,专门吩咐不得大兴土木修建行宫,故而梁州主官李睦只将知州衙门稍作修葺,充当皇帝陛下在梁州期间暂住的行宫。
不多时,车辂缓缓停在距知州衙门尚有两里路的道旁,不远处亦聚集了不少闻讯赶来一睹天颜的梁州百姓。
六安与数位宫人上前摆好踏凳,逐一拂去车辂外壁的积雪,向车辂内恭敬道:“陛下,行宫门口积雪过深,车辂已无法近前,须得换用小轿或步辇入内。”
六安一面战战兢兢地禀告,一面暗骂知州李睦果然是个不会办事的,难怪被靺鞨欺负到了头上,明知陛下即将驾到,怎不提前安排人手清除积雪,陛下万金之躯,怎可在雪中等候?
“掀帘。”
车辂内传来一声平静的说话。
啊?陛下这是何意?
六安瞥了眼已然没过膝盖的积雪:“是,陛下。”
厚实的羊毛毡帘被掀开一角,凛冽的寒风随即无情灌入。
徐重凝眸看了眼帘外的飞雪,从御座上起身。
欲起势,先造势。
“梁州事件”后,各种谣言不胫而走,其中最为甚嚣尘上的,便是靺鞨对梁州虎视眈眈,此番杀死冷彦不过是试探之举,可面对靺鞨的挑衅,梁州主官李睦软弱无能,既不声讨靺鞨恶行又迟迟未能出兵为冷彦讨回公道,成日紧闭城门无所作为。梁州百姓为此议论纷纷、人心惶惶,渐渐对李睦乃至梁州一众官员不复信任。
攘外必先安内,就目前的复杂形势,有什么是比皇帝陛下亲临梁州、解决两国争端更有说服力的安抚呢?
这,便是徐重为解梁州之困落下的第一枚棋子。
除了徐重和李睦,在场无人知晓车辂受困难行不过是一出早已秘密安排好的戏码。
先是提前数日将皇帝巡狩梁州的消息放出。在巡狩队伍抵达前,暂时放松对衙门附近道路的辖制,引梁州百姓提前在此汇集,并故意不去清理门口积雪,令车辂受困难行,皇帝陛下便可冠冕堂皇地在众目昭彰之下现身。
耳听为虚、眼见为实,梁州百姓亲眼目睹大衍无上尊贵的皇帝陛下,为了梁州一方百姓安居乐业,不辞辛劳千里跋涉而来,风雪无阻。
民怨沸腾,攻心方为上策。
“阿嚏——”
车辂实在太过暖和,毡帘一经掀开,寒风呼啸而至,清辉立即裹紧身上那件纹路狰狞的貂皮斗篷。
徐重正要下车,闻声回过头来,扫了一眼在寒风中瑟缩不已的女郎,毫不犹豫地解下自己身上的斗篷,在她斗篷之外又覆了一层,对她耳语道:
“辉儿,且随朕下车、破局。”
说罢,他一把掀开毡帘,兀自走入大雪之中,刺骨彪悍的寒风扑面而来,很快将车辂内残余的暖意一扫而空。
须臾,在众目睽睽之下,从皇帝陛下的车辂之中缓缓走下一位身披玄色斗篷的羸弱女郎,女郎身若扶柳,勉力迎着几乎将人吹倒的朔风艰难前行,朔风夹带无数颗雪粒,毫不留情地掷向女郎已然冻得泛红的脸,短短几息之后,女郎的乌发和睫羽之上已然覆上一层薄雪。
见状,不仅是站在皇帝身边的六安,就连此刻聚集在此的梁州百姓,亦担心这猛烈的朔风会将女郎刮倒。
六安不住拿眼偷瞄沉默不语的皇帝陛下。
然而,陛下始终面色如常,未发一语。
“这京畿来的娇娇女郎,怎受得住咱梁州的风雪。”
近旁一围观的粗莽大汉,忍不住摇头叹道。
“庞大郎,你这话若是被人传回家中,小心你家那只老母虫,又得让你跪上三天三夜。”
一人接腔打趣道,围观人群随即发出一阵爽朗大笑。
大汉亦憨笑道:“饶是我那膘肥体健的胖婆娘,这天儿也不敢出门,可惜了这位小女郎。”
众人的目光便再度聚焦在女郎身上。
幸而,此时朔风渐止,雪势亦较之前减弱三分,女郎得以顺利穿过及膝深的积雪,站立于一袭玄色常服的帝王身侧。
在无数双眼睛的注视下,女郎徐徐转过身来,苍白面容绽放一抹温柔笑意,与神仪明秀的年轻帝王一道,朝着衙门前聚集的百姓微微颔首致意——
台下百姓这才看清她的长相,竟是位世所未见的清丽佳人。
有眼尖的百姓发现,她的裙边以及脚上的羊皮小靴已然湿透,厚重斗篷下的身子亦止不住轻微颤抖,可她依旧面对他们展颜而笑,眉眼之间笑意温婉,令人见之如沐春风。
人群之中,也不知是谁领头喊了一声:“皇帝陛下万岁万万岁,皇后娘娘千岁千千岁。”
随即,乌泱泱的人群纷纷跪倒叩首,山呼万岁千岁,声量之高,震得周遭檐上、树梢的积雪纷纷滑落。
不远处,匆匆骑马而至的左子昂,凝神看向知州门口并肩而立、相得益彰的一对璧人,向来轻狂不羁的面上,流露出些许复杂神色。
在这之后,目睹帝后风姿的梁州百姓迟迟不愿散去,反而有愈聚愈多之势,衙役不得不深入人群之中好言劝返……
彰显天威的目的既已达到,徐重紧握住清辉的手,牵着她缓步走入后堂。
一入后堂,得以避开百姓的目光,徐重旋即弯腰将她打横抱起,一面朝正房狂奔而去,一面大声吩咐六安:“速传御医。”
徐重方才在握她手时便感觉到她的手凉得吓人,面上亦是一片不正常的红晕,显然是在风雪极寒之中受了凉。
将她小心安置在榻上,徐重伸手去探她的额头,果然亦是滚烫。
清辉此时仍强打精神:“陛下,臣妾并无大碍,只是有些冷。”
“辉儿,别说话,先躺下。”
徐重说着便去解她脖颈处的系带,将沾了雪水的斗篷从她身后抽出,又脱去湿透的鞋袜、长裙,用锦被将她整个人包裹起来。
“御医怎么还没到?”
他有些焦灼地自言自语,见她虽未言语,整个人却在锦被之下缩成一团。
寒从脚下起,她在雪地里呆的时间太长,这脚,一定是冻坏了。
一时之间,徐重心急如焚,索性解了纽绊,敞开衣襟,将那双冻僵的双足揣入自己怀中,大手覆在冰凉的脚背上,试图靠自己的体温为她取暖。
“好些了么,辉儿?”
他一边搓揉冻僵的双足,一边轻声问。
清辉双目微阖,勉强点头。
“陛下,宋御医到了。”
六安引着一瘦削青年入内。
“不必行礼,赶紧替婕妤诊治。”
见陛下衣襟敞开,手中仍握住婕妤的一双玉足,六安和宋御医对视一眼,心照不宣地移开视线。
宋御医先是仔细观察清辉的面色,又细细把了脉象,询问是否头痛身痛、恶寒无汗,清辉一一作答后,宋御医这才沉声道:“启禀陛下,薛婕妤是受了急寒,观之暂无大碍,臣稍后会开些散风祛湿、发汗解表的方子,薛婕妤服用后自会痊愈。”
徐重疑道:“如此便可?朕瞧着婕妤手脚冰凉,怎你说得如此轻巧?”
手脚冰凉本就是受寒之表象……
宋御医踟蹰片刻,瞥见六安朝他狂使眼色,遂补充道:“梁州不比京畿,薛婕妤此后切不可再沾染寒气,每日早膳后须服用一碗姜汤驱寒,夜间或畏寒时亦可及时用姜汤泡脚……”
“还有呢?”
徐重又问。
“嗯……每夜就寝前,可命宫娥用汤婆子将床榻捂热……”
宋御医本是个寡言少语之人,在陛下的逼视下,使尽平生所学,将小小寒症的应对之策翻来覆去说了数遍,才见陛下面上担忧之色稍解。
退出正房,宋御医擦了一把额上的虚汗,作揖道:“六安公公,来的路上多谢您提点。”
六安也擦了一把额上的虚汗:“哪里,哪里,这薛婕妤可是陛下心尖尖上的人,宋御医,您可得小心伺候着。”
宋御医苦笑着点头,眸中闪过一丝忧色:
从脉象来看,这位薛婕妤身子骨确有些羸弱,观之可不是易于受孕的身子——
作者有话说:勘误:前面章节“梁州”均错打为“梁洲”,因涉及章节较多,暂不做修改。完结后统一改。
进入梁州篇了,摩拳擦掌大写特写[哈哈大笑]
第59章 破局 愿以此身随您勘破此局
安置好清辉, 徐重随即回到议事堂,随行而来的朝臣和梁州五品以上官员皆已等在此处。
除事先知情的李睦外,其余人这时才反应过来, 车辂受困、陛下现身于梁州百姓面前乃是一出事先安排好的戏码。
这出戏无疑很成功。
大衍皇帝的到来,一定程度上挽救一众梁州官员岌岌可危的官声,振奋了风雨飘摇的民心,暂时解开梁州内部的困境, 但这只是开局。
与靺鞨大王乌照的会面才是至关重要, 后续大衍、靺鞨如何相处,能否化干戈为玉帛, 才是百姓最为关心的。
道阻且长。
徐重坐于案后,语气淡然道:“今日之事, 众卿应该业已知晓朕之用意。”
“陛下圣明。”
众臣纷纷敬仰。
此等跟风夸赞不过是例行公事。
徐重扫视左右, 见他颇为倚重的翰林学士阳纲暗自沉吟。
“阳纲,你认为如何?”
被陛下钦点, 阳纲忙道:“陛下此番设计高瞻远瞩、立信于民,微臣佩服不已。据臣在旁观察, 梁州百姓对陛下以及——”
阳纲犹豫片刻, 到底还是咽下了后半句:“梁州百姓对陛下极为信服, 想必梁州城很快便会恢复以往繁荣局面。”
徐重心知阳纲按下不表所指向为谁,当着众臣的面, 他虽不动声色,可心中已然澎湃。
饶是徐重自己也未料到,清辉的现身竟能帮他收服人心!
他再度想起方才那番令他热血沸腾的景象:在梁州凛冽刺骨的风雪之中, 向来弱不胜衣的娇娇女郎,一步步从及膝深的雪地艰难涉过,跟随他的脚步登上台阶, 与他并排而立,接受百姓的欢呼和拥戴。
他不得不承认,在此之前,他更多将她视作从不示于人的珍藏品,抑或是倾心相慕、共赴沉沦的枕边人。
他从未想过她的风姿与风骨亦是所向披靡的武器,她今日收服的岂止是数以千计的梁州百姓,恐怕他年青的臣子,甚至包括他自己,亦纷纷做了她的裙下之臣。
她足以配得上他赋予她的一切,无论是只为她一人疯狂的真意还是他许诺的后位。
徐重心道,经过此事,他的确对她再度另眼相待了。
随后,徐重详细询问李睦关于三日后与靺鞨大王乌照会晤的具体安排,李睦一开始还能侃侃而谈,但一问及细枝末节,李睦便支支吾吾,显然未有十足准备。
徐重压着心中的火气:“李睦,朕且问你,靺鞨那边可是皆通汉话?”
“据臣所指,靺鞨大王乌照及其子孟克、泽哥皆通汉话。”
“可梁州五品以上官员竟无一人通晓靺鞨语,三日后该如何去谈?靺鞨对大衍知之甚多,而大衍对靺鞨,竟是一无所知,若会谈之时靺鞨另有居心,又该如何防范?”
“故去的冷彦,倒是通晓靺鞨语……”李睦讪讪道。
“朕问的是活人!”徐重怒而拍案。
堂下登时鸦雀无声。
这也难怪,对自命为华夏正统的大衍来说,游牧民族靺鞨“非我族类”,何必费心费力去学习其语言、文字。
约莫过了一盏茶功夫,眼见议事堂氛围越发凝重,阳纲忍不住开口了:
“启禀陛下,微臣知有一人通晓靺鞨语。”
徐重抬头,示意阳纲回话。
“梁州云骑尉左子昂,臣听闻他颇通靺鞨语。”
说这话时,阳纲颇有些不安,先前左子昂曾与陛下新纳的薛婕妤有过婚约,此事朝中几乎人尽皆知,故而面对陛下问话,老狐狸同僚们个个俛首而立沉默不语,也就是他,资历尚浅、城府不深,秉着一颗忠君爱国的纯良之心,还是开了口。
闻言,徐重面色并未缓解,只道:“他人在何处?”
见陛下松了口,李睦道:“左子昂目前是正七品的云骑尉,品阶尚未够格入议事堂,故在堂外等候。”
罗里吧嗦且抓不住重点。
徐重越发觉得这李睦无才无能,白白占了梁州主官的位子。
“宣。”
须臾,左子昂步入议事堂,缓缓行礼:“微臣左子昂参见陛下。”
数月未见,他仪态神色更见沉稳。
徐重开门见山:“听闻子昂你会靺鞨语?究竟是到了何种程度?可是粗通?”
他对左子昂成见颇深,连发数问,竟不像求才若渴,而像是质疑。
左子昂自若道:“微臣精通此语,放眼梁州乃至大衍,无出其右。”
一言既出,堂下众臣皆暗叹此人虽有才名,却未免太过自负。
左子昂道:“陛下可能不知,微臣年少时曾被一伙掳人要价的靺鞨人掳了去,在贼窝里呆了一年之久,微臣日日与他们打交道,久而久之,便学会此语……自从陛下着臣到了梁州,臣便拜了位嫁到梁州的靺鞨女子为师,对此语日益精进。”
徐重曾听岳麓提起过左子昂这一段经历,自他嘴里说出亦是印证了此说法,稍一斟酌,点头道:“既如此,此次会谈你与阳纲陪朕左右,两日后,队伍出发前往黑水,与乌照会晤。”
***
议事堂君臣共商大事,知州衙门的后堂亦是人声鼎沸。
六安公公戴了一顶羊皮毡帽,腰杆倍儿直地站在后堂庭院正中,顶着稀稀落落的细雪指挥若定。
随驾而来的数位朝臣被安排住在介于衙门大堂与二堂之间的宅房之中,侍卫及宫人则分布于吏舍,而知州李睦及家眷所住的后堂则改为陛下与婕妤的寝宫。
宫娥、太监悄无声息地在后堂进进出出,将房内物品逐一替换为帝王的惯常用物。
不出半个时辰,正房俨然变换为金銮殿寝宫。
因着了风寒,清辉不便拖着病体换到东厢房,便暂且在正房外间歇下了,茯苓则兴致勃勃地换了身梁州当地女子的装扮,在左右照应。
“茯苓,你这身行头,看着可真暖和。”
服了御医开的方子,又睡了整个白日,清辉一觉醒来,自觉身子已好了大半,遂从罗汉榻上撑坐起来。
“哎哟,姑娘,您可别动,若被陛下看到了,又要责备奴婢照顾不周了。”
茯苓赶紧来扶。
“小茯苓,我哪有那般娇弱,此番不过是骤然受冻才身子不适……”
清辉小声辩解道。
茯苓抿嘴一笑:“对对,姑娘身子虽弱了些,却是个会谋划的女诸葛,此前要不是陛下亲自出马,怎能在许州将姑娘逮个正着!”
她得了身新衣得意得很,嘴上便没个把门。
“……”
清辉僵在原地:这死丫头,哪壶不开提哪壶。
茯苓后知后觉说错了话,赶紧觍着脸凑上前没话找话:
“姑娘您看,我这身衣裳,内里是短袄和棉裤,外面是长及脚踝的貂皮大褂,行动自如,扛冻耐摔,是大师兄专程替我张罗的。”
她讨好道:“姑娘,要不让大师兄帮您也张罗一身。梁州天寒地冻的,奴婢瞅着您出发前准备的衣服,是真扛不住。”
清辉自是想换的,宫里的衣服皆是中看不中用的,四处漏风不说,长裙委地行走起来相当不便。
可巡狩出发那日她私自穿了身骑马装惹得徐重不悦……
遂犹豫道:“瞅着倒是挺好,暂且缓缓吧。”
茯苓在她面前转了一圈:“姑娘您瞧,这衣服暖和又轻巧,姑娘有什么可担心的?如今又不是在宫里。”
正说着,议事完毕的徐重悄然入内,将两人关于衣服的对话一字不漏全听了去,审视的目光从头到到尾将茯苓打量一番,评价道:“你这身衣服……失了婉约……”
甚至称得上有几分粗笨,哪里配得上美人?
茯苓笑嘻嘻道:“陛下,茯苓不懂婉约不婉约,茯苓只晓得梁州本地百姓都是如此打扮。”
徐重见清辉坐在榻上虽并未言语,却一直眼巴巴望着茯苓那身衣服,显然是喜欢的,又想到出发那日,他嫌骑马装穿在她身上太过好看,不许她在外人面前再穿,她似乎心里有些不悦,便软了口气:“你这就去帮婕妤置办几身,记住,须得用最好最暖和的料子,御医说了,婕妤受不得寒。”
“是,陛下,茯苓这就去办。”
清辉在旁听着,心里颇有些意外。
徐重坐在罗汉榻对侧柔声道:“辉儿可有好些了?”
“臣妾休息一整日,已无大碍了。”
徐重侧目细细端详她,虽精神好了许多,但面上犹带了几分病容,坦陈道:“是朕的过错,今日车辂受困是朕有意为之,让辉儿受累了。”
闻言,清辉恍然:“陛下此举是为了取信于民?原来梁州局势已如此紧张?”
她暗忖:我既不知,陛下面对的是如此局面。
难怪,那个时刻陛下会说出那句话……
随朕,破局……
她神色忽而凝重起来:“怪不得知州衙门聚集的百姓见到陛下会如此动容,想必这段时间,他们日夜皆活在故土难保的恐惧之中……”
此种恐惧与煎熬,远离战火的人们很难体会,可清辉曾在鹤首山住过十余年,当年启元大乱,鹤首山长宁寺一带亦被战火波及,每每提及那场数十年前的浩劫,寺中僧侣以及附近的山民皆是满目怆然,直言当年惨景真真如武皇帝曹操所写,“白骨露于野,千里无鸡鸣”。
战火起、盛世灭,民不聊生。
她抬眼,望定面前的帝王:“陛下,臣妾薛清辉,愿以此身随您勘破此局。”——
作者有话说:居然开始写权谋了[狗头](所以偶尔会卡一卡,比较费脑子,见谅)
第60章 捂热 梁州的天,黑得早…
她甘愿随他, 勘破此局……
徐重这一生,即使数度濒临绝境,也未如眼下这一刻心神俱震。
自他懂事起, 从来,他便是孤身行路。
七岁入宫,爹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便是,重儿, 往后的路便只能靠你自己走了。
他生来早慧, 入宫第一日便懂了爹的话。
他那时瘦弱得很,比一同入宫的徐兆足足矮了半个头, 两个小人儿站在一起,一个虎头虎脑嘴甜如蜜, 一个苍白羸弱沉默寡言, 自然是徐兆更招人喜欢。先皇后一眼便挑中了徐兆,直夸他名字取得好, 当天便将他带入了凤仪宫,徐重则背了只小包袱, 跟着位形销骨立的老太监去了清凉殿……此后很长一段时间, 他白日是徐兆的伴读、陪衬, 夜晚独自呆在偏僻孤寒的清凉殿,与偶尔路过的一只狸猫为伴。
直到太傅郭守仪于授业时发现他的聪颖好学, 不时在先帝面前夸赞几句,他才得以进入先帝的视线,亦因这几句夸赞, 恩师郭守仪得罪了先皇后,不久便被先皇后找由头贬谪地方多年。
他便又成了孤单一人。
即使后来与当时的仪妃、如今的太后秘密结盟,他心里清楚, 一旦他显露一丝败相,太后会毫不犹豫与他割席。
等到斗垮了废太子,自己成了太子,眼中看到的皆是笑脸逢迎,耳里听得的亦是奉承吹捧,他仿佛从静谧无声的孤单走入了喧嚣热闹的孤单,看似什么都改变了,什么都拥有了,内里还是一成不变——夜阑人静之时,他仍会在清凉殿猝然惊醒,那个时候,连那只陪他多年狸猫也早已老死。
真正救他于无边孤寂的,是鹤首山无意间救起的那位小女郎。
废太子殁后,他带了几位亲随出宫散心,游至鹤首山时,听得山道下方传来几声微弱的哭声。
哭得像那只小狸猫似的。
抓心挠肝。
徐重竟动了恻隐之心。
他亲自下到崖底,见到了脏兮兮的小女郎,小女郎缓缓抬眼,泪眼汪汪地对上了他的视线,在对上那双如水明眸的刹那,心弦就此拨动。
他喉头滚动,用自己也想不到的温柔声线问:“姑娘,可还能走?”
“不可了……”
她可怜极了,生怕他将她抛下,把他伸出的手攥得死死的。
徐重也不知她是哪来的胆量,敢毫无顾忌地信赖一个陌生男子——尤其那男子看她的眼神,并不清白。
这一回偶遇后,他便存了一颗不良的居心,一面吩咐亲随打听小女郎的来历喜好,一面找了山下一处的民居住下,每日在小女郎的必经之路等着,就这么一点点接近她、讨好她,直至她也对他动了心,四十三日后的傍晚时分,在那间破败的山间别院,徐重得偿所愿……
他那时对她已近疯魔,什么皇宫,什么王位,似乎也没那么重要了,他一门心思与她厮守,无视屈皇后三番四次发来密函催促他及早回宫清算废太子的拥趸,只道他在外休养,暂无归期。
于是,在与她彼此交付后的翌日清晨,他等来了十三年未见的爹,那个将年幼的他送入皇宫,只留给他一句“靠自己”的亲爹。爹命手下将他打晕带走,将他视若珍宝的、象征小女郎处子之身的染血丝帕随意扔入山涧之中……
自那天起,徐重与小女郎,失散了整整四个年头。
如不曾遇见,怎会渴望占有?
如不曾得到,又何惧失去?
往后数年,于徐重来说,得而复失是世间最最残酷的惩罚,令人生无可恋,唯有心死魂灭。
幸而,上天垂怜,冥冥之中自有天意,他于千万人中,再次寻到了他的小女郎。
过去与当前渐渐重叠模糊,小女郎的脸,从天真烂漫到沉静如水,皆是他此生挚爱,终其一生,永难泯灭。
徐重只觉浑身的血已然沸腾,身体里每一处都在叫嚣着须立即对面前这人释放满腔满腹的爱火,如若不然,他会死。
他偏头便吻了上去。
清辉始料未及,边躲避他的唇舌边以手推却他的胸膛:“陛下……莫让臣妾过了病气与您。”
“不怕。”
他蹭着她的唇角强词夺理道:
“朕一向身体康健,再说,御医说了……得把床榻与你,一同捂热。”
“明明说的是用汤婆子……”
他轻快地啄吻她最怕痒的颈后。
“朕难道……不比……那汤婆子好使?”
他反问道。
旋即,清辉一阵天旋地转,竟被他连人带被圂囵抱起,步伐稳健朝榻上行去。
见他动了真格,她羞红了面色:“可眼下才过酉时啊。”
“梁州的天,黑得早。”
话音未落,他手已落在她脖颈间,动作轻快地解纽绊:“三日一回,辉儿莫不是要食言。”
“陛下,我月信已至……”
清辉故意逗他。
“别蒙朕,朕记得清楚,分明还有十日,至少还有三回。”
清辉苦笑不已:“陛下,还真是,心细如发。”
“辉儿的事,朕样样放在心上。”
“辉儿若是想躲了这差事,便只有尽快怀上皇嗣……若要尽快怀上皇嗣,这三日一回,怕是远远不够……”
他笑得人畜无害:“辉儿,你尽管选,朕由着你。”
得了,早死晚死,早晚得死在他手上。
清辉索性主动攀住他的肩头,极娇妍地一笑:“陛下可是要捂热我?”
“对,朕今夜,定会让你身子暖和起来……”
他眸色骤然一深……
这厢两人耳鬓厮磨,罗帐翻飞。
那厢,茯苓肩扛手提,一路哼着小曲满载而归。
什么貂皮大褂、狐皮围脖、羊皮护膝、短袄、棉裤、羊皮长靴,梁州最好的成衣铺子、鞋铺被茯苓谨遵皇命席卷一空,为此笔额外开支付银两的自然是岳麓。
岳麓倒是爽快掏了银子,一路上千叮万嘱:“待会儿东西送到了,师妹你可要把话带到,这可是师兄我为陛下尽的忠,一共是十两银子。”
“师兄,怎的你的忠心就值十两银子?你这副统领一年的本俸,听说是百两银子,还不算职钱和添支。”
茯苓揶揄道。
“你这丫头,何时对我的俸禄盘算得这般清楚,饶是我夫人,也未像你这般精明……”岳麓嘟囔道。
茯苓两手叉腰大笑:“大师兄,你也不瞧瞧我如今的靠山是谁?姑娘说了,咱们女子赚钱不易,银钱可得掌握在自己手上,以往大师兄你替我收着历年的俸银,拿去买地买铺面我未曾过问,过了今冬我便十四了,你以往替我收着的银两统统与我,赚得的银两也分予我,往后啊,我自己的银钱自己使唤。”
此事她蓄谋已久,找着机会便一股脑全倒了出来。
“我就知道,此事定然是婕妤撺掇的。”
岳麓跟在她身后,悔得肠子都青了:还是他安排小师妹跟在婕妤身边的,这算不算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茯苓一路轻快地穿过大堂、二堂和后堂庭院,行至正房前,房门像她走时那般虚掩着,她双手不得空,只得抬脚轻轻将门推至半开,自己便灵活地钻了进去。
自从到了清凉殿,她很是学了些宫中的规矩,其中一条便是:
行路须得静静悄悄,以免打扰主子休憩。
眼下虽才酉时正刻,天色已全黑,她便自然放轻了脚步。
她一路悄无声息地走至外间与内间的交界处,终隐隐觉察出了几分不对劲。
有人在低低的啜泣。
声音柔柔的,像只小狸猫。
又听见陛下含笑道:“卿卿,朕错了,朕知错了,你就饶了朕这一回吧……”
茯苓双目圆睁似铜铃:姑娘在哭?陛下这是在向姑娘讨饶?陛下趁她不在,欺负姑娘了?
该去打个岔还是装没听见?
她进退两难,便愣在原地。
“说了打住打住,你偏不停,有你这般欺负人的么?”
姑娘边哭边道,听起来很是委屈。
“朕错了,朕真的错了。”
茯苓蹙眉:嘴里是在认错,可那语气却一点也不像认错,听起来倒是挺得意的。
“辉儿,好辉儿,等茯苓回来,咱们再叫一回水。”
闻言,姑娘突然停止了啜泣,急道:“为何又要叫水……更何况,茯苓年纪还小,以往此事皆是避着她的,你莫要让她送水。”
“好好,朕亲自去要水,可好?”
听到这里,茯苓觉得自己应当主动为主子分忧了,遂轻声道:“陛下,婕妤,茯苓已经回来了,茯苓这就去备水。”
她甫一出声,内室半天没了声响,只听得一阵衣物窸窣声。
她便又试探着说了句:“那茯苓出去备水了?”
随即,蹑手蹑脚地出了门。
听得房门轻轻合拢,尚留在榻上、满面红晕的清辉窘迫得想找条地缝钻进去——方才这榻上的一番对话,全然被这尚未知晓人事的小丫头给听了去,她以后该如何面对她啊?
羞愤的目光遂径直投向面前一脸无辜的局内人。
“朕错了,朕真的又错了。”
徐重无可奈何道。
***
因着后堂伙房还在准备晚膳,宫人们忙成了一锅粥,茯苓并未取到热水,只得舍近求远去了二堂寻热水,端了盆热水边走边嘀咕。
“陛下与婕妤倒是奇怪,又未到就寝时候,便叫了水,莫不是婕妤身子不适,要早些歇息?”
她匆匆忙忙地拐进后堂,殊不知方才一番自言自语皆被擦肩而过的玉面郎君给听了去。
郎君的面色,登时变得难看。
50-6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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