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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50

    第41章 剑拔 薛氏已与臣同榻而眠


    殿门复开启, 殿外青石板地面上显出一道颀长挺拔的人影。


    皇帝陛下疾步走出,口气淡然道:


    “带她回寝宫歇息。”


    “是,陛下。”


    余光瞅见陛下随意披着外袍, 苁蓉的头埋得更低了,白净的脸庞上旋即浮上一抹红晕。


    听得脚步声渐渐淡去,苁蓉这才抬头,招呼年长些的天冬随她进殿服侍姑娘, 又吩咐降香先一步回寝宫备水——方才殿内动静闹得那般大, 而后又悄无声息的,她估摸着是发生了些什么……孤男寡女独处一室, 陛下又是那般心悦薛姑娘,还能是什么?


    天冬颔首, 两人心照不宣地迈步入内。


    可情状却远非她所想, 进了大殿,远远瞧见薛姑娘正跪在美人榻前, 苁蓉连忙朝天冬使了个眼色,紧走几步上前察看。


    一看之下, 苁蓉不禁吃了一惊:姑娘的样子极为狼狈, 额头处是一片红痕, 双眼像哭过般红肿不堪,浑身上下仅裹了一层宽大单薄的中衣。


    生怕冒犯了姑娘, 苁蓉附在天冬耳畔悄声道:“快去取披风来,还有姑娘的鞋。”


    天冬走后,苁蓉只身上前, 小心翼翼地搀扶姑娘起身,继而窥见她双膝亦是青紫一片,也不知跪了多久。偷眼四顾, 瞥见近旁的金毯上随意扔了寝衣、抹胸和小衣,顿时窘得连舌头也捋不直了,支支吾吾道:


    “姑娘可是……冻着了?”


    清辉缓慢摇了摇头,默了半晌,才冷然道:“他走了么?”


    她睫羽上犹挂泪珠,楚楚可怜的模样,很难不让人心神摇曳。


    苁蓉心知二人间定是有了嫌隙,小声转圜道:“陛下走时,专门叮嘱奴婢们好生照顾姑娘。”


    见姑娘目光空洞一语不发,苁蓉又道:“姑娘,此处乃是陛下的私藏之地,您大可放心,谁也不敢乱嚼舌根的。”


    “私藏之地?”清辉喃喃道。


    苁蓉解释道:“此处名为清凉殿,看守极为严密,若无陛下的御旨,谁也不能入内。姑娘,您只管安心在此休养。”


    闻言,清辉苍白的面容露出一丝嫌恶。


    谁也不能入内,那便是谁也不能离开……和上回被他偷偷安置在余宅一样,这一回,他又迫她留在这清凉殿,不见天日,亦不得自由。


    她的心直直往下坠:方才徐重那番疯言疯语竟是当真?他莫不是真要将她一辈子拘在宫中?


    她默默环顾这座灯火辉煌的金色牢笼,忽而觉得眼前一切皆是假象,分明昨日她还同姐妹们一起纵马奔赴岭南,怎会一夕之间便被禁锢在这禁宫深处……清辉疲倦而又麻木地任由天冬和苁蓉用披风将她紧紧包裹,脚步悬浮地朝寝宫行去。


    出了大殿,才发现天色已彻底暗下,黑黢黢的苍穹与比屋连甍的宫殿浑然连成一体,分不清天与地、影与影的边界,清辉只觉自己已然游走在悬崖边缘,指不定,下一步迈将出去,便是万劫不复的深渊!


    ***


    回到金銮殿,躺倒在窄小的龙榻上,徐重亦是辗转难眠。


    与薛清辉在清凉殿的一番说话,如走马灯般在心头重现。


    她的话,他并非全然不懂,可是,懂又如何?


    难道,真为了她那一番怨天尤人的说话,便要改律废法?实在是可笑!纵然他是一国之君,拥有无上权利,可这世上之事,已有定数之事,只要不曾妨碍大衍王朝江山永固,他何以要去颠覆?


    至于她恨他当年诱引之事,徐重心知这确是他为了一己私欲犯下的错,是他利用了她的天真……她就不能忘了过去,安心与他长相厮守?


    思及此,徐重心口一阵烦闷,那个曾经跟在他身后娇娇唤着“千里哥哥”的娇憨少女,怎会变成如今这副咄咄逼人的样子?软硬不吃,倔强难驯,他简直对她束手无策……


    唉……


    不过,至少她人在身边。徐重心道,幸得上天垂怜,在这无边无际的苦寂中,上天再一次将她送还了自己身边。他还年轻,还有大把光阴可以花在她身上,假以时日,他会将她心头、身上生出的刺,给一一拔出了、磨平了。


    连日奔波已令徐重疲倦至极,他阖眼,随即陷入迷离梦中。


    恍恍惚惚间,大殿之上倔强流泪的女郎倏然变换了颜色:女郎低垂眼眸,含羞带怯地逐一褪却周身罗裳,柔若无骨地跪倒在蟠龙金毯上,继而,朱唇轻启,从唇齿间逸出一声难耐的嘤咛:清辉,求陛下怜惜……


    即便在梦中,徐重仍疑心那是个梦,踟蹰着不愿上前,须臾,女郎竟主动向他膝行而来,娇媚一笑,双手兀自伸向了他腰间的金黄玉带……


    猝然醒来,满眼皆是明黄繁复的帷幔罗帐,哪里是梦中的旖旎温柔乡,徐重喘着粗气在榻上坐了良久,生生将起身前往清凉殿的念头给压了下去。


    不知她人在何处时,他尚能忍耐,明知她人就在咫尺,他真是,一刻也等不及了。


    怕再度入梦与她纠缠,直至天色微明,徐重未再阖眼。


    ***


    散朝后,岳麓入内拜见,禀告左子昂已于昨日晚些时候被骑兵营放还家中,眼下正在长安殿谢恩。


    徐重漫不经心道:“这么快便放了人么?难怪朕方才瞧左思德一脸喜色。”


    他对左子昂颇有些介怀,毕竟此人与清辉尚有一纸婚约。


    顿了顿,徐重又道:“听闻这左子昂一向名声不佳,左思德为此甚为恼怒,此番为了寻这儿子,竟不惜求到了太后跟前,可见父母之爱子,往往不宣于口。”


    岳麓小心揣度着陛下的心思:“回禀陛下,据暗卫调查,左子昂少时亦有才名,左家三子之中,左大人唯独对他寄望颇高,可惜左子昂年少时曾遭歹人掳走、险些被害,返家后便性情大变。”


    “怕是左家兄弟阋墙吧。”徐重思忖道。


    “陛下英明。确是左家另外两个儿子密谋的,大抵是嫉妒幼弟被父亲所看重。”


    暗卫潜藏京畿各世家大族之中,早已将个中盘根错节的关系摸了个门清。


    “如此看来,此人小小年纪便懂得韬光养晦,还找了太后做靠山,颇有城府。”


    徐重对左子昂倒有些刮目相看了,随即抿唇不语:他突然想到,左子昂今日进宫,真的只是为了谢恩么?


    大约过了一盏茶功夫,御前侍卫来报,兵部尚书左思德携子求见陛下。


    “传。”


    过了片刻,左思德及左子昂步入御书房。


    两人跪下叩首后,左思德恭恭敬敬地说了一长段感恩戴德的话。


    徐重面带微笑地听着,目光掠过老臣感激涕零的脸,停留在他身旁默然不语的郎君身上——左子昂今日的着装完全不似平素那般华贵轻浮,一袭石青色云锻锦衣,黑发简单束起,腰间的玉佩、香囊尽数除去,细看之下,眉目间竟多了几分沉稳之色。


    左思德陈情完毕,左子昂再行叩首:“臣,叩谢陛下救命之恩。”


    徐重随口嘱咐道:“子昂失踪数日,太后、左卿甚为挂念,忧心不已,往后,须得事事小心。”


    左子昂从容一笑:“启禀陛下,臣此次‘失踪’,亦是经历了一番奇遇。”


    “子昂,在陛下面前,不可多言。”左思德小声提醒。


    “左卿此言差矣,”徐重摆手:“听子昂如是道,朕亦有三分好奇,子昂不妨说来听听。”


    左子昂娓娓道来:“陛下,数日前,臣本是出城寻人,岂料,一觉醒来,竟误被一伙搜寻要犯的士兵给抓住了,他们不分青红皂白,将臣带到了城郊骑兵营……此番若不是陛下发话满城寻找臣的下落,臣恐怕至今仍留在那骑兵营,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他这番话说得甚妙,懂的如徐重、岳麓,自然是心知肚明,不懂如左思德,在旁频频点头,丝毫没有听出其中古怪之处。


    徐重瞥了眼岳麓:“子昂此番历险经过,朕倒要好好问问清楚,岳麓,你先陪左卿下去稍事歇息一二。”


    “左大人,请。”


    岳麓随即将左思德带出御书房。


    屏退左右,徐重径直道:


    “子昂那日出城,所寻何人?”


    “臣寻的是臣的妻子。”


    “寻到了么?”


    “可惜与她擦肩而过,但她如今身处何处,臣已有了猜想。”


    “哦?”


    “若臣猜的没错,那日骑兵营所搜寻的要犯,正是臣的妻子,臣妻薛氏至今杳无音讯,恐怕……已落入这背后主谋之手。”


    此话一出,周遭即陷入一片死寂,只听得见铜壶滴漏的水滴声,嘀嗒,嘀嗒。


    徐重面上笑意不减,眼底隐隐涌现一抹杀意。


    骑兵营隶属于三千营,三千营直接听命于皇帝,骑兵营要抓的人,自然和皇帝脱不开干系。


    话已至此,再无须遮掩。


    徐重从容起身,从龙案后踱至左子昂身前:“早就听闻子昂素有才名,果然百闻不如一见。只可惜,子昂说错了一点。”


    “臣愿闻其详。”左子昂腰板挺直,毫无惧色。


    “薛氏与子昂无半点干系,她此生也绝无可能成为子昂之妻。朕近日会为子昂挑选一位更堪匹配的姑娘。”


    左子昂抬眼,直直看向龙案上那只砸碎后又重新拼凑在一起的泥塑娃娃,幽幽道:


    “陛下,已经迟了。”


    徐重低头,对上那双闪着怪异光芒的桃花眼。


    “薛氏已与臣同榻而眠。”——


    作者有话说:嘎,雄竞来了[让我康康]


    徐重vs左子昂,人均八百个心眼子的对决。


    第42章 哄她 早已是朕的入幕之宾


    御书房再次陷入可怕的沉寂, 君与臣一立一跪,面面相向,各怀心思。


    左子昂先前只隐隐对薛清辉与陛下的关系有所猜疑, 故几度出言试探,而陛下方才那一席话,已间接证实了他与薛清辉确是关系匪浅。


    左子昂暗道:难怪,他昨日自骑兵营返家后, 专程前往薛府打探薛清辉是否有消息传回, 谁料早前热情非常的薛家人,见了他却如同见鬼般避之不及。他再一打听, 原来薛府老爷已称病在家多时,柴聪偷偷告诉他, 自薛清辉逃走后, 薛府老爷便将自己关在书房,一日三餐全在其中, 谁也不见,谁也不说话, 像得了失心疯, 整日惶恐不安。


    联想到骑兵营四处搜索薛清辉的下落, 这门婚事本该由太后赐婚、陛下却突然提出要亲自赐婚,左子昂心中顿时疑窦丛生。再一细细回想, 薛清辉曾在长宁寺待了十年之久,而据宫中传言,陛下即位前, 曾因废太子一事心中郁结,出宫长达数月之久。左子昂今晨前往长生殿,除了向太后姨母谢恩, 亦拐弯抹角在太后姨母处得到证实,四年前,陛下行迹曾到过鹤首山一带,如此算来,陛下与薛清辉,恐怕四年前在宫外便有了交集。


    想通这一切,左子昂心中五味杂陈,难得倾心的女郎,竟已被人捷足先登,若是旁人还好说,他也敢与之公然争上一争,可那人是陛下,他如何争得过?正在沮丧时,他忽而又想到,薛清辉既与陛下相好,此番她为何要逃走?她大可以直接禀明陛下回绝与左家的婚事,莫非,她与陛下之间,也有不足为外人道的嫌隙?


    故而,他壮着胆子半真半假道,他已与薛清辉同塌而眠。


    不想,陛下闻言却勾唇一笑:“子昂,你未免也太小看薛清辉了。”


    “你以为,单凭一幅好出身好相貌,她便会让你近身?”


    “你以为,信口胡诌,朕便会信你?”


    徐重负手而立,笑声相当爽朗:“如此看来,你在她处,也是吃了不少瘪。”


    事态急转至此,左子昂当即愣在原地,半晌,鬼使神差道:“莫非陛下也是?”


    徐重居高临下地睨了他一眼,敛起唇边的笑意,躬身附在他耳边,一字一顿道:“子昂,你的心思,朕现已全然知晓,可从今日之后,你绝不可再觊觎清辉分毫。朕不妨坦白告诉你,清辉早已是朕的入幕之宾,人和心,都在朕这里,谁也夺不走。”


    说罢,徐重起身,慢慢踱至龙案之后,面无表情道:“左子昂,跪安吧。”


    这一回,徐重打算放过左子昂。毕竟,心悦美人,并不是件错事,更何况,是薛清辉那般的美人。


    左子昂叩首,慢慢退出了御书房,一直到出了皇宫坐上返家的马车,他依然心跳如鼓,对老父亲的连声呼喊置若罔闻,在仓皇之中,他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他方才,险些死了一回。


    ***


    左子昂走后,徐重懒懒靠坐在龙椅之上,心下泛起一股对薛清辉的浓烈情意。


    他居然忘了,在与清辉分离的四年间,他矢志不移,她亦是如此。


    诚如左子昂那般的俊俏郎君,如此心心念念要与她结为秦晋之好,亦不能乱她分毫,足以见她心志坚定。


    可每每他撩拨于她时,她从来便是难以自控,经不住他存心诱引,这恰恰说明,她对自己,依然是情深似海,终难忘却。


    想通了这一层,徐重大喜过望。


    他信步走至寝宫的龙纹大方镜前,只见镜中之人头戴金冠,身披常服,神仪明秀,朗目疏眉,堪称龙凤之姿,天日之表。


    徐重登时信心百增,略一沉吟,随即疾步朝清凉殿行去,他得好好哄回薛清辉,让她尽快忘了昨夜之事。


    不出一盏茶功夫,徐重穿过长街、甬道,径直闯入清凉殿寝宫,无声屏退跪下拜谒的宫娥们,一步步靠近寝宫中央的雕花黄梨木软榻。


    层层叠叠的罗帐纱幔悉数落下,将那方软榻柔柔包围在其中,寝宫里此刻寂然无声。


    清辉向来有睡子午觉的习惯。


    徐重轻轻掀开罗帐。


    入目是女郎皎若仙子的睡颜,可惜女郎的梦并非是个美梦,否则美人为何眉头紧锁?


    她额头还有些浅红,是昨夜恳请离宫时重重磕在金砖之上所致。


    这般娇嫩的肌肤,生生磕在金砖之上,可是会痛?


    徐重满心疼惜地端详她的脸,忍不住指尖抚过那额头的红痕。


    下一刻,薛清辉徐徐睁眼,呆呆地望着眼前人,如海棠初绽,极娇憨明媚的样子。


    徐重一时怔忪。


    清辉堪堪睡醒,人尚是懵的,冷不防见一张熟悉的笑脸出现在眼前,一时未有反应。


    待她反应过来,余怒未消地准备翻身朝内时,肩头已被大掌死死定住,由不得她随意动弹。


    徐重俯身向她,轻言细语对她说:“昨夜之事,是朕之过,卿卿莫要气了。”


    这人怎么如此阴晴不定,一夕之间,又变换了脸色来戏耍她。


    清辉咬唇不语,伸手推却他的铁臂,却被他一把将玉手擒在手中。


    徐重贴在她手心,低声求道:“辉儿,莫要气了。”


    手心一阵热意来袭,暖烘烘的又有些痒,清辉蹙眉紧盯徐重,心想这人越发癫狂了,昨日还连姓带名怒吼个不停,今日,一张嘴便是酸掉牙的“辉儿”……


    露在锦衾外的细白手臂,迅速生起一层鸡皮疙瘩。


    徐重见状,趁机抚过那一条手臂:“辉儿,你冷么?”


    这下,清辉全身皆生了一层鸡皮疙瘩,欲抽手而不得,只得忍无可忍道:“陛下,您可否照往常那般唤我名字。”


    “往常,往常朕便是唤你辉儿啊。”


    清辉无言以对,见无论她如何冰霜以对,徐重始终面带微笑,便阴阳怪气道:“陛下今日是遇到了什么喜事么?”


    “朕今日才知,辉儿心中有朕。”


    “……”


    清辉扶额,他这是犯了哪门子痴病?


    “辉儿不知,今日,你那未来夫婿找上门来了。”徐重目光炯炯地凝望她,不等她开口,便补充道:“是左子昂。”


    左子昂算哪门子夫婿?


    清辉没好气道:“他与我有何干系。”


    “真真是心有灵犀,朕亦是如此对他说,‘辉儿与你无半点干系,此生也绝无可能成为你的妻子’。”


    “你猜他如何说?”


    提及左子昂,清辉便想起暴雨那夜他将她堵在榻上,强要行欢的无赖行径,面上一红,别过脸去:“我不想知道,陛下也无须告诉我。”


    “莫非,你与他真有事发生?”徐重钳住她精巧的下巴,逼她与己对视:“他对朕说,你与他早已同榻而眠。”


    清辉欲言又止,想解释又觉得无甚必要,干脆缄口不言。


    “真与他有事?”徐重又问了一遍,起身脱了外袍去靴上榻,掀开锦衾,与清辉挤作一团。


    他搂着她细瘦的腰肢,将头深深埋进她的颈弯,在她耳边黏黏糊糊道:“同榻而眠,可是如此?嗯?”


    昨夜那场旖旎梦本就点着了这蠢蠢欲动的欲念,方才掀开罗帐,一见她海棠春睡般的可人姿容,徐重顿觉心火难耐,借着问询左子昂之事,上榻与她纠缠一番。


    见她闭目不言,眉宇间渐渐升腾一股薄怒,徐重幽幽笑道:“辉儿,朕是在与你说笑,朕晓得,你这身子还有你这颗心,皆是留给朕的,旁的人,你不愿给。”


    “辉儿,就让朕抱抱你,可否?昨夜之事,你难受,朕亦难受了一整晚,今日上朝都是浑浑噩噩的,你晓得么?”


    “只要你待在朕身边,只要你乖乖待在朕身边,朕什么都给你,如何?”


    听徐重在耳边絮叨个不停,清辉本已昏昏欲睡,听到这一句,她一下提起精神:“当真什么都可以?”


    “除了离开皇宫,什么都可以。” 徐重将她抱得更紧,生怕她下一句便是要出宫。


    “那,可不可以,让茯苓陪在我身边?”


    清辉小心斟酌道。


    她是今日无意间听得苁蓉和天冬小声议论茯苓的事,才知茯苓将她放跑后,不仅受了罚,还被关进了地牢,心中一直愧疚,本想伺机向徐重求情,可她昨日与他闹得那般僵……没想到,眼下竟有了机会。


    “茯苓她违抗君令,明知故犯,不可轻饶。”


    他态度颇为强硬。


    “可你分明说了,什么都可以。”


    清辉小声嘀咕着“一国之君言而无信”,便要挣开他的怀抱。


    “罢了罢了。”徐重略一沉吟,重新将她搂入怀中:“便依着你吧,明日,明日朕便让她来此陪你。”


    清辉总算了了一桩心事,长长舒了一口,却听得徐重道:“不过辉儿,茯苓来你身边之后,以后若是你再生出什么不该有的念头,这第一个死的,便会是她。”


    清辉身子轻微一颤。


    “别怕,别怕,眼下无事发生,你只须陪在朕身边就好。”


    他轻轻拍打她的后背,柔声抚慰道。


    那么今后呢,竟真成了他的禁脔么?——


    作者有话说:嘎,今晚第二更。


    发现徐重私底下是个阴湿男,怕怕。


    第43章 动摇 她动摇了


    午后的长安殿, 阳光均匀地洒在庭前的两株银杏上,银杏叶已半黄,再过半月, 便会悉数从枝头掉落,逐渐染上脏污、破碎腐坏。


    屈太后独倚凉亭欣赏秋景,神情颇为落寞。


    纵然是稀世美人,也怕迟暮。


    她初入宫时, 凭美貌宠绝后宫, 故而被前皇后视为眼中钉肉中刺,腹中骨肉还未及成型便被戕害, 直至与当时的二皇子徐重联手斗垮前皇后,她由妃晋为后, 如影随形的死亡危机消除殆尽, 谁知,皇帝夫君的宠爱也一并消失殆尽。


    皇帝不再来她的宫殿, 为数不多的碰面也仅限于需要她这位皇后出现的场合,她这才知晓, 身为皇后, 比起母仪天下, 更须忍受夫君对层出不穷美人的追逐,即使那年她还不到三十。那一刻, 她仿佛懂了前皇后。


    好在,徐重没有辜负她。她助他从昏聩无能且同样沉湎美色的废太子手中夺得储君之位,他亦将太后之位双手奉上, 此后数年,这对年龄相差不过十二岁的“母子”相安无事,她的母族亦多得宽待。


    直至, 这一回。


    子昂今日进宫谢恩,拐弯抹角地打听徐重四年前出宫逗留之事,她了解子昂,他从来不说无用之话。


    她近年来虽淡出朝堂,但亦有一帮训练有素的暗卫。


    眼下,暗卫的传书已递到手边,她却不想打开。


    偏偏,一阵凉爽怡人的金风吹过,传书堪堪落到她宝蓝色宫服的裙身之上,屈太后信手翻开传书,白纸黑字清楚写着:陛下昨日私带女郎入宫,女郎身份尚未查明。


    “派人去鹤首山查查吧。”她似笑非笑道,染了寇丹的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徐重藏了这么久的人,也该露出真面了。


    “是。”


    身后传来一声短促的回答,树影随风摇晃。


    “起风了。”屈太后眯着眼遥遥望向远方,兀自沉醉在这秋日金风中。


    ***


    徐重言而有信。


    在子午觉的榻间允诺放出茯苓的翌日,午膳过后不久,茯苓由一位身披甲胄的昂藏武将领着进了清凉殿。


    当是时,清辉正百无聊赖地静立在后殿空落落的院子里,呆呆望着万里无云的湛蓝苍穹神游四海。


    “姑娘啊!”


    茯苓带着哭腔喊了一嗓子,提起裙摆冲将过去,紧紧抱住清辉哇哇大哭,哭声惊动了檐上停驻的雀鸟,扑棱翅膀一去不复返。


    “小茯苓,可算是见着你了。”清辉亦红了双眼,却还噙着笑细细打量小丫头,先是揉了揉乱蓬蓬的头发,又捏了捏那张明显消瘦的小脸。


    “瘦了。”她由衷道:“那日在官道放跑了我,你回去可是受苦了?”


    “姑娘……您都知道了?”茯苓边抹泪边抬起头,惊惶道:“您莫不是后来又用了那假药?”


    “对,还是用在你家主子身上。”


    清辉恨死了那个卖假药的江湖术士!


    “啊!”


    茯苓懊恼道:“我本该提醒您的,我瞅着那药像是白面做的,姑娘,您被卖药的骗了。”


    “我晓得了。下次,你替我弄点你们惯常用的药,最好,一闻就能把人药倒,如何?”


    “库房里多的是,我赶明儿……”茯苓正要答应下来,忽然瞅见一旁的大师兄面黑如锅底,赶紧咽下后半句:“姑娘,您好好地待在宫里,那药您根本用不上。”


    岳麓也笑:“薛姑娘,陛下早已下令将这清凉殿围成铜墙铁壁,您不必担忧。”


    清辉睨了一眼岳麓,面色不虞道:“这位大人,若我没记错,您就是跟在余千里身边的管家余海吧?”


    骗子!皆是大骗子!


    岳麓尴尬道:“正是在下,还未来得及告知薛姑娘,在下姓岳名麓,是宫中的禁卫副统领。祈福大典那晚,在下曾奉命在银台门附近拦下姑娘。”


    清辉稍一思索,恍然大悟:“那个时候?”


    原是在那个时候,徐重发现了自己,继而便以余千里的身份出现!


    “正是。”岳麓恭恭敬敬道:“陛下在人群中发现了姑娘的身影,随即命我打探姑娘的真实身份。实不相瞒,在此之前,陛下已暗地命我寻了姑娘多时,可惜一直杳无音讯。”


    见清辉垂眸不语,岳麓又道:“薛姑娘,茯苓是我的同门小师妹。此番多亏薛姑娘在陛下面前替小师妹说情,茯苓才得以逃过责罚。”


    说罢,岳麓大声喝道:“茯苓,还不快谢过薛姑娘的救命之恩。”


    茯苓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乖巧道:“茯苓谢过姑娘救命之恩。”


    “茯苓,你我不必如此……”


    清辉赶忙扶起茯苓,诚心诚意对岳麓道:“岳统领,此事因我而起,还请您莫要怪罪我拖累茯苓。”


    岳麓拱了拱手:“陛下对姑娘情有独钟,所做一切皆是为了与姑娘重修旧好……薛姑娘,在下和茯苓深受君恩,自然要忠君之事,哪怕是赔上这条命,也在所不惜。”


    他话里的意思不言而喻。


    清辉即便再想离开此地,也不愿拿茯苓的一条命来开路,遂颔首道:“岳统领的意思,清辉懂了。”


    她目光温柔地看了一眼茯苓:“往后,就让茯苓同我作伴吧。”


    岳麓告辞后,清辉即刻吩咐宫娥为茯苓准备午膳,茯苓一面风卷残云,一面兴高采烈道:“姑娘,今早大师兄来水牢接我,说要送我到姑娘处,我便猜到定是姑娘为我求情。大师兄这些天想了许多法子救我,皆在主子跟前碰了钉子。姑娘一开口,主子便宽宥了我的罪,姑娘真是茯苓的大恩人!”


    “水牢?那是什么地方?”清辉诧异道,她只知茯苓被关押,这个中细节全然不知。


    “不过是将人关在齐腰深的水中罢了,倒霉的话,夜晚偶尔会有水耗子趁人睡着了啃噬手指头。”


    茯苓捡起一条酱王瓜,清脆地咬了一口。


    清辉闻言面色大变。


    “还有更倒霉的,不仅被水耗子啃了耳朵,还被水蛇钻进了□□,在那双股之间咬上一口,疼得他当场叫娘!哈哈哈哈哈!”


    茯苓乐不可支。


    这似乎才是这小丫头的真性情。


    清辉听了几欲作呕:“茯苓,你快别说了。”


    “姑娘,这不算什么。听大师兄说,主子年少时,还遭受过比这更可怕的酷刑,不也没事儿,您不信问问他去。”


    说罢,茯苓开始啧啧有声地啃东坡大肘子。


    清辉悚然一惊——徐重,遭受过酷刑?比水牢更可怕的酷刑?


    她难以置信:“可他,不是皇帝么?”


    “唔……”茯苓努力咽下那一口肘子肉:“做皇帝之前,主子受了许多罪,听大师兄说,这宫里头的酷刑相当阴毒,针扎进手指头里,从外边儿压根看不出伤口,再泡上生姜水花椒水,啧,那滋味……”


    胃口打开的同时,茯苓的话匣子也打开了,叽里呱啦说了不少从岳麓嘴里听来的主子的陈年旧事,丝毫未发现姑娘的面色已越来越凝重。


    徐重,他之前,便是过的这般日子?堂堂大衍二皇子,竟也会食不果腹,衣不蔽体,任人羞辱而毫无还手之力?


    清辉本以为自己少时的遭遇已是凄凉无比,万没料到,看似高高在上、清冷孤傲的徐重,所遭受之事是她此生闻所未闻。再不济,她身边毕竟还有孙嬷嬷用心呵护,而徐重呢,年方七岁的孩童,懵懵懂懂只身闯进这无情天家……


    她怔怔凝望朱红宫墙上那一排美轮美奂的金黄琉璃瓦,暗叹这深深宫闱不知掩藏了多少血泪故事,又有多少人悄无声息的“死去”,只残存一副看似风光的躯壳。


    等她回过神来,身前的裙身已打湿一片,清辉背转过身,慌不迭地掏出手巾拭泪,可眼前一直浮动着七岁徐重孤零零的背影。


    她承认,时至今日,她始终未原谅徐重四年前的始乱终弃,她曾因他的离开在鹤首山别院放声大哭,她已用尽了全身气力去恨徐重,可是这一刻,这颗满是恨意的心,却不由自主的动摇了。


    或许他有难言之隐?或许他当年亦是无可奈何?


    第一回 ,清辉想要听听他的解释。


    “参见陛下。”


    殿门外忽而传来宫娥的跪拜声。


    清辉回眸,只见那道玄色身影不紧不慢地朝自己靠拢,带着她熟悉的笑意。


    她果决地站起身来,不假思索地朝徐重飞奔而去,当着茯苓的面,径直扑进他的怀中。


    “辉儿?”徐重且惊且喜地接住她,轻柔地将她整个人纳入怀中,语气里带了压抑不住的欢喜:“怎的?茯苓回来了你竟这般开怀?”


    “……”


    清辉在他怀中默默摇头,哽咽道:“不是因为茯苓。”


    “那是为何?”他垂下眼帘,压低声音问道:“辉儿,你怎么哭了?嗯?”


    修长玉白的手指抬起她的下颌,他目光关切地盯着她水汽氤氲的双眸。


    因你,徐重,只因你。


    清辉在心底默默道,旋即踮起脚尖,勾住他的脖颈,像那年在鹤首山时那般,毫不犹豫地吻上了他的唇——


    作者有话说:两只小苦瓜逐渐变强![狗头叼玫瑰]小甜怡情[狗头叼玫瑰]


    第44章 天命(一更) 陛下,还难受么……


    见此情状, 正在大口撕咬东坡肘子的茯苓瞪大双眼,捧着肘子一脸震惊地背过身去,然后三步并作两步, 顺着墙根溜出门去。


    老天爷,为何回回都能让她撞上姑娘和主子做这些羞死人的事啊!


    上一回是主子将姑娘压将在榻上,这一回,她看得很分明, 是姑娘主动勾住了主子的脖子!


    竟是姑娘主动的……


    茯苓忘了手中的肘子, 半张着嘴:实在是闹不明白眼前的情状了,这与大师兄说得不太一样了……大师兄说姑娘还在生主子气, 让她机灵点在旁小心斡旋着,可照她看来, 姑娘对主子, 分明是喜欢得紧!


    那厢,没了闲杂人等的打扰, 徐重和清辉恣意拥在一起,一阵意乱情迷的天旋地转后, 徐重顺势将清辉推至墙角, 稠密的亲吻如仲夏的疾风骤雨, 悉数落在她泪痕遍布的面颊上,他才不会那般扫兴地再去追问她为何哭, 他只要她日后事事顺遂再无眼泪。


    “唔……”


    清辉觉得自己即将晕厥,好不容易吸了口气,又被他的舌头给堵了回去, 只能呜呜咽咽着被他继续攫取呼吸,心内激荡至不知今夕何夕。


    “随朕,去榻上……”徐重于吻与吻的间隙中对她闷声道, 笑意拳拳地拨开她散乱的发丝,露出云娇雨怯的一张芙蓉面,手亦不太规矩地去解她腰间的素白水波纹束腰。


    “不……可。”意识到他接下来的动作,清辉慌忙去拦那只肆意游走的大掌。


    “辉儿……究竟是可,还是不可……你给朕一个准话……”徐重嘴里含混不清,一面持续与她纠缠,一面轻车熟路地朝腰下探去。


    “不可!”清辉一脸羞赧地捉住他的手,满面通红道:“今日不可,这之后几日,统统不可。”


    “为何?辉儿是担心白日宣淫有辱斯文?别怕,朕宫里这些人,个个嘴巴很严实。”


    徐重仍在动作。


    温热的吐息又萦绕在脖颈间,酥酥的,痒痒的。


    清辉难耐地别过头,用手隔绝他的唇,轻喘道:“陛下不是说过,要留在大婚之夜么?”


    徐重懊恼地在她颈间磨蹭,拖长尾音道:“……权当朕出尔反尔罢。”


    随即又去轻啄她颈后那颗小痣。


    清辉无奈,只得附在他耳边,轻轻说了几个字。


    闻言,徐重心死,仰天长叹了一口气,不甘不愿地将手收回,望着她忍笑不语的娇俏模样,恨恨道:“辉儿,你好生歹毒!”


    此后虽未如徐重所愿,两人确是难得闲情逸致地并躺在后殿庭院的凉榻上,静静感受秋日暖阳。


    徐重闭眼小憩,清辉依偎在他身畔,捧起他的手,在日光下细细端详——五指修长、骨节分明,是极好看的一双手。


    谁会用银针扎进这样一双手?


    她心头微微一颤,珍而重之地将这手贴于己面,几不可闻道:“陛下,还难受么?”


    徐重轻微地“嗯”了一声,负气道:“难受,难受得紧,朕迟早……被你给憋死。”


    心知他听岔了,清辉抿唇浅笑,也不再多言,只懒懒靠在他肩头,与他十指紧扣……


    徐重从清凉殿离开时,心中是说不出的舒畅愉悦,近来积攒的郁闷憋屈一扫而空!他喜不自禁地想,辉儿大抵是开窍了,也不枉这些日子他在她面前伏小做低,总算是守得云开见月明了。


    他立刻传召钦天监监正,预备火速推进立后之事,想及此,徐重心急如焚,脚底生风。


    走出宫门,正巧遇见在旁踢石子儿的茯苓。


    徐重心情大好,招手叫过茯苓:“茯苓啊茯苓,朕才发现,你这名字取得极好,茯苓,福临,你一来,万事皆宜。”


    茯苓不明所以地眨了眨眼睛,弱弱道:“陛下,您这是在称赞大师兄?这名字是他给奴婢取的。”


    徐重只道鸡同鸭讲:“朕是说,你令姑娘开怀,朕心甚慰。”


    茯苓嘿嘿一笑:“奴婢也没做什么,只是午膳时说了些水牢见闻和宫中酷刑与姑娘听,姑娘听得很是入迷。”


    徐重心念一动,命茯苓将那番话统统说与己听,一听之下,心中登时一片明朗。


    她原是在心疼朕,想要慰籍朕。


    一时之间百感交集,徐重心道,在她身上用尽了心思皆不得其法,想不到,这些个他几欲忘却的陈芝麻烂谷子,竟让她如斯动容……


    她心里真有他!


    再次印证这一点,他于回忆往事的辛酸中尝出了丝丝沁甜。


    若能换得她的倾心慰籍,这份苦难,倒也值得……


    他是不是应该,时不时在她面前“不经意”地表现出做皇子时任人宰割的煎熬与苦楚?要知道,她不光心软,耳根子也软,身子更软……


    徐重止不住唇角上翘,心内当即有了盘算,下一回,她若是再找理由拒绝他的索求,他便自揭伤疤,当即破碎给她看!什么男儿有泪不轻弹,只要能牵绊住了她,他无所不用其极……说到底,此生除了那件事,其他皆无须瞒她。


    ***


    钦天监监正雷大鼎,是个年近六旬的糟老头,在天家所倚重的一众外朝文官之中,算是个独一无二的存在。


    历朝历代,钦天监官员以世袭与举荐为主,现任监正雷大鼎正是由地方官员举荐的天算奇才,一把年纪才从民间一跃至朝堂,身上既并无科举入仕清贵们的书生气,亦无凭出身加官进爵显贵们的自命不凡,有的是草根出身的狡黠和世故圆滑。


    此番皇帝单独急召他入宫,雷大鼎在来的路上心里已有了几分猜想——怕是为了确定大婚正日。


    遵照皇命,礼部不久前已将吉日方案送至钦天监,这烫手山芋便从礼部交到了钦天监这边。雷大鼎暗忖,先前皇帝陛下只说会尽快禀明太后,可将近十日过去了,长安殿毫无动静,显然太后压根不知大婚一事,这其中的不同寻常可见一斑。莫非对于皇后人选,皇帝与太后之间尚无定论?


    之前风闻陛下属意裴相之女裴朱,雷大鼎私底下偷偷用陛下及裴朱生辰八字推演一番,探得那裴家女并非天命所归,他心头便暗暗打鼓,恐此事横生枝节,遂采取“拖字诀”,先将演算大婚正日一事搁置,若陛下问道,便说还缺未来皇后的生辰八字,如此,便圆了回来。


    雷大鼎沉着捻须:此番筹谋,老头我进退有度,左右逢迎,天家舍我其谁?想来监正一职品阶虽低,却能插手天家大事,何其有幸!


    正在自鸣得意,御书房房门洞开,雷大鼎慌忙做出恭敬姿态,徐重疾步走入,瞥了一眼俛首而立的雷大鼎:“雷监正到了?”


    雷大鼎跪下叩首。


    徐重开门见山:“听说礼部的方案已传至钦天监,大婚正日究竟定于何时?雷监正可推演出结果?”


    雷大鼎胸有成竹道:“陛下,礼部所选定的三个吉日,经与陛下生辰八字所合,皆是于陛下有益的吉日,只是……”


    “只是还少了皇后的生辰八字,对么?”徐重接过话茬。


    雷大鼎连连点头。


    看来,立后一事是断然绕不开太后了,想要暗中推进至最后一步终是不成,他不得不提前向太后禀明,辉儿才是唯一人选。


    徐重稍一斟酌,问:“雷监正,对于皇后之位,朕已有属意人选,你能否确保她乃是天命所归?”


    “这……”雷大鼎面上镇定自若,心里暗暗叫苦,陛下这话的意思分明是,若推演下来此人命格难为皇后,陛下不惜违背天意、逆天而行?陛下怎可如此胆大妄为!


    雷大鼎嘴上却道:“陛下与太后选定的皇后,定然是天命所归。”


    “这是自然……”徐重紧盯着雷钧,笑意加深:“雷监正,如若朕要天意如此、后位非她莫属,你可否做得到?”


    雷大鼎的脑门子开始冒汗,只得硬着头皮道:“陛下之意,便是天意。”


    徐重这才颔首,提笔在龙案上匆匆写下几行字:“记住,此乃天意。”


    雷大鼎双手接过御笔亲书的未来皇后的生辰八字,倒退着出了御书房。


    钦天监交代妥当,徐重思虑良久,吩咐六安:“你速去一趟长安殿,就说,朕酉时来陪太后用膳。”


    ***


    六安一五一十传了话,屈太后面上并无意外之色,当着他的面可亲可近道:“魏嬷嬷,吩咐膳房,今晚准备几道陛下素来爱吃的菜肴。”


    魏嬷嬷应了声,待六安退后,才迟疑道:“太后娘娘,陛下怎会突然要来宫里用晚膳?”


    作为在宫里浸淫多年的老人,魏嬷嬷是眼瞅着陛下一步步把这大衍的江山接住了、坐稳了,也渐渐不再需要太后娘娘替他拿主意了。自前年以来,陛下来长安殿的次数日益减少,这半年,除了重大节庆,见陛下一面竟成了件稀罕事。


    无怪,毕竟不是血脉相连的亲母子。魏嬷嬷心道。


    屈太后浅浅抿了口茶,嘴角缓缓勾起:“皇帝……大抵是想叙旧吧。”


    酉时刚至,徐重带着六安到了长安殿。


    他此刻已换下常服,着一身寡淡无华的雪青暗纹锦袍,长发简单束起,倒显得清隽舒朗,风仪出众。


    魏嬷嬷迎他入正殿,紫檀描金圆桌上已摆好了挂炉鸭丝、水晶丸子等冷盘,徐重循礼亲至罗汉榻前请了太后入座,二人分别朝南、朝东坐下。


    落座后,二人寒暄几句,膳房陆续送上了莲子八宝鸭、茱萸凤尾鱼等热菜。


    屈太后面前虽摆了杯盘、盖碗和金玉箸,却兀自不动,只道:“陛下日夜操劳国事,也得保重龙体。”


    徐重点头称是,默默用膳。


    他与太后相识已十余年,私下结盟后,更添了几分默契,徐重自然知晓屈太后为保持窈窕身形,自十年前便极少用晚膳,惯常以燕窝银耳等羹汤代替。


    故而,徐重这一句陪太后用膳,本就是托词,太后亦心知肚明。


    用过晚膳,宫娥太监悉数出殿回避,只留了魏嬷嬷在旁伺候。


    二人遂坐回罗汉榻,中间以黄花梨小几相隔,徐重如往常那般端端坐下,屈太后扯唇道:“陛下,晚膳既已用过,您尽管开口便是。”


    徐重正欲道出立后之事,却听太后不紧不慢道:


    “今日来此,可是为了日前您安置在清凉殿的那位女郎?”——


    作者有话说:今日三更[狗头叼玫瑰]表面上是男主给女主名分,实际上是男主要女主给名分[哈哈大笑]


    分别6点.12点.23点发,祝衣食父母们自在安康长长久久!


    第45章 天命(二更) 她对徐重,有欲念……


    此话一出, 徐重心知不必再瞒。


    他面向太后微微躬身:“确与此女有干系。不仅如此,朕欲立此女为后,今夜特来向太后陈情。”


    屈太后吃惊不小, 不留痕地,皇帝相中了裴家女,欲迎入中宫,还连带惹出赵家不服、左家打抱不平的风波, 竟然皆是假象?


    “不过误会一场, 朕那日只是顺路探望裴相,仅此而已。也不知怎的, 这误会越闹越大。”


    徐重叹气,无可奈何道。


    屈太后心知此风波皆是面前这位言笑晏晏的年轻帝王在背后推波助澜的结果, 遂不再追问, 只轻描淡写道:


    “那女郎是哪家的姑娘?能得陛下青眼,想必样样皆胜过裴朱。”


    徐重抬眼, 凝神望向窗外空地上一片淡然月光。


    “是礼部郎中薛颢之女,薛清辉。”


    闻言, 屈太后愣了半晌。


    “是她……”


    太后掀起水色潋滟的凤眼, 记起那位在撷芳宴上寂寂无闻的女郎。


    “可她不是, 已与子昂定下了婚约么?”


    屈太后连连发问。


    “陛下,她可是子昂未过门的妻子。”


    “您难道要步元宗的后尘, 强夺臣子的妻子?”


    大衍开国皇帝元宗,罔顾君臣人伦,强纳了臣子未过门的妻子, 以致君臣离心,继而引发了一场旷日持久的内乱。


    长安殿静可闻针,只有近旁宫灯之内偶尔爆出噼啪声。


    朕与元宗不同。


    徐重心道, 辉儿与朕是两情相悦……早在鹤首山时,在朕还未君临天下时,她已将这副身心全然献与了朕,朕才是她的第一个也是唯一的情郎。


    她亦是朕的唯一。


    可眼下他不能这般说话,他四年前已随心意拿走了辉儿的清白,辉儿的清誉,他不能再夺走。


    徐重沉默良久:“朕昨日已与子昂言明,朕要他主动开口解除与薛清辉的婚约。薛颢那边,朕也处理妥当了。”


    屈太后不可置信地站起身:“皇帝陛下,您可知您做了些什么?”


    “且不论子昂是我母家侄儿,您怎可如此行事?丝毫不顾及天家颜面!”


    屈太后怒气喝道,一阵站立不稳,被魏嬷嬷及时扶住。


    “可木已成舟,太后。”


    徐重亦站起身,朝太后俯身行礼,深邃黑眸中满是恳请之意:“朕请太后,成全。”


    “木已成舟?陛下莫不是,已碰过了那薛家女?”


    屈太后紧抿双唇,缓缓阖上眼眸。


    徐重犹豫片刻:“未曾。朕虽执意将她掳入宫中,她仍是清白之身。”


    屈太后惨白的面上总算露出些微缓和之色。


    “朕请太后成全。”


    徐重复道。


    良久,屈太后勉强挤出一丝笑意:“陛下,立后兹事体大,容我思量几日。”


    今夜便只得如此收场了。


    徐重心知此事对太后过于突然——公认的皇后人选是虚张声势,凭空冒出来的未来皇后又是亲侄未过门的妻子,并且已藏留宫中数日,此种局面,已然是混乱至极、难堪至极。


    他把这个烂摊子留给了太后,太后今晚恐怕彻夜难眠了。


    不过也好,纸终究包不住火,不如直接将此事摊开来说,太后再有什么不满,毕竟有朕替辉儿挡在前头。


    “太后,朕先告退。”


    徐重瞥了眼站在窗边、面上悲喜难辨的太后,缓步走出了长安殿。


    “太后娘娘,您千万保重凤体,切勿伤怀。”魏嬷嬷忧心忡忡地望着屈太后,她一双手死死扣住窗棂,显然已隐忍到了极点。


    “太后娘娘,”魏嬷嬷又小心翼翼劝道:“陛下成婚,不正是娘娘您期盼已久的么?不如……”


    听了这话,屈太后转过脸,双眼微眯,嘴角微微抽动,面色难看至极,竟有一丝狰狞之感。


    “不过是我屈秋霜脚底下的烂泥,你懂什么?”


    她语气阴鸷怪异,与平素那个性情温婉、处事泰然的太后截然不同。


    魏嬷嬷惊诧,猝然向后退了几步。


    屈太后则步步逼近,声音近乎尖利:“他凭什么要我成全!”


    “凭什么!”


    她狠狠一掌拍在圆桌之上,随即逐一砸碎桌上那副未动分毫的杯盘盖碗,瓷器的碎裂声此起彼伏,令人心惊胆寒。


    转眼间,桌上仅剩下徐重用过的那副碗碟玉箸。


    “太后娘娘,莫要砸了,您的手,您的手伤了……”魏嬷嬷瑟缩在旁,面上涕泪交加,俨然被吓得不轻。


    她不明白,自小看大的姑娘是怎么了?即使在先帝冷落她、折磨她的那些年,她也从未如此失态过啊。


    屈太后抬手,目光阴冷地注视着手掌汩汩流淌的殷红,眉头一拧,平静无波道:“今夜,但凡听到方才这番动静的太监宫娥,一个不留。”


    须臾,殿外数道人影掠过,接着便是持续不断重物委地拖行的声响。


    魏嬷嬷瘫倒在地,满脸惊涛骇浪。


    ***


    清辉没来由的有些心慌。


    这两日,她与徐重的关系,莫名其妙有了转圜。


    其实并非莫名其妙。


    她心知这缘由。


    她对徐重,虽有怨怼,却始终未能忘情。如今知晓了他做皇子时所受的磨难,知晓了他曾暗中命人寻她多时,她封锁已久的心,依稀被撬开了一道口子。


    眼下,她虽依旧向往宫外的自在生活,仍时不时想起珍娘、卉儿和小五,可对于留下,也不似之前那般抗拒。


    留下来,陪在徐重身边。


    慰籍他,或许也是在慰籍自己。


    想着午后她与徐重在寝殿的一番发乎于情的纠缠,她双颊灼烫,不由自主地舔了舔唇边。


    她对徐重,有欲念。


    意识到这一点,清辉指尖发颤,对镜缓缓褪下寝衣,光可鉴人的铜镜前,女郎纤瘦莹白的身子一览无余。她知道自己算是个美人,可徐重身为帝王,见过的美人多不胜数,比她美的大有人在,何故,他偏偏对她纠缠?


    成为掌灯后,她亦听旁的高门女子悄悄提及徐重,说这位年轻昳丽的新帝,温润外表下,一颗心早已古井无波,是一尊无欲无求的“玉佛”……


    她们哪里晓得,这尊“玉佛”,内里是如此的鲁莽唐突……


    她羞赧地与镜中人对望,想找出他眷顾的缘由,却见细长柔美的脖颈间缀了数枚绛紫色印记,贴近心口的那一枚颜色尤深……清辉随即想到,若不是忽然而至的月信拦住了他,今日,她便真要与他再赴云雨了……


    光是这么想着,心头已然漾起丝丝涟漪,情不自禁浮想联翩……


    昼伏夜出的领角鸮,骤然在寂夜中发出“咕咕咕”的叫声,打破这夜晚的静谧。


    清辉幡然惊醒,看了一眼镜中的满面羞红的女郎,重新拢紧寝衣,胡乱抓起妆台上的篦子装作梳理头发。


    “姑娘,怎可您亲自动手,茯苓,还不赶紧过来伺候姑娘梳妆?”苁蓉堪堪端了清水入内,见状,招呼在外间偷懒的茯苓进来帮忙。


    茯苓“哦”了一声,慢吞吞进屋,嘴里解释道:“姑娘向来喜欢自己动手。”


    苁蓉睨了她一眼:“就凭姑娘把你从水牢救出,你不得小心伺候着?”


    “苁蓉姐说得对!”茯苓换了副嬉皮笑脸的模样,笑嘻嘻地凑到清辉跟前,奇道:


    “姑娘,您的脸为何如此红润?”


    她直愣愣地盯着清辉看:“苁蓉姐,你赶紧过来瞧瞧,姑娘这脸色不太对劲!”


    清辉面上一窘,忙叫住她:“大抵是月信所致,你切勿声张。”


    茯苓半信半疑,以手贴了贴清辉的面颊:“明明已秋凉,姑娘的肌肤怎会如此烫手?”


    怕被心思细腻的苁蓉发现端倪,清辉慌忙避开她的触碰:“茯苓你胡说什么,我好得很。”


    这一闪躲,又被眼尖的茯苓发现更多的不对劲:“姑娘,您这脖颈间,怎么有好几处红痕,莫不是被蚊蚋叮咬了?嗯……又与上回的伤势有些像……”


    “可近来也没有蚊蚋啊?”茯苓百思不得其解。


    “是蚊蚋,确是蚊蚋。”


    清辉恨不得捂住她的嘴,小声讪讪道。


    苁蓉放下铜盆匆匆过来,只稍稍掠了一眼便知晓是怎么回事。


    她摇头,一把揪住茯苓的后衣领,将她提将出去,边走边道:“姑娘莫怪,茯苓这丫头还小,还不懂事,奴婢回头再与她说说。”


    “倒也不必!苁蓉,你眼下倒也不必与她说这些……”清辉大窘。


    ***


    夤夜,钦天监衙署。


    自观象台返回后,雷大鼎独自坐于历算房,手边摆着摊开的秘典和历书。


    数次繁复的推演后,直至房内灯烛尽灭,清晨的第一道曙光透过窗棂均匀铺在案上,结果皆是毫无二致。


    雷大鼎靠坐在太师椅上,拈须喟叹:“陛下与此女,确是天作之合。”


    他心下稍安:皇帝执意立此女为后,确是天命所归,天意难违。


    不过,从生辰八字来看,此女虽是皇后命格,可命格之上,却有荆棘遍地、愁云密布,自古以来的皇后命格,不应如此啊。


    揉了揉酸胀的眼角,雷大鼎从案后起身,推开房门,径直走出这一间小小暗室,带着湿意的雾气扑面而来:此时金乌已出,银月隐遁不现,天边霞光万丈,放眼望去鳞次栉比的千屋万舍,皆披上了一层金纱。


    老头子阅人无数的昏花老眼精光乍现,旋即击掌大笑:哈哈,甚妙,甚妙!原是如此,原是如此!此女命格与陛下之命格,原是这般的相辅相成,日月合璧,五星连珠,吉,大吉之兆!——


    作者有话说:多谢大家支持嗷[哈哈大笑][哈哈大笑][哈哈大笑]


    第46章 天命(三更)小修 你便是如此打她?……


    太后答应了思量几日, 徐重只得耐住性子等待,好在隔日雷大鼎暗中回了话——下月初七,是千载难逢的大婚吉日。


    徐重暗暗盘算, 今日已是八月十二,转眼便至中秋,若能在中秋前得到太后的首肯,之后礼部全力筹备大婚, 时间堪堪够用。


    只是皇后的凤仪宫, 便来不及重新修缮了。


    徐重心念一转,既来不及修缮, 索性将辉儿暂时安置在他常住的金銮殿,他散朝之后也免受奔波之苦。美中不足的是, 金銮殿寝宫的床榻实在是过于窄小, 仅容一人躺卧,若两人交颈而眠, 不知要缠绕成何种紧密姿势才可容纳。


    想着与辉儿朝夕相伴,徐重不禁心猿意马, 面上便带了抹极柔软的笑意。


    “陛下, 长安殿来人, 在殿外等候。”


    “陛下,长安殿来人, 在殿外等候。”


    “陛下,长安殿来人,在殿外等候。”


    六安连唤了数声, 才将魂不守舍的陛下拉回当下。


    听得是长安殿来人,徐重立即召见。


    只见一面生的小太监进来叩首:“启禀陛下,太后娘娘定于八月十五日酉时三刻在长安殿举办中秋家宴, 邀陛下及清凉殿那位一同赴宴。”


    徐重稍感诧异,略一沉吟:太后在长安殿举办家宴,还特意邀辉儿同去,难道是暗示她已应下了立后一事?昨夜太后几度言辞激烈,今日此举,应是为了缓和与自己的关系,毕竟这立后已成必然之势……


    便道:“你回禀太后,朕知道了。”


    那小太监正要离开,徐重随口问:“惯常来的王太监怎么没来了?”


    小太监悚然一惊,支支吾吾道:“王太监病了。”


    太后既已暗示让步,徐重面上添了一丝喜色,赓即吩咐六安,要他张罗着将金銮殿寝宫重新布置一番,尤其是那张窄榻,“须得换一架结实的、可供两人躺卧的。”


    六安心里犯起了嘀咕:结实的、可供两人躺卧的……


    陛下,这是何意?


    遂抬头偷眼望去,不得了,陛下又魂不守舍了。


    ***


    中秋这日,道道宫门张灯结彩,条条甬道金桂飘香,处处洋溢着节庆氛围。


    酉时不到,清辉便已打扮妥当,惴惴不安地在清凉殿等候徐重接她同去长安殿。


    时隔两月,竟以此种身份觐见太后,说不惶恐是假的,徐重当面告知她时,清辉震惊万分,脱口而出:“陛下,此时赴宴实在太过为难臣女,臣女实难面对太后。”


    毕竟曾与左子昂有过婚约,徐重也知她立场尴尬,只得连哄带骗,安抚她左、薛两家婚约既已解除,迎她入宫已成定局,且太后业已知情,她只须同他携手度过今晚这关,二人便能顺利成婚。


    “依照历朝历代的规矩,皇帝大婚,必须得过太后这关,这也是无奈之举。”


    清辉仍想推辞,徐重几乎是低声下气地求她:“辉儿,太后邀你同去,分明是暗中应允了婚事。家宴时你只须在旁用膳、时不时笑笑即可,一切皆交由朕来应对。”


    见她面露犹豫,徐重推心置腹道:“太后与朕虽有‘母子’之名,但绝无‘母子’之实,姑且算作朕落难时共克时艰的盟友,朕钦佩她的机智胆色,仅此而已。辉儿,你对她不必太过介怀。”


    徐重顿了顿,按住她的肩头,郑重其事道:“待大婚之事尘埃落定,朕打算带你出宫,拜见朕的娘亲。”


    话已至此,清辉再难推脱,只得点头应下,日夜焦灼至中秋这天。


    不承想,清辉没有等到徐重,来的是岳麓。


    岳麓带了一顶便轿停在宫门前,拱手道:“薛姑娘,陛下被要事缠身,须耽搁些时候,只得委屈您随在下先行前往长安殿,以免太后久候不虞。”


    毕竟是太后亲自操办的家宴,岂有晚到之理,清辉不解道:“岳统领,陛下有何要事?”


    岳麓面色凝重,压低声音:“驻守在梁洲的冷彦冷将军,此前不幸御敌身故,冷将军遗孤数人进宫拜谒陛下,眼下正在宣政殿恸哭不已,陛下须得抚恤遗孤,故暂时不能脱身。薛姑娘您放心,此事已禀明太后,太后吩咐先请您过去一叙,陛下特命臣前来接您。”


    清辉了然。


    不多时,便轿在长安殿外停下,清辉下了轿,谢过岳麓,稳了稳心神,在宫娥的引导下步入主殿。


    家宴设在主殿正厅。


    远远见正厅数道隔扇门俱开,厅内灯火辉煌、一片光明,细听之下却是阒无人声,可见长安殿规矩甚严,清辉暗暗吸了一口气,躬身低首,提裙缓步入内。


    屈太后正端坐正厅中央的坐榻之上,一袭华美藕荷色云锦大袖常服将她衬得冰肌雪肤娇媚无比,墨发梳成双尾高冠髻,正中斜插着一柄手掌大小的如意云金冠,无形中增添了几分雍容之感。


    清辉双手交叠,俛首垂眸:“臣女薛清辉,恭请太后圣安。太后千岁千岁千千岁。”


    “起身便是。”


    屈太后莞尔一笑:“今夜只是家宴,薛姑娘无须拘礼。”


    说罢,她将头微微转向旁侧:“念及薛姑娘与家人数日未见,今日又恰逢中秋佳节,我便擅作主张将薛家爹娘一同接至宫中,以表心意。”


    清辉心内震动,缓缓抬眼,顺着太后的目光看将过去,只见一旁的罗汉榻上,爹爹与纪氏正襟危坐,二人皆是盛装打扮,见清辉目光投来,面色颇有些不自在。


    清辉旋即反应过来:看来,今夜绝非寻常家宴,恐怕太后来者不善。心里登时有了计较——所谓的将军遗孤节庆进宫,大抵也是出自这位太后娘娘的手笔。


    眼见形势急转,徐重亦不得抽身,清辉冷静下来,她福了福身,恭顺道:“臣女谢太后赐见,臣女与爹爹、继母,确有些时日未见了。”


    她估摸着太后此番是替左子昂出头,待会势必点出她逃婚一事,心里暗暗有所准备。


    岂料,屈太后闻言嘴角微微上扬:“听薛郎中说,薛姑娘是位孝女,此前曾耗费月余功夫,在鹤首山长宁寺为亡母点灯祈福?可有此事?”


    太后竟不提左子昂,反而提起了鹤首山!


    清辉心下一凛,鹤首山才是她与徐重秘不可宣的关键,太后主动提起鹤首山,想必是知道了些什么。


    一时之间,她思绪杂乱,只得强作镇定:“回禀太后,确是如此。”


    “因陛下欲迎薛姑娘入主中宫,我于日前特意派人前去鹤首山查验一番,以便在皇后册封诏书上载明薛姑娘的贤德孝顺。可据派出去的侍卫回禀,除了证实薛姑娘确在长宁寺点灯祈福,他们还在鹤首山上发现了一间山间别院,搜罗了好些颇有意思的传闻。”


    太后果然意在此处。


    清辉当即心跳如擂鼓,默了一瞬,才勉强应道:“臣女在长宁寺时,未有耳闻。”


    “是么?”屈太后一手托腮,含笑摇了摇头:“薛姑娘,话不必说得过早。不如,你先见见山中来的客人,如何?”


    说罢,她轻轻拍了拍手,一对山民打扮的男女被人推入厅中。


    正是临走时徐重所托,打理山间别院的英娘和阿弟。


    只见英娘头发蓬乱,面上、手背鞭痕醒目,她转头一见清辉,立即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泣不成声道:“那日贱民所见到的,便是这位姑娘。”


    “阿姊——”阿弟通红着双眼,撕心裂肺地喊了一声,随即被侍卫一脚踹倒在地。


    “求求大人们,别再打我阿弟了!”英娘重重磕了几个头,一咬牙,不顾一切地指着清辉:“是贱民亲眼所见,正是这位姑娘,在位于鹤首山半山腰的山间别院之中,与一余姓郎君同进同出,同睡一榻,亦是贱民亲耳所闻,她与那郎君互以夫君、夫人相称,言谈举止甚是亲密。英娘如有半句谎话,死无葬身之地!”


    “竟真有此事?”太后以手掩嘴,凤眸里闪过一丝讶色:“薛姑娘,你以未嫁之身与旁人厮混?这便是松风水月的薛郎中教出来的好女儿?嗯?竟还要以此等不贞不洁之身入主中宫,真是恬不知耻。”


    她最后四个字咬得极轻,在场人却是听得一清二楚。


    清辉呆立原地,面色惨白如纸。


    “微臣有罪,微臣有罪……”


    薛颢颤声道,面庞骤然涨成了紫红色。他哆哆嗦嗦地站起身来,脚步虚浮地走到清辉面前,抬手便狠狠给了她一巴掌。


    清辉猝不及防,挨了个正着。


    薛颢此刻已然怒极,他先前只知清辉与陛下之间不清不楚,眼下又突然冒出一位余姓郎君,他心中反反复复回荡一句话:她为何如此轻贱?她为何如此轻贱?他真恨不得当场掐死她!


    屈太后目光淡然地注视着这一幕:“薛郎中,你现在打她又有何用?她还要做皇后。”


    “此等不贞不洁之人,怎堪母仪天下。”薛颢从齿缝中挤出这句话,扬手还要再打,却被一突然闯入的玄色人影死死擒住手腕、发狠一扭。


    只听“咔”的一声脆响,薛颢立即发出无比凄惨的哀嚎。


    他的腕骨已然断裂。


    “薛颢,上一回,你便是如此打她么?”


    来人冷冷道,幽深黑眸里的杀意呼之欲出,一把将他推搡在地。


    薛颢回过神来,立马匍匐在地,忍着剧痛哭求道:“陛下恕罪,陛下恕罪,微臣,微臣只是在管教这个不知廉耻的女儿……”


    纪氏已吓瘫在地。


    徐重一步步行至英娘身边,弯下腰,正对英娘的脸:“英娘,你看那位余姓郎君,是否与朕,有十分相似?”——


    作者有话说:已重修这章[奶茶]接下来几章都是重头戏嗷


    第47章 心迹 我对陛下,亦是眷恋至深


    徐重面上犹带轻寒笑意。


    英娘支起身, 空洞的目光从面前这张清隽不凡的脸上掠过,陆续扫过在场所有人,最后回到阿弟那张稚嫩、粗糙, 写满仓皇的脸。


    来此之前,她只知有位贵人要她和阿弟当场指认留宿山间别院的女客,自被推入这厅堂之后,从满堂贵人的只言片语中, 从来人袖口金线绣制的蟠龙纹饰中, 这位在鹤首山呆了一辈子的聪颖村妇,登时就猜到了面前人的真实身份。


    是只在说书先生口中听说、屹立在山巅云端上的人。


    英娘自知活不成了。


    她恋恋不舍地看了眼蜷缩在地的阿弟, 毫无生机地说了句:“是,贱民所见到的那位余姓郎君, 正是面前这位贵人……”


    满堂陷入死寂。


    在场人皆听到了, 陛下与薛清辉早已在宫外暗通款曲。


    “大胆贱民,竟敢污蔑当朝天子!”


    闻言, 先前一直稳如泰山的屈太后,陡然拍案而起, 厉声呵斥。


    说时迟那时快, 英娘一跃而起, 像只山间自在穿梭的花鹿,灵活地突破了侍卫们的包围, 径直朝支撑殿宇的楠木大柱冲将而去!


    只听“啪”的一声闷响,脆弱的头颅重重撞击柱身,鲜血抛洒出一条血路, 触柱之人当即伏地不起。


    “阿姊!”


    被反应过来的侍卫死死按将在地,阿弟凄惨的哀嚎在倏然安静下来的大殿回荡。


    英娘……


    清辉木然凝望倒伏在地没了声息的英娘,眼底顷刻盛满泪水, 随着睫羽轻颤,眼泪簌簌而落。


    为了这场家宴,她今日是悉心装扮过的,一身青碧色梅花暗纹织锦宫裙,配以素纱披帛,既不会喧宾夺主,亦衬得她端方恬淡。


    可她此刻却站在此间烛火最盛之处,无声落泪。


    徐重心口猛地一滞,默然上前将她挡在身后,暗沉的眸光逼视今夜这场惨剧的罪魁祸首,一字一句道:“太后,您口中所说的中秋家宴,原是如此。”


    宴席前,禁卫统领向秉忠忽然来报,冷彦将军遗孤从梁洲赶至京畿,马车已至银台门外,恳请进宫觐见天颜。为示天恩,徐重亲自接见了遗孤,从内库拨出相当银钱抚恤遗孤。


    待他察觉到向秉忠有意拖延时间,便猜到了这中秋家宴暗藏玄机,急急奔至长安殿,见到的便是这番情景:


    太后不光翻出了英娘姐弟,还特意找来了薛家人见证,杀人诛心,她要借薛颢的手一举击溃辉儿,令她无从辩白。


    方才,他若不站出来逼问英娘,辉儿便会被坐实与旁人暗通款曲,未来皇后竟与旁人有染,太后甚至不需要知会他一声,便可直接杀了辉儿。


    想及此,徐重手心冷汗涔涔,一股前所未有的寒意从脚底涌上心头,因着他的疏忽大意,辉儿今夜险些命丧太后之手,而辉儿,大概还未想到这一层。


    更重要的是,太后此番行事为何如此偏激?


    徐重了解太后,她向来心思细腻,极善于忍耐,压根不是鲁莽之人,何以明知自己要立辉儿为后,却依然肆无忌惮地对她痛下杀手,为何?


    仅仅只是为了替左家、左子昂出头?可知晓辉儿拒婚出逃的人只有薛家人和左子昂,连左家都被蒙在鼓里,他在发现辉儿出逃时已即刻将消息封锁。


    还是为了敲打他一番?因他将辉儿之事隐瞒至今,并且暗中推进立后,令太后心生不悦?


    徐重猝然发现,其实他对相识十余载的屈太后,也是知之甚少。


    “皇帝陛下,今夜无月,这场家宴,不如就此散了吧。”


    屈太后若无其事道,随即起身下榻,嘴角噙了一丝若有若无的浅笑,在悄然跟随的宫娥、侍卫的簇拥下,不疾不徐地离开了正厅。


    徐重在原地静默良久,开口道:“岳麓,你安排人手将这两人送回薛府……至于这对姐弟,便交由你妥善安置。”


    “是,陛下。”


    说罢,徐重弯腰抱起清辉,大步流星朝殿外走去。


    一路上,他走得很急,沿途遇到的宫娥、太监纷纷俛首避让,清辉靠在他心口的位置,听得有什么在猛烈地敲击着胸膛,听得皂靴急急踏在碎石甬道上,听得晚风从甬道的尽头呼呼刮过。


    徐重就这么抱着清辉一路疾行到了清凉殿,在宫娥略微惊诧的目光中,径直进入寝宫。


    他将清辉轻轻安置在榻上,旋即如同虚脱般,无力靠坐在旁。


    清辉这才瞥见他面色发青,额头细汗满布。


    她取下手巾,轻柔地替他擦拭额头的汗珠。


    “辉儿……对不住。”


    他喃喃道,随即用力将她嵌入怀中,力气之大,勒得她几乎喘不过气来。


    “朕对不住你……”


    徐重复道:“朕低估了太后,才会令你蒙受今日的耻辱。”


    朕差一点,就见不到你了。


    清辉缓缓伸手回抱住徐重,一遍遍摩挲他的后背,让他在濒临失去的莫大恐慌中渐渐平静下来。


    “陛下,您为辉儿做了那么多,辉儿又怎会怪你。”


    她柔柔贴在他耳边:“方才陛下带我离开长安殿时,我忽而看到爹爹看我的眼神了……陛下您可知,那眼里有怨恨、有畏惧、有鄙夷、有嘲讽……他是爹爹啊,竟会如此看我。”


    清辉的语气渐渐低落下来。


    “辉儿,有朕在……”


    徐重正要安慰,却听她继续道。


    “可每回陛下看我,眼里皆是笑意,怪只怪陛下对我,太过眷恋。”


    她说着,大胆捧起徐重因沮丧而低垂的脸,目不转睛地与那双细长眼眸对视,笑意盈盈道:


    “我对陛下,亦是眷恋至深。”


    这是她第一回 在清醒时对他表明心迹。


    偏偏是在这个分外沮丧且后怕的夜晚。


    若是在往常,他大抵会趁机将她推入罗帐之中。


    可今夜,望着她澄净清澈的笑颜,徐重满腔满腹惟有对她的澎湃爱意。


    ***


    长安殿后殿的汤池,是徐重登基之后,钦命将作监云集全国能工巧匠,花费半年时间为屈太后所建,以此为屈太后贺寿。汤池颇具巧思,底部连接水道,可直接将山间温泉水引出,一旦开启水道,不到一盏茶功夫,山泉汩汩涌出,满室水汽氤氲。


    此时,屈秋霜静静浸泡在汤池之中,被水汽濡湿的漆黑长发紧紧贴在白皙娇嫩的肌肤之上,为她增添了一丝妖冶之气。


    她有些累了。


    自从四日前徐重与她提起立后之事,这数日之中,她皆在忙碌筹谋今夜这场家宴。


    没错,打从一开始,她就不打算成全徐重。


    所谓的思量几日,不过是借故拖延的托词。


    真是可笑,一向睿智警醒的徐重竟然这么轻易地信了。


    枉自她与他相熟十余载,以“母子”相称亦有数载,对她这句随意说出的托词,他竟深信不疑。


    可见,他从未真正了解过她——这位名义上的“母后”。


    亦或许,他是被那朵信手拈来的娇花迷昏了头。他眼下心心念念的,全是如何与她缠绵悱恻,与她有关之事,皆可乱了他的心智。


    屈秋霜冷笑:此时此刻,徐重与她,大抵是在清凉殿彻夜欢好吧……只因她今夜的筹谋着实很成功,既一举击溃了徐重那位心上人,也狠狠教训了徐重,甚至只差一点,她就能当场诛杀那位毫无还手之力的娇弱女郎……经历了如此打击,他们同病相怜,苦不堪言,自然要抱在一起相互慰藉一番的。


    凤眸登时暗潮汹涌,眼底闪过一丝狠厉,屈秋霜骤然从汤池中站起身来,温暖的泉水依次从光滑的肩头,饱满的雪丘和妖娆的小腹淌落,汇入池水之中。


    径直走上台阶,训练有素的宫娥为她擦身,又伺候她披上寝衣,屈秋霜缓缓走入寝宫。


    她可以允许徐重立后,裴朱也好,赵婉儿也好,甚至是旁的,只要是与她相似的高门女子,她皆不会在意。


    可是那位薛清辉,不应被徐重眷恋,也不应成为徐重的皇后。


    她和她,根本无一丝相同之处。


    从数月前的那场宫宴,她便敏锐察觉出来了:薛清辉,和她们这样的高门女子,是截然不同的。


    她不会争。


    她们这样的高门女子,从出生那一刻便一直要争,争前程,争夫君,争宠爱,争荣华,从生前美誉争到死后哀荣,至死不休。


    偏偏来了个,不会争的。


    不仅如此,宫宴之上薛清辉看向她们的眼神,有种说不出别扭。


    仰面躺在绵软无比的朱红色矮榻上,屈秋霜想起徐重今夜隐忍不发的神色,不禁笑出声来。


    即使如此,即使我动了你的心上人,徐重,你敢和我撕破脸么?


    天家秘辛,用得好了,便是永葆昌隆的保命符。


    她和徐重之间,互相握有对方的把柄。相比之下,她无子无女,不过一介孤家寡人,反倒没有那么多计较。倒是徐重,此番就这样把从不示人的软肋暴露于人前,真是,愚蠢至极。


    她心道:徐重,你是如何从废太子手中得到的这个皇位,你究竟是什么样的人,这些你藏在心底的秘密,你敢对你护在手心里的那朵娇花说?——


    作者有话说:下章,文案剧情来了[狗头叼玫瑰]大家久等


    这里也发一遍[奶茶]由于作者脑子进水记错了入V时间,特别更正:9.26不更,9.27 23点后更。9.28及以后均每日23点更。[好的]


    第48章 思过 竟是他害了辉儿


    山雨欲来。


    中秋家宴后, 尽管岳麓再三勒令当夜在场之人噤声,数日后,到底还是走漏了风声, 先是宫中渐渐起了奇怪传言——陛下属意的后位人选并非此前盛传的裴家女,而是某位臣子未过门的妻子。此言一出,闻者皆惊,只是碍于天家颜面和畏惧大不敬的重罪, 传言以口耳相传的方式悄然扩散。


    不出十日, 忽而有好事者挖出,兵部尚书左思德三子与礼部郎中薛颢长女本已订立婚约, 左家公子却无故失踪数日,左家翻遍全城也未能寻得踪迹。万般无奈之下, 左思德只得亲自求到天家跟前, 有了皇帝金口过问,左家公子才得以安然返家。为此, 左家父子特意进宫拜谢皇帝,可自那日之后, 左家公子竟主动解除了婚约。


    加之薛颢移病、左思德告假, 侧面印证了那位未来皇后竟是左家公子未过门的妻子, 原本捕风捉影的传言仿佛得到了证实。


    一时之间,满朝哗然, 元宗强纳臣妻以致天下大乱的旧事亦一并翻出,朝臣不禁暗自揣测,一向德行出众、英明睿智的皇帝陛下何以性情大变。


    到了八月底, 传言愈演愈烈,宫内疯传薛家女已被皇帝收入宫中夜夜欢好,皇帝誓要立此女为后, 屈太后愤怒至极,闭宫不出已达半月之久。


    有大义凛然者公然进谏:大衍开国之乱犹未止息,陛下切不可一意孤行,重蹈元宗覆辙。


    一石激起千层浪。


    随后数日,言官的谏言如雪片般纷纷呈送龙案,内容无非是劝诫陛下恢复清明、勿近女色。六安每日搬运的谏言论箱计量。


    徐重起初不以为意,还与岳麓调侃一二:“朕此前后宫空置,言官屡屡进言不利江山社稷,如今朕欲立后,又道勿近女色,真真叫朕无可适从。”他私心仍试图绕开太后继续推进立后之事,与此同时,金銮殿寝宫亦布置妥当。


    渐渐,前朝重臣亦有微词,一向恭顺的礼部尚书吕钦率先上书,直指陛下应遵循祖宗礼法,妥当思虑后位之选,继而,半数文官集体上书,明确反对册立名声有污的皇后。


    徐重遭遇了登基以来前所未有的反对声浪。


    夤夜,徐重独坐御书房,逐一翻看言官谏言以及文官奏折,在他手边,奏折已堆积成山。


    见陛下面色始终阴郁,六安不敢再提,光是近来收到的谏言,书架之后还有数箱之多。


    翻看完案头奏折,徐重起身,欲取本闲书下下心头的火气,余光掠见六安慌忙挡住书架的一角。


    “在挡什么?让开。”


    六安缓缓移开脚步,书架之后,几只敞开的书箱,奏折堆得满满当当。


    徐重睨了六安一眼,弯腰随手捡起一本。


    奏折翻开,通篇的溢美之词,赞誉新帝登基,顺天之义,知民之急诸如此类,然匆匆看至文末,行文忽转——此女德行有亏,若掌长秋,毒流宫闱,怨声盈路,社稷之危,源于床笫。


    徐重熟悉这字体,正出自曾经的太傅郭守仪。郭守仪闳览博物、稽古振今,被先帝委以教授徐兆、徐重治国之道,郭守仪为人渊清玉絜,明察持平,乃至初次册立太子,先帝在徐兆、徐重之间举棋不定时,他以“德才为先”力荐徐重……此举为当时的皇后、后来的太子不喜,一度遭贬谪地方,直至徐重登基后才重返京畿。


    徐重万没料到,在立后之事上,肱股之臣与授业恩师皆强烈反对!


    他挥手屏退左右,浑身无力地瘫坐在龙椅上。


    这一刻,他方知有因必有果。


    若他没有将辉儿强行带入皇宫,事情也不会闹到不可收场的地步。


    若他采取更迂回的方式与左子昂交涉,也不会留下话柄。


    若他早些洞悉太后的心思,小心与她周旋,何至于遭她反戈一击?这接连不断的反对声浪,莫不是太后和左家在幕后推波助澜?


    甚至可以追溯到四年前,若不是他利用辉儿的天真,无耻地将她据为己有,辉儿何至于遭受连番羞辱?


    从头到尾,明明是他左右了辉儿的一切,为何如今铺天盖地的指责骂名全是冲她一人而来?只因他是男子,是帝王?他们动他不得,这污名就得她来背?


    竟是,竟是他害了辉儿!


    久违的热意从眼角徐徐流下……


    徐重愕然,伸手去抹,指尖染上了一点温热晶莹。


    ——竟是泪。


    ……


    在御书房枯坐整宿,直至金乌从地平线徐徐升起,晨曦透过格扇窗,直直地在大殿投下缥缈的柔光。


    徐重睫羽低垂,修长玉白的长指轻轻摩挲奏折的边缘,失色的唇瓣紧抿成线,带出了一丝难以言喻的自嘲和苦涩。


    今日,已是九月初七。


    千载难逢的大婚吉日。


    门外响起极细微的叩击声,六安怯生生道:“陛下,该上朝了。”


    须臾之后,徐重下定决心,他扶住龙案,从椅上骤然起身,面色已然恢复如常,不见悲喜:“传朕旨意,朕思己过,罢朝三日。”


    ***


    皇帝思过罢朝的消息传到长安殿时,屈秋霜的面上,终于浮现出一抹惬意的微笑。


    早该如此,徐重。


    早该如此。


    不愧是她一眼相中的少年郎,当断则断,毫不拖泥带水。


    也不枉她费尽心思游说朝中重臣,甚至搬出了徐重向来敬仰的授业恩师来做说客。


    立后一事,三日之后,大抵就此作罢。


    她也还留了后手。


    三日后,若徐重还要执迷不悟,她也不必心慈手软,届时,她势必抖出他二人无媒苟合的铁证——铁证一出,那位女郎,还能活?


    屈秋霜轻咬指尖,唇畔笑意加深,她蜷缩在榻上,胭脂色寝衣将她的身子绷得玲珑有致。


    她心道:不过是一位貌美女郎,翻过今冬,徐重也不过二十有五,他这漫长的一生,还会遇到各式各样的女子,此时恋慕至深的,过些年,也不过成了斑驳记忆里的一位旧人而已。


    惟有她屈秋霜,从他少年时便一直陪在身边,寒来暑往,屹立不倒。


    此番筹谋,既在试探帝王对她的情深,亦在试探对她的容忍。


    她突然间来了兴致。


    纤细的手指撩开裙摆,深入小衣,探向秘不可宣的内里一处,一阵指尖撩拨后,唇间逸出了一声声隐忍难耐的吟哦。


    她在门窗禁闭、偌大无人的寝宫里肆意喘息、扭动,全然失去了往素的端庄温婉……伴随一声妖媚至极的喟叹,屈秋霜寝衣半褪,无力地伏身于朱红色床褥之上,长及脚踝的墨发紧紧缠绕雪白身躯。


    “重儿……”


    神思恍惚之际,她娇娇唤了一声,眼前渐渐现出藏在心中多年的画面:


    大雪飘飞的隆冬时节,她推开昏暗幽闭的宫室,入目是上身袒露、盘腿坐在金砖之上的少年,少年满头是汗,紧眯细长眼眸,双臂紧紧抱住身前的一块坚冰,兀自咬牙忍耐……


    那一刻,带给她的巨大震颤,至今难忘……


    有谁知道,若可以选,这太后的位置,她根本不想要。


    ***


    中秋家宴后,徐重许久未来清凉殿。


    一晃十日过去,茯苓再也忍不住,偷摸去向大师兄打听。


    岳麓嘿嘿干笑两声,只说陛下近日事务繁多,无暇顾及清凉殿,要茯苓好好照料薛姑娘,当日便遣人送来许多时兴玩意儿。


    “姑娘,您说这是主子的意思么?”


    茯苓望着一地的珠钗首饰胭脂水粉,忿忿道。


    清辉沉默不语,乌亮的眼眸蕴了些茯苓看不懂的情绪,让茯苓把这些东西统统分予宫娥。


    又过了十日,密不透风的清凉殿终于也听到些风声,宫娥们小心避开清辉私下谈论,个个面带愁容。


    姑娘性情温和、宽容大度,是位极好的主子,怎会传出如此不堪的流言蜚语,什么夜夜欢好,简直是胡说八道,陛下与姑娘起初也有些隔阂,近来才略微亲近起来,她们在旁看得很清楚。


    可她们身份低微,根本无法为姑娘辩驳,只得愁眉苦脸地憋屈着。


    九月初七这日,天刚刚黑下来,秋雨伴着秋风不期而至。


    细细密密的雨丝,很快模糊了天地间的界限,将人的视线局限在方丈以内。


    天冬与降香堪堪将宫门关闭,正欲放下门闩,一身披大氅、冒雨赶来的清癯人影及时抵住宫门。


    天冬偷眼看去,雨打湿了来人整张面庞,浓密的睫羽上满缀着无数颗细小的水珠,来人面上、身上,皆是一片湿意盎然。


    “奴婢参见陛下。”


    两人慌忙要跪,却被陛下的一道眼神制止,随即,徐重不由分说地跨过门槛,径直朝寝宫走去。


    “姑娘呢?”


    他一面快步走着,一面低声问道。


    “陛下,姑娘刚刚睡下了。”降香道。


    徐重脚步瞬间顿住,面上是显而易见的失望。


    “姑娘近来睡得不太好,今夜服了些安神药,故而早早睡下了。”


    降香老老实实答。


    见状,天冬暗拽降香的袖子,上前补充道:“陛下,那安神药一时半会也不及发挥效用,姑娘这会儿应该还是醒着的。”


    又道:“姑娘这些日子,颇为挂念陛下。”


    徐重这才继续往内走。


    只身进了寝宫,宫室内没留灯,徐重在暗处站了好一会儿,才适应这昏暗,依稀见寝宫正中的雕花软榻,罗帐帷幔随风晃动。


    尽管刻意放轻了脚步,榻上躺卧的人影还是缓缓起身,随即发出了一声轻柔的问话:“是茯苓么?”——


    作者有话说:还得下章才到文案剧情[害怕]


    谁能想到太后心理这么复杂[愤怒]


    作者自言自语:死手,快写!!等不及要写男女主了!


    第49章 良夜(上) 你得专心


    “是朕。”


    听到这声熟悉的回话, 清辉愣了愣神,一股说不出的酸涩刹那间涌上心头,她几乎就要落泪。


    大半月未见, 她知道,眼下她难,他比她更难。


    好在此刻屋内光线极暗,她用力掐住手心, 硬生生将这泛起的酸楚给憋了回去, 又细细拢了衣襟,这才撩开罗帐从榻上下来。


    “陛下, 屋里太暗,我先点灯。”


    借着窗棂透进的薄光, 她手忙脚乱地去找苁蓉收起的火折子, 屋内无可避免地发出一阵乒铃乓啷的声响。


    徐重沉默不语。


    “找到了。”


    一阵翻找后,清辉小声解释道, 抖了抖火折子,点亮了榻前那盏八角宫灯。


    随着灯火点燃, 寝宫里霎时有了一点暖意, 也照亮了近旁徐重的脸。


    他此时的样子颇有些狼狈, 雨水濡湿了他的头发和面庞,身披的大氅也湿了大半, 不复惯常的轻盈飘逸。


    清辉赶忙拿过手巾,踮起脚尖,细细擦拭他头发和面上的雨水。


    “陛下, 一场秋雨一场寒……您这么冒雨而来,就不怕寒气入体么?”


    她略带嗔怪地提醒,手巾沿着他的眉眼反复擦拭, 可那双雾气朦胧的双眸,就像是浸泡在一汪深潭之中,始终一片水光潋滟。


    清辉不敢再看,垂了眼帘,抬手去解他咽喉处的大氅系带,把湿掉的大氅从他肩头卸下,纤手轻轻抚过外袍,轻叹了口气:


    “还好,里边的衣服还没湿。”


    清辉回身将大氅搭在近旁的衣架上,背转身的那一刻,她再一次逼退了眼底即将涌出的泪意。


    良久,徐重在她身后满是怅惘地说:


    “今晚,本该是你与朕的大婚之夜。”


    “只可惜……被朕给搞砸了。”


    闻言,清辉死死掐住手腕,不让自己哭出声来。


    “……眼下,朕还给不了你后位。”


    “辉儿,朕食言了。”


    徐重无意相瞒,径直将思量的结果和盘托出。


    自今晨宣布罢朝思过后,他将自己关在御书房,整个白日滴水未进。人在饥肠辘辘时,思绪反而格外清明,经过一番深思熟虑,为了尽快平息这场愈演愈烈、甚至已然危及政局的动荡,徐重决意放弃立后。


    不是放弃辉儿,而是放弃立后。


    既然这前朝后宫许许多多的人阻拦他立心爱之人为后,那这后位就继续空置下去吧。


    让辉儿成为他后宫唯一的女子。如此,亦等同立后。


    徐重心道:终有一日,待他羽翼丰满,他还会重启此事。


    下一回,太后也好、朝臣也罢,谁也无法阻拦他立辉儿为后。


    只是这些话,不必对辉儿说。


    因英娘惨死,她已自责颇深,强压之下,恐怕她承受不住。


    家宴次日,岳麓专程向他禀告,说姑娘暗地里托茯苓转交给他了一包首饰,嘱托他一定带给阿弟。


    她是那般的体贴入微,当着他的面,绝口不提自己的委屈,还反过来抚慰他,徐重想,那包首饰,大概也是她仅有之物。


    他抬眼,看向前方那道纤弱的背影,一瞬间,愧疚、思慕、怜惜,诸多情绪瞬间达到顶峰,他不由自主地朝她靠拢……


    与此同时,清辉压根不敢回头面对徐重。


    为了立后,她已让他这般难做,她何忍再令他分心来照拂她。


    “陛下,您又来了,这后位人选,京畿贵女中,哪个不比我有资格?裴朱、赵婉儿、齐雪雁……”


    她故意用若无其事的语气说话,装作拨弄头发,默默擦去面上的泪滴。


    “可朕只要你。”


    “辉儿,生生世世,朕只要你。”


    大手陡然从身后缠住她的腰肢,将她整个人纳入怀中。


    眼泪,再次夺眶而出。


    清辉被他轻柔地转过身子,他躬身朝她贴近——随即,一双冰凉的唇便稳稳落在她的面颊上。


    唇顺着她眼泪滑过的痕迹,在她眼下、腮边久久停留。


    “莫要偷偷哭了……”


    徐重低喃,吻移向了她的唇畔。


    他一改往日长驱直入的侵袭,极温柔地在她唇上舔舐,仿佛是一种祈求她打开心扉、全然接纳他的仪式。


    清辉仰着头,微微张口,不再如往常那般羞涩闭眼,而是睁大眼睛看着徐重与自己交缠。


    他的脸亦是红扑扑的,如汉白玉染了一抹极浅淡的胭脂。


    发现她兀自睁着眼看,那双幽深黑眸顷刻带了些狡黠的笑意,他忽地轻咬住了她的下唇。


    “唔……”


    她口中的呼吸转眼被掠夺一空,清辉瞬间没了那份闲情逸致,只得闭上眼专心回应他的探求。


    既然许下了今生来生,这一回,两人都不那么急迫,在淅淅沥沥的绵绵秋雨中,一切后续皆是顺理成章,水到渠成……


    不知不觉中,徐重的长指勾开了她寝衣的系带,她亦如投桃报李般,含羞带怯地解开了他常服的第一颗纽扣。


    片刻之后,一切欲盖弥彰的遮蔽纷纷滑落委地。


    徐重抱她上榻,随手打落了鎏金银帐钩……


    距离鹤首山别院那一回已过去了四年之久。


    清辉躺在榻上,想起那夜的情景,呼吸渐渐急促起来,双手纠结地交叠于小腹之上,惴惴不安地等待他下一步动作。


    她的反应,一如当年那般生涩、可人。


    徐重想念极了,却不得不耐住性子,如当年那般柔声哄她:“莫怕,不会再像初回那般痛了……今夜,朕不会再让你痛……”


    在她又惊又羞的眸光中,他俯身伏在她心口的位置,开始一点点唤回沉睡了四年之久的欲念。


    清辉只觉那轻微的触碰像是燎原的火种,所过之处无不炙热燃烧,又像是投湖的石子,一波接一波泛起心头的涟漪……


    他……好生可恶……


    意志最为薄弱之际,她从心底深处发出一声极微弱的叹息,随即如梦初醒般,以手掩面。


    “别挡……朕要看着你的脸。”


    大手从容地捉住两条细瘦的手臂,牢牢固定到了头顶上方。


    她眨了眨眼,忍着莫大的羞赧与他对视,面前人眉梢眼角皆带了温润笑意,继而毫不犹豫地再度逼近……


    清辉觉得自己像一尾失水的鱼,渴意从喉咙一直蔓延至身体各处,她此刻无比渴望重回一汪碧潭。


    再多给些水吧,她就快要死了。


    再多给些水吧。


    清辉咬唇,又发出一声压抑的叹息——这夜何以如此漫长!


    良久,当如雪的肌肤缀满了绛紫色的印记,当女郎的面色染上蔷薇的艳红,大手忽而抬起了细长笔直的腿。


    ……


    殿外雨声渐息,殿内亦没有一丝风。


    雕花黄梨木软榻的罗帐却开始轻微的、有节奏的摇曳。


    女郎紧紧攥紧霜白色床褥的手,竟也泛着不自然的微红。


    在接连不断的起伏跌宕之下,她承受不住地轻唤出声。


    “辉儿,怎么了?”


    见她眉头紧锁,徐重稍稍放缓了节奏。


    可她只是紧抿了双唇,眼角漾出一点泪花,摇头拒绝回应他的提问。


    回应朕!


    回应朕!


    辉儿!


    他在心底呐喊着,他眼下必须得到她的回应,于是强悍地逼问道:


    “怎么了,告诉朕!”


    意识到她再不开口,这难捱的折磨将会持续不断,清辉忍着煎熬,开口道:“只是……莫名有些难受……”


    她的眼神已然涣散,语调里也带了些黏黏稠稠的尾音。


    “是么?”


    徐重眼眸深邃,唇畔勾出一抹了然的微笑,他徐徐仰面朝天,一颗颗汗珠从脖颈顺流而下……


    此种情形太过绮霏,清辉逃也似的移开眸光,转而去看头顶层层堆积的纱帷和罗帐,纱帷是透光的蝉翼纱,罗帐则用了绣着竹叶纹的凤尾罗,两根轻飘飘的如意幡,在软榻的一首一尾颤巍巍地摆动。


    “辉儿,你得……专心看朕。”


    “辉儿……”


    “辉儿……”


    他一次次唤着她的名字,浓稠潮湿的目光又辗转落到了她的面上,彤云密布的脸,海棠色的唇,她整个人仿佛被染上了一层浅红,美得惊人!


    清辉扭头,装作什么也没听到。


    数息之后,徐重终于腾出手来,掰正了她的脸,忍着焦灼道:


    “辉儿,今夜,是你与朕的大婚之夜。”


    “你……须得同朕一起……”


    说话间,他不禁又加紧了攻城掠地,汗水不断从额头滑落,又无声地滴落在她白皙剔透的肌肤上,漾成一朵朵水花……


    在此起彼伏的攻势之下,女郎终于尖叫出声,以一种狼狈至极的姿态,结束了这一场迷离大梦……


    过后,清辉困倦极了,安神药也在此时起了效用,她昏昏沉沉地闭上眼,想要就此睡去。


    “好累……”


    她柔柔道,半睁半合的眸子写满疲惫。


    “不许睡,朕还未妥当……”


    徐重眼底的火焰赫然复炙,他一把揽过她的腰,毫不吝惜将她整个人翻了个面,又欺身而上……


    女郎已悠悠陷入了新的梦境,在一眼望不到边的浩瀚汪洋之上,她一人一舟随波逐流,被滔天巨浪裹挟着、浮沉着,势单力薄,身不由己,如此周而复始,直至支离破碎……


    在此处冷僻幽寒的宫室,年轻的帝王有生以来第一回 跟随心意信马由缰,他恣意驰骋了数回,满腔满腹的执着爱意尽情吐露,长久以来的虚空得以短暂填补,他自云端徐徐回到了人间……


    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将女郎牢牢锁入怀中,随即昏昏睡去……


    第50章 良夜(中) 此事须得节制


    清凉殿寝宫, 奋力鏖战了大半个夜晚的年轻帝王,在天明未明之际,终于体力不支, 与倾心渴慕的女郎相拥而眠。


    他本该在金銮殿闭宫思过,却在暗卫的掩护下,胆大妄为地夜叩宫门,躲过了无数双眼睛, 彻底投入绮丽多情的温柔乡。


    身旁女郎的温柔解意, 即刻间击溃了这世间所有的狂风巨浪,轻而易举地化解了他内心的愁绪, 也抚慰了他寂寞的夜晚。


    徐重足足睡了一整个白昼,睁眼之时, 窗外的天色已彻底暗淡下来。


    在望向熟睡女郎的那一刻, 徐重心中再度泛起绵延不断的情意,大手抚过女郎姣好的睡颜, 满心满眼皆是她在自己身下失了端方、楚楚可怜的柔媚模样。


    那模样太过招人了。


    徐重心痒难耐,忽的还想再看一回。


    经过一整个白昼的休养生息, 他暗忖已恢复了七八成的体力, 待辉儿歇息妥当, 与她再来上三回,也不是不可。


    如此, 这罢朝思过竟也不是件坏事。


    这样想着,他信手撩起她的一缕发丝,乌发在指尖绕成了圈, 好整以暇地等待她醒转过来。


    清辉醒来之后,目之所及便是这样一番景象:


    徐重侧身躺在自己身旁,墨发披散, 上身袒露,眉目沉静如水,正凝神端详自己。


    也不知他看了多久。


    这亮得惊人的眼神,看得她心里直发毛。


    只因她的身子着实是酸胀不堪——比起四年前山间别院的初回,简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稍微动了动身子,不仅浑身上下酸软得要命,某几处还残留着一些黏意,像汗水和其他什么的混合,附着在肌肤之上,令人格外不适。


    她用锦衾将自己挡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了一双眼睛,瓮声瓮气道:“陛下,臣女、臣女想沐浴。”


    “屏风之后,水已备好了。”


    徐重知她不自在,自行披了寝衣从榻上起身——在她醒过来的半个时辰前,他已沐浴过了,及肩长发仍带了些湿意,在月白色寝衣上留下了一小片水痕。


    清辉四下环顾,昨夜太过匆忙,自己的寝衣、抹胸和小衣,全扔在了近旁的地上。


    “陛下,可否请您把臣女的寝衣递过来……”


    虽已重温旧梦,此刻,她仍不好意思在他面前赤着身子。


    徐重随意坐靠在外间的罗汉榻上,盯着罗帐之中的窈窕身影,不以为意道:“这寝衣已然污秽,屏风后备了干净的,你先去沐浴便是。”


    “对了,往后在朕面前,不必称‘臣女’,称‘我’便是。”


    关系好不容易恢复如初,一句“臣女”又平添了几分距离。


    清辉小声应了一声,披着整条锦衾下了榻,飞快捡起那件寝衣,勉强裹住自己,疾步朝屏风后行去。


    桶内的水冷热适宜,她径直入到水中,一通浸泡过后,周身的酸胀登时缓解了不少,清辉长出了一口气,随手拿过擦身的帕子,细细擦洗全身。


    甫一抬手,她不禁吓了一跳,手臂内侧竟缀了几道绛紫色的印记,再一细看,不仅是手臂,锁骨、心口、小腹、两腿……这欢好的痕迹比比皆是,清辉倒吸了一口凉气:他显然是故意留的,若这些痕迹被茯苓发现了……


    清辉又开始头疼了。


    想着徐重此刻就在屏风之外,清辉火速洗过身子,穿好寝衣,又刻意披了件披风,把自己包裹得密不透风,这才慢悠悠地从屏风后出来。


    “陛下,天就快亮了,您待会还得上朝,不如,先行离宫准备。”


    她做出一副贤良淑德的样子,善解人意地说了一番妥帖话。


    徐重拧眉,瞥了一眼窗外黑黢黢的天色,不觉有些好笑:“辉儿,你可知眼下是什么时辰?”


    “大致快卯时了吧。”


    清辉稍稍估算了下,徐重昨夜大致是戊时到的,她二人在榻上大致纠缠了一个时辰,嗯,差不离,眼下该是卯时。


    闻言,徐重缓缓摇头,唇角浮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朝她曲了曲手指。


    “不对,你过来,朕细细算与你听。”


    记起昨夜他狂狼的模样,清辉心生畏惧,迟迟不愿挪步。


    “怎么,怕了?朕又不会……吃了你。”


    怎么不会!


    昨夜,已然将我吃得连骨头渣子都不剩了。


    清辉蹙眉腹诽道,她眼下周身各处还酸痛得紧,两条腿颤颤巍巍的、根本走不动道,眼见徐重目光炯炯地看将过来,心头一慌,赶紧扶着沿途的桌椅,绕着那架罗汉榻走回了内间。


    徐重笑意加深,轻松地从罗汉榻上跳下,不紧不慢地跟了进来。


    “朕知道,你是在怪朕……不够怜香惜玉?”


    他几步靠近:“朕只想告诉辉儿,你算错时辰了。”


    “昨夜,朕不辞辛苦,彻夜劳作,直至拂晓,方才将你这身子伺候妥当。”


    他沉沉笑道:“眼下,已是酉时了。”


    竟已是酉时!


    算下来,竟与他荒唐了整个晚上!怪不得,这浑身就如同散了架一般!


    清辉面红耳赤,久久不应。


    徐重继续道:“四年前,你与朕皆是头一回,彼此难免有些生涩……不知这一回,辉儿可有尽兴?”


    他好生可恶!又来说些孟浪话!


    清辉羞愧难当,当即躲进罗帐,将红透的脸深深埋进锦衾之中,不愿与他言语。


    “若还未尽兴,朕尚有余力,辉儿不妨与朕,再来上三回。”


    他紧跟着钻进了罗帐,与她并排靠着,巧舌如簧地诱引。


    “不可,我委实乏了。”


    清辉一口回绝,心道:昨夜不是才荒唐了整夜么?怎么堪堪过了一个白日便又要如此?这人是不知倦的么?


    想了想,这回绝得太过干脆了,又勉强找补道:“陛下,我听闻,此事须得节制。”


    “你人杵在这儿,你叫朕如何节制?”


    徐重也不欲与她多言,扳过她细弱的肩头正想再细细劳作一番,却听她惊慌失措道:“陛下!昨夜之后,这榻上的床褥锦衾全都污秽不堪,陛下龙体矜贵,万不可因此辱没了陛下。”


    为了不侍寝,这理由找得也太过牵强了吧。


    徐重冷笑:“那你说如何是好?”


    “自然,自然是先将这榻上之物逐一洗净、晒干、熏香之后,改日再做打算。”


    恐怕又被他一把按在榻上,清辉急忙起身,忙不迭地退出了罗帐。


    “若朕偏要今日与你再来一回——”


    徐重伸手扯住她寝衣的下衽,看着一脸紧张的女郎似笑非笑道。


    清辉面上旋即浮起一丝为难之色:“陛下乃是君子,君子好洁,自然不可与秽物共处。”


    “可辉儿方才已沐浴更衣,怎可称之为‘秽物’?”


    “辉儿全身各处无不香气怡人,朕甚爱之,又岂会嫌弃?”


    清辉差点哭了出来,这好说歹说,他今夜是非得再来一回了?


    遂放弃挣扎,叹了口气,伸出一根手指头:“一回。”


    “一回?”


    徐重不解。


    “一回,今夜只许再来一回。多了,我承受不住。”


    清辉郑重其事地解释道。


    “这榻上之欢,分明是朕在辛苦,你有何承受不住?”


    徐重笑:如果可以,他真想把面前女郎的脑袋瓜掰开,看看里面究竟是何种构造。


    “陛下天赋异禀,非寻常人可比。”


    她彻底没辙,没好气道。


    “据朕所知,辉儿此生惟有朕一位情郎,又怎知朕与旁人不同?”


    清辉暗道说多错多,每一句话皆被这有心刁难的帝王找茬,斩钉截铁道:“今夜只此一回!陛下若是答应,我便奉陪。若是不愿,陛下自行回宫便是。”


    眼见她一脸决绝,徐重只得答应下来:“一回便一回罢,待会儿,可不许再遮遮掩掩。”


    清辉一咬牙:“那您待会儿可得快些了。”


    徐重哭笑不得。


    谈妥了条件,徐重还是兴味盎然地将她一把抱起,大步流星地朝外间走去。


    眼睁睁看着徐重即将走出寝宫,清辉瞪大双眼,紧紧揪住他的衣襟:“陛下……为何不在这榻间行事……您这是要带我去哪儿?”


    “辉儿方才不是说床榻污秽么,那咱们索性换个地方。”


    徐重勾唇一笑,幽深眼眸里满是算计之色:“朕就不信,这偌大的清凉殿,还找不出一处干净地方。”


    “……”


    他加快脚步朝大殿方向走去,清辉缩在他怀中,后悔得一筹莫展……


    入了灯火通明的大殿,徐重像上回那般,将清辉轻轻放倒在蟠龙金毯上。


    长宽三丈有余的蟠龙纹缂丝金毯,将一袭月白寝衣的她衬得格外娇小素净。


    清辉攥住徐重的衣襟,仰面徐徐躺下,身下是柔软温暖的金毯,眼前是用尽心思诡计再度得逞的徐重,而徐重身后穹然高起的繁丽藻井,犹如一只巨大的眼睛,正注视着殿上人的一举一动。


    清辉不自觉地打了个哆嗦。


    顷刻间,徐重已朝她贴了上来,在她耳边轻声道:“辉儿,你可知上一回,朕是费了多大力气,才忍住……不在此将你占有。”


    女郎身上的寝衣再度被缓缓褪下——


    作者有话说:吃了火锅再来道小甜点吧。[狗头叼玫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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