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元凶(下) 珍珠无暇,你配吗?……
今夜, 注定各方势力皆难以平静。
与靺鞨主帐相距不远的一顶帐篷内,孟克面无表情、负手而立,泽哥在帐中略显急躁地来回踱步, 酒后通红的面上,不安和烦躁呼之欲出,是无论如何也遮掩不住了。
“大哥,你说, 父王是不是猜到了?”
他惴惴不安道。
“猜到什么?”孟克反问:“他只知你为我杀了冷彦。”
说话间, 孟克的目光冷冷扫过泽哥的脸:“你放心,此事, 我会一力扛下,连累不到你身上。”
“倒也不是这个意思……”泽哥停住脚, 扭头看向一脸平静的孟克, 犹豫道:“要不,咱们去求父王宽宥, 毕竟,我们是他的儿子, 他会帮我们的。”
“儿子?”孟克掀起眼皮, 冷笑:“自从母亲死后, 我便不再把自己当做他的儿子。”
他深邃的眼里露出了疯狂的恨意,他压低声音, 逼近泽哥:“他为了一颗珍珠逼死了母亲,二弟,你不会忘了吧?”
与白日不同, 此时二人相处时地位逆转,外表张狂跋扈的泽哥反倒成了弱势的一方,他嗫嚅道:“大哥, 母亲……母亲故去的时候,我才一岁……”
“是啊,你和那个人一样,你们全然忘记了母亲,只有我记得,只有我记得,当年,那个人为了逃债躲去了京畿,把母亲和我扔在了靺鞨,他走后,各路债主一次次登门逼债,母亲苦苦求饶、苦苦支撑……最后,为了我的一条活路,母亲,母亲不惜用身子去抵债……”
孟克陷入对往事的回忆之中……
母亲本就生得美丽,消息传出后,一到了夜间,他家的毡帐,渐渐成了债主们秘不可宣的宣泄之所,先是一人、接着是两人,再接下来,是三三两两相约而来,每一晚,都有不同的男人登门拜访,每一晚,毡帐内都会传出肆意的调笑和隐忍的啜泣……
六岁的孟克,手里紧紧攥着父亲走时留给他防身的匕首,咬牙等在帐篷前,默默记住了每一个,夤夜从他家离开的男子。
这样满是屈辱的日子,足足过了半年之久……
直到,母亲的肚子肉眼可见地大了起来……
许是担忧父亲的拳头,债主们终不再登门,欠下的债务,便以此种讳莫如深的代价抹除干净。
数月后的一个风雪交加的夜晚,母亲生下了那个不知生父是谁的孽种。
孟克抱起浑身沾满血污的婴孩,放声哭喊躺在杂草堆上、一声不吭如同死去的母亲,母亲绝望地望着帐篷顶上的破洞,任由风雪呼呼灌入毡帐,眼中已无泪:
“孟克,我的孩子,你趁夜出门,悄悄地……把这东西,埋掉。”
母亲声音微弱,可他一字不漏听得清楚。
可那婴孩分明还活着,尽管没有一块像样的兽皮或布料包裹,他依然很健硕,他在孟克怀抱里极力蹬腿、哭嚎,孟克不由地想,自己出生时,是否也同他一般健壮。
他将婴孩塞进了自己的袍服,与同母异父的弟弟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相互依偎,然后掀开毡帘,冒着扑面而来的风雪,走出门去……
孟克死死盯着面色由红转白的泽哥,轻声诘问:“而那个时候,那个男人在哪里,那个名为‘父亲’的男人在哪里呢?”
可笑的是,半月后,失踪已久的男人竟然回来了,他穿了身质地上好的袍服和貂皮大氅,一扫离开时的寒酸与晦气。
踏进家门的那一刹,男人不满地打量这个四处漏风、破烂不堪的家,不满地打量瘦骨嶙峋的母子俩,大手一挥,极豪迈地宣布:
“我乌照回来了,从今往后,你们母子俩再不用过这样的日子了。”
母亲惊慌失措,忙抓着他的手臂,询问他钱财从何而来。
他这才微微露出藏在怀中的那串又圆又亮的珍珠,无不得意地告诉母亲,珍珠是位大衍美人所赠,从此以后,他不再是过去的乌照,他要飞黄腾达,万人之上……
当晚,心事重重的母亲带着孟克搬进了像模像样的新居,终于过上了像人一样的日子。
重新回到靺鞨,那个男人仿佛变了个人,他不再终日游手好闲,而是想尽办法钻营,他的发迹来得如此之快,短短几年间,他从军、上战场、升官……最后,他竟神奇地成为了靺鞨的新王。
陪他捱苦受累的母亲自然成了他的大夫人。
苦尽甘来,母亲的脸上罕见地露出了欣喜的神色,被封为大夫人的当晚,她一手牵着大儿子,一手抱着才满周岁的二儿子,难得地主动拜见身侧已有新宠的丈夫,小心翼翼地开口请求自己的丈夫:
“大王,您收藏的珍珠,可否送我一颗,镶嵌在大夫人的金冠之上。”
她怀着热切的希冀期待丈夫的回应,毕竟,他从大衍带回的珍珠还剩许多,而她只须其中的一颗。
闻言,她的丈夫终于抬起头,嘴角噙了一抹残忍的笑意,冷酷地打量着芳华已逝的结发之妻:
“珍珠无暇,你配吗?”
说完,他又将全副心思放回新宠身上。
母亲的脸,猝然失色,她的丈夫,当着儿子们和新宠的面,毫不在意地戳穿了她心底最深的屈辱。
“孟克,好孩子,你先替母亲抱住弟弟。”
母亲微笑着将泽哥交给他,而后,这位性情温驯却刚烈的女人,独自回到了自己的寝殿,毫不犹豫地用一柄匕首刺穿了自己的胸膛。
次日,孟克在弟弟的哭声中醒来,他揉着惺忪的眼,茫然无措地推开母亲寝殿的房门,却只看到鲜-血已然干涸的母亲。
仆从慌忙请来了父亲,父亲终究还是来了,匆匆瞥了眼母亲最后的模样,只吩咐仆从将孩子们带走,对母亲的身故,从始至终未置一语。
“大哥,你便是为此?”
泽哥如梦初醒:“你唆使我杀死冷彦,只是为了……母亲?”
“你,从来便不是为了报复冷彦抢走洛敏?你是想要打击父王?”
泽哥难以置信。
“洛敏……那个下贱的女人,哪里比得上母亲一丝一毫?”
“父王他,曾在一次酒后告诉我,洛敏与那个大衍女人有几分神似——哦,便是送珍珠给父王的那个大衍女人,父王因此,迫切地希望我与洛敏尽快成亲,仿佛我娶了洛敏,便完成了他未了的夙愿,泽哥,你说,我又怎会让他如愿?”
“我恨不得立刻宰了洛敏!尽管在此之前,我很喜欢她。”
泽哥瞠目结舌地望着眼神越来越癫狂的孟克,心知肚明自己杀死冷彦竟是被一母同胞的兄长所欺瞒、利用。
“可是,只要一想起父王的话,想起那个大衍女人,我就忍不住,想用匕首,划破她每一寸肌肤,让她无时无刻不活在恐惧之中。”
“她从靺鞨逃走后,我甚至有些可惜,毕竟,很难再找到如此趁手的玩意了,你没见过,烧红的匕首划过她的后背,空气中弥漫着烧焦的肉味,她不停地尖叫,瑟瑟发抖,好怀念啊……”
他平静地说出令人心惊胆寒的话。
泽哥的后背,全然被一股股冷汗湿透。
愚钝如他,终于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他面前的兄长早已疯狂……
什么夺妻之恨,扯谎!
到底,还是想要问个明白。
泽哥问:“那冷彦,究竟是为何要死?”
“他啊……”
孟克笑:“是他不自量力,妄图与我谈条件。你可还记得一开始便被兹孙杀死的那个王姓商人吗?冷彦便是通过他,辗转找到了我,自述愿付出任何代价,以换取我放过洛敏的家人。”
“我自然不会放过这个主动送上门来的机会……要知道,父王为了那个大衍女子逼死母亲,若我继承王位,必然立即对大衍宣战。可是……可是我等了许多年,父王一直没死,王位还落不到我手中,只要有父王在的一天,他便会一心一意与大衍修好,我曾明里暗里劝说他无数回,也无法令他对大衍操戈相向。”
“故而,我只能暗中搜集梁州的兵情,以求有朝一日登基为王,可以疾雷不及掩耳之势,对大衍出兵。”
“冷彦将梁州的秘密兵器库以及边防布局图,统统交给了我。”
“可他居然还留了后手……近些年,他透过那位王姓商人,想要绕过我,与父王搭上话,若真被他得逞,那么,我这些年苦心筹谋的一切,将悉数辅付诸流水。”
“我派人找到了兹孙,亲口允诺,若他能杀掉王姓商人,那么,我可以担保让他重回靺鞨,兹孙归心似箭,毫不犹豫地接受了我的提议。”
“王姓商人一死,冷彦很快猜到了几分,便又杀死兹孙向我示威,我听闻父王差遣你前去查明真相,故意在你面前重提洛敏逃婚的旧事,令你对冷彦怒不可遏。”
“到底是一母同胞的兄弟啊,我稍稍一刺激,你便径直动手,替我铲除了冷彦这个心腹大患。”
孟克一口气将血案前后的来龙去脉抖落得干干净净,说完,他目光淡然地盯住泽哥:“事情便是如此,想听听我的下一步计划么?”——
作者有话说:今晚还有一章
第72章 寿面 陛下再饿,不至于吃猪食
转眼, 便到了乌照约定给出真相的日子。
这一日,亦是徐重的生辰。
皇帝陛下的生辰,随侍在旁的六安自然记得清楚, 可按照宫里的规矩和陛下向来的习惯,若陛下不主动提及,便是不必刻意去过——何况眼下正值两国会谈之际,陛下整日与臣子商议要事, 也没有心思再去操办寿宴, 他也只能装作不知。
可除了他这位自诩陛下肚子里的蛔虫的首席大太监,竟还有一人记得陛下的生辰。
这人便是清辉。
趁徐重还未醒转, 她轻手轻脚地从榻上坐起,在幽暗之中披衣、下榻, 溜出帐外, 径直钻进不远处茯苓的营帐,静悄悄地为徐重准备生辰贺礼。
此时正值大衍与靺鞨会谈的敏感时期, 他们一行人又身处局势不稳的黑水,操办寿宴显然不合时宜, 清辉思来想后, 决意不事声张, 悄悄做一回民间的贤妻,替徐重煮了一道寿面, 权当作生辰寿礼。
为何偏偏是做寿面?
一则是“入乡随俗”。要知道,大衍的营帐设在天寒地冻的野外,条件颇有些艰苦, 而徐重为了以示体恤,驻扎黑水的这几日,皆是与臣子、将士同住同食, 三餐皆以热汤、烙饼、肉干裹腹,在吃食上纯属应付了事。二则自然是因为清辉委实不擅长伙房之事,虽有心做出珍馐美味,可惜有心无力,经清醒自省后,清辉承认,凭她的厨艺,在此情形下,能做出一碗尚能入口的寿面,已实属不易。
打定了主意,她便将自己的盘算偷偷告诉了茯苓一人,要求她严加保密,提前备好锅碗和麦粉,只等她一人大展厨艺。
在茯苓的“鼎力”协助之下,主仆二人忙活了快半个时辰,终于做出一锅汤底浓黑、面条稀碎、焦香扑鼻的“四不像”寿面。
纵然是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
活了十四年,寿面常吃。
茯苓木然看着锅里那摊乌漆嘛黑的汤水,怎么看,也不觉得此物与寿面有丝毫关系,遂开口劝道:“婕妤,要不,还是算了吧,权当,不记得了陛下的生辰了。”
清辉:“……”
茯苓忍了忍,又道:“我大师兄经常说‘多做多错,少做少错,不做不错’,婕妤,您认为呢?”
清辉:“……”
清辉默了一瞬,到底还是将辛苦做出的寿面盛出,自我安慰道:“趁陛下尚未起身,我先将寿面端进大帐,万一,陛下饿了想吃呢,尚可果腹……”
茯苓摆出一副听天由命的姿态:“以我对陛下的了解,陛下再饿,也不至于吃猪食。”
清辉低头看了眼“猪食”,弱弱道:“我姑且端去试试,万一陛下喜欢呢。”
“嗯,婕妤尽可一试。”
茯苓暗道:若陛下真肯吃下了这碗“猪食”,那只能说,陛下对婕妤,是真的疼爱到丧心病狂……
清辉遂硬着头皮端了寿面回大帐。
“哎哟,婕妤怎么亲自端药,让奴才帮您吧。”守在大帐外的六安眼瞅着清辉端了一碗黑乎乎的汤水进帐,边掀帘边殷勤道。
药?这不是药,这哪里像药?
又遭受一次惨重打击,清辉勉强道:“不必了……还是我自己来吧。”
“哦……这是婕妤惯常喝的驱寒药吧,闻着是有股药味儿……”六安恭顺地缩回了手。
清辉:“……”
进了大帐,徐重业已起身,正在屏风内自行更衣,清辉随手将汤碗放在书案上,匆匆入内:“陛下,今日且让臣妾伺候您更衣吧。”
“辉儿一向嗜睡,从未伺候过朕晨起更衣,怎今日有这般雅兴?”
徐重张开手臂,任由她为自己系扣,垂眸笑吟吟地看她,似乎略有期待。
清辉闻言却是诧异,停手抬眼:“臣妾竟从未伺候过陛下晨起更衣?”
“确实如此。”
“一回也没有过?”
清辉不信。
“一回也没有过。”见她眉头登时蹙起,徐重温言安慰:“朕身边已有许多宫人伺候,倒不必难为你频频早起,朕知你从来便厌恶早起。”
闻言,清辉相当汗颜,做臣妾的,竟懒惰如斯,真是惭愧惭愧啊……
说起来,徐重除了在榻上对她多有要求,其他的,倒是宽宏大量、毫不计较。
不过,经过这么一打岔,清辉很快将书案上的那碗寿面忘得一干二净。
徐重更衣完毕,吩咐道:“今日便是与靺鞨的‘三日之约’,六安,你立刻着子昂、阳纲、蒋良觐见。”
“是,陛下。”
说罢,徐重信步朝书案走去,一眼便发现上放在书案正中的一碗不明液体。
“这黑黢黢的一碗水,是何物?墨汁?看着,也不大像……”
“啊!”
清辉这才记起,书案上还有她精心准备的一碗寿面。
眼看着徐重便要叫六安进来问话,清辉纵然不愿承认,也只得开口说明:“陛下,这是臣妾准备的……”
至此,这碗寿面已连续遭受三次质疑,故而,制作寿面的苦主声如蚊蚋。
“你准备的?这是何物?”
徐重端起汤碗,好奇地在鼻下嗅了嗅:“补身的汤药?”
“寿面……”
“何物?”
回话的声量太低,徐重压根没听清楚。
“寿面!寿面!寿面!”
清辉一字一顿说了三遍,随即又泄气道:
“不过这碗寿面,大抵是不能吃的,臣妾现在就端出去,倒掉。”
说着,她便垫脚来抢汤碗。
“慢着!”
徐重一个顺滑的转身将寿面死死护住:“辉儿的意思是,这是你特意为朕准备的寿面?”
清辉面色微红:“嗯……”
“朕还以为你忘了……”
徐重笑。
“臣妾,怎会忘了陛下的生辰,在鹤首山时您便说过,十月二十九是您的生辰,这么些年了,臣妾记着呢……”
她之所以记得清楚,还因过去那几年,每每到了他生辰这日,她便会诚心诚意地祈求上苍,愿他歪嘴瘸脚断手,总之,祈求老天爷让这个负心郎没好日子过……
徐重放下汤碗,唇角微微勾起,伸手极温柔地揉了揉她稍微有些蓬乱的头发。
“为了这碗寿面,辉儿忙活了好一阵吧,连头发都来不及梳理……”
“是费了许多功夫,可惜……结果不如人意。”
清辉叹气,无可奈何道。
“看着倒是挺好,朕这就尝尝辉儿亲手为朕准备的寿面。”
徐重坐回案后,饶有兴致地拿起竹筷,在黑乎乎的汤水中打捞了好一阵,勉强捞出一小段指甲盖大小的面片,径直放入口中,细细咀嚼,啧啧赞叹:“嗯,好吃,口齿留香,便于吞咽。”
“面条煮得太久,化掉了……”
清辉移开视线,不好意思地解释道。
“朕喜欢,朕就喜欢……喝面汤……”徐重说着便捧起汤碗,大口喝汤。
咕咚咕咚,片刻之后,一整碗面汤悉数下肚。
“鲜美可口,嗯,鲜美可口。”
一口气喝完这碗齁咸齁咸的面汤,徐重已然词穷。
“……真的好喝?”
“真的好喝。”
徐重充分予以肯定。
清辉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委屈巴巴道:“这寿面虽看起来不怎样,可臣妾是用心做的,又怎会难吃呢……茯苓还说这是猪食,说您铁定不会吃……”
徐重颔首,他此刻迫切地需要喝水缓解口中的重咸:“下回,下回朕一定让茯苓亲口尝尝,这分明是人间美味,怎可比作……猪食……”
话音未落,徐重等不及六安进帐,亲自为自己斟满茶水,一口喝干。
“陛下,回宫后,臣妾一定多学几道陛下爱吃的菜式……”
清辉一下子信心十足,很有干劲地筹谋着回宫之后精进手艺。
徐重幽幽一笑:“与其精进那莫须有的手艺,不如,辉儿同朕好好钻研钻研榻上之欢,如何?”
他压低声音道:“朕心心念念想吃的……唯有辉儿你。”
清辉大窘。
半晌,她满脸通红地憋出一句话:“今日既是您的生辰,那……就随您的心意好了。”
听她这样回答,俨然是将自己视作了今次生辰的贺礼,徐重忍不住心头一荡,将她缓缓搂紧:“辉儿这重礼,朕,便笑纳了。”
第73章 惊变 婕妤被掳走了
天光既已大亮。
客栈之中, 与会双方俱已到齐。
与三日前初次对话不同,那时双方各自存有疑惑,而今日, 最大的谜底已然破解,当务之急,便是要看靺鞨如何了结这起公案。
空气中,弥漫着紧张的氛围。
尤其独独未见孟克的身影。
徐重等业已知晓幕后主使实为孟克, 见他缺席, 不由得面带戒备。
徐重开门见山道:“大王,依照您当日的承诺, 大王今日须得给大衍一个解释——究竟,谁才是冷彦血案的真凶, 究竟, 冷彦因何而死?”
“皇帝陛下,乌照一向言而有信。”
乌照神情冷峻:“带上来吧。”
旋即, 大门大开,五花大绑的孟克被两位靺鞨大汉推入客栈中央。
“罪魁祸首在此。冷彦血案的幕后主使, 是我的大儿子, 孟克。”
“他唆使泽哥杀死冷彦, 以泄夺妻之恨。”
孟克桀骜而立,神色冷慢地扫过大衍一众人等。
“不错, 是我一人所为,泽哥不过是受我蒙蔽。”
“你为何要杀死冷彦?”徐重再问。
“自然是为了一报夺妻之仇。”
孟克哂笑。
徐重亦笑,只是笑意满藏冰寒:“孟克王子, 当着朕的面,你还敢撒谎。”
他下巴微扬,抬眸看向大门:“今日, 朕带了一位故人前来,与你叙旧。”
门又开了,这一回踏进客栈的,是位深目高鼻的异族女子,着一身缟素丧服,神情冷然。
来人正是洛敏。
孟克渐渐收起笑意,眼神奇诡地注视久未谋面的故人。
除了徐重与左子昂,在场人皆是面色微变,连清辉亦不知徐重是何时安排洛敏现身作证,出于对洛敏处境的担忧,不由得心下一紧。
“姐姐……”
坐在乌照身侧的桑珠怔忪出声。
“这位便是,冷彦将军遗孀——洛敏。”
徐重朝洛敏微颔首:“洛敏,便当着众人的面,将你与孟克的过往,统统告诉乌照大王,今日,大王与朕,自会替你与故去的冷彦做主。”
洛敏旋即转身,依着靺鞨的习俗朝乌照施礼,缓缓道:“冷彦之妻洛敏,拜见大王。”
乌照叹气:“你曾是孟克的心上人,一别多年,今日出现,竟已全然摈弃靺鞨人的身份么?”
洛敏坦然道:“洛敏今日前来,并非忘本,只为替我夫君冷彦讨回公道,亦是为己讨回公道……八年前,洛敏因不堪忍受孟克的百般羞辱,只身逃离靺鞨,前往梁州投奔冷彦。”
“洛敏,我大哥对你那般好,一门心思要与你结亲,你怎可帮着大衍人对付大哥?”
闻言,灿金再也按捺不住,起身指责道。
“灿金妹妹,事实并非你看到的那般。在洛敏逃走前,早已对孟克心死如灰,我二人之间,再无半点情分可言。”
“洛敏,你有何证据?你今日来此说得这一番胡言乱语,莫不是大衍人逼你的?”
“你要证据么?”
洛敏眉头紧锁,须臾后,已然下定决心。
伴随一声响亮的裂帛声,她干脆利落地撕开了衣襟,当着众人的面,露出白皙的后背,只是后背之上,满是数排深浅不一的疤痕。
“你来,你过来,贴近看看,这些,便是你的好哥哥,留给我的烙印。”
洛敏径直靠向灿金。
灿金浑身哆嗦、抬眼看向那不堪的后背。
只见或紫红或灰白的瘢痕重重叠叠、大小不一,显然不是一朝一夕留下的,再一细看,那些瘢痕,分明是用靺鞨文字写成的污言秽语。
灿金“哇”的一声捂住双眼,竟不敢再看。
桑珠则两眼发直地直视那满背的瘢痕,转而泪盈满眶。
“灿金公主,你不敢看,便由我,直接念与你听。”左子昂大声喝道,从案几后翻出,与洛敏并排而立。
洛敏微微侧过身子。
“撑住……”左子昂几不可闻道,随即,低低念出了声:“下-贱,贱-人,大衍,珍珠,杀……”
每一个词,他皆用靺鞨语念出,再转换为汉话,听得大堂诸人心惊胆战,不知那孟克王子为何癫狂如斯,竟对曾经的心上人下此毒手。
唯独乌照面上,隐隐有了恍然之色。
左子昂念完,立即脱下身上的大氅,披到洛敏的肩头,转而对孟克厉声道:
“孟克,你还有何话说!所谓夺妻之仇,不过是你惺惺作态的一场表演,你杀冷彦,是为了灭口。”
“灭口?”
乌照重复道,他今日才发现,自己对孟克,竟从未看清过,他素来以为孟克是个谦逊、温驯的儿子,就像他的母亲一样,可是,孟克竟背着他做了这么多……
“不错,孟克与冷彦的往来书信可以证实,这些年来,冷彦一直在暗地出卖梁州秘密兵器库及边防布局图与孟克,以换取孟克不再加害洛敏留在靺鞨的家人。”
“孟克,我的儿子,你为何要搜集梁州兵情?”
乌照敏锐地捕捉到左子昂话中的细节,他此刻早已失去了先前的冷静。
孟克低头,须臾,肩头耸动,发出一阵瘆人的笑声。
“自然,是为了日后大举进犯梁州做准备。”徐重在旁淡淡补充道。
“多年来,乌照大王一贯与大衍修好,可惜,孟克王子不愿如此,有意破坏两国边境安定,再度陷两国无辜百姓于战火!”
“孟克,两国开战,民不聊生,于你有何好处?我死后,你便是靺鞨大王,何故,你要将靺鞨陷于战乱之中?”乌照惊怒交加。
孟克笑得云淡风轻:“王位于我,不过粪土,靺鞨于我,亦是如此。”
“你疯了,你真是疯了!”乌照喃喃道,转头逼问泽哥:“泽哥,你告诉我,你的兄长,究竟是怎么了!”
面对盛怒的父王,泽哥犹豫着用靺鞨语在他耳畔低语。
左子昂只隐约听到“母亲”二字。
乌照沉默地听着,这一刻,直至大祸酿成、覆水难收,他才懂了孟克,也懂了他心口压抑多年的强烈痛楚,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是他自己。
原是如此啊。
竟是自己亲手种下的苦果。
这位与长空搏击多年、如雄鹰般的魁梧汉子,与生俱来第一回 在人前露出了疲态。
环视一众年轻、稚嫩的脸,他想,他是真的老了。
不然,为何这一瞬间,那道心心念念的朱红倩影再也不见,他只想得起他的发妻,她,也曾是靺鞨的一朵花,并不嫌弃他家道中落穷困潦倒,毅然决然随他走出了自家的毡帐。
可是他那个时候,偏偏被珍珠的光彩迷住了眼,一门心思想要做人上人,去配上那一斛稀世珍珠。
愈来愈重的悔意涌上心头,他抬眼去看状似疯癫的大儿子,幼时因他吃尽苦头的亲骨肉,想起身伸手去拍他的肩头,告诉他:“儿啊,有父王在,你不会有事……”
起身的一刹那,胸口骤然传来一阵绞痛,乌照仰面朝后倒去……
“父王!”
“大王!”
灿金尖叫一声,泽哥、桑珠急忙伸手去扶猝然晕倒的乌照。
眼看着靺鞨诸人乱作一团,徐重、阳纲等也围将上去。
“快,快去传朕的御医前来。”徐重立即吩咐道。
“让我去,宋御医就在外面等候,各位大人,你们在此陪着陛下便好。”清辉说道,疾步冲出。
然而,在一片突如其来的混乱之中,孟克悄无声息地用早已备好的匕首割断了绳索,一眼也未再看乌照,径直从打开的大门快步离开。
恰在此时,清辉很快寻到宋御医,要他先行赶至客栈大堂救人,自己则稍微放慢脚步跟在后头,谁料,这一来一回之间,她迎面便撞上了驾马逃离、满眼寒霜的孟克。
“该死的大衍女人。”
孟克狠狠啐了一口,弯腰一把揽过清辉的腰,将她整个人强行倒扣在马背上。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守在外头的两国侍卫皆不知发生了什么,却见靺鞨大王子骑马气势汹汹地冲将过来,两国侍卫见状慌忙躲开。
清辉面朝下,见状拼命挣扎叫喊:“救命,救命!”
这时,才有眼尖的大衍士兵反应过来:“是婕妤,薛婕妤被掳走了。”
要说这会谈安排确是存有疏漏,客栈大门前,除皇帝陛下的车辂以及靺鞨大王的几匹马外,其余马匹皆被安置在屋后的马厩之中,以免会谈途中马匹嘶叫扰乱会谈,故而,在此突发情势下,大衍士兵不得不先奔去屋后取马,这么一耽搁,等他们纵马追出时,四面八方,白雪茫茫,哪里还有两人一马的踪迹。
“坏了!坏了!”
见势不妙,负责守卫的卫队头子屁滚尿流地返回客栈,颤声道:“陛下,陛下,不知何故,婕妤,婕妤被靺鞨大王子掳走了!”
此时客栈内一片静谧,宋御医正在为昏迷不醒的乌照扎针,众人注意力皆在此,并未留意到孟克已趁乱逃走,当这个突兀又惊慌失措的声音乍然响起时,震得徐重心跳猛地漏了一拍。
他抬眼四顾,附近哪里还有清辉的身影。
“辉儿!”他急火攻心,惊得大喊一声,立马就要追出。
“陛下万金之躯,切不可只身前去。”
阳纲不顾死活地挡在徐重身前。
“陛下,卫队已追去,陛下!”
蒋良亦拖住徐重的大氅。
与此同时,左子昂已火速奔出门去,夺了卫队头子的马,狠命挥鞭:“驾——”
第74章 莽原 能否换个姿势?
左子昂贸贸然驭马出了会谈这一片被圈禁的领地, 举目四望,除了大衍与靺鞨的营帐,周遭皆是白芒, 哪里还寻得见清辉与孟克的踪迹。
加之黑水本就人烟稀少,要在短时间内找到清辉,简直是水中捞月。
孟克那个下手狠毒的疯子!饶是洛敏,亦被他凌虐多年, 清辉落入他手, 又会怎样……
左子昂不敢细想,心中悔极, 只得振作精神,尽可能设身处地去揣测孟克的逃匿路线。
他对黑水的地形只能算略有了解, 此刻, 面前已分出了两条截然不同的岔道,左侧通向莽原, 右侧则延伸至靺鞨国的黑必拉城。
按理说,孟克对黑必拉城更为熟悉, 想必是逃回了自己的国土。
可直觉却告诉左子昂, 孟克宁愿陷靺鞨于危难之中, 断不会回到靺鞨。
他的直觉,曾在数月前, 令他在驿站偶遇逃婚的薛清辉。
这一回,他决意,再赌上一把!
他调转马头, 朝莽原狂奔而去。
莽原,是一片辽阔无边的原始森林,其间既有密密排布、直插天际的樟子松, 亦有常年奔流不息的不冻河,不冻河一半被葳蕤水草所覆盖,另一半则凝结为浅薄的冰层,透过剔透的冰层,可以看见河水在冰层下急速流动……可这美好只是白日景象,夜幕降临之际,无数藏身洞穴深处的野狼昼伏夜出,纵然是常年生活在附近的猎户,也不得不趁天黑前从莽原撤离,回到人群聚集处,在屋前彻夜点燃火把吓退狼群。
那边厢,孟克已挟持清辉驰入莽原深处。
清辉头向下伏在马背上——此种姿势本就狼狈,但更可恶的是,马蹄扬起的积雪,正一簇簇朝她面上泼洒,冰寒刺骨,很是难过。
清辉起初还兀自挣扎不停,很快,她便意识到在此情状之下,任何举动皆是徒劳:孟克如今是亡命之徒,杀她简直是顺手的事,姑且留她一条小命,不过是为了泄愤或以她为盾,遂道:“孟克王子,我不会逃,能否,稍微换个姿势。”
孟克一心沉浸在混乱的思绪中,哪里听得见。
“王子,能否稍微换个姿势!”
清辉顿了顿,高声重复一遍。
孟克这才回过神来。
“大衍贱-人,死到临头,你忍忍得了。”
“正是死到临头了,才向王子求一个舒服。”清辉道:“我可不想死前还受一顿折磨。”
孟克冷笑一声,却也勒马停驻,抬脚狠狠将清辉踹落于马下,自己亦从马上一跃而下,手持皮鞭,两步走至清辉面前。
“你倒是提醒了我,在杀你之前,若不将你好好折磨一番,怎对得起我母亲……”
冷不防被他从马上踹落,清辉顿时跌入绵软的积雪之中,一时无法起身,只能眼睁睁见孟克逼近。
“大衍的贱-人,便是如此柔弱不堪?”
“想必那个大衍的下-贱女人,便是凭这幅楚楚可怜的模样,勾走了我父王的魂魄?害我母亲含恨而终……”
他眼中的憎恶清晰可见。
清辉终于明白过来:原来,孟克仇恨大衍,竟是源于他的父亲乌照对一位大衍女子心生爱慕,以致于,逼死了他的母亲……
真是,岂有此理!
你父亲移情别恋,错的是你父亲和那个大衍女子,这恨意,岂能算在我头上……你还折磨洛敏,你算什么男人!
清辉倍感冤枉,心中怒骂不止。
可她一个字也不敢说。
孟克正在气头上,看他那副失魂落魄的样子,似乎神志也不太清醒,若言语举动稍有不慎,恐会激怒于他,为今之计,也只能随记应变,尽量拖延时间。
话虽如此,虽理智告诉她应如何应对,可真真亲身面对这个步步逼近的疯子,她还是怕了……
身子,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起来。
随即,一股热流从眼角汩汩流下,还未及落下便已凝结成薄薄的冰条。
孟克噙着森然可怖的笑意,高高举起手里的鞭子,用力朝清辉身上抽去——
然而,鞭子却扑了个空,抽打在雪地之上,激起一片细碎的雪粉。
清辉就地一滚,堪堪躲过了这鞭。
“贱-人,你竟敢躲!”
孟克缓缓收回鞭子,阴恻恻地盯着清辉:“从来没有人,敢躲孟克的鞭子。”
“不躲,难道等着被你打!你恨的人是你父王,为何要迁怒于我?你父王方才已被你活活气死了,这不是正遂了你的意,你大仇得报,何苦再来打我?”
你这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清辉飞快地从地上爬起,声嘶力竭道,显然,忍耐并不能逃过孟克的皮鞭子,她决意改变策略。
孟克闻言一怔,默默重复道:
“父王他,死了?”
“父王他,竟死了?我,大仇得报了?”
“孟克,这压根就是你们靺鞨王室的家务事,何苦扯上其他人,何苦扯上两国百姓!”
“在我看来,你不过是个卑劣的懦夫,你既恨你的父亲,为何要伤害洛敏?你不过是透过伤害比你弱小之人,发泄心中的愤懑!”
“就连你的母亲,亦是个懦弱之人,她怎可抛下两个年幼的孩子,选择一死了之?难道夫君移情别恋,就要以死来令他悔悟,可你的父王,这么多年来,分明没有一丝悔悟!”
见之前那番话对孟克有了一点刺激作用,清辉索性死马当活马医,继续攻击孟克最脆弱的地方。
“你懂什么?你懂什么!我母亲为了父王、为了我付出了什么,你知道么?她是这天底下最好的女子,最好的母亲……”
孟克俨然被她的话激怒,一心为自己的母亲辩解。
“那你说,你母亲是如何为你付出的……我听,我会听你说,我想听你说,你的母亲,究竟是怎样一个女子,能让她的儿子,为她做了这么多……”
清辉的声音变得轻柔起来,而孟克的情绪,竟也随之缓和下来……
“我的母亲,叫布雅,出身靺鞨贵族……”
孟克席地而坐,痴痴地望着远处的樟子松,开始讲述他母亲的故事……
见挨鞭子的危机稍微解除,清辉也缓缓坐下,一面听孟克讲述,一面继续给自己鼓劲——
薛清辉,你做的很好,就是如此,先尽可能地拖延时间,等待徐重寻到此地……
想到徐重,她焦灼的心渐渐平静下来,她深信,徐重,一定会来寻她的!
***
与此同时,已匆忙赶回大衍营地的徐重心如油煎,清辉被掳后他本欲亲自去追,却被一帮忠心耿耿的臣子拼死相拦,只得派出擅长追踪的茯苓及多路人马分头寻人,自己则留在大帐内,苦等清辉的消息。
左子昂已自行追去了,蒋良亦带队去寻,眼下,只有阳纲、六安随侍在侧,二人见陛下默然坐于书案后,面上竟是两人从未见过的灰败面色,心知陛下心中极挂念婕妤安危,但如此氛围下,又哪里敢出声劝慰。
良久,徐重用力揉住眉心:“眼下是什么时辰了……”
六安立即道:“回禀陛下,眼下未时一刻。”
徐重自言自语:“已经一个时辰了。”
阳纲自然知晓陛下话里的意思,婕妤被掳走的时间越久,越是危险,若孟克将她带回了靺鞨,那更是鞭长莫及。
“乌照醒了么?”
徐重又问。
“回禀陛下,乌照还未苏醒,不过,臣已将陛下的意思悉数转达泽哥王子,洛敏亦恳求桑珠夫人派人在黑必拉城各处出入口设卡,务求,早日寻回婕妤。”
言毕,阳纲小心开口:“陛下,您还未用午膳……”
徐重挥手止住了他的话——徐重清楚,眼下,自己不过是强作镇定而已,自清辉被掳,暴怒、恐惧与悔恨轮番在徐重心上碾过,他恨不得将孟克碎尸万段,又后悔那个时刻放辉儿独自出门,若辉儿真有个三长两短,他也不知自己会如何,孟克该死,他亦该死!
目光落回书案正中,正是今早时刻,那碗寿面所摆放的位置,他何尝不知那碗寿面难以下咽,可在辉儿隐隐期盼的眼神中,他咬牙将寿面一饮而尽,只为换她舒心一笑。
可为何会变成这般局面?明明,明明今晨辉儿还亲手为他做了寿面,两个时辰后,她便被人从他身边生生带走!
徐重便在此种煎熬之中又撑了一个时辰,派出的几路人马陆续传回消息,暂未发现清辉的踪迹。
半个时辰后,靺鞨亦派人回话,黑必拉城门紧闭,全城挨家挨户搜索孟克与清辉的下落,亦是毫无发现,基本可以断定孟克未逃回靺鞨。
唯一的希望,便放在了茯苓身上。
徐重端坐案后,滴水未沾。
天色渐渐暗下,酉时三刻,茯苓那队人马总算传回消息。
送口信的士兵战战兢兢跪倒案前:“启禀陛下,茯苓姑娘,已发现婕妤踪迹。”
他满面尽是惶恐。
徐重心知不妙,缓缓吐出一口气:“人在何处?”
“婕妤被带进了莽原。”
“既已知晓去处,传朕口谕,速速纠集大军,朕亲自前去寻人。”徐重起身急道。
已赶回的蒋良扑通一声跪下了。
“陛下,陛下,这个时辰,莽原……去不得啊!”
“莽原不仅广袤无垠,更是危险重重,纵然是当地最有经验的猎户,亦不敢在这个时刻贸然进入,便是再多人马涌进,只怕是有去无回。”
情急之下,蒋良以指为笔在地上描画:“陛下,莽原尽被白雪覆盖,岔道之中又分出数条岔道,纵横交错,在黑暗之中难以辨清方向。”
阳纲也道:“陛下,大军如此动静,极易打草惊蛇,若惊动孟克对婕妤下手……”
徐重喟然长叹。
蒋良这只油滑的老狐狸,能冒着忤逆君王的大罪说出这番掏心掏肺的话,想必莽原夜间的地形地貌比他口中所述更为诡谲难测。
为了清辉一人,让数千大衍将士夜入莽原。
若是余千里,他义无反顾。
可他是徐重,大衍一国之君,自他懂事起,“社稷为重”四个字已刻骨铭心,一刻也不敢懈怠……
徐重问:“茯苓眼下在何处?”
送信士兵道:“茯苓姑娘还在莽原入口处,等待陛下命令。”
徐重毫不犹豫:“阳纲,蒋良,朕命你二人彻夜在此待命,半个时辰后,朕带亲随前往莽原。”
“陛下,万万不可啊,陛下!”阳纲、六安跪倒苦劝。
“蒋良,你立即替朕征集黑水最有经验的猎户随朕入莽原,告诉他们,若能救出被困之人,朕赏赐千金。”
“六安,你立即准备足够十人所用的牛羊油、炭火以及御寒物品、干粮。”
徐重取下佩剑,推剑出鞘,剑锋寒芒一闪。
他笃定道:“朕定会带她回来。”——
作者有话说:徐重(欣慰笑):早就说过,朕的辉儿,有一张利嘴,所向披靡!朕亦是她的嘴下败将。
清辉(叉腰得意中)
徐重:不过那方面,朕可是从没让她赢过。
清辉(不懂就问):哪方面哪方面?我可以学!
左子昂(秒懂,怒气值MAX)
第75章 心意 我对你的情意,不亚于陛下
入夜, 寒意袭人。
茯苓与数名本地士兵等在莽原入口。
接到婕妤被掳的噩耗后,她从客栈外一路追踪至此,万幸, 今日未曾下雪,地上的足迹虽凌乱但尚可辨认,尽管费了好些功夫,她还是顺着蛛丝马迹发现了马匹的踪迹。
马蹄印延伸至这片鬼气氤氲的原始森林……
士兵们到此便驻足不前, 一个个面带惧色, 任茯苓如何逼迫也不肯再往前一步,一年轻士兵忍不住道:“小姑娘, 这个时辰入莽原,无疑送死, 即便违抗军令, 我也不愿死在莽原里。”
一人接腔道:“莽原狼群出没,咱们进去便是有去无回, 连尸首都找不着。”
“对呀,即便要入莽原, 也得等到明日天亮后, 由猎户领着去。”
众士兵你一言我一语, 现场顿时陷入僵局。
万般无奈之下,茯苓只得安排人手将目前情势紧急呈报陛下——她心里其实也没底, 身为暗卫,与人斗,无论敌人在明在暗, 总归可以搜罗情报揣度计算的,可要与这变幻无常的自然万象抗衡,太难!
不过……
她眉头紧锁:从地上的足迹来看, 分明有两匹马已进入莽原……
莫非,有人先她一步追去莽原了?
茯苓心想,那人,会是谁呢?
她脑中立马浮现出那个言语刻薄的玉面郎君。
该不会,是左子昂吧?
她如今对这人印象很是深刻。
来黑水前,婕妤前去拜访洛敏夫人,陛下曾暗中嘱咐她盯紧左子昂,后来她才听大师兄提起,这人是太后的外侄,曾与婕妤有过婚约,陛下对此人是有些介怀,而据她从旁观察,此人对婕妤似乎是……贼心不死……
他看婕妤的眼神,和陛下,分明是如出一辙……
除此以外,倒未弄出什么出格之举。
大师兄对此专程告诫她,切勿掺和到陛下、婕妤与左子昂之间去,“你毕竟只是个小丫头,装糊涂是最安全的。”
茯苓深以为然。
眼见着天色越来越暗,有士兵小声嘀咕着要不要打道回府。
恰在此时,一阵杂乱、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
茯苓扭头一看,来的是一行十余人的马队,每匹马皆裹上了一层带尖刺的软甲,十余只火把将马上人的面目照得清楚,多是事先蛰伏在巡狩队伍中、负责保护陛下安危的暗卫,其间还穿插着数位猎户打扮的魁梧大汉,再一细看,位于人群后方,一袭玄衣、面色沉静的年轻男子,不是陛下,还是谁?
陛下,竟亲自带了暗卫前来!
茯苓既惊又喜,却听徐重沉声道:
“茯苓,你立即换马,随朕入莽原。”
“是,陛下。”
茯苓响亮地应了一声,快速换马入列,隐约瞧见陛下身后不远处,还有大团黑影在迅速靠近。
“那是什么?”
她不由得低声问近旁的暗卫。
暗卫亦轻声回道:“婕妤被掳,若动用大衍将士夜入莽原,不知又会引发何种轩然大波,陛下几经思忖,决意带咱们暗卫入莽原救人。阳大人他们实在放心不下,又不敢违抗圣意,权益之下,索性将整个营地连夜搬到莽原外,以便随时增援。”
“原是这般。”
茯苓将目光投向神秘叵测的莽原,黑夜之下,莽原犹如一只匍匐在地的巨兽,静待猎物自投罗网。
她此生亦是第一回 面对如此局面。
茯苓深吸了一口气:婕妤,您再坚持一会儿,陛下,马上就来救您。
***
孟克兀自在讲他母亲的故事,以一种将死未死的语调。
布雅的故事很长,在这天底下却着实算不得新鲜……
一开始是两情相悦,过程是贫贱夫妻百事哀,接下来是浪子回头金不换,只可惜结尾,以所托非人收场。
清辉心道:无论古往今来,无论大衍还是靺鞨,这不公的世道究竟还辜负了多少温驯善良的姑娘?
诚如布雅,她何尝不是位嫁鸡随鸡嫁狗随狗的傻姑娘,一门心思全然放在乌照身上,独自扛过债主的欺辱,独自扛过非人的磨难,等回了乌照,等到了乌照飞黄腾达,可最终偏偏是乌照对她的轻蔑,彻底将她击溃……
清辉想到了自己,当初,若她将所有希冀皆放在余千里身上,那她,或许也是下一个布雅……
冥冥之中,她挣扎着摆脱那泥淖,可旁的人呢,多是泥足深陷,不得救赎……
“欸,大衍贱-人。”
孟克却在此时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来,不加犹豫地拔出腰间的匕首:
“我母亲的故事,你听完了,接下来,我也该用你的血,祭奠我的母亲了。”
情势急转直下。
这拖延战术,也不过拖到此时而已。
清辉惶惶从雪地爬起,心如擂鼓:
到了眼下这个时刻,她还要如何做,才能在孟克的刀下求得一丝生机?
硬拼肯定不行,且不说她手无寸铁,即使全副武装,亦不是孟克的对手,对方恐怕一根手指头,便能将她掐死。
攻心呢?
追溯孟克最在意的母亲,已经用过了,这世间,还有谁,才能动摇他?
清辉绞尽脑汁:
“孟克王子,在杀我之前,我可否问你一个问题?”
她强作镇定道。
孟克一眼便识破了她的花招:“大衍的贱-人,你该不会还想故技重施吧?你真当我不知你方才是在故意拖延时间?”
他悠哉悠哉地转动匕首,锋利的刀尖时不时对准清辉的咽喉。
“我倒是好奇,大衍贱-人的血,是否同我母亲一样殷红,还是说,你们的血,是黑色的、腐臭的。”
清辉沉着道:“你口中所说的那位害死你母亲的大衍女子,究竟是谁?你告诉我,我死后,也好向阎王爷说个清楚,我薛清辉,此番是无辜被人拖累的。”
“哈哈哈哈哈,有意思,我竟有些不舍得杀你了……”匕首抬起她的下颌,孟克大笑几声,遂了她的心愿:“……乌照从未向任何人提起过这贱-人的姓名,我只知,乌照之所以与她相识,便是十余年前,她曾求乌照帮忙救出一孩童,作为谢礼,她送给乌照一斛价值连城的珍珠。对了,那珍珠你也见过,如今全被镶嵌在我妹妹灿金的圆帽之上。”
说话间,清辉的眸中迅速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讶色,她顺着孟克的话说道:“那珍珠确实非同寻常,即便在大衍的皇宫,也算是难得一见的珍品。”
“好了,你现在,可以安心受死了。”
下一刻,孟克的匕首变换方向,骤然划向了清辉的咽喉!
电光火石间,一道颀长灵动的身影迅速挡在了清辉身前,只听“哐当”一声响,一柄寒光凄凄的长剑猛地挑飞了匕首,匕首在空中划了一圈,直直插入雪地之中。
“薛清辉,快去捡匕首!”
来人正是左子昂!
止不住向后的跌势,清辉一并倒在雪地之中,闻言赶紧爬了几步,迅速捡起掉落的匕首。
伴随左子昂的出现,本已身临绝境的清辉境遇陡然逆转。
见状,孟克用靺鞨语骂了一句,立马快步回退去寻马。
左子昂不甘示弱,亦用靺鞨语骂了回去,这才稍稍转过脸对清辉喊道:“薛清辉,你可有受伤?”
清辉道:“皮肉之伤,并无大碍……孟克这是要逃了么?”
她手指着不远处,示意左子昂去看。
果不其然,须臾后,孟克翻身上马,叱马狂奔。
“无妨,穷寇莫追,便让他逃吧,只要你平安无事便好。”
左子昂似乎有些心不在焉,默然收回剑,面色不甚好看,手还微微有些抖:“还好方才你反应够快,懂得用言语吸引他注意。”
“我也是看见你出现在他身后……”
“不过……”左子昂犹豫片刻:“孟克方才说,乌照曾救过一被掳的孩童,由此,得了一斛珍珠……”
清辉便将孟克母亲布雅自尽的往事简单说了一遍,并归纳道:“这场悲剧,便是乌照迷恋那个大衍女子所起,想不到,布雅会为此自尽,孟克也因此扭曲了心智,为了报复乌照和那个大衍女子,竟不惜挑起两国的争端……”
左子昂勉强回道:“原是如此,原是如此,原是如此,竟是为了数年前的一段旧事……”
他一连说了数个“原是如此”,神色亦是古怪至极。
清辉不由问:“怎的,你脸色如此难看,莫不是与孟克过招,伤了筋骨?”
左子昂随即抬起那双桃花眼,紧紧盯住她:“薛清辉,你是在关切我么?”
清辉小心翼翼道:“我心中对你,确是感激万分,也正因这份感激,对你有所关切。”
她这一番话,将两人之间撇得干干净净。
左子昂叹道:“你的感激,我要来又有何用,我来此寻你,自然是因为我心中有你,我……我担心你的安危,你可知,我对你的情意,并不亚于陛下……甚至……单就男子对女子的付出,我可以为你做得更多,可陛下他不能,他还有大衍江山要顾,你之于他,不过是锦上添花,可之于我,却是雪中送炭。”
长久压抑的思慕之情,如同久未疏通的洪流,乍一冲破闸门,便再也无法控制……
此时此地,空茫茫的雪地,没有第三人在场。
清辉移开视线。
她知道,左子昂说的每一个字皆是真心实意的,他对她,确是极不寻常的。
第76章 群狼(上) 有这句“对不住”,便够了……
这番藏于心底的话一出口, 左子昂便后悔了:方才他因想起一桩旧事,心绪杂乱,竟在她面前失了分寸……转念一想, 他这番话在她听来,会否带了些挟恩图报的意味呢?尤其,他还不由自主地“拉踩”了一把那位高高在上的情敌,显然是失了风度……
悔之晚矣, 再做解释便更显得欲盖弥彰了。
一息之间, 脑子里数个念头钻进钻出。
清辉却低低道:“如今我晓得了,你对我, 从来便是极好的……”
“可这份好太贵重,你对我越好, 我越觉对不住你。”
清辉心想, 左子昂这人便是这样,许多时候明明是揣着一颗好心, 偏将自己扮做玩世不恭的样子,生生惹出了许多误会, 包括, 在驿站那一回, 还挨了一闷棍……
闻言,左子昂抬眼看她, 她面色如纸,头发亦是蓬蓬散乱着,整个人可以用狼狈不堪来形容, 可她说话的神态和语气,左子昂一生难忘。
他心头一阵酸楚,却还是安慰自己——有这句“对不住”, 便够了。
毕竟与徐重相比,他才是后来的那一位,其实,他对她已是相当了解,像她这般性子倔强的人,这辈子心里头,恐怕也只能装下一人。
怪只怪,相遇太晚。
左子昂若无其事道:“薛婕妤,咱们须得尽快赶回才是。”
随后便带清辉去了藏马处,“若要在天黑前出了这林子,只能委屈你与臣同骑一马了。”
事态紧急,也顾不得男女有别了,二人先后上马,左子昂道:“来时我在沿途树木上做了记号,只须循着记号,便能顺利出林。”
清辉顺着他手指方向看去,果然,近旁的樟子松,树身有两道醒目豁口。
策马跑出数里开外,清辉忽道:“左大人,似乎有些不太对劲,为何这两侧的树身之上皆有记号。”
左子昂下马,仔细查看一番:“这记号应是被孟克发现了,他在周围树上皆做了相同的记号,意欲将咱们困在此处。”
他四处张望一番,除了直插云霄的樟子松便是雷同的雪景,又抬头去看飞快暗淡下去的天色,蹙眉道:“眼下,连东南西北亦分辨不出了。”
语气中隐隐带了一丝急躁。
他对黑水有些粗浅了解,入夜后温度骤降,人是决计不可呆在野外的,万一再碰上了出来觅食的狼群,那可真是连骨头渣子都会被吃个不剩。
“总归会有办法的……”他忧心忡忡地望着清辉,温言安慰道。
“左大人,我年少时,曾在山中住了数年,”清辉认真道:“有一回无意跌落山崖摔伤了腿,情势很是危险,幸被过路的好心人救起。事后,救我那人说,在此情形下,盲目奔逃或坐地哭嚎皆无裨益,不如小心观察周围环境,暂且保存体力以求得生机。”
见瞒她不过,左子昂只得承认:“来时做的记号已被弄乱,我确实不知该如何才能走出这片林子,你说得对,此刻若贸然前行,可能得不偿失。”
清辉也下了马,一面四处观察,一面比划道:“若是用倒下的树木树枝围一间木棚子,便可遮挡风雪,等到天亮时再想法子点燃松木制造些烟雾出来。”
左子昂摇头,终向她吐露目前的可怕处境:“木棚子可挡不住狼群……到了夜间,此处会有狼群出没。”
咕噜咕噜……
率先回应他的,是一声辘辘饥肠的哀鸣。
清辉面色一红。
左子昂这才想到,薛清辉今晨被掳,怕是直到目前仍滴水未进。
她可真能忍啊,就这么一直硬撑着,一个字也不说。
他笑出了声。
紧张的氛围顿时冲淡了几分。
他回身在马袋内一阵翻找,将卫队头子的物资一并翻出,总共有四块鹿肉干、两只火折子,一只干瘪的水囊、一小瓶金疮药和一把小斧头。
“暂且垫垫肚子,然后,再想今晚该怎么办。”
他将鹿肉干递到清辉手边。
清辉只拿走了一块:“左大人,走出这林子还得靠你,你也不能饿着。”
左子昂遂取走一块,剩下的悉数放回马袋内,随手从灌木从中掬了一捧雪,就着雪水吃起了肉干。
清辉见状也学他的样子喝雪水,却被凉得龇牙咧嘴。
两人相视一笑,颇有些苦中作乐的意思。
正在此时,不远处依稀传来几声马嘶。
左子昂眼中精光一现:“薛清辉,上马。”
须臾后,两人骑马循声而去。
“吁——”
面前骤然出现了一个长宽超一寻的深坑,左子昂猜这深坑大致是用来捕猎猛兽的陷阱,猛然收起缰绳看将过去,坑中是一匹垂死挣扎的白马——正是孟克的那一匹。
“你留在马上,我先下去看看。”
此刻天已越来越黑,周围只剩下浓黑的树影和反射着淡淡月光的雪地,左子昂下马,拔出佩剑,探头朝深坑看去:深坑底部插着数根削尖了头的木棍,白马的身体突兀地横亘在深坑之中,腹部、颈部几处被木棍刺穿,鲜-血汩汩涌出,毫无意外,孟克也身处深坑之中,他姿势扭曲地卡在深坑角落,颇为幸运地躲过了尖头木棍,正发出微弱的惨叫声,显然是痛极。
“孟克,我们又见面了。”
左子昂冷冷打量这个一心挑起两国战事的卑劣小人:“没想到,你居然有此下场。”
孟克吃力地睁开眼,祈求道:“我的腿断了……救我……”
左子昂蹲下身:“你可知出林子的路?若你告诉我,我可以救你。”
孟克虚弱道:“我自然知晓,你先救我出去,我立刻告诉你。”
见左子昂不信,他忍痛补充道:“……咳咳……我眼下这样……要是没有你的帮助……咳咳,即便出了这陷阱,也走不出这莽原。”
“你要是反悔的话,我就将你扔在这,不出一炷香,你便会冻死。”
“‘恩都里’在上,我发誓。”
左子昂招呼清辉下马:“薛婕妤,你将缰绳取下递与我。”
这匹受伤的马占据了深坑的大半,若不将它移开,便无法将孟克救出深坑。
清辉不明所以,将缰绳取下递给左子昂。
他用缰绳的一头紧紧勾住伤马的辔头,另一头固定在自己的马上,人与马一同用力朝外拉扯。
伴随着木棍从身体里拔除,白马的血从洞大的伤口内喷涌而出,垂死的白马发出一声无比凄惨的长嘶。
清辉亦加入这场角力。
两人一马,费了好大功夫,终于将白马的尸身从深坑中拉出。
“接下来,我便是要进到这深坑中去,把孟克弄出来。”
左子昂将两匹马的缰绳连接在一起,一头牢牢系在旁边的古树上,对清辉道:“薛清辉,你就在外等着,万事小心。”
说罢,他背了马袋,一手拉住缰绳,顺着深坑的边缘,小心滑入坑中。
“快,快救我……”孟克急道。
“你再耐心等等,先得将这些木棍一一拔掉。”
这些尖头朝上矗立的木棍很是危险,稍有不慎便会扎穿身体,万一失手了,摔倒倒是其次,摔在这木棍上,就惨喽……
木棍埋得很深,还好马袋里有斧头,便于挖土。
见孟克呻吟得越发厉害,左子昂从马袋里掏出一块鹿肉干,二话不说塞进他嘴里:“忍一忍,别动弹,我尽快。”
一盏茶过后,木棍悉数取出。
“薛婕妤,搭一把手,往外拉缰绳,我这就,上来。”
左子昂朝外喊道。
可外面竟没有一丝回音。
“薛清辉!”
左子昂不安道。
独自守在坑外的清辉,望着四周不知何时出现的无数双绿色眼睛,已然魂飞魄散。
狼来了……
她想惊叫却发不出声音。
只眼睁睁看着越来越多的狼,冷静而志在必得地循着白马的血腥味围将上来。
包围圈,逐渐收拢。
她的腿软得不像话,任她如何狠掐自己的大腿,两条腿依然如灌了铅似的不可挪移。
“狼来了……”
她逼自己发出声音:“左子昂,狼来了!”
这一声打着颤的惊叫,刺得左子昂心惊肉跳,连孟克亦睁开双眼,紧张地盯住头顶那片黑漆漆的天空。
眨眼功夫,狼群争相猛扑过来,一半扑向地上的死马大快朵颐,一半则分头扑向清辉与另一匹马。
瑟瑟发抖的马儿撒腿就跑,引开了一大群饥肠辘辘的饿狼。
剩下十余只,则掉头对准了清辉。
马尸被拆解入腹的恐怖声音已持续不断地在头顶响起。
左子昂目眦尽裂,绝望嘶吼道:“薛清辉,快,跳下来!”——
作者有话说:群狼怎么理解呢?
此狼又是彼狼[坏笑]
三头狼,嗷呜~
第77章 群狼(下) 他对薛清辉有了心思?……
清辉猛地一激灵, 抬脚跳入深坑,群狼穷追不舍,数只饿狼竟随她一同跌入深坑之中。
幸而, 左子昂在坑底稳稳接住了她,两人被先后落地的四只狼逼到了深坑的一角。
逼仄的深坑内,淡漠的月光下,人狼对峙, 险象环生。
“我对付左侧那两只, 孟克,你对付右侧那两只。”
左子昂拔剑挡在清辉身前, 低声对孟克道。
“两只!我如今可是只有半截身子能动!”
孟克咬牙道。
“哼,坏事做尽, 被狼咬几口也算便宜你了。”
“你三我一。”
“不行, 对半。”
在对峙的空隙,两人竟还斗起嘴来。
“分我一只。”
清辉从袖口摸出匕首, 紧紧握在手上。
对面的四只狼,身体开始同步地缓缓往后压蓄力, 随即, 鬃毛竖立, 猛然朝三人分头扑来。
它们,是这片莽原熟练的捕杀者, 有着不输于人的狡黠和比人更加强悍的攻击力。
两只母狼左右夹击左子昂,个头最壮硕的一只公狼径直扑向孟克,唯一一只体型瘦小的幼狼则朝清辉冲来。
孟克下半截虽无法动弹, 但毕竟是三人之中身形最为魁梧的,且对狼的习性有所了解,在公狼扑将上来、意欲撕咬的那一瞬, 他头一偏躲过了森森利齿,顺势拿起手边的尖头木棍,狠狠戳进了猛兽的脖子……
左子昂剑术高超,剑剑不落空,很快,两只母狼的颈部和背脊便是血肉模糊,他瞅准时机,一剑结果一只,却被另一只伺机咬住胳膊,他慌忙拔剑又劈,将另一只就地正法。
此时,清辉已被幼狼扑倒在地,隔了厚厚的短袄,利爪亦深深嵌入她的左肩,她忍痛握紧匕首,用力刺入幼狼的腹部,幼狼发出一声短暂的哀嗥,随即便被孟克一棍打飞,再也没了声息。
经过这一番苦战,三人皆是精疲力竭,各自倚靠土壁歇息。
“薛清辉,你怎么样了?”
清辉道:“我无大碍,倒是你的胳膊如何了?”
左子昂卷起衣袖,这才发现胳膊已是血流如注,要知道,狼的咬合相当惊人,一头成年野狼能轻易咬碎猎物的骨头。
“这下倒好,我断了腿,你伤了手。”孟克嘿嘿一笑,幸灾乐祸起来。
“有金疮药!”清辉狠狠瞪了一眼孟克,赶紧起身去翻马袋,拔开瓶塞,将药粉细细洒在伤口周围,又掏出一方丝帕,小心地替左子昂包扎上。
一下子安静下来,听得狼群撕咬吞咽的声音消失殆尽。
清辉侧耳听了良久,无声指了指上头。
示意道:狼群好像离开了……
孟克一直默默留意她的举动,见状道:“我那匹马,足以将狼群喂饱,狼群吃饱了,自然是离开了,今夜,应不会再来了。”
眼见过了这关,清辉问:“那咱们,眼下怎么办?”
左子昂轻轻道:“这深坑倒是个躲避风雪和野兽的地方。咱们便在这儿呆一夜,待明日天亮了,再想办法出去。”
清辉心想也是。
“大衍女人,我饿极了,你赶紧把那只小狼剥皮,把肉烤熟了。”孟克吩咐道。
清辉先是一愣,犹豫道:“剥皮?烤肉?”
“你该不会以为,咱们不吃不喝便能挺过这一夜吧?你看他的脸色。”
孟克朝左子昂努努嘴。
清辉吹燃火折子,凑近细看,左子昂双目紧闭,面色惨淡,一双薄唇亦失了血色。
她慌忙叫道:“左大人,左大人!”
左子昂却没有回应。
她手背贴着他的额头、面颊,亦是冰凉一片。
“他受了伤,如若再不进食保暖,这夜深了就更难熬了。”
孟克解释道。
该如何是好?
清辉思索片刻,旋即将左子昂拖靠在孟克身旁,又将自己身上的大氅脱下覆在左子昂身上,对孟克半是提醒半是威胁道:“他若出了事,你我也走不出这林子,你二人靠在一起,也能互相取暖。”
又翻开马袋,将仅剩的那块鹿肉干扔给孟克:“孟克王子,你先吃下这块肉干御寒。”
要孟克做事,自然,也要给他一点甜头。
她自己则拿了匕首和水囊,靠近那只幼狼,一刀隔开幼狼的喉咙,用水囊接了满满一囊热乎乎的狼血,又走回两人面前:“孟克王子,你把他的嘴给掰开。”
孟克嗤笑一声,下巴微微扬起:“大衍女人,你在吩咐我做事?”
话虽这么说,他还是一把托住左子昂的头,虎口卡入他的下颌骨。
“左大人,得罪了。”
话音未落,清辉缓缓将温热的狼血倒入左子昂口中。
左子昂眼下虽疲乏至极,可并未彻底失去意识,这浓烈腥臭的狼血一入口,登时醒转过来。
他向来锦衣玉食惯了,怎受得了这黑水野狼的独特风味,当即瞪大双眼。
薛清辉,你!
薛清辉见他意欲拒绝,赶紧腾出手将他鼻子捏住,一面继续倾倒狼血,一面柔声安慰道:“左大人,你失血过多,须得以形补形。”
孟克补充道:“你放心,这狼血多的是,喝完这囊,还有……”
在两人配合下,左子昂一连被迫喝下三囊狼血,面上竟真的慢慢恢复了几分血色。
清辉瞥了眼孟克的伤腿,又接了一囊狼血递给孟克:“孟克王子,你也喝些狼血御寒吧。”
孟克倒也未推迟,极痛快地喝完一囊,又要了一囊。
清辉也忍着那股腥气喝下一囊。
喝完狼血,清辉便在孟克的指导下,剖开幼狼身体,切下数块新鲜狼肉。
孟克也没闲着,用火折子点燃木棍和狼油,就地架起了一个小火堆,在火堆旁饶有兴致地将狼肉片成薄薄数片,稍稍烤熟后便率先放入口中。
“嗯,不错。”
他将狼肉递到左子昂唇边:“吃吧,明日出莽原,还得靠你。”
左子昂慢条斯理地咀嚼,忽而掀起眼皮看了他一眼:“孟克王子,我倒有些好奇,你犯下如此大错,明日即便出了莽原,还有活路么?”
想来,他二人今夜也算是生死与共过,隐隐约约对彼此倒生出几分无关国事的惺惺相惜,故话语之间有了几分坦诚。
孟克思忖片刻:“……我今日摔入这深坑时,本以为再也见不到明日的太阳了,在那个时候,我这心头十余年间挥之不去的执念仇恨,竟瞬间消散了大半,父王逼死了我母亲,我此番亦气死了父王,一报还一报,我这条命还给父王,也是应该。也算是报答他的生养之恩。”
“乌照他……”
左子昂清楚记得,他走时乌照分明已有了生息。
正在烤肉的清辉闻言,暗暗朝左子昂使了个眼色。
左子昂无声道:乌照死讯,原是你胡诌的……
清辉眼神回应:当时为了拖延时间,便随机应变了……
见孟克经历这一番生死,似是顿悟了不少,左子昂便道:
“你母亲若是泉下有知,亦会希望你放下仇恨。”
“我今日才知,我这一生,大半被仇恨困住……若当年我不被仇恨蒙蔽,选择远离乌照,与洛敏做一对夫妻,许是会快乐许多。”
出于女子的天性,清辉终忍不住侧过脸问:“孟克王子,你对洛敏究竟……”
“年少时,我对她,是真心喜欢过的。”
孟克如此道,那双极深遂的琥珀色眼眸不留痕地掠过清辉的侧影,又旋即挪开。
原是,事过境迁了……可洛敏她,分明还……
清辉心中叹息:
所谓爱之深,恨之深。
洛敏至今仍对孟克恨之入骨,难道不是说明,她仍未忘情……
而左子昂听了孟克的话,心底隐隐生出一种异样之感。
孟克他,该不会……对薛清辉,有了心思吧?——
作者有话说:这一章是个短小君[狗头]
第78章 偷香 姑且算作窃玉偷香……
冷冷月光倾泻一地, 疾风恣意穿梭林间,一队人马快速向莽原深处挺进。
茯苓与数位熟悉地形的猎户在前探路,徐重率队紧跟在后。
不多时, 茯苓拍马来报:“回禀陛下,这一路的树身上,皆有被利剑砍出的两道豁口,像是刻意所做的标记。”
“并且, 这入林标记与地上的马蹄印相吻合, 看来,这人亦是循着孟克的马蹄印去的。”
这人是谁, 徐重心知肚明,可在不露于人前的焦灼之中, 心底又生出些许矛盾的想法——既希望这人能遇上孟克, 先一步救出辉儿,又不希望自此以后, 他被辉儿视作救命恩人,多了些狭恩图报的由头……
四年前, 他从崖底救出辉儿时, 辉儿感激动容的眼神, 他至今难忘。
“跟着走。”
徐重当机立断。
众人循着标记疾行半个时辰,赫然发现标记竟变多了, 且指向了截然相反的岔路。
经验老道的猎户举起火把仔细分辨:“看这树皮的切痕,分明是在今日不同的时段留下的……嗯,应是有第二人在此做了标记。”
茯苓亦指出:“地上马蹄凌乱, 有两匹马曾在此停留。”
徐重暗忖:莽原易进难出,左子昂做事向来周全细致,这第一处的标记大致是他沿途所留。
按时间推测, 若左子昂真遇上孟克救出辉儿,此时应早循着标记出林回营。即便未能救出辉儿或是辉儿已身遭不测,他也应出林报信,不至于滞留莽原。
迟迟未出,只会是两种缘由:一是左子昂与辉儿皆已死在孟克手下。二是二人被困在了这莽原……
从现场来看,徐重更倾向后一种,孟克虽身形高大,但左子昂的一手好剑法不遑多让,两人若真相遇,左子昂不至落下风……那事实应是如此——左子昂确已从孟克手中救出了辉儿,却被逃走的孟克发现了来时所做的标记,孟克一不做二不休,索性仿制了一批新的标记,以假乱真,试图将辉儿和左子昂困死在这莽原之中。
这么一分析,徐重稍微安下心来:至少说明,辉儿目前已从孟克手中逃脱,眼下,哪怕是翻遍整个莽原,他也要找出辉儿!
一声悠远凄厉的马嘶,隐隐回荡在莽原尽头。
众人皆心头一紧,徐重举目四顾,周遭除了黢黑树影和积雪,哪里能判断出这悲惨的哀嚎从何而来。
猎户们露出若有所思的神色,一人上前道:“陛下,这前方五里开外,确布置了两处用来捕猎野狼野熊的陷阱,恐怕是马匹无意踏入陷阱了。”
徐重心思敏捷:此时踏入陷阱的马匹,要么是左子昂的,要么,便是孟克的。
只是眼下时间紧急,是否应前去查看,这一来一回,至少耽搁半个时辰。
徐重正在盘算,前方又传来群狼的阵阵嗥叫,听得人毛骨悚然,仿佛眼前已出现了那群最擅长一口咬断猎物喉咙的碧眼獠牙的野兽。
“这莽原中的野狼,对血腥气极为敏锐,尤其在食物短缺的冬日,简直嗅着血味儿便去了。”
“啧啧,那处陷阱眼下恐怕已围满了狼,一匹马,足够这群狼崽子吃上好一阵了。”
“你们没见过,那狼崽子撕咬起活物来有多厉害,一口下去,连皮带肉撕掉一大块……”
猎户们凑在一起,七嘴八舌地议论着,存心要让皇帝陛下听见这番私语,他们这几位,自然有自己的小心思,所谓山高皇帝远,皇帝陛下的威仪于他们而言,其实并不重要,吸引他们冒死前来的,自然是那笔极丰厚的封赏,皇帝陛下金口许诺,若能随皇帝陛下夜入莽原,每人赏白银百两,若能寻得宫中走失的宫人,每人再赏黄金十两。
可毕竟还是命重要,莽原中的狼群,闻风而动,见血封喉……不管皇帝陛下给的封赏是多么丰厚,命没了,也无福消受了。
众暗卫则笔直地坐在马上,静静地等待皇帝陛下圣裁。
徐重终下定决心:“立即,赶去陷阱处。”
猎户们暗暗叹气,便也只得再度上马,在前引路。
行了不到三里,前方忽而传来一阵慌乱无章的马蹄声,顷刻间,一匹发足狂奔的惊马从林中窜出,不顾一切朝这边奔来。
马身还残留着触目惊心的血迹!
而马后,则是无数只垂涎紧追的野狼,森森獠牙在凄凉月色下泛着嗜血的寒光!
这匹突如其来的马,将狼群径直引到了众人面前!
人狼打了个照面,狼群似愣了一息,转瞬,狂喜,一小撮继续去追惊马,大半则留在原地,转而朝新的猎物扑将过来。
众人纷纷拔剑迎战,须知徐重早已安排所有马匹披上了一层带尖刺的软甲,排头的狼群一扑之下,便被尖刺狠狠扎入前脸口鼻处,偷鸡不成蚀把米,纷纷退避三舍。
趁着狼群退缩,徐重不慌不忙道:“洒油点火,逼退狼群。”
“是,陛下!”
暗卫将事先备好的香喷喷的牛油羊油快速泼洒至近旁的狼身上,随即,茯苓扔出一只火折子,火星四溅,很快点燃了狼身上的油脂,火势顺着浓密的皮毛疯长,那匹狼瞬间便成了个火球!
着火的野狼仓皇向狼群奔逃,随即点燃了更多的野狼,雪地里数十只火球狂乱跳跃、滚动,更多狼则四下逃窜,赶紧离开这丧命之地……
众人退后数丈,眼看着方才还气势汹汹的狼群一哄而散,原地只残留着烧焦的皮毛味道……
“狼群已退,前方无碍,兵分两路,加快赶往陷阱。”
徐重挥鞭喝道。
“是,陛下!”
***
深坑之内,草草以狼肉裹腹后,清辉三人挤在小火堆旁,小火堆以狼油为燃料,保持着微小却温暖的一簇火焰。
这逼仄深坑内,挤入了三人和四具狼尸,狼尸堆在一侧,人便只得挤挤挨挨地靠坐一起,左子昂与孟克自是无所谓,两人如今已互为倚靠,清辉整了整衣衫,端端坐在左子昂身侧,刻意留了一掌的距离——毕竟男女有别,清辉又是徐重的妃嫔,这般与男子同处一坑已是逾矩。
孟克将她的一举一动皆看在眼里,不由讥讽道:“大衍女人,你不如坐到对面狼窝去,倒还自在些。”
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清辉腹诽,却不由得望向对面四只狰狞狼头,狼眼半睁半阖,仿似下一刻便要睁眼扑来。
她身子猛然一抖,手却被另一只温暖的大手轻轻覆上,随即,大手将她冰凉的手翻转过来,与她十指紧扣。
“莫怕,这些野狼全被我们杀死了。”
左子昂目视前方,悄声道。
清辉低低“嗯”了声,想收回被他紧紧攥住的手。
左子昂却越发用力与她交握,骨节分明的细长手指握着她手掌生疼。
担心动作太大被孟克发觉又遭来一顿调侃,清辉只能先忍下不表。
大手这才稍稍放松力道,一股暖融融的热流,顺着手,传导至她周身。
她好像,不那么冷了……
须臾,孟克沉沉睡去,发出了轻微的鼾声。
“薛清辉,我好多了,你把大氅披回去。”
左子昂眼神极柔和地看她。
他仍一手攥着她的手不松开,勉强用受伤的手去解脖颈间的系带。
“你且披着吧,我离火堆近,不冷。”
她轻声止住他的动作,像是解释般补充道:
“马没了……天亮后要走出这莽原,还得靠你。”
“左大人,你好好睡一觉吧……”
她亦是困倦至极,说完最后一个字,她头微微一歪,也陷入昏睡中。
“睡吧,薛清辉。”
左子昂将她的头拨弄倚靠在自己肩头,又随手扯过孟克身上的大氅,小心覆在她身上。
做完这一切,他鬼使神差地转过脸,怔怔盯着那张美人面出神。
他们离得这般近,几不可闻的呼吸,软软地扫过他脖颈。
他只犹豫了片刻,旋即一手抬起她的下巴,轻轻地印上了那双微抿的柔唇。
这双唇,比想象中更软,他如雪花坠地般轻轻浅浅地在那唇上停留了一息,便逃也似匆匆分离,他的心砰砰乱跳,明白自己这举动是有些下作了……
趁人之危,不至于……
姑且,姑且算作是窃玉偷香……
左子昂喉头攒动,玉面浮上一层薄红。
暗地里做了坏事的人,总会怀疑这坏事人尽皆知,左子昂也不例外,等心跳渐渐如常,他下意识环顾四周。
一看之下,心凉了半截——
孟克这厮竟不知何时睁开了眼,嘴角噙了抹意味深长的笑,满脸写着“我看到了”,显然方才左子昂偷亲清辉的那一幕,全然被他收入眼中。
见左子昂眼神瞬间从脉脉含情变得犀利无比,孟克挑衅般摸了摸下巴,无声道:
你奈我何?
老子杀了你。
左子昂一把推出佩剑,推剑出鞘,作势要拿剑劈他。
岂料,孟克笑意加深,缓慢地摇头,顺手指了指上头。
左子昂顺着那手指方向抬眼望去,这下,剩下的半截心也凉透了。
坑边正蹲了位圆脸圆眼的小姑娘,正气鼓鼓地拿眼狠瞪他。
不是茯苓,又是谁呢?——
作者有话说:两个目击证人,灭口难啊[坏笑]
第79章 得救(小修) 谁说朕不缺
如果眼神可以杀人, 那左子昂这一瞬已被茯苓杀了千百回。
茯苓冲他挑眉,示意他赶紧在正主现身前滚蛋。
左子昂无力反驳,松了手, 在两双眼睛的瞩目下,悻悻腾挪半个身位,转而与孟克挨靠在一起。
孟克险些笑出声。
茯苓原地弹起,飞快跃过坑边那堆被啃食干净的马尸, 对等在后方的徐重禀道:
“陛下, 在陷阱内发现了婕妤,万幸婕妤一切安……”
“好”字还未落地, 徐重已然翻身下马。
眨眼功夫,他已顺着缰绳直落坑底。
坑底光线晦暗不明, 徐重一时间看不分明, 待适应了这昏暗,他眯眼窥见这长宽约一寻的陷阱之中, 泾渭分明地分成了两个阵营——一侧堆了四具狼尸,一侧则挤了三人, 中间燃着一堆将熄未熄的篝火。他的辉儿不得不委屈地栖身于此, 独自靠在角落, 身上的短袄血迹斑斑。
“辉儿,辉儿……”
徐重将清辉一整个揽入怀中, 低声唤她名。
清辉仍蹙眉昏睡着,不难想象她今日吃了多少苦头。
“辉儿……”
徐重脸贴住她的脸,用力将她贴近胸口, 他的手箍得越发紧了,臂弯将女郎细瘦的腰肢完全勾勒出来,盈盈不堪一握。
左子昂与孟克在旁冷眼静看。
纵然在帐外亲眼目睹过薛清辉与徐重在一起的身影, 左子昂仍觉这一幕过于刺目——
他起身朝前一步,躬身行礼:“微臣左子昂叩见陛下。婕妤安然无恙,陛下大可放心。”
闻言,徐重稍稍侧目:“子昂此番救下薛婕妤,一解朕燃眉之急,回去后,朕重重有赏。且先平身吧。”
他这句客气中又带疏离的谢辞,在左子昂与清辉之间,轻而易举地画上了一条不可逾越的高山,那座高山便是徐重自己。他字字不提却字字皆在警告左子昂,守好自己的位置,切不可逾矩。
听懂了这言外之意,左子昂缓缓退后,神情在幽暗之中变得有些微妙:敏锐多疑的帝王,若是知道自己偷吻了薛清辉,会不会想要,当场杀了他?
徐重的目光从左子昂移回清辉面上,他方才注意到左子昂身上正披着清辉那件紫貂大氅,而清辉身上这件明显偏大许多的大氅,分明是男子之物。
左子昂明里暗里的那些动作揶揄,他从旁看得分明,不过是落败者的妒意和挣扎罢了……他笃定得很,除他之外,清辉从不对旁的男子有过心思。
清辉睡得迷迷糊糊,忽听得徐重唤她,起初她以为是梦,迟迟不愿从梦中醒来,又听徐重的声音确在耳边徘徊,终睁眼确认。
那张极熟悉的脸无比清晰地出现在眼前。
她睁大眼,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瞧。
与他分别不足一日,却似隔了三秋。
这一日太过漫长,从被孟克意外掳走到被左子昂救起,再到力战狼群,起起伏伏之间,她不曾哭过一回,可这一刻,她只想像个孩童,大声哭叫吼闹。
“徐重!”
对上那双同样湿意蔓延的细长眼眸,她再也忍不住,嘴角委屈地向下一撇,扑进他怀中放声大哭:“我,我今日杀了一只狼!”
“一只小狼……”
“它兴许只是随父母兄弟出来觅食,可我必须杀了它……为了活命,我必须得杀了它……”
她语无伦次地诉说。
“杀得好,朕竟不知,朕的辉儿,如今敢杀狼了。”
徐重眼眶湿润,大手轻轻拍着她的后背:“不怕,不怕,都过去了,都过去了……”
听着薛清辉在徐重面前毫无顾忌地宣泄,退到一旁的左子昂心中越发不是滋味,他悲哀地意识到,薛清辉与徐重羁绊之深,早已容不下第三人……
孟克则陷入杀狼回忆:我怎么依稀记得,一闷棍打死那狼崽子的是我……
“我……不仅杀了它,我还割开了它的喉咙,喝了它的血,吃了它的肉……”
清辉像个絮絮叨叨的老太婆,将今日所遇所做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与徐重听。
这些事,皆是她不愿做,却不得不做的。
“你曾教过我许多,这一回,我统统用上了……为了拖延时间,我还骗了孟克,我告诉他,乌照被他当场气死了……”
这大衍女人!
闻言,孟克猛地撑坐起来,却被左子昂一把捂住嘴,在他耳边低声道:
“她并非骗你,乌照当时情况极为凶险,你待会儿回去,一问便知……”
孟克只得忍气暂且作罢。
徐重极有耐心地听她述说,安慰道:“辉儿,你做得很好,在你这般年纪,朕未必有你做得好。”
“不过眼下,辉儿,你莫要再想这些……你只须忘了这一切,好好歇息。”
说罢,徐重扯掉她身上所披的其他男人的大氅,转而用自己的大氅将她裹紧,亲自将她送回地面。
扶清辉上了马,徐重吩咐:“茯苓,你随后安排人手将那两人救上来。”
徐重昂首,对众人道:“诸位今日随朕夜入莽原,为朕分忧,朕心甚慰,除先前的封赏外,每人额外赏金十两,擢升三级。”
猎户们喜不自禁,连连谢恩。
这批暗卫们跟着徐重的日子相当长了,却难得见他当众允诺升官,自然是惊多过喜。
好在,这桩于会谈尾声凭空生出的祸事,总算是偃旗息鼓了。
***
半个时辰后,一行人顺利出了莽原,等在入口处的阳纲、蒋良等彻底安下心来,簇拥着一行人回到营帐,此时已近拂晓。
来不及休憩,徐重命人将孟克暂时严加看管起来,即刻遣阳纲前去靺鞨营地通传。
孟克犯下两桩大罪,其一,蓄意杀害大衍官员百姓,意在破坏两国邦交,其二,掳掠大衍皇后,对大衍皇帝大不敬。
如今,只待堪堪醒转的乌照回话,究竟如何处置孟克。
从靺鞨营地匆忙赶回的宋御医替清辉诊治:“回禀陛下,所幸婕妤略有些皮外伤,擦拭三日膏药,即可痊愈。”
徐重放下心来。
清辉谢过宋御医,顺带问起左子昂和孟克的伤势。
宋御医答话:“左大人左臂被野狼咬伤,虽用过了金疮药,但须得重新洁净伤口,敷药包扎,预计要十天半月才会痊愈。至于那位靺鞨王子,乃是胫骨错位、韧带断裂,臣已替他复位,须休养月余时间。”
“那乌照呢?”
清辉又问。
“乌照大王午后业已苏醒,只是说话还有些困难。”
清辉微颔首,若有所思的样子。
徐重挥手屏退宋御医:“辉儿,你只须好好养养身子,其余的事,统统交由朕来处理。”
清辉默了一瞬,抬眼看向徐重:“陛下,孟克犯下大错固然罪无可恕,可他与乌照之间的心结,却是应该解开。”
“况且,在臣妾看来,这桩惨案背后,乌照亦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
她将孟克之所以仇视大衍的缘由简要告诉了徐重。
徐重道:“孟克将母亲的死归咎于乌照,他恨乌照,却无法杀死乌照,只能将仇恨转移到乌照迷恋的那位大衍女子身上,继而偏执地恨上了大衍,蓄意挑起两国争端。”
“可恨之人必有可怜之处,此事最终如何收场,那得看乌照如何打算。若乌照要力保这个儿子,他自会提出让朕满意的条件……大衍与靺鞨的边境,至少还能维持数年的安定。”
“便只有数年安定?”清辉诧异。
“乌照死后,新王继位,届时靺鞨如何对大衍,朕会如何对靺鞨,一切皆无定数。”
“陛下的意思是,乌照便只剩下几年光景了?”
“罹患心疾者,命难长也,何况,他有如此不省心的儿子。”
徐重道。
不得不承认,乌照是位难能可贵的铁血君主,正是在他的治下,靺鞨一改过去分崩离析的局面,一统为靺鞨国,若他的继位者软弱无能,恐怕再难维系靺鞨的完整,靺鞨说不定,会很快便回到四分五裂的状况……
大衍,自然乐于见到此种局面。
可同为一国之君,徐重却不免生出几分兔死狐悲之感:江山永固这四个字,是历朝历代皇帝头上的紧箍咒……而要保住大衍江山千秋万代,他要做的事,还有很多很多……
首当其冲的,便是皇嗣。
他眼下迫切地想要皇嗣,辉儿诞下的皇嗣。
“哎,朕的生辰,便这般生生错过了,孟克狗贼,真是死不足惜。”
徐重懊恼道。
清辉知他说的是气话,莞尔一笑:“臣妾便祝陛下岁岁年年,万喜万般宜。”
徐重俯身贴得近了些:“还有呢?”
清辉道:“祝陛下福禄寿星齐转。”
“朕还须要哪门子的福禄寿……”
清辉点头:“陛下如今是样样不缺了,臣妾也不知,还能送陛下什么……”
“谁说朕不缺。”
徐重嘟囔道:“岳麓已有三儿一女,朕尚膝下空虚……”
他眼巴巴地望着清辉。
清辉笑:“陛下才二十有五,等到了岳大人的年纪,自然……”
她猛然住口。
“自然怎样?”徐重不依,追着她问。
“……自然会儿女双全的。”
清辉勉强笑道,心里隐隐浮起一丝不安。
“那要如何儿女双全?”
“别忘了,你今晨应允过的,朕的生辰礼……”
不等她开口拒绝,徐重径直问道:“朕的生辰礼,你预备几时给朕?”
第80章 新王(上)(小修) 贤后做得,妖妃也……
生辰礼?
眼下, 要生辰礼?
清辉眼皮子蓦地一抖:这个时候还惦念着生辰礼,徐重还真是,满脑子的乱七八糟……
如今她对徐重的“秉性”已相当了解, 每每到了两人独处之时,他的某些念头便会不可抑制地疯狂滋生。
往常她惯常采取“堵”的法子,可惜从未奏效。
今次,她打算化堵为疏, 先发制人。
顺势勾住了徐重的脖颈:“臣妾……今日也算是在雪地打过滚, 在土坑杀过狼了,承蒙陛下不嫌弃臣妾这周身的污秽晦气, 臣妾这就奉上生辰礼。”
说着,便忍笑撅嘴朝徐重唇边凑去。
须知, 徐重这人素来甚爱洁净, 在宫中时,遇上盛夏酷热时节, 一日沐浴两三回也是常事。自从巡狩至黑水,因营帐设在野地之中, 天寒地冻, 呵气成冰, 沐浴极为不便,只得每日以热水擦身, 对此他私底下颇有微词。
清辉便是抓住这一点,预备狠狠恶心他一把,泄一泄他心头的火气。
果然, 见清辉顶着满身的狼血污迹凑上前来,徐重到底还是别过脸,小心躲避她的亲近:“难得见辉儿如此爽快, 朕心甚慰,不过,是否可以稍候片刻?”
“陛下,莫不是嫌弃辉儿……不洁不祥?”
“哪里,哪里。”徐重嘴上如是道,身子继续闪躲。
“那……臣妾是一刻也等不及了……”
清辉恶从胆边生,揪住他的衣襟,开始解他领口的纽绊,作势要将脸上的脏污蹭在他胸口。
徐重喜忧参半,一面招架一面安抚:“辉儿,别急,别急,先沐浴,沐浴之后再作打算……”
清辉拼命忍笑,由他将她抱入一顶设在大帐角落的小帐内,徐重道:“营地环境艰苦,这几日便是委屈你了,从莽原出来这一路,朕便想着,今日无论如何,也得让你好好梳洗一番。”
说罢,便将她置于铜缸前的地毯上,随手脱掉她那身脏得不成样子的外裳。
小帐内暖烘烘的。清辉四下打量,见小帐顶上吊了一盏油灯,四角皆放置了取暖用的火盆,居中则是一只半人来高、腹大口收的铜缸,铜缸边缘煨了一圈炭火,便可保住这缸内的热气,准备得颇为周全。
清辉心道:确是思虑周全。
徐重拢了她一头乌丝用手帕束起,解释道:“黑水与京畿大有不同,此地并无浴桶浸身的习惯,朕特意命六安找来这装雪水的铜缸,暂时充作浴桶一用……便可好好为你清洗一番……”
清辉先是含笑颔首继而浑身一激灵。
等等,什么叫,为我清洗一番?
清辉默默咀嚼这话里的深意。
“辉儿身子向来娇弱,今日又受了如此惊吓,朕怎可让你独自浴身,索性便由朕一并代劳了罢。”
徐重坦然脱去外袍,撸起袖筒,道:“朕亲自服侍辉儿浴身。”
始料未及,一张俏生生的小脸登时蒙上了一层羞赧的薄红,她支支吾吾道:“浴身这种事,陛下岂能纡尊代劳?”
“你我名为帝妃,实为夫妻,朕早有听闻……民间夫妻共浴亦是常事。”
他只剩一身中衣,手轻轻搭在她的肩头:“让朕看看你的伤……”
便去解她咽喉下的纽绊。
清辉手忙脚乱地闪避:“陛下不必挂心,臣妾今日、今日可是杀过狼了,若陛下实在不放心,唤茯苓进来随侍左右亦可。”
“茯苓探了一整夜路,早已累趴下了,再者说,朕也不是头一回服侍辉儿浴身,辉儿怎这般大惊小怪。”
清辉恍然忆起是有过一回,清凉殿那两晚,到了最末,她委实提不起半分气力,便是他,亲自为她浴身……只是那晚昏昏沉沉记得不甚分明,可眼下她确实清醒着的,怎可由他为她清理?
她的两颊火辣辣的烧灼起来。
徐重已将中衣悉数褪却:“按照习俗,这无端蒙受苦难之人,须得洁净身体,一扫晦气才是……”
说话间,他轻车熟路地将最后一层屏障从她身体剥夺,而后,从层层摊开的衣裳之中,再度抱起满面红晕的女郎,同她一齐缓缓浸入铜缸之内。
随着两人入水,多余的热水从铜缸边缘慢慢溢出,很快便被地毯吸纳。
温暖的水流从四面八方涌来的同时,滚烫的肌肤也顺势紧贴住她的后背。
徐重便从身后将她环住。
“浴身后,朕,便来取朕的生辰礼……”
灼热的吐息洒在她后颈的敏感处。
清辉当即战栗不已。
“辉儿的身子在发抖?是欢喜,还是期盼?”
徐重扯唇,大手随意抓起一方手巾,又随意团了一团,不太随意地沿着她的后背开始向前擦洗……
她双颊红似滴血,却固执道:
“天寒所致。”
“辉儿,你又是这般言不由衷……你可知,朕自从今晨听到了辉儿的允诺后,便一直欢喜期盼这份生辰礼……朕亦觉得奇怪,明明辉儿早已是朕的人,可为何朕对辉儿,始终贪、馋不已……”
他未再说下去,手巾极缓慢地在肌肤上细细摩挲,与她细滑肌肤相比,这白绫手巾也过于粗糙,所过之处,留下一道道淡红交错的痕迹。
“朕时时在想,你对朕,会否如朕对你这般,见之则欢喜不尽,未见则期盼不已?”
水温本就略有些烫人,听了这耳边窃窃情话,人也变得晕头转向目眩神迷了……
“告诉朕,把你的心意,一字不漏地告诉朕,朕想听……”
指尖轻拂过每寸肌肤,他贴在她耳边,喑哑了嗓音,诱她承认,她同样需要他、渴慕他。
心内一阵胜过一阵的灼烧,身子也渐渐瘫软下来,尽管她双手死死扣住铜缸边沿,试图撑起越来越绵软的身体,可这所有的努力通通无济于事……
身子如同灌铅般,直直坠入这人间的靡靡浮华中……
神智却轻盈地脱离了肉身,自由自在地向天外飞去……
端方的姿态被彻底击溃,她抗拒不了那恰到好处的撩拨,抗拒不了内心澎湃汹涌的情愫,更抗拒不了身后的徐重……
她懊恼这身心的剧变,咬唇,仰面,无能为力地倚靠在身后人的胸膛,双眸直勾勾望向那盏微微摇曳的油灯,委屈地呜咽道:“如此一来,如此一来,岂不成了以色侍君的妖妃……又怎做得了母仪天下的皇后……”
徐重喘道:“贤后做得,妖妃也做得。”
“在朕面前,在朕一人面前,只许你做妖妃……”
***
火盆内的炭火渐次熄灭。
铜缸的水渐渐冷却。
榻上两人执着交缠,迟迟不知餍足。
直至天光大亮,靺鞨的回信送达营地大门外。
阳纲、蒋良亲自等在大帐外,由六安在帐外通传。
六安立在帐外,小声禀告:“陛下,乌照大王已亲自在营地外等候觐见陛下,阳大人、蒋大人也一并在外等候。”
等了许久,听得帐内毫无回应,阳纲猜测:“婕妤被掳,陛下一天一夜未曾合眼,眼下怕是在休憩。”
“陛下甚是操劳。”蒋良点头道。
六安咽了口水,暗自摇头。
阳纲催道:“可此事实在紧急,还得烦劳六安公公入帐通传。”
六安也知此事不得延误,便硬着头皮,一面重复奏报,一面躬身掀帘入内。
果不其然,大帐深处,屏风之后,叠峦耸翠,风月无边。
六安寻了处旮旯跪下,又禀了一回。
片刻后,动静渐止,听得徐重在榻上暗骂了句,“扫兴,父子俩皆是些不省心的。”
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后,徐重匆匆披衣而出。
“眼下是什么时辰了?”
“回陛下,才辰时正刻。”
六安壮着胆子窥了一眼陛下,郎朗日光之下,但见陛下随意披了外袍,中衣凌乱,脖颈处有几处浅淡微妙的红痕,又赶忙埋头。
“知他要来,却不知他来得这般早……”徐重嘀咕一句:“六安,你先伺候朕更衣,传阳纲、蒋良、左子昂稍后入内觐见。”
一刻钟后,尚无法行走的乌照被一架轿辇抬入大帐,泽哥、桑珠一同陪在左右。
不过一日未见,他整个人苍老许多,面上少了意气风发的王者之气,多了几分失意与煎熬。
他尚不能自如说话,由泽哥转述。
“皇帝陛下,父王请求您宽恕孟克的过错,对此,靺鞨可答应陛下提出的全部条件,只要,陛下饶孟克不死。”
乌照竟要救孟克?
徐重略诧异,却见乌照微颔首肯定。
迅速与身边的清辉交换眼神,不知乌照有此决定,是否与孟克早逝的母亲有关。
徐重沉吟不语。
若按照大衍律,孟克是杀害大衍官员百姓的元凶首恶,意在破坏两国邦交,此乃砍头诛九族的大罪。
此外,掳掠大衍皇帝婕妤为质,即对皇帝大不敬,亦是流放三千里的重罪。
两罪并罚,当然是罪无可恕的死罪。
原本,只要孟克以死谢罪,两国恩怨尽了,偏偏这下,孟克死不得。
宽恕孟克,作为条件,乌照在位期间,靺鞨自然不会对大衍再有异心,可要如何做,才能给死去的大衍将士百姓及遗孀遗孤一个交代,徐重犯难了。
“乌照大王,您如今,便把这烫手山芋扔给朕了。”
徐重叹气。
泽哥作揖道:“皇帝陛下,靺鞨会尽力给予枉死将士百姓不菲的抚恤。”
“抚恤换不回人命,何况,孟克此举,是对大衍、对陛下的挑衅,区区银钱,不足以平民愤。”
阳纲义正言辞。
徐重挥手示意阳纲禁言,且思且道:“如何化解此事,朕意有三。一、朕要靺鞨国自乌照大王之后,亦不得再犯大衍。二、孟克死罪可免,活罪难饶,须得有所惩戒,以儆效尤。三、靺鞨须得对除冷彦外的所有死难者,予以足够遗孤遗孀今后生活的银钱抚恤。”
乌照听罢,亲口道:“全部、答应、先、见孟克。”
泽哥道:“父王答应皇帝陛下的全部条件,但父王想见一见孟克。”
不多时,孟克亦被人抬进大帐。
他腿伤未愈,只靠在座椅之上,目光冷淡地看向众人:“如何处置我,商量妥当了?”
“大哥,你怎么了?”
泽哥围上前去。
“放心,不过是断了条腿。还得多谢‘薛皇后’与左大人救了我,孟克不至于暴尸荒野。”
他瞥了眼清辉,又将目光投向乌照,语气淡然道:
“没想到,往日如雄鹰般桀骜勇猛的父王,也有衰败惨淡的一日。”
乌照竟笑回:“我、没死,失望?”
“或许这便是父王的报应,不过今日,我也须得为我犯下的大错赎罪。”
他眼底不再是疯狂扭曲的恨意,随着乌照的“死而复生”,他对自己和乌照,皆有了新的认识。
孟克道:“我对大衍、对靺鞨犯下了三条铁罪。罪状一,利用泽哥对兄长的信任与爱护,杀死了包括冷彦在内的二十六人。罪状二,背着靺鞨大王,暗地搜集大衍边防布局图及秘密兵器,企图有朝一日掀起两国争端。罪状三,欺辱洛敏,并在洛敏逃离之后,迁怒并迫害洛敏的家族。”
他当众将这些年所犯下的过错一一认下,既不遮掩亦不辩解。
“孟克,愿以死谢罪。”
“说的对,我狭隘的仇恨不应以伤害无辜之人为代价去消弭,我到底,不过是个卑劣的懦夫而已。”
他眼神极快地掠过清辉,继而,如释重负地笑了。
“皇帝陛下,我死后,请割下我的首级,悬挂在黑水的城墙上,靺鞨与大衍两国百姓,不应因我一人,再起波澜。”
他连身后之事亦想得透彻,显然已存了死志。
“大哥!”泽哥见状急道:“在你来之前,父王,拼死保你!”
孟克一怔。
乌照道:“汉话有云,养不、教、父之过,孟克所犯之、错皆……”
他一字一字,极艰难地说了很长一段话……
汉话有云,“养不教父之过”,孟克所犯之错,皆因我而起。今日,我乌照,无论死罪活罪,皆愿替子受过,只求大衍不因此事对靺鞨宣战。
想来,我乌照,从无名之辈成为靺鞨的王已逾二十二年,这二十二年间,靺鞨结束了分崩离析的局面,完成大一统,靺鞨百姓自此告别了颠沛流离的苦难生活。
我自觉时日无长,可我靺鞨不可一日无王,我原本属意将王位传给我与发妻布雅的大儿子孟克,我已观察他十余年,他的智慧与胆识,足以挑起靺鞨兴旺的大业。惨案真相大白后,我曾犹豫是否另立新王,但当我知晓孟克制造这一惨案的缘由后,我才明白,犯下大罪的人是我。
今日过后,我不再是靺鞨的王,靺鞨大王的王位,我将传与孟克……他须记住,他曾因一己之私,试图将千千万万的族人拖入战争的泥淖,作为赎罪,他将一辈子为靺鞨而活。而我,作为孟克的父亲,我愿以这条性命,为无辜死去的两国百姓偿命。
显然,在来此之前,乌照已作此打算,靺鞨王以死谢罪,这份诚意与胆识,确是开天辟地的头一遭了。
众人听罢,沉默良久。
孟克默默攥紧座椅的把手,额头青筋暴起,久久未能言语。
所有人,都在静静等待徐重的答案:
是接受乌照的请求,杀了他,成全一位父亲的牺牲,了结这桩惨案。
或是,直接拒绝乌照,杀死孟克,为两国之间埋下一颗仇恨的种子?
徐重神色冷峻,从容行至乌照与孟克中间,从腰间拔出一把匕首。
“皇帝陛下!”
桑珠、泽哥面色急变,分别护在乌照与孟克身前。
乌照道:“皆交由、陛下、定夺。”
徐重转过身,手起刀落,匕首割断了乌照的一缕长发。
他握住那缕长发,道:“乌照大王替子受过,割发代首,以此向无辜惨死的大衍百姓赎罪。”
乌照眼中隐现泪光:“乌照、叩谢、皇帝陛下大恩。”
孟克却在旁冷道:“皇帝陛下,可否借你的匕首一用。”
徐重将匕首递与他。
孟克接过匕首,毫不犹豫地剁掉了自己的左手小指。
鲜血四溅,满座惊诧。
他举起缺了一指的左手,沉声道:
“我孟克在此,以血盟誓,我即位后,此生只为靺鞨而活,在我有生之年,靺鞨绝不进犯大衍一寸一毫。”——
作者有话说:对这章不太满意的部分,修改了一下,走向完全没变。
靺鞨篇还差一章终结。
70-80
同类推荐:
被疯批们觊觎的病弱皇帝、
死对头居然暗恋我、
穿成秀才弃夫郎、
穿越汉花式养瞎夫郎、
兽世之驭鸟有方、
君妻是面瘫怎么破、
茅草屋里捡来的小夫郎、
gank前任后我上热搜了[电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