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新王(下) 恳请陛下护住薛婕妤
乌照割发, 孟克断指,不费一兵一卒,大衍靺鞨握手言和。
清辉在徐重身后, 看不见他的神色,只能窥见他掩在袖筒里的半个拳头徐徐松开,想来也是如释重负。
她便也悄悄松了口气——这便是大衍与靺鞨,乌照与孟克, 包括洛敏在内的, 最妥善的结局了……
徐重确是放下心来。他想的,远比在场诸人深远。
乌照传位孟克, 靺鞨易主,新王登基, 靺鞨朝堂内外, 没个三两年是理不顺的,况且乌照与孟克之间, 也非普通的父子关系,这权力的交接过程就更漫长了。靺鞨自顾不暇, 又哪里腾得出精力与时间再与大衍为敌。而这几年时间留给徐重, 他势必会为边疆、为大衍铸就一道不容进犯的铜墙铁壁……
梁州官场乃至朝廷官员大换血势在必行, 他便要趁这个机会,将盘踞在重要位置上的、无心无力的一帮老臣子悉数换掉。
徐重道:“有孟克王子这番话, 大衍与靺鞨之间,再无芥蒂。”
会谈到此,徐重目的全部达成。乌照随后表示不日将启程返回靺鞨, 徐重亲送靺鞨一行人出帐,又吩咐左子昂继续送出营地。
待大帐只剩下自己人,徐重道:“传朕旨意, 明日一早,巡狩队伍拔营返京,不再从梁州经过,蒋良、六安抓紧安排,阳纲留下。”
金口钦点,蒋良、六安旋即退出大帐。
清辉借机小声恳求:“陛下,臣妾也去洛敏帐中,与她道个别。”
正巧接下来的安排不欲她知,徐重颔首,提醒道:“记着,随时把茯苓带在身边。”
如今徐重拨给她专用于护卫的侍卫已达十余人之多,茯苓更是贴身守护,可见这被掳一事,着实吓怕了徐重。
清辉应声出了大帐,很快到了洛敏帐外。
“洛敏夫人……”
掀开帐帘,却见桑珠陪在洛敏身旁,两人正低声商量什么。
清辉便退出营帐在外等候。
须臾,洛敏出帐,亲昵地将她请入帐中:“还未正式与婕妤介绍,这便是我家中的小妹,桑珠。”
桑珠目光停留在她身上:“前几日会谈,已与婕妤打过照面,听姐姐说,婕妤对姐姐多有照拂,桑珠在此谢过。”
她不说话时的样子,与屈太后有七分相似,一旦张嘴说话,却是不大像了,皆因她说话时眉梢嘴角带了几分真诚热切的笑意,不似屈太后那般,笑只浮挂在面上,眸子深处暗暗蕴了些锋芒锐利。
“是洛敏夫人大义,为两国百姓解困。”
清辉道。
她与桑珠皆很有默契地不再提起冷彦。说到底,冷彦虽是为护洛敏家人与孟克周旋,到底还是泄露了梁州的兵事机密,无疑是卖了大衍,如今两国虽已议和,且徐重及时调整了梁州布防及兵器库,未造成实质损害,可徐重心中对冷彦叛国一事极难容忍,只是人死事了,无可计较而已。
洛敏对此,自是心知肚明,而桑珠之所以专程到此,亦是劝她一同回去靺鞨,毕竟孟克已当众承认对她不住,想来以后在靺鞨,也不会再对付她,她与孟克的一段陈年往事,终可放下了。
洛敏心中已有了盘算,索性借此机会把话挑明:“婕妤既已亲自前来,洛敏也不再瞒您,婕妤,洛敏不便再回梁州了,我会随妹妹回靺鞨,父亲老迈,洛敏是时候伴在他身边了。”
清辉点点头,洛敏的决定她并不意外,冷彦叛国已坐实,她既无理由亦没有颜面再回梁州了。
“你回去后,断不会有人为难你。”
她说的“有人”便是指孟克,被掳时孟克亲口承认对她有愧疚——毕竟是真心实意喜欢过的姑娘,捋顺了心里的仇怨,往后孟克对她,只会是愧疚。
“我会好好活下去,婕妤,您说过,将军,在天上看着我呢。”
问清了洛敏的去处,清辉也不便多留,只在走时送了丝帕包裹的小物件与她:“夫人将爱马‘洛洛’赠与我,我无以为报,便送夫人一件心爱之物,以留个念想。”
清辉走后,洛敏拆开丝帕,见是一柄金簪,这柄金簪她曾在左子昂手中见过一次,不想竟是婕妤之物,兜兜转转,又到了她的手中。
这世上,人人皆有求而不得、得之又失的时候,便是常见常新了。
桑珠看她望着金簪出神,道:“姐姐,对这位薛婕妤,你可是真心欣赏?”
如今,她亦晓得清辉不是皇后,只是皇帝陛下身边的婕妤,婕妤身份低微,可观大衍的一众人等,对她是有些敬重之意的。
洛敏正色道:“若没有她,我此生恐怕会留在梁州,再不会有机会与你们复见。”
桑珠沉默半晌:“或许我应该告诉你,大王在突发心疾前,曾想趁乱杀了这位婕妤……”
洛敏闻言大惊:“为何?”
“详情我也不得而知,应是……受人之托。”
***
左子昂奉命将乌照一行送出大衍营地,几辆靺鞨的马车正等在外头。
孟克在泽哥的搀扶下上了其中一辆,而后,回身冲他遥遥拱手:“左大人,山水有相逢,只愿下回相见时,左大人莫再对孟克拔剑相向了。”
还是在揶揄左子昂偷亲清辉一事。
左子昂微微笑:“那要看再相见时是敌是友了。”
正欲转身离去,一位侍卫过来请他:“左大人,大王有话与你说,请上车一叙。”
左子昂随他上了车,见车内无其他人,便郑重地朝乌照躬身行礼:“子昂多谢大王救命之恩。”
乌照道:“想起来了。”
左子昂说:“幼时曾被一伙贼人绑走,父母亲对此束手无策,是姨母寻了位靺鞨英雄,才从贼人手中将我救出。”
“那救命恩人以黑布掩面,我未看清他的容貌,只知是位身材魁梧、性情爽快之人。”
乌照唇边泛起一丝笑意:“你与你姨母,是有些,相像。”
“姨母也说,我这样貌,就仿似姨母生出的儿子。”
乌照的目光缓缓从他面上移开。
是啊,他与她相识了多年,连当初她要他救下的孩童业已成人,但其实,他与她也只见过两面而已。
他如今想来亦觉得荒谬,何以,迷恋了一位才见过两面的女子这么多年,以至于,家破人亡……
那女子此番来信央他做的事,他亦无心力再去谋划。
“交还、你姨母。”
乌照示意左子昂捡起他脚边的一只木匣。
左子昂打开木匣,确是半匣珍珠,个个饱满润泽,绝非凡品。
正是当初,他姨母送与乌照那些。
他缓缓点头,收起那只木匣,辞别了乌照。
回营路上,左子昂遇上了一脸急色的洛敏。
“左大人,我正四处寻你,走之前,我须与你说一件事。”
洛敏便将桑珠与她说的话简明扼要说与左子昂。
随后叮嘱道:“虽不知乌照大王为何人所托,可事关婕妤性命,左大人须得放在心上。”
又道:“此事,若是让旁人知晓,不知又会翻起何种风波,左大人,便请你私下稳妥处置此事。”
几息之间,左子昂已想明白这前因后果,安慰道:“你安心回去靺鞨吧,此事我既已知晓,便定会护她周全,她绝不会有事。”
见他表情坚定,洛敏这才匆匆随靺鞨马车离开。
左子昂站立原地,心绪难平:
原来,乌照给他珍珠,是这个意思。
嘱托乌照杀死薛清辉的,与嘱托乌照救那个被绑孩童的,是同一人。
乌照先是应允了这人的请求。
大致是因孟克和布雅的缘故,乌照最终改变了主意,便托他将珍珠,交还给这人。
左子昂知道姨母不喜薛清辉,虽拗不过徐重的执着,勉强接纳她入宫为妃,可册封那日,她故意令她在长安殿前苦等,显然是极不满意她的。
可这“不喜”竟已达到要置她于死地的地步了么?姨母竟不惜辗转找到乌照,想要借乌照之手,杀死薛清辉。
为何?
左子昂百思不得其解,唯一的可能,便是他曾求娶薛清辉,却被徐重强行夺了这桩姻缘?一向心高气傲的姨母气不过?
左子昂便只能想到这个理由。
左子昂默默将珍珠藏入自己的衣箱中,随即前往大帐,求见徐重。
这厢,徐重已将梁州事务一并安排完毕,听闻左子昂在外求见,心道:正欲找他说说话,他却自己寻来了,经过这些日子的相处,君臣间也算有了默契。
便立即宣他觐见。
左子昂入内禀道:“陛下,微臣已将靺鞨一干人等送出营地。”
“一切如常?”
“皆无反常表现。”
徐重微微颔首,称赞道:“子昂,此次与靺鞨会谈,你做得极好。朕不得不说,你是位难得一见的聪明臣子。”
左子昂刚要自谦两句,徐重又道:
“朕方才已下旨,擢升你为梁州知州,过两日你回到梁州,便与蒋良一道,好好收拾梁州这个烂摊子。”
左子昂闻言愣住,他才从九品的太常寺汉赞礼郎擢升为七品的云骑尉,如今又升任五品梁州知州,数月之内,连升四级,这升迁速度,即使在用人向来不拘一格的大衍朝,亦是非同寻常了,可以说是天恩浩荡。
“臣,不知何德何能,能担此重任。”
他便又扑通跪下,面上、语气皆有些惶惶。
徐重道:“左子昂,依你之见,朕是会要一个聪明但难以掌控的臣子,还是无能但对朕忠诚的臣子。”
“臣岂能枉自揣度圣意。”
徐重笑:“连朕的婕妤,你亦曾企图染指,揣度圣意,你怕是内心早已百转千回。”
“臣不敢。”
“不敢揣度圣意还是不敢觊觎婕妤。”
“臣皆不敢。”
左子昂头埋得极低,诚然,他对揣度圣意没有兴致,可觊觎薛清辉,确是一成不变的。
徐重道:“梁州情势渐趋明朗,冷彦实为叛将但朕已将他树为忠臣良将,朕不得不将错就错,宽宥他的家人,也借此拢聚民心。至于李睦,虽对朕一片忠心,确是个昏聩无能之辈,对内无法安抚梁州百姓,对外难以与诡谲善变的靺鞨相抗衡,实在是难堪梁州主官大任……而你,左子昂,足智多谋、机敏果决、且通晓靺鞨国情,如今孟克已成靺鞨新王,你与他交锋数次,你来做这梁州知州,最是适宜不过。”
徐重做此决定绝非一时兴起,相反,他已深思熟虑数日,亦征询过阳纲、蒋良的意思,他相信,左子昂,便是稳定梁州的最好人选。
“子昂,你可知,朕来此之前,从未想过用你。”
“你的云骑尉,本是太后替你谋的。可是左子昂,国事家事,朕分得很清楚,朕不能辜负大衍,更不能辜负这一方百姓,梁州主官非你莫属。”
他这一席话推心置腹,饶是左子昂亦有几分动容:“陛下宽宏大量,委以重任,臣必当竭尽所能,以报天恩。”
他稍稍犹豫片刻,道:“臣有一语,许是僭越,却不得不言。”
徐重掀起眼皮,眸光定在他略有些惨白的面上。
“臣恳请陛下,不遗余力,护住薛婕妤。”——
作者有话说:靺鞨篇写完了,感谢大家的包容,可以允许我在这一篇里,写小学生权谋,写丛林大冒险,写外交风云…把没尝试过的场景画面都尝试一遍[墨镜]
下面也就到了第三部 分了,回宫了,各种前面埋的坑填起来。乐观估计12月中旬能完结正文[加油]
第82章 衷肠 四年前,是心甘情愿的
左子昂头颅低垂, 看不见帝王的面上此时是何种颜色,只听得徐重淡淡道:
“明知僭越,何以冒死进言?”
左子昂暗道:自己何尝不知此话会触及陛下逆鳞, 可事关薛清辉的性命,他无法坐视不管……更无可奈何的是,欲夺薛清辉性命之人是他的太后姨母。两难之下,他只能求到徐重这里, 这世上, 能从太后姨母手中保护薛清辉的人,唯有徐重。
到底勉强想出了一番说辞, 遂道:
“薛婕妤有宠在身,此番会谈又立下汗马功劳, 势必会招来更多嫉恨, 明枪易躲,暗箭难防, 婕妤身后无强有力的靠山,她此生倚仗, 唯陛下也。”
此生倚仗, 唯陛下也……
徐重慢慢咀嚼这几个字的用意, 口气稍稍松软下来:
“说来,朕还未谢过子昂, 若非子昂孤身闯入莽原,朕还不知能否与辉儿再见……”顿了顿,“你新官上任, 梁州城百废待兴,你尽管放手去做,太后……与朕, 皆会为你撑腰。”
这便是陛下对他搭救薛清辉的答谢——授他以权柄,许他以前程。
左子昂微微抬头,正对上徐重那双阴晴难辨的眼,赶忙又垂下眼睫。
“至于旁的心思,也该歇歇了……梁州安稳后,子昂回京是早晚的事,届时,京畿的贵女,无论是裴家的千金还是赵家的表妹,倘若能入子昂的眼,朕自会成全。结一门门当户对的亲事,于子昂、于左家,皆是好事。”
话已至此,多说无益。
徐重挥手,示意左子昂退下。
“臣,叩谢天恩。”
左子昂茫茫然起身,茫茫然退出大帐。
这一日,是极晴朗的日头,碧空如洗,万里无云。
他的心,一如这碧空万里,空空如也。
钦安四年十月三十,左子昂因黑水会谈有功,一举擢升为梁州知州,官至五品,成为大衍朝开国以来最年轻的封疆大吏,自此,开启了他平步青云的官途,这一年,他堪堪二十有一。
***
翌日,天色大亮,礼乐齐奏。
浩浩荡荡的巡狩队伍途径梁州返京,新任梁州知州左子昂率梁州官员,送御驾至梁州城外十里处。
“臣等恭送圣驾,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左子昂站在前排正中,一袭绯衣,清隽不凡,在一片绿袍衬托下,更显得卓尔不群。
车辂毡帘升起,当着众人的面,徐重唤左子昂近前说话:“子昂,身为梁州父母官,即日起,朕便将梁州及梁州百姓交托与你,望你与诸位贤良励精图治,早日还朕一个扫除沉疴,生机盎然的梁州。”
“臣谨遵圣谕,万死不辞。”
徐重颔首:“朕,拭目以待。”
毡帘缓缓垂落,车辂复向前行,左子昂伫立原地,自始至终保持着谦卑、恭顺的姿态。
茯苓驱马跟在车辂后,忍不住回首张望。
哼,想不到那人换了身红艳艳的官服,倒是人模狗样的。
她噘嘴,不禁想起他闭眼贴近姑娘的那一幕,圆嘟嘟的小脸上,不由自主地飞出一团红晕。
那人,可真是胆大包天啊,连皇帝的嫔妃,也敢轻薄,若不是他救了姑娘,若不是为姑娘的清誉着想,她铁定饶不了他!
此事若是被陛下晓得了,陛下说不定,会宰了他……
不成不成,这事须得烂在肚子里,谁也不能说,连做梦也不能吐露半个字,连姑娘也不能说!
车辂内,清辉默默收回视线,暗叹:这人之际遇真称得上玄而又玄,三月前,她与他初见,那时他是声名狼藉的纨绔子弟,八日前,他是太后抬举的七品云骑尉,如今,却一跃成为梁州知州,主政一方。又想,幸而徐重识才惜才,他桀骜之下的满腹才华才不至于埋没,凭他的才干,若有心成事,定能造福梁州百姓。清辉心头亦觉欣慰。
“辉儿在想什么,想得这般出神?”
冷不防,徐重从案后抬眸问道。
“在想这几日的所见所闻,乌照、孟克、布雅、冷彦,何尝不是为一时的执念所困,以至于铸下大错,或身死,或伤人……”清辉轻轻道:“寄居长宁寺时,一日听法师讲禅,法师言‘执于一念,则困于一念,放下一念,得万般自在’,当时并不懂这道理,如今想来,原来,是作茧自缚,自作自受……”
她眉眼柔和:“我对爹爹、纪氏的怨怼,也淡了许多,心想着,实在不必沉湎于过去,否则,我与深陷仇恨不得解脱的孟克,又有何区别……”
徐重凝望她的侧脸,停住手中的朱笔,若有所思道:“辉儿,是想念家人了?”
中秋家宴后,他刻意对她瞒下了薛家的全部消息,期间,薛颢曾千方百计托岳麓说过一回情,想要见辉儿一面,皆被他驳斥,自此,切断了她与薛家的全部联系,将她紧紧护在清凉殿内,自此,他便是她的全部。
清辉并未否认:“虽与爹爹、纪氏生了嫌隙,但祖母毕竟年事已高,小妹向来与我亲厚,还有我那小丫鬟……臣妾近来,颇有些挂念她们。”
“既如此,回宫后,你可自由命她们入宫陪伴,朕也觉得你在宫中有些孤单。”
左子昂的话犹言在耳,“婕妤身后无强有力的靠山”,一方面也提醒了徐重,这偌大的宫中,除了自己和茯苓,辉儿并无相熟之人,自己的一半心思须放在处理朝政上,茯苓又是个不懂事的小丫头,她有心事有烦恼,无人可诉。
清辉稍有些吃惊:“陛下,真的可以,让她们偶尔进宫么?”
徐重笑:“那是自然。朕听闻你小妹就嫁在京畿柴家,你想念她们,便随时唤她们入宫相伴,朕也能安心不少。”
“多谢陛下。”
听徐重提起润水的夫家,清辉心中也有些许担忧——也不知润水如今过得怎样,当日若不是她将自己偷偷放跑,自己又怎能摆脱纪氏安排的婚事,还不知她是否因此受了爹爹和纪氏责骂。
徐重忽而道:“等到了京畿,朕带你去见朕的娘亲……”
“先前朕本打算,待立后之事敲定,便带你去见她,没想到——”
没想到立后会招致太后及群臣反对,立后就此搁浅,旋即又遇上靺鞨作乱,真是,多事之秋。
徐重叹道:“辉儿,朕心头总觉得对你不住。当年,若不是朕先失了分寸,何至于损你清誉,更令你我无辜分离四载……朕本已允诺立你为后,结果又食了言……这一回,你随朕出宫巡狩,险些命丧莽原……朕明明是天子,却护你不住,几度令你濒临险境,朕愧不敢当、悔不当初啊。”
就连左子昂在旁看得分明,辉儿在宫里处境艰难。偏偏,最应将她护住的人,却让她受尽委屈、命在旦夕。
“陛下——”
清辉伸手,食指轻轻抵在他唇边,阻止他再说下去:“您实在不必妄自菲薄。”
“且不说四年前,臣妾是心甘情愿的……”她两颊泛着微微的红,却依然直视徐重那双深不见底的漆黑眼眸:“至于立后,与其说是陛下食言,不如说机缘未至,说到底,与其他贵女相比,臣妾不过是占了鹤首山一遇的先机,陛下愿以后位相许,臣妾已是感激不尽,亦深知臣妾才德平平,若勉强将臣妾立为皇后,实难服众。”
“服众?朕的皇后,为何要服众。”
徐重心有不甘,拉了她一只手,慢慢悠悠地来回晃荡。
被他这孩子气的动作逗乐,清辉抿唇一笑:“陛下若真为臣妾着想,便赏赐臣妾一件对您来说微不足道的东西吧。”
徐重奇道:“辉儿,你想要什么?”
“朕正打算送你一件薄礼。”
清辉绕过书案,附在他耳边,轻轻说了几个字。
“真是不谋而合了。”
徐重搁笔,将她拉入怀中,低头轻啄她的面颊:“此事若是成了,朕只求,能在辉儿这儿讨个赏……”
他压低声音道,车辂内的空气登时变得黏黏糊糊起来。
清辉眉头一蹙,蓦地从他怀里坐起,气鼓鼓道:“陛下如此一说,倒把这两情相悦之事,平白无故说成了交换……”
徐重只觉她这生气的小模样着实可爱,抓起她一只手,轻轻打在自己脸上:“是朕失言了,该罚,该罚。”
罚了过后,又腆着脸贴近她,用只有两人听得见的声音喃喃道:“明明是你情我愿的快活事,对么……”
“陛下,别,不可在此……”清辉伸手阻却他的逼近。
“……想哪儿去了,朕不过是抱抱你,这车辂外头皆是听力了得的暗卫,朕就算再急,也不至于……”
“哦……”
清辉这才松了口气,紧绷的身子一下子松弛下来。
徐重立刻感觉到了,默默锁紧怀中的娇俏女郎,追问:“朕在你心中,便是个急色之徒?”
“嗯……”
清辉老老实实道。
“……”
徐重噎住,半晌,才为自己开脱道:“辉儿可知,这男女之间,灵肉合一,方为至美。”
自从辉儿来到他身边,他那颗空旷已久的心,便一点点被她填满,他是如此需要她、渴慕她,日复一日,与日俱增,这世间除了她,他谁也不要——
作者有话说:“执于一念,则困于一念,放下一念,得万般自在。”出自弘一法师
第83章 回宫 还真是鬼迷心窍啊
回到京畿这日, 正是小雪。
巡狩队伍在傍晚时分悄然抵达京畿。
久违的皇城银装素裹,琉璃瓦轻轻覆了一层厚雪,在满眼的雪色中, 朱红宫墙分外醒目。
镶嵌了九门九路金色门钉的中门徐徐开启,车辂稳稳驰入,远远的,清辉便望见黑压压的一群绯衣官员等在含元殿前。
徐重下了车辂, 臣子们哗啦啦跪倒, 一阵繁复冗长的叩拜礼后,徐重扶起领头的裴相:“裴爱卿, 朕不在宫中的这些日子,劳您费心了。”
“陛下委以重任, 老臣自当鞠躬尽瘁。只恨老臣老迈, 未能随陛下巡狩黑水,见证陛下丰功伟绩。”
清辉在车辂内听得分明, 心道,到底是两朝元老, 说话滴水不漏, 既暗戳戳表达了自己的不辞劳苦, 还拐着弯地赞颂陛下,想必陛下听了定然龙颜大悦。
果然, 徐重笑说:“镇守京畿亦是大功一件,过几日朕会论功行赏,诸位平身。”
君臣寒暄后, 因徐重还要赶去长安殿拜谒太后,复上了车辂。
清辉见他眉目舒展,玉白的脸庞上隐隐带了笑意, 知他此刻心情愉悦,也不由自主地微笑起来。
“辉儿是在笑什么?”
清辉这才意识到自己也在笑:“臣妾见陛下欢喜,心中亦是欢喜。”
徐重故作惊讶地“咦”了一声,笑意越发明显:“这话,倒是听出些夫唱妇随的意思来了。”
他把她一双手握在掌中细细摩挲,手心贴手背,心满意足地呼出一口气。
此去巡狩,二人经历了一番生离考验,对彼此的情意加深了许多,更令徐重暗喜的是,辉儿渐渐也不再提三日一回的规矩……
他如今真是样样称心如意。
车辂很快行至长安殿外,屈太后竟披了斗篷带了宫人,亲自在殿外等候。
这京畿的深冬虽不比黑水寒气透骨,也是料峭伤身,徐重下车后紧走几步,冲屈太后行了个大礼:“儿臣拜见太后。”
“皇帝,这……”
屈太后赶忙上前将他扶起,随即便拿丝帕擦了擦眼角,嗔道:“皇帝,你我之间,何须行此大礼。”
趁此空隙,清辉福了福身:“臣妾给太后娘娘请安,太后娘娘万福金安。”
闻声,屈太后转过脸,面上是极为可亲可近的笑容:“薛婕妤,怎的清减了几分,这小脸蛋眼看着就小了一圈,想是巡狩太过辛劳。”
言语间甚是亲昵,毫无先前的芥蒂。
清辉心头讶异,赶紧搜索枯肠地思索如何作答,徐重却抢先道:“此次会谈,薛婕妤出了不少力,先是与子昂一道说服了冷彦遗孀作证,后又生擒了靺鞨王子,太后,朕稍后与您细说。”
屈太后面上短暂地露出一丝讶色,旋即笑道:“那我请薛婕妤随驾巡狩,也是正正好了。”
徐重笑着称是,转头对清辉轻声叮嘱:“这一路奔波劳累,婕妤便先行回宫歇息着吧,朕在此陪太后说会儿话。”
“是,陛下。”
清辉行过礼后便默默退出寝殿。
须臾后,惯会察言观色的宫人们亦悉数退避在殿外,只留徐重与屈太后在殿内说话。二人同往昔一般,分别坐于罗汉榻的两侧,中间隔了一张乌檀木矮几,矮几上摆了一壶清茶、两只茶盏和几碟茶点,袅袅水雾升腾,对面人便如在一片迷蒙的朦胧之中。
屈太后静坐一会儿,感慨道:“许久未与皇帝对坐谈天,今日一聚,也算是难得了。”
徐重见她神色怅然,稍微解释:“自从登基后,每日须得操心国事,难得如从前那般谈天……”
“皇帝勤于政事,乃是万民之福……”屈太后忽而转口道:“皇帝此番如此提携子昂,把思德高兴得跟什么似的,说了几回等皇帝回宫后,他要进宫给皇帝磕头谢恩。”
徐重笑道:“子昂有经世之才,又兼通靺鞨语,是梁州知州的上佳人选,只是梁州安稳还需要些时日,还望太后不要责备朕将子昂长留梁州才是。”
“好男儿志在四方。子昂年纪轻,也该多多历练,皇帝考虑得很妥当。”
屈太后对这一安排颇为满意,左家除子昂外,还有两位兄长,可惜资质相当平庸,也就子昂在仕途上有些起色,如今皇帝肯用心栽培,太后、左家自然心存感激。
这也是徐重为清辉晋位分做的铺垫,总要许些好处与太后才是,太后无儿无女又无兄弟,侄儿中就数子昂与她投契,再加上先前抢了子昂的姻缘,此番算是连本带利统统还了。
“对了,走之前朕还与子昂说,京畿贵女任他挑选,过两年便可回京成婚。朕瞧着,裴府姑娘倒是与子昂相配……当然,这也得子昂自己喜欢。”
徐重暗忖:已给了子昂知州的位子,眼下又许了裴相的千金,这诚意不说十分也有九分了吧。
“皇帝为子昂所做的安排是极好的,还望子昂莫要辜负皇恩才是。”屈太后端起茶盏,小小抿了口茶:“皇帝,会谈功臣不止子昂一个,留京的老臣、重臣您也得雨露均沾才是,可不能叫人说皇帝不公道。”
“这是自然,多谢太后提点。”
徐重又说了些巡狩路上的风土人情以及黑水会谈那几日的惊心动魄与太后听,屈太后听得津津有味,时不时点评几句。
“想不到,冷彦之死竟有内情,皇帝处理得极好,冷彦既已死,便盖棺定论他是个忠臣得了,前五年,每年对其家眷予以丰厚的体恤也不为过……这些总要做给臣子们看的,让他们知道,皇帝值得追随。”
屈太后又道:“没想到薛婕妤竟被那靺鞨王子劫了去,幸而有惊无险,还促成了靺鞨与大衍握手言和,确是立下了大功一件……皇帝,也应考虑如何奖赏薛婕妤。”
这话俨然说到了徐重的心坎上,他当即笑道:“太后说的是,早在梁州时,亦有臣下为薛婕妤请赏,朕当时还不以为意,觉得这不过是误打误撞……直至后来薛婕妤与左子昂一道说服靺鞨王子,朕心想着,总不能因为薛婕妤是朕的后宫,便刻意避嫌吧。”
屈太后笑了笑:“陛下想给薛婕妤什么奖赏?”
“若赏赐些金银珠宝,未免太过稀松平常,朕欲赞赏薛婕妤忠君爱国,想来想去,还是晋位分更妥当些……太后,您意下如何?”
屈太后道:“也是,要不然,便晋为妃吧,从婕妤一跃成为妃,连跨三级,便是我当年,也没受过先帝如此偏宠。”
徐重略一怔忪,他原想着册封清辉为贵妃,这样,离皇后的位置,便只隔了一个皇贵妃,一旦清辉诞下皇嗣,晋为皇后便是理所当然无人置喙。可太后已暗示得如此明显,连跨三级已是外人眼中的偏宠,他也不欲令辉儿成为左子昂口中的众矢之的。
徐重道:“便听太后的,册封为妃。”
见来此的目的达到,徐重随后推说还有要事处理,便匆匆出了长安殿。
他的脚步是如此匆忙,带了些年轻气盛的急不可耐。
这个时候,有什么要事处理,无非是,急着去清凉殿报喜。
屈太后立在隔扇门后,笑容温婉地目视他快步离开,直至他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宫门外,这才收起满脸刻意堆砌的笑容。
“假笑了这么久,这脸啊,都变得紧紧绷绷的了。”
她随手拿起矮几上倒扣的一把金嵌玉手持镜,自言自语道:“陪我足足聊了一个时辰,为了就是这一件事,若我再不开口提,恐怕,他也忍不住要主动求了吧……哼,满心满眼全是她,重儿你,还真是鬼迷心窍啊。”
她对镜审视自己的妆容,依然是美艳绝伦、毫无瑕疵的一张脸,任谁看了不神魂颠倒,这张脸,迷倒过先帝,迷倒过乌照,还迷倒过……徐兆。
徐重他以为,就凭他自己,可以扳倒徐兆?
若不是她,若不是她甘愿舍出了这幅身子,与色欲熏心的徐兆周旋,他要登上太子的宝座,谈何容易?
她熟悉的,是曾经那个孤僻的、淡漠的、不曾爱过世间任何一位女子的徐重,而不是如今这个,被薛清辉牵动全幅心思的徐重。
“全是,全是被那女人害的……”
这么多年来,她一直与重儿在这暗无天日、朝不保夕的深宫相依为命,重儿一步步成为了她的寄托、她的向往,可这女人一出现,就全然打破了她的幻想,就这么硬生生地夺走了她的重儿……
徐重看那女人的眼神,她每每回想起,夜不能寐,日不能食,怨恨与日俱增。
“怎么就,杀不了这人呢……”
她咬牙切齿道,镜中人的样子瞬间变得狰狞。
乌照,那个她记忆里粗鄙而又痴狂的靺鞨莽夫,对她向来是唯命是从,数年前,她仅用了一斛珍珠便将他收服,他离开京畿前,曾拍着胸口允诺,“有用得着我乌照的地方,只需要一句话,乌照赴汤蹈火也要为你实现。”
结果呢,这莽夫,非但杀不了薛清辉,还托子昂将珍珠送还,她收到珍珠时内心的震荡,不亚于,听到薛清辉从乌照的那个疯儿子手中死里逃生。
今日她听了徐重一席话才知,乌照原是被薛清辉说服的,这可真是太可笑了,怎么如今到哪儿都有她的影子,她简直是,阴魂不散。
“薛清辉啊薛清辉,你便是,我的克星么?”
她随意翻转着铜镜,铜镜中复显出一张温婉的笑脸。
罢了。她想。
重儿毕竟才回宫,这一回,姑且遂了重儿的愿,总不能再为了她,令重儿与她之间生出些嫌隙吧……
至于她与她之间,来日方长,她一向,极有耐性。
第84章 晋妃 明妃之明,日月同在
比起上一回波澜不断的婕妤册封, 这一回封妃相当顺利,太后首肯后,不出五日, 清辉跃阶晋封为妃,赐封号明,颁诏天下。
清辉恍然,这便是徐重所说的惊喜。
与册封诏书一同送达清凉殿的, 还有镀金银册、金印和朝服朝冠, 清凉殿宫人闻讯无不欢欣,伺候清辉换上朝服、戴上朝冠, 乘步辇前往金銮殿谢恩。
沿途遇见的宫人们对她越发恭敬殷勤,连陛下身边的六安也不例外, 远远瞧见她来了, 一路小跑着过来问安,笑得见牙不见眼:“明妃娘娘, 这边请,陛下在御书房等着您呢。”
改口改得还真快。
这世间道理便是如此, 人一旦往高处走了, 所遇见的全是笑脸, 入耳的皆是好话。
转念一想,这前朝后宫又有何区别, 无非是男人们求加官晋爵,女人们求椒房专宠,无数双眼睛望着这独一无二的皇帝陛下, 都指望着他施恩施惠……剩下的一帮看似无所求的言官、老臣们,求的更是青史留名,盯皇帝盯得更紧, 徐重要做好这皇帝,难!
“陛下,明妃娘娘前来谢恩了。”
六安满脸堆笑,躬身引清辉入内。
徐重正斜靠在龙椅上,手里把玩着一小物件,闻声将物件揣入袖中,抬了眼睫,目光随即定在盛装而来的清辉身上。
这一日的午后,恰冬阳和煦,阳光穿过格扇窗,均匀地打在她的身后,为整个人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
她着了身暗红底石青色交织的朝服,庄重又不失明丽,徐重不禁佩服自己的眼光——四年前,他于鹤首山初见她时,她尚是块璞玉浑金,如今,玉汝于成,光华煜煜夺目。
行至御案对面,女郎垂了眼眸,双膝跪在厚实的织金地毯上,叩首谢恩:“臣妾薛清辉,领旨谢恩。”
“明妃,平身吧。”
踱至她跟前,徐重俯身,朝她伸出双手。
“谢陛下。”
手轻轻搁在那一双大掌中,旋即被紧紧包裹起来。
御书房后门直通寝殿,徐重牵了她的手,心照不宣地领着她往寝殿去。
“明妃可知,这‘明’字是何出处?”
“臣妾不知。”
“乃是取‘日月同在’之意。”
“日”字自然指代徐重,而月,则与她名字“清辉”二字相呼应,清辉没料到,这封号还藏了这般心思。
“喜欢么?”徐重笑眯眯问,一脸期待。
“喜欢,陛下有心了。”
徐重嘴角微勾,拉她同坐榻上,从袖中摸出一物,递到她手边:
“这件东西,朕收了好久,也是时候物归原主了。”
清辉接过,见是只小巧精致的紫檀描金木匣,打开一看,绛红绒布上,静静躺着一对镶珠耳坠,正是鹤首山时徐重送她的东珠赤金凤纹耳坠——匆忙逃离京畿那日,她无意间将耳坠留在了薛府,想不到,耳坠已重回徐重手中。
“朕为你戴上。”
说罢,他一手拈起耳坠,亲手穿过耳洞,东珠晶莹剔透,为美人增色不少。
“这一回,再不许摘下来了。”
指尖托起一只耳坠,与她耳语:“此前,朕只与你说这耳坠是元宗时宫人之物,辉儿可知,那宫人是谁?”
“是谁?”清辉不解道。
“是朕的曾祖母,毓音。昔日,曾祖母受邀入宫赏花,却不想,元宗于屏风之后窥见她的容颜,对她一见倾心,情难自控,不顾她已许配人家,执意将她召入宫中……这耳坠,便是她入宫后元宗特意命巧匠为她所作。两颗东珠,皆取自元宗冠冕之上,寓意‘心心相印’……”
他将这段少有人知的宫中秘闻娓娓道来,看她面上渐露出惊讶的神情。
“陛下,您竟是……元宗与毓音的血脉?”
徐重微微颔首,叹息道:“谁能料到,元宗与肖皇后一脉,传至先帝尽绝,彼时宗亲无不虎视眈眈,先帝万般无奈,派人从民间寻到朕的亲生父母,以认祖归宗为饵,让父亲送朕入宫。”
“进宫那日,朕便怀揣着曾祖母留下的这对耳坠,重返她逃了大半辈子的皇宫。”
不知那时尚且年幼的徐重,究竟是何种心境呢?
清辉回握住徐重的手,低声询问:“那陛下的曾祖母,最后如何了?”
徐重淡淡道:“她被元宗召后,想了许多法子,逃了许多回,终是避无可避……直至启元大乱,元宗忙于应战自顾不暇,她才得以在肖皇后的默许下逃出宫去,自此隐姓埋名藏身鹤首山中,还生下了祖父,若干年后元宗驾崩,她才带着祖父重返京畿……”
“原来,陛下四年前去鹤首山,是因曾祖母。”
徐重点头:“当时经历废太子一事,心中极其苦闷,便想去曾祖母避世的地方看看,想着,若弃了这太子身份,亦可长居鹤首山中,过些与世无争的日子。”
正是在此,遇上了化名覃月令的清辉,平生第一回 动了情。
清辉默了一瞬,道:“平静度日,于毓音而言,又何尝不是一种善果。”
后人谈及毓音,不过寥寥数语便匆匆带过她的一生,清辉联系到自身,却感同身受,按常理,京中贵女从来对入宫为妃趋之若鹜,毓音三番五次逃离,足见她对元宗无心。那一回进宫赏花,本就是场无妄之灾。
徐重摇首道:“元宗强纳曾祖母固然有错,何尝不是求而不得才出此下策。据起居郎记载,元宗平乱回宫,遍寻毓音不获,哀伤至极,直至驾崩后宫再无新人,元宗因此子息单薄,仅与肖皇后有一子。”
“听起来,陛下对这位未曾谋面的曾祖父,倒是有一丝怜悯。”
“你若以为朕是在为曾祖父辩解,确是冤枉朕了。”徐重深望她,言辞恳切:“辉儿可知,你从京畿逃走那回,朕真是又恨又怕,恨朕无能留不下你,更怕你会像当年的曾祖母一样,弃朕而去,一去不回。这天下之大,若你真有心躲藏,朕便是寻遍万水千山,也难将你找回。”
被说中了心事,清辉哑口无言,当时,心里确是如此打算,清辉偶尔会想到,若当时成功逃走,如今,便是与珍娘、卉儿、小五在岭南某处,过着无拘无束的日子……
清辉勉强笑道:“陛下说笑,臣妾又怎会抛下陛下呢。”
徐重攥紧她的手,无比认真:“答应朕,今后无论发生什么,皆不可抛下朕。”
“……”
“不,朕要你发誓,此生绝不抛下朕。”
语气中带了莫名其妙的焦躁不安,就像,执意要天上月的顽童。
清辉收敛笑容:“当真要发誓?”
“当真。”
清辉没好气地抬手,伸出三根指头,歪头看着徐重的眼睛:“臣妾发誓,此生,绝不抛下陛下。”
徐重显然并不满意她的敷衍:“你我之间,不分君臣。”
清辉腹诽,却还是如他所愿,正色道:“薛清辉在此立誓,此生,绝不抛下徐重。如有违誓……”
她睨了徐重一眼:该当如何?
“如有违誓,你我二人便永生永世,不分不离。”
徐重直盯着她一双红唇:“照着说便是。”
横竖是要在一起了,此生此世,永生永世。
清辉只得依葫芦画瓢:“如有违誓,薛清辉与徐重,永生永世,不分不离。”
“你须记住,今日的誓言。”
这一番怪异的盟誓后,徐重心情大好,信手摘下她头上的朝冠,随意搁置在榻前的高几上,人便默默地贴将上来。
“眼下,还未入夜——”
后面的话以及说话的人,已被急不可耐的唇舌吞噬干净。
日光飞快地从寝殿褪却,罗帐隔出一方只容两人依偎的禁地,打落的帐钩一下一下敲击着榻身立柱……
不知过了多久,帐内重新有了说话声。
“如今,辉儿已成一宫之主,想处置的事,尽可放手去做。”
“陛下不好奇么,臣妾要这处置权做什么?”
“你只管去做,记住,你的背后,有朕。”
第85章 劝离 此等离经叛道的话
数日后, 薛府二姑娘、已嫁做人妇的润水奉召入宫,拜谒明妃。
头一回进宫,生怕露了怯丢了自家姐姐的颜面, 润水仔细留意沿途的动静,时不时整理衣裙,临到清凉殿门口,又捋了捋原本一丝不乱的发髻, 这才缓步进了清凉殿。
“柴夫人, 请。”
宫娥在旁指引。
润水跟着进了偏殿,一抬头, 见屋子正中端端坐着位宫装女郎,正笑吟吟地望向自己, 容貌分明与过去别无二致, 只是,周身散发的气息大不一样, 竟有些不威自怒的凛然之气。
“臣妇,拜见明妃娘娘。”
润水恭恭敬敬地福了福身——入了这宫门, 纵是亲姐妹也得排在尊卑后头, 姐姐如今是正二品的明妃, 而她连命妇也够不着,须得礼数周全后再闲话家常。
“润水, 过来坐下。”
见她恭顺拘谨的模样,清辉招手唤她近前落座,又吩咐宫娥:“苁蓉、降香, 去准备些新鲜茶点上来。”
苁蓉、降香会意,留姐妹二人单独在室内小叙。
“只剩你我二人,妹妹自在些。”
润水年初成婚, 至今不到一年,眼下也不过十七,她不似亲娘纪氏那般市侩精明,也不若爹爹薛颢古板软弱,自小便是敦厚温和、与世无争的柔顺性子,清辉一向喜爱这幼妹,有了机会,也愿意尽量照拂。
润水呆看清辉好一会儿,见她肌肤雪润,神采奕奕,眼圈随即一红,一面拭泪一面笑道:“瞧我这没出息的样子,姐姐如今过得这般好,妹妹心里头这块大石头总算放下了。”
看神情,确是诚心诚意盼着自家姐姐好的。
清辉不禁有些鼻酸,亦拿了丝帕按了按眼角:“得亏妹妹当初放我离家,不然……就是不知,妹妹私自放我离开,他们是否怪罪到妹妹头上了?”
他们,便是指薛家人。
润水立即摇头,解释道:“姐姐大概不知,姐姐离家后,家中生出了许多事,简直是一团乱麻……爹爹连夜被禁卫抓走又送回,发现姐姐不见了踪迹,爹爹暴跳如雷,和娘一通吵闹,领着家中仆从没日没夜地苦寻姐姐的下落。又过了几日,家中忽而来了一大群禁卫,在府中上下一通搜找,看那架势,是要把薛府翻个底朝天,把祖母和娘吓得半死……我们这才知,竟是天家要你入宫……”
“这本是件大喜事,偏天家要的人,竟被做主许给了旁的人,祖母和爹娘是又怕又悔,互相埋怨,爹爹更是担忧天家降罪,很快便一病不起。”
清辉那时正在逃跑路上,哪里晓得家中这段经历,徐重亦是只字不提,如今想来,当初她逃走后,徐重定是动了真怒,这满腔的怒火无处宣泄,便皆由她爹一人受着了。
润水继续道:“爹爹好不容易养好病,某日出门又不慎摔断了手,整个人便更萎靡了,连娘也像是受了不小的惊吓,好长时间闭门不出,我回家探望爹爹,两人都对如何摔伤绝口不提……”
清辉暗忖,便是中秋家宴那晚,太后存心责罚自己,还连累了英娘姐弟,一个枉死、一个受伤,爹爹则被暴怒的徐重扭断了手臂……
茶点碰巧在这时端上,打断了二人的谈话。
待宫娥退下后,清辉忍不住问:
“他们如今……可好?”
听得姐姐主动问起,润水一下子打开了话匣子:“祖母身子骨尚算硬朗,整日吃斋念佛,爹爹上月去了户部,眼瞅着精神好多了,至于我娘,性子也收敛了许多,也不爱在外交际了,家中如今太平多了。”
“哦……”
清辉颔首,看来左子昂所言非虚。
润水想了想,犹豫道:“姐姐,爹爹虽嘴上从不提,但姐姐你封为婕妤那日,听祖母说,爹爹专门祭拜了姐姐的亲娘,我来之前,他也托人带话,说姐姐才从靺鞨回来,须得保重身子……姐姐,你真的,不能原谅他们么?”
她眼巴巴地望着清辉,泪眼汪汪道:“这些年,我娘确是对姐姐不住,润水愿替娘向姐姐磕头赔罪……我娘如今,也是万不敢再见姐姐了。可爹爹和祖母,却是姐姐的至亲啊。”
清辉知她有意撮合自己与薛家人重归于好,轻声道:“或许在妹妹看来,我而今境况已较之前大为好转,应当宽宏大量不去计较过去种种……”
“平心而论,对于你娘,我从来未抱有太大期望。于你娘而言,我不过是夫君前头娘子的女儿,与她非亲非故,她能容我衣食无忧地长大,已算不错。至于祖母,她年事已高,对我亦存有几分怜惜,我自不会怪她。”
“可爹爹他不应如此,”清辉清楚道:“娘亲弥留之时,他曾亲口允诺善待我,可娘亲死后,他为博新人欢心,将我送入山中苦寺,这一住便是十年。十年间,爹爹除了每年派人送银钱,何曾亲自前来看我一眼,长宁寺距京畿不过三十里路,快马加鞭,半日即可到达……妹妹,当爹在家中与新人恩爱,享尽天伦之乐时,他可还记得,山中苦寺,亦有他的另一个女儿呢?怎就忍心不闻不问、狠心如此呢?”
润水无可辩驳。
清辉心道,倘若没有孙嬷嬷一直从旁陪伴开解,说不定,她会像孟克一般,被仇恨迷了心智。那些年,失了爹娘教养,每日与年迈嬷嬷、青灯古佛相伴,久而久之,心中便生出了无法排解的寂寞和空洞,总觉得自己是这世上可有可无之人,魏嬷嬷老去之后,又该何去何从呢?在此种暗暗滋生的忧虑中,忽而一日,她于山中遇上一俊朗郎君,郎君费尽机心讨她欢心,她便无可救药地动了心,轻易信了郎君的许诺,与他成了好事。
这便是她与徐重的前缘,短暂的欢喜后,是数年的自责、痛悔,她费尽千辛万苦,遇上了各有不幸的一众姐妹,才将自己从自怨自艾的境地里解救出来……
她坦率道:“也许,我与爹爹,在他送我去长宁寺那日起,便没了父女的缘分。”
润水默然垂下眼睫:“此事症结之所在,我懂了。姐姐,我再不提这事了。”
是无数期待、失望反复凝聚成心结,怎可指望一朝一夕便化解了。
姐妹俩又闲谈了些其他,过了一刻钟,便结束了这场会面。
润水临走前,清辉赏了她些精致首饰,低声叮嘱道:“润水,妹妹,我活了二十年才知,作为女子,也可以选择不再忍气吞声、逆来顺受,对那些向我们施以侮辱、伤害之人,哪怕是至亲至爱,我们一样须得逃离,甚至反击,唯有如此,才算得上活着。”
对施以侮辱、伤害之人,哪怕是至亲至爱,须得逃离,甚至反击……
润水骤然瞪大双眼。
此等离经叛道的话,她此生第一回听说。
在她的认知里,女子从来是在家从父、出嫁从父,她业已嫁了人,便只能嫁鸡随鸡、嫁狗随狗,无论夫君是什么草包纨绔坏胚子,也不得不咬牙忍下来,这不就是世间女子的命么?就拿自家夫君来说,除了喜好沾花惹草,成日不是与三五好友在秦楼楚馆相聚,就是背着她招惹家中的美貌婢女,倒也没什么太大的错处。起初她也不时回娘家哭,娘听闻后反倒怪她不懂事,娘说,不怕夫君坏,就怕夫君无权无势无银钱,做女子的,只须好好在家孝敬公婆,多生下几个儿子,把家中银钱都捏在手里,等到夫君老了、倦了,自会浪子回头的。
“女儿啊,守着云开见月明,再者说,姑爷也不曾当着你面胡来,也算是给足面子了,你只须赶紧生下子嗣,稳固家中地位,其余,便别多想了。”
润水便听了娘的话,如此这般安慰自己,毕竟在外人看来,柴聪也不失为大有前程的青年才俊,尤其近来,他靠着自家爹爹坚持不懈的四处活动,顺利顶了左子昂的缺,任了正九品的太常寺汉赞礼郎,也算是仕途有望了,她的好日子,必定还在后头。
于是,润水揣着明白装糊涂:“姐姐,请恕妹妹愚昧,不懂姐姐话里的意思……”
清辉收起笑意,只道:“近来我时不时想起薛府的丫鬟萃儿,妹妹下回进宫,便把萃儿一同带来吧,姑且算是,我向薛府讨个丫鬟。”
“下回我定将萃儿带来。”
润水勉强笑笑,算是应下了,行礼道别后,便心事重重地出了清凉殿。
望着她离开的背影,清辉幽幽叹了口气。
她此番邀约润水到此,名为小叙,实则是为了帮她摆脱柴聪。柴聪此人,金玉其外、败絮其中,更戕害了卉儿一生,她实不忍妹妹被此人蒙蔽玩弄。该说的话,她方才已说尽,润水若舍不得放弃这一桩徒有其表的姻缘,亦只能随她去了……不过,润水总归是她的亲妹妹,清辉到底给她留了一线生机,若她反悔,便可趁下回带萃儿入宫之际,再与她细说。
“润水,妹妹,姐姐只盼你一生喜乐无忧。”
第86章 醒悟 忍忍便过去了?
润水出了宫门, 上了马车,不多时,马车驶到柴府后门。
今日恰逢旬休, 润水的公爹携柴聪一道外出拜见长官,婆母又去了近郊的寺庙上香,她便未再惊动旁人,与贴身丫鬟悄悄朝内院走。
临出宫前姐姐意有所指的那番话, 彻底搅乱了她的心——姐姐的暗示她哪会不懂, 只是骑虎难下,她打小循规蹈矩, 大小事情皆听任爹娘安排,总不能因为柴聪拈花惹草就与他和离吧。再者说, 和离后, 凭柴家的权势和柴聪的样貌,柴聪很快便可以另觅新人, 而她呢,坏了名声不说, 拖着再嫁之身, 便只能去寻那些死了老婆的鳏夫, 或是样样不如柴聪的未婚男子,值得么?
想着想着, 人已踏入内院。
因府中主子们都不在,府里的嬷嬷丫鬟小厮们得以躲了个清闲,皆寻了清净地儿打盹, 润水与丫鬟一路行来未见人影,直到路过柴聪的书房时,隐隐听得内里传出一声女子的娇笑, 心里便咯噔一下。
柴聪的书房,向来不许旁人进的,哪怕是她要进去,也得提前知会一声,这不早不晚的时候,又会是谁在书房呢?
润水朝丫鬟使了个眼色,丫鬟提裙匆匆去了,旋即又奔回,附耳低声道:“姑娘,门口有姑爷的小厮守着呢。”
柴聪的小厮,平素柴聪上哪儿都带着,也就是说,柴聪此刻亦在房中。
润水暗忖:难道柴聪并未随公爹出去?
“去瞧瞧。”她压低声音道,急拉丫鬟快步绕过庭院,一左一右趴在书房角落的一扇窄窗边上,透过窗棂的缝隙往里看。
午后敞亮的书房中,柴聪歪靠在太师椅上,怀里偎了位罗裳半褪的女子。
“公子,您究竟何时才能将莲儿接回身边?莲儿虽在夫人院里,可夫人每日只吩咐我洒扫庭院,屋内的事碰都不让我碰,我想见您一面也难……”
女子扭动身子娇嗔道。
润水听她自报家门,心口猛然一滞。
这个名唤莲儿的女子她是认得的,是婆母身边的二等丫鬟,生得丰腴白皙,容貌算不得美,顶多俊俏而已,听婆母说,这莲儿早已与家中的马夫成亲,她怎会与柴聪在此处厮混?
柴聪笑道:“我的乖乖,莫急莫急,一年都等过来了,还怕这区区几月功夫?我预备过些日子先料理了你家男人,找个理由派他出门办事,一年半载,定不让他回来。等他一走,我寻了机会便来你屋子,咱们做不成真夫妻,做一对日日快活的野鸳鸯,也是极好的。”
说着,两人抱作一团,一阵啧啧有声的亲来吻去,好不缠绵。
柴聪便顺势去解莲儿的衣带。
莲儿却不肯依了,按住衣襟道:“公子若要与莲儿好下去,把莲儿放在夫人院里终究不是长久之计,当初夫人正是知晓了你我之事,这才趁着少夫人过门前把我匆忙嫁人,公子,你想法子让莲儿回您身边伺候。莲儿本就是公子的人。”
“那也不难。”柴聪在莲儿手背上亲了一口:“晚些时候,我在外找间院子安置你便是。好莲儿,今日我故意装作醉酒,才得以从宴席上偷溜回来与你相会,须得速战速决,你若再不依,待会儿那木头回来了,你我这难得一回岂不是白白浪费了。”
莲儿闻言噗嗤一笑:“木头?少夫人可知你私下如此叫她?”
“哼,那人本就是块木头,连伺候人也学不会,哪像莲儿你这般知情识趣。”
莲儿便自行褪了外头衣裳,将柴聪搂得更紧了,“怪不得公子借口熟悉公务,这半月时常宿在书房中。”
“成婚不到一月,我这心里便极厌恶那榆木疙瘩了,若不是母亲时常念叨,她姐姐近来又得了天家的宠,我何必给她脸子。我便是委屈了自个儿,时不时还宿在她房中……”柴聪道:“说来,她姐姐倒是个惯会勾人的狐媚子,从前便勾得我子昂兄魂牵梦绕,如今,又勾得陛下夜夜与她欢好……”
莲儿好奇道:“那姐姐可是生得极美?”
柴聪点头:“确是个货真价实的美人儿,我直到迎亲时才头一回见她,才知我那精明贪财的岳母为何将她藏得严严实实的,怕是被我瞧见了,便不娶她的小女儿了。那般的美人儿,我当时啊,恨不得那晚是与她洞房花烛呢。”
莲儿指头戳他额头,笑骂道:“我知公子是个多情种,想不到连少夫人的姐姐,也敢肖想。”
“此言差矣,譬如眼下,我就只肖想眼前的小美人。”
两人又是一阵嬉笑拉扯,莲儿半推半就地与他在书房的矮榻上行起了好事。
窗外的两人窥了个正着,丫鬟偷眼去瞄自家姑娘,见她面色铁青,浑身哆嗦不已,怕她忍不住当场冲进去与姑爷对质,忙生拉硬拽着将她拖回了自己屋子。
回了屋,润水一屁股坐在榻上,眼泪簌簌落下,方才耳闻目睹的那一幕,一如晴天霹雳,轻而易举地撕开了她与柴聪之间的遮羞布。
柴聪此人,便是个禽兽不如的东西。
木头、榆木疙瘩。
他原是如此轻慢她,当着下人的面,连一丝体面也不给她留。
他还肆意污蔑她的姐姐、娘亲,言语间,哪里还存有半分礼义廉耻,他不仅看低她,还连带着看低她家里人。
润水一早便知柴聪在成婚前有个叫卉儿的通房,如今看来,那卉儿不过是其中之一,这莲儿也与他私会了相当长一段日子——甚至比她这个明媒正娶的正妻还久,这一切,婆母分明全然知情,还企图阻止他与这些莺莺燕燕厮混。
“姑娘,快别想了,姑爷、姑爷这毛病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丫鬟见她哭得伤心,也不禁红了眼眶。
听贴身丫鬟这么一说,润水缓缓抬头:“怎么?他还……兹扰过你?”
丫鬟先是蹙眉点头,随即又慌忙摇头否认:“也就一回,那日姑娘不在屋子,姑爷吃醉了酒,把奴婢看作了姑娘,硬要奴婢伺候他……”
柴聪的酒量,她是晓得的,哪里会轻易喝醉,怕又是借酒装疯欺负人。
润水心道:原来,这整座宅子里,只剩她一个糊涂蛋。这阖府上下,指不定在偷偷看笑话呢。
见她脸色越发难看,丫鬟好言相劝:“姑娘,听夫人的话,忍忍便过去了,这日子总归要过下去的。”
到了这个时候,还要听娘的话么?
即使无比确认身畔之人猪狗不如,还要再说服自己忍下去么?
润水泣道:“我是一刻,也忍受不了了。”
她再度想起姐姐与她说的那番话:对施以侮辱、伤害之人,哪怕是至亲至爱,须得逃离,甚至反击,唯有如此,才算得上活着。
如若不然,便只能就地化作一条行尸走肉,没有尽头地忍受着。怀揣着渺茫的希冀,期待他有一日良心发现,设想他会因为自己的苦苦等待而心怀感激、痛改前非,而不去管这一日是否会真的到达。也许等到至死那一日,这人也不会悔改半分。
她哭得更伤心了,又怕被人听见,只能蒙在锦被里呜咽,面前的被褥很快濡湿了一大片。
也不知过了多久,哭累了睡着了。
“水儿,水儿。”
她是被人叫醒的,迷迷糊糊中,有人轻摸她的脸。
润水睁眼,竟是柴聪,他衣衫齐整地坐在榻前,装得像个温柔体贴的夫君,与方才在书房与丫鬟厮混的浪荡样子,判若两人。
“水儿是几时从宫里回来的?见到明妃娘娘了么?”
面上是殷勤的笑。
“见着了。”润水冷冷道。
柴聪紧接着问:“夫人可有寻着时机,与明妃娘娘提为夫之事?”
进宫前,柴聪千叮万嘱,要润水求明妃在陛下面前,为柴聪多说几句好话。
润水直盯着他的眼睛:“时间仓促,只提了一嘴,姐姐说,下回去时,再细细与她道来。”
柴聪眼珠子一转,道:“也是,毕竟才谋了太常寺汉赞礼郎,纵是破格擢升,也须得耐住性子等,纵然是子昂兄,也得去那苦寒之地挣功名,何况我。”
说着便伸手来扶润水起身。
润水推开他的手,自行坐起:“夫君又是几时回来的?”
“才回来,一回来便急着来看夫人……不知夫人打算何时再去拜谒明妃娘娘?”
“夫君想我何时去?”
润水观他言谈举止无不恶心非常,便故意问他。
“你今日才去过,若去得太勤,免不了招惹闲话。要不,过个十天半月再跑一趟?”
柴聪知她一向性情温顺,索性直言道。
“好,便如夫君所愿。”
她应得如上回一样爽快。
“那,今晚,我在夫人房中过夜。”
想着总要给她些好处,柴聪暗中咬了咬牙——半个时辰前,他才与莲儿弄了两回,已是精疲力尽。
润水了然一笑:“不必,夫君今日也是累了,今日,往后,便继续宿在书房吧。”
“也是,也是,今日多喝了几杯,这酒,还没醒呢,今夜就不打扰夫人了。”柴聪暗松了口气,人却还不走。
润水转脸对丫鬟道:“还愣着做什么,还不快送姑爷出去,没瞧见姑爷累了么。”
丫鬟赶忙应声,润水又补了一句:“送出门就速速回来,我还有事交待。”
丫鬟一躬身:“姑爷,请——”
柴聪讷讷起身,不明所以地跟着丫鬟出了房门,后知后觉道:
“你家姑娘是怎么了?今日竟急着赶我出门?”
“夫人自然是心疼大人,担心大人操劳过度。”
丫鬟皮笑肉不笑,话里有话道。
等丫鬟回了房,见润水已下了榻,正坐在妆台前发呆。
“姑娘,姑娘,赶紧拿凉水敷一敷眼睛,您眼睛肿了。”
润水回过神来:是啊,她眼睛这般肿,他是一点也未发觉。
第87章 齐聚(上) 姑娘成了娘娘?
腊月十三这日傍晚, 一艘航船如期停靠在了逢简码头。
卉儿已在码头望眼欲穿地等了许久。
“卉姑娘,你在鱼行等着便是,何苦在这码头受风。”
一位肤色黝黑的年轻男子, 三五步跃到岸上,冲卉儿乐呵呵道。
他便是载卉儿一行人从许州来到岭南的船家,姓王,单名一个航字。这数月间, 卉儿便是托他往京畿送信及打探姑娘消息, 每月总要见三两回。如今,他们已相当熟稔。
“王大哥, 有姑娘的消息了么?”
卉儿开口便问。
王航卖了个关子,从怀里摸出一盒胭脂, 递给卉儿:“在京畿那家有名的胭脂铺买的, 你且拿着。”
两人相识数月,彼此心里皆生出了几分情意, 就只差捅破那层窗户纸。
卉儿俏脸微红,默默收下胭脂, 轻声道了句谢, 又问:“还是没消息么?”
王航摇了摇头:“此去京畿, 倒是听说了一个小道消息,却不是寻常百姓能过问的, 胡乱打听的话,怕惹上大麻烦。”
“王大哥,你直说便是, 消息不确切也怪不到你头上。”
王航这才说道:“听说皇帝新封了位妃子,刚好姓薛,入宫四月有余, 便从婕妤晋为妃,皇帝对她很是宠爱……”王航压低声音道:“还听说,这薛妃娘娘先前是定过亲的,却被皇帝横刀夺爱,硬抢到宫里。”
“王大哥,你、你这是何意?”卉儿大吃一惊:“你是说,姑娘她,就是那位薛妃娘娘?”
“也是在茶楼道听途说的,隔壁那桌说得笃定,我这心里头便隐隐有了猜测。卉姑娘,你们当初从许州登船时,不就是四个月前么?我还记得,许州码头那会儿全是官兵暗探,如今想来是有些蹊跷——若是追捕寻常犯人,何须那般阵仗,你们姑娘不过一介女流之辈,说句浑话,杀鸡又焉用牛刀呢?”
卉儿回想起姑娘失踪那日的场景,的确极不寻常,竟那般无声无息地消失在航船上,暗忖:莫非薛妃真是姑娘?之前也听姑娘隐约提起过进宫祈福,在宫里头遇到皇帝、被皇帝看中了,也不是不可能,姑娘本就生得美。
不管真假如何,也算有了消息,她心里头喜忧参半,急道:“此次多谢王大哥,我这就赶回去,与姐妹们商量商量。”
“卉姑娘……”
见她立马要走,王航叫住她,犹豫道:“可否告诉我,你,究竟是什么人?”
卉儿停住脚,回头看他,两道秀丽的弯眉微微蹙起:“我……”
关于自己的过去,卉儿是一句也说不出口。
王航是个好人,故而,她既不愿扯谎骗他,亦不愿亲口说出过去的磨难。
她直愣愣看着自己的脚尖,许久挤出一句:“这盒胭脂,还是还你吧。”
闻言,王航急了,一连往后退了好几步,躲开她伸出来的手:“卉姑娘,你不想说,我不问便是,为何要把才收下的东西还我。”
卉儿道:“王大哥,你的心意我知……可我的过去实在太过不堪,你日后必会后悔的。”
普通男儿娶妻,也是相当在意女子的清白,何况卉儿受辱落胎后,身子已大不如前,已被大夫断言,此生,再难有孕。
王航默了一瞬,却说:“这世道,你们女子本就活得比男子艰难……即便曾遇上了很不好的事,也不是你的错……”
卉儿咬唇不语,背过身去,泪水旋即盈眶。
王航在她身后道:“无论如何,若你们打算去京畿寻人,便告诉我一声,你们跟我走,总会安全些。”
又道:“卉姑娘,我王航活了二十五年,从没为自己的决定后悔过。”
***
不多时,卉儿小跑着赶回了小五鱼行,催促珍娘、小五早早关门打烊,紧接着,便将王航打听到的消息悉数告诉了珍娘和小五。
两人也是惊诧无比。
“真的是姑娘?”珍娘怀疑道:“姑娘成了娘娘?”
小五一把将杀鱼的刀拍在案头,大声嚷嚷:“怎么着,皇帝就能强抢民女不成?”
珍娘掐了她一把:“小点声,我的小姑奶奶,你不怕掉脑袋,我怕。”
卉儿道:“目前尚不清楚真实状况,先别胡乱猜想。”
三人面色各异,陷入沉默。
皇帝、皇宫、妃子……这些字眼对于她们来说,简直是遥不可及,只当作从说书先生那里听来的传奇故事,而熟识的人成为了皇妃,更像是天方夜谭,每个人皆是将信将疑。
“那……眼下该怎么做?我们就坐视不理么?”
小五向来沉不住气,率先打破了沉寂。
珍娘忧心忡忡道:“可我们这些普通老百姓,即便是回了京畿,我们也进不了皇宫,压根就没法与姑娘见上面。”
卉儿缓缓点头,哽咽道:“话虽如此,可若不亲自回去看看,总觉得对不住姑娘……当初若不是姑娘从牙人手里救了我,如今还不知在哪家秦楼楚馆卖笑为生……”
她一落泪,小五也哇的一声哭出来:“我们三人,谁不是深受姑娘的恩惠。我爹娘是对糊涂蛋,被旁人撺掇着硬说我是不祥之身,家里的银钱大半给了游手好闲的堂兄弟,我实在气不过,想离开家里,又没那个能耐出走,只能继续在家干活,若不是碰到姑娘,只怕这辈子要憋屈死。”
两人稀里哗啦哭作一团。
珍娘扶额,叹气:“先别哭了,我倒想起一个人,或许,可以帮到我们。”
“是谁?”
两人异口同声道。
“还记得离开京畿前,薛府那个送口信的小丫鬟么?叫朱什么来着。”
“朱萃!”
小五胡乱擦了面上的涕泪:“我认得她,她时常在我家鱼行附近的糕点铺子买糕点。”
珍娘露出一丝老谋深算的笑意:“我寻思着,咱们立即赶去京畿,就守在那家糕点铺子旁,试试能否等到这小丫鬟。”
卉儿连连点头:“好主意,只要她人还在薛府,总归是要出门的,咱们守株待兔,定能逮着她,到时,便通过她打听姑娘的消息。”
三人商议完毕,立即分头收拾行装,卉儿随后在店门上贴了“歇业”二字,三人趁着渐渐暗淡下去的夜色,一把锁锁了店门,去航船上寻那王航了。
***
阿嚏,阿嚏,阿嚏。
“这一天天的,到底是谁在念叨我……”朱萃连打了三个喷嚏,惺忪睡意顿时消了一半。
她如今在薛府的日子,很是逍遥自在。
托姑娘的福,她今时的身份大不一样了。
过去,她不过是薛府大姑娘的贴身丫鬟,姑娘逃婚那段时间,她还无辜受了牵连,被主母从内院撵去了外院,专司洒扫等粗活。
哪里晓得,哪里晓得,风向会变得如此之快,她仅仅吃了半月的苦头,便被老夫人从外院提回了内院,待遇比之前好了三倍,成日只须守着姑娘的小院,手底下还多了一个可以使唤的小丫鬟。
朱萃百思不得其解。
便带了酒菜去套老夫人身边嬷嬷的话,这一问才知:姑娘的婚,竟是逃对了!
皇帝也看上了姑娘,径直把姑娘带到宫里头去了,还封了姑娘做婕妤。
老夫人由忧转喜,联想到这丫鬟是孙女跟前的头号红人,便开口做主把朱萃“请”回了内院,老夫人原话这样说:“辉儿住过的院子,辉儿用过的丫鬟,都照原样保留着吧,只盼望辉儿有朝一日能出宫看看,薛府毕竟是她的家,阿弥陀佛。”
有了老夫人这句话,朱萃此后日日吃饱喝足,心宽体胖。
听说前些日子姑娘又晋了妃,老夫人一高兴,便赏了姑娘院里的一干人等,尤其是朱萃这位“老人”。
朱萃笑眯眯地接过赏银,腹诽:老夫人这打赏又是做给谁看呢?姑娘人在皇宫,看不见听不着,老夫人纯粹是自己给自己找乐子,姑娘就算知道了也未必领情。毕竟,姑娘当初再三拒绝嫁给左家公子,被老爷夫人又是打又是骂,老夫人在旁光看着,还出些“生米煮成熟饭”之类的馊主意,如今又想来沾姑娘的光,真可是,人越老,脸皮反倒越厚。
又打了个呵欠,朱萃抬脚回了房,正准备上榻,与她一道守院子的小丫鬟钻进她房里,神神秘秘道:“萃儿姐,喜事,天大的喜事,你,要入宫了!”
“入宫?我?好事?”
“今儿二姑娘回府探望夫人。二姑娘不是上月底才入宫拜见了大姑娘么,听说,大姑娘一开口就向府里讨了你,要你进宫继续做大姑娘的贴身丫鬟。哦不对,是贴身宫女。”
小丫鬟一五一十把听来的话学给朱萃听。
哪知,朱萃听了眉头紧锁,显然并不太高兴的样子。
“我也知道,我一向很是招人喜爱,可那宫里规矩又多,管束也严,我如何做的来?哎,更重要的是,我若进了宫,那东街糕点铺子的糕点,岂不是再也吃不上了!”
朱萃气得嗷嗷乱叫。
小丫鬟极同情地看着她:“萃儿姐,听说二姑娘七日后便要进宫了,这回进宫,便要带你同去。你便在走之前,好好把糕点吃个够。”
“我明日便去!不,我日日都去!”——
作者有话说:本章男女主虽未出现,但江湖处处都有他俩的传说[墨镜]
第88章 齐聚(中) 这畜牲,竟又要祸害一位姑……
出发五日后, 正午刚过,珍娘一行人外加王航,回到了阔别数月的京畿。
来不及歇息, 四人兵分两路:珍娘、小五即刻赶往朱萃常去的糕点铺子蹲守,卉儿则跟王航到了一处茶楼打听消息。
“卉姑娘,我所说的消息,便是在此听说的。”
卉儿抬头看了一眼匾额, 是京畿有名的贵价茶楼, 不禁认真道:“王大哥,这间茶楼向来要价不菲, 有‘宰客’的嫌疑,你挣的都是跑船的辛苦银子, 下回千万别再来这种地方喝茶了。”
王航听了挠了挠头, 不好意思道:“我就说嘛,这一年到头挣的银子看着不少, 可到了年底一算账也没剩下多少,原是不知不觉花出去了……卉姑娘, 你看, 我身边就缺个像你这样管家理事的伶俐人儿……”
自从两人前几日戳破那层窗户纸后, 这些天王航寻着机会就旁敲侧击。
卉儿心道:敢情那天推心置腹的一番话,这人是一个字也没听进去啊……
午间时候, 茶楼只有稀松几位客人,两人寻了一处视野开阔的僻静角落坐下,要了一壶最便宜的茶, 就着自带的干粮先吃了起来。
不一会儿,一位衣饰华贵的年轻郎君慢悠悠地走进茶楼。
“柴公子,您来啦。邱公子正等着你呢。”
掌柜的热情招呼道。
一听那个“柴”字儿, 卉儿浑身一激灵,掀了帷帽的一角朝那边看去,来人不是柴聪又是谁。
王航扭头一看,立即轻声对卉儿道:“嘿,这不巧了,上回便是听他说的。”
柴聪和过去相比几乎没什么变化,在外人看来,依旧是位风度翩翩的贵公子,哪有人知道,此人内里早已经烂透了,说是衣冠禽兽也丝毫不为过。
卉儿想不到会在此遇见他,刹那间脸上血色尽失,连指尖也禁不住微抖,忙放下帷帽,努力平复心境:“先听听他说些什么。”
王航若有所思地收回视线。
只见柴聪与一人寒暄后,两人边吃着茶点茶果,边攀谈起来。
此时茶楼安静,卉儿、王航留心细听,也将两人的闲谈听了七七八八。
原是做东之人想托请柴聪帮忙谒选之事,柴聪先是推辞,那人附耳小声说些什么,柴聪便不再坚拒,转而道:“过两日,夫人又要进宫拜见明妃娘娘……邱兄也知,夫人与明妃娘娘那可是嫡亲的姐妹……不过,邱兄这事急不得,你放心,小弟我会放在心上。”
那邱姓公子赔笑道:“如今老兄我唯柴老弟马首是瞻。说起来,老弟与云巅上那位,可是铁板钉钉的连襟。”
柴聪连忙摆手:“谁敢与那位称兄道弟,老兄真是折煞我也,折煞我也。”
话虽如此说,语气里甚是得意。
“方才说的那件宝贝,就在外头马车上,还请柴兄笑纳。”
柴聪会意,拱了拱手,道了句:“不送。”
便匆匆出了茶楼。
“跟着他。”
卉儿对王航道:“看看他收了何物。”
卉儿思量:听这两人的说话,分明就是这人拿财物讨好柴聪,令柴聪帮忙谒选。
王航便跟了出去。
半个时辰后,王航满头大汗地回来了。
“王大哥怎去了这么久?”
卉儿问道。
王航坐下,连喝两杯茶,道:“我眼见他上了门口的马车,便一路跟着他,径直跟到了一处颇有些偏僻的民宅。”
“他收了金银珠宝?”
王航摇头:“不是。”
卉儿低头思忖:是什么宝贝,需用马车来装?又不便直接送到柴家?
王航见她百思不得其解的模样,压低声音道:“那可不是什么奇珍异宝,而是一个水灵灵的小姑娘,看年纪,还不到十六呢。”
这畜牲,竟又要祸害一位姑娘。
卉儿闻言眉头皱得更紧了。
王航便将后面半句话吞进了肚里:马车停稳后,那柴公子是把那小姑娘抱下马车的,小姑娘衣裳不整,哭得不成样子,仔细看,模样与卉儿,竟有五分相似。
“可惜没法子救她逃离魔爪。”
卉儿深深叹了口气。
“若姑娘在,定会想法子救那小姑娘。”
***
与此同时,小五与珍娘在糕点铺子外守株待兔,苦等朱萃。
糕点铺子与陆家鱼行相距不远。
珍娘注意到,陆小五的目光,渐渐从糕点铺子转移到了鱼行。
眼下已是严月下旬,当属一年之中最冷的时节,每每有人买鱼,陆老爹仍要从盛满水的木桶里将鱼捞出,就地一摔,熟练地去鱼鳞、剖鱼肚,鱼杀好后,陆大娘用清水将血水冲洗干净,这才用干稻草穿过鱼嘴,递到客人手中。两人的手皆是又红又肿。
这鱼行虽能赚些养家糊口的银钱,可这双手须一年四季都与鱼打交道,最难过的便是入冬后,往年小五的一双手,便如爹娘一般,十指红肿,伤口满布,难看得紧。
小五抄手在旁冷眼旁观着,嘴角撇了撇,无声道:活该。
老两口送走了一波客人,胡乱擦了把手,便安静地坐在店门口的小马扎上,也不言语,眼神麻木地看着路过的各式各样的人,有几次,陆大娘的目光险些要扫到小五所立的角落,小五立马侧过身去——她眼下是男装打扮,头上还包了一块方巾,陆大娘怎么看,也是认不出的。
陆大娘看了一会儿,叹了口气:“不知道小五怎么样了。”
陆老爹闻声呵斥道:“叫你莫要再提那个丧门星,你又提!”
陆大娘道:“是我怀胎十月生出的孩儿,我怎不能提?若不是你苛待她,小五又怎会离家?如今这店里店外的活计,全靠我们两个老的苦苦支撑,你的那些侄儿们,每月除了上门讨银子,几时帮过忙,你不嫌累,我累。”
“说这些有什么用,谁叫你肚子不争气,谁叫她是女儿身,这陆家的所有皆与她无关,我得全留给侄儿们。”
“哼,小五走了这几月,家里的活动银钱被你那两个侄儿搜刮一空,一个好赌,一个嗜酒,恐怕等不到你死,这点家业就全没了……”
陆大娘是个碎嘴子,逮着机会就一通数落,陆老爹烦不胜烦,起身走出鱼行,气呼呼地往外走,迎面就撞上一个白白胖胖的小姑娘。
小姑娘来不及躲闪,被冲撞得一屁股坐倒在地,却不太在乎地爬起身来,拍了拍屁股:“老人家……您小心看着点路啊。”
说完,便蹦蹦跳跳地走了。
她嘴里鼓鼓囊囊地塞了一颗冰糖葫芦,吃完一颗,又咬下一颗,一口一个咬得嘎嘣嘎嘣响,那可爱贪吃的模样,像极了自家小五小时的样子。
陆老爹怔怔看了她几眼,这才回过头,孤零零朝下街走去。
小五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心里头越发不是滋味。
“小五,小五,你看,那小姑娘,是不是就是姑娘的丫鬟。”
珍娘指着趴在柜台上挑选糕点的小姑娘,对小五道:“就是那个朱萃。”
小五抬眼,仔细辨认:“没错,就是她!”
“赶紧,等她买完糕点,咱们就把她——”
珍娘使了个眼色,小五点头:“先绑了再说。”
***
这便是最后的、宫外的自在日子。
朱萃一手拎了一包糕点,无比留恋地四处打量繁华的东街。
拐了一个弯,两道人影从身后将她直接架起,火速将她带到一少有人过的隐蔽角落。
“救,命,啊!”
朱萃喊了一嗓子,两条粗短的小腿使劲来回摆动,试图挣脱这两人贩子。
“朱萃,是我,你还认得么?”
珍娘赶紧腾出一只手,将她的脸拨向自己这边:“估衣铺子的珍娘,你还记得么?你家姑娘曾托你把一件紧要东西带给我。”
朱萃停止尖叫,仔细看了珍娘一眼:“不记得了。”
珍娘一时语塞。
小五把她的脸转向自己这方:“鱼行的小五,你总该记得了吧。我七月间曾随你进了薛府为姑娘送鱼,还是你家姑娘亲自招呼我的,你家姑娘还吩咐你安排伙房做几种风味的鱼。”
朱萃露出一脸天真无邪的笑容:“同样,不记得了。”
她心里的弯弯绕绕多得很——如今姑娘身在宫中,连老夫人都在努力地沾姑娘的光,这两位,想必也是听闻了姑娘的事,想趁机跑来打秋风,她可不能纵了她们。
闻言,小五怒道:“你是什么猪脑子,除了吃,这也不记得,那也不记得,连见过的人都记不起来,姑娘怎么会有这么笨的丫鬟。”
“你说,我笨?”
朱萃不可思议地瞪小五:“当日要不是我,你们能拿到路引?”
小五不甘示弱地回瞪:“你不是说你记不得么?”
朱萃道:“我怎知你们打得什么算盘,姑娘过去待你们不薄,又是出银子为你们开店,又是想尽办法弄路引……欸,你们不是早就出城了么?怎会出现在此?”
“哎哟,我往常就说,姑娘身边有一个,又机灵又好看的小萃儿。”珍娘笑得一脸和气,一句话哄得朱萃嘴角微翘,面上也少了些许敌意。
珍娘夸完人,随即开门见山道:“小萃儿,你可千万别多心,我们这回是专程为姑娘回来的。”
第89章 齐聚(下) 瞒着朕在筹谋些什么
朱萃警觉道:“可不, 自打姑娘入宫为妃,打着姑娘的旗号想趁机敛财占便宜的人,可不少。”
光她知道的, 二姑娘的夫君柴聪便是一个,时常在外卖弄吹捧,她私下里都撞见过一回。
小五与珍娘对视一眼,齐齐问道:
“这么说的话, 姑娘真真进了宫?”
“那位薛妃娘娘真是姑娘?”
朱萃被她二人左右夹击, 无奈点头:“姑娘是在宫里头,您二位, 先放我下来。”
“太好了,总算找到姑娘了。”
珍娘双手合十, 连声谢菩萨保佑:“提心吊胆了这么久, 生怕姑娘当初是被歹人害了去,姑娘平安便好, 平安便好。”
小五追问:“可是那狗皇帝将姑娘强抢了去?”
朱萃摇头晃脑:“这个中内情,也只得我进了宫, 才能探听明白了。”
“你们不知道啊, 姑娘极挂念我, 特意命二姑娘带我进宫,我后日一早便要进宫了。”
小五没搭理她。
珍娘道:“既如此, 可否托小萃儿带封书信给姑娘,好歹让我们向姑娘道句谢,这样, 我们也能放心离开京畿了。”
朱萃略一思索:“可以,明日辰时正刻,在这个地方等。”
当夜, 珍娘、小五、卉儿、王航四人在客栈碰了头,将搜罗到的信息交换,理清头绪后,由卉儿执笔,将各人心中所想写成一纸书信。
昏黄油灯下,珍娘清了清嗓子,第一个开口:
“姑娘,想当初遇上你时,我才死了夫君,被婆家赶出门,独自背了包袱去京畿投亲,路上差点被一拐子蒙骗卖掉,得亏遇上了你。你那时候也不过十六,却机智得很哩,发现那拐子居心不良,你我联手将那黑心肠的拐子打得鼻青脸肿、连爹娘都不认识……哈哈哈哈哈,至今想来仍觉得痛快。你虽比我小十岁,可自从与你相识,样样事皆是你拿主意、想法子,我平白无故得了你的照拂,在京畿安安稳稳呆了四年,这心里很是感激。姑娘,这辈子不管在哪儿,我都会每日为姑娘祈福。”
珍娘说完,小五接着道:
“姑娘,小五认识你最晚——哎,一时间也不知说什么,卉儿,这一句你别记下。”
卉儿道:“晚了,已记下了。”
小五道:“那不行,重来。”
卉儿道:“你便把想对姑娘说的话一句句说出来,就像珍娘那般。”
珍娘也笑:“姑娘又不是不知道你……你和你那老爹一样,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小五冥思苦想好一会儿,这才道:“姑娘,小五嘴笨,便想到哪里说哪里吧。”
“打出生起,小五便不招人喜欢。爹嫌我是个女儿身,娘生性懦弱、在家中做不得主,我从小便是听着一句句的‘丧门星’过来的,日子久了,也当自己是个‘丧门星’。直到那回在街上与嗜赌成性的堂兄争执,堂兄想强拿我的卖鱼钱,我偏不给,他便当众打骂我,还说以后家中的铺子、银钱全归他所有。爹娘在旁看着也不吭声,我气极,欲和他撕打一番,是姑娘站出来,拉住我,几句话便驳得堂兄哑口无言,灰溜溜跑了。姑娘对我说的第一句话便是,‘好姑娘,你敢抛头露面靠自己挣银钱,已胜过那些靠家里养活的废物千百倍,千万别信那些鬼话,把自己的银钱守好了’,从那时候起,我便自己偷偷攒了银钱。后来,又遇上姑娘,姑娘领着我结识了珍娘,卉儿,日子久了我才知道,所谓‘丧门星’‘赔钱货’,不过是男子欺骗咱们女子的一套说辞,唯有不听、不信,才能摆脱他们的控制,活得像个人样。姑娘,如今小五敢拍胸口说,我,陆小五,活得像个人样了。”
卉儿抿嘴一笑:“谁说小五嘴笨,说得真好。”
轮到她自己,她略一思索,提笔写到:姑娘,自八月一别,珍娘、小五、卉儿从许州一路顺水到了岭南一处叫逢简的水乡落脚,逢简是个民风淳朴的好地方,我们不久便在此开了一家“小五鱼行”,日子过得还算平静,只是大家心中皆放不下姑娘。彼时我们尚未得知姑娘下落,只猜是否被薛府带回,又不敢贸然回京寻找,唯恐为姑娘召来是非,只得在安顿好后托船家帮忙打探姑娘消息。直到近日才从姑娘的丫鬟朱萃口中得知姑娘的近况,心中稍安。千言万语,一信难书,此生,惟愿姑娘平安、如意。陈卉卉。
她想了想,还是在信末加了一句话:今日偶遇柴聪,其行径与过去无异。并将那处民宅的地址附在最末,希望姑娘像救下自己这般,再度救下那姑娘。
王航在旁默然听着、看着,忽而道:“原来,这位薛妃娘娘,与你们个个有恩。”
三人点头,小五道:“岂止有恩,姑娘对我,犹如再生父母。”
王航注视卉儿的侧脸,这一路,她虽未明说她的遭遇,可从她认识且惧怕那个叫柴聪的公子哥,以及恳求那位薛妃救下那位小姑娘,王航已猜出了实情。
卉儿她,同那个被送给柴聪的小姑娘一样,过去,也被那公子凌辱过……
她是怕自己嫌弃她,才说要把胭脂盒退回……
王航决意此生再不过问卉儿的过去。过去的,便让它过去吧,他还有一生的时间,来抚平卉儿心中的伤痛。
次日一早,三人到了约定地点,将书信交于朱萃。
朱萃收好书信,见三人眼巴巴望着,问:“若姑娘有回信,该如何找你们呢?”
小五抢着答道:“我们暂且住在城隍庙附近的春来客栈。”
朱萃点头:“知道了。”
***
这一日,金銮殿内,徐重处理完案头的奏折,想起清辉数日前问他要的处置之权,心中禁不住有些好奇。
所谓处置权,乃是皇帝手中所掌握的一项颇为特殊但几乎长年空置不用的权力,一般用以调解、处置朝臣、皇亲国戚夫妻失和、宠妾灭妻、子女忤逆等的家宅内事。为何从未用上呢,只因这家宅内事,须由本人亲自告发,皇帝才可过问处置,故而,大多数类似事件,在告发这一步便止住了,试问,谁愿惊动皇帝以至家丑外扬呢。
可清辉偏来要这处置权,她要来作何用?
徐重越想越觉得新奇。
岳麓从旁出主意:“茯苓成日伴在娘娘身边,臣将她招来,一问便知。”
徐重许了。
茯苓来的很快,不过半盏茶时间,人便到了。
“茯苓,明妃近来在忙些什么?”
茯苓道:“陛下,娘娘近来有些心绪不宁,却不曾说与奴婢与其他人听。不过,娘娘的妹妹最近来得颇为勤快,上月底才进了宫,明日又要进宫拜见娘娘,奴婢猜测,许是与这妹妹有关。”
徐重便详细问了清辉妹妹的底细。
岳麓道:“那妹妹名润水,是娘娘父亲与纪氏生的小女儿,年十七,年初嫁给了工部郎中柴纵的独子柴聪,听说与明妃娘娘关系甚笃。”
“原来是与柴纵结的亲家,那朕岂不是与这柴聪为连襟?”
岳麓哽了一下,笑道:“陛下,这天下,谁敢与您做连襟,再说,这柴聪嘛……”
啧啧,他不配。
岳麓恰到好处地闭了嘴,反倒勾起了皇帝陛下的好奇心。
“这柴聪如何?”
“才貌双全,只是为人稍有些张扬,听说,在外常常提起明妃娘娘。”岳麓说得很是委婉。
“此人有才无德。”徐重听明白了:“朕这位连襟,在外头,可是使劲儿拿着鸡毛当令箭,借辉儿和朕的面子,往自己脸上贴金?”
岳麓未予否认。
“说说看,他都干了些什么好事?”
“听暗卫来报,以往围着左大人的那群纨绔子弟,如今转而恭维他,他俨然成了那群人中的头头,此人手伸得也挺长,不光太常寺的事儿,州府衙门也打过招呼……”
徐重稍有些不悦,不过,毕竟是清辉的妹夫,他不看僧面也得看佛面,便未再说什么。
“陛下,奴婢想起来了!”茯苓补充道:“上回娘娘的妹妹离开时,娘娘与她,脸色皆不太好看。陛下也知道,娘娘待人一向最是和气的。”
哦,事情好像越来越有意思了。
早早地找朕要了处置权,又把妹妹召进宫中,接着姐妹失和。
辉儿这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徐重心里有了诸多猜测,可这事清辉已说过要独自解决,他若横加插手恐会惹她不快,徐重思来想去,心中悄然萌生出一个念头。
他勾勾手指,唤茯苓近前:“茯苓,你过来,朕告诉你一个秘密,在清凉殿寝宫的墙后,有一间密室,这间密室,可窥见整座清凉殿。朕命你后日一早,在明妃妹妹赶到前,务必引开明妃,让朕与岳麓,得以偷偷潜入这密室之中。”
闻言,茯苓与岳麓面面相觑。
徐重对岳麓道:“至于你,你派人留意明妃妹妹几时进宫,到时候,你随朕躲进密室内,朕想看看,朕的明妃究竟瞒着朕在筹谋些什么。”
第90章 撕开 活出个人样
到了进宫这一日, 朱萃早早起了,将屋子收拾得整整齐齐,背了一只鼓鼓囊囊的大包袱, 在薛府门口等着二姑娘的马车接自己进宫。
天刚蒙蒙亮,柴家马车到了,朱萃爬上马车,嘴巴甜得像抹了蜜:“萃儿给二姑娘行礼, 今日有劳二姑娘了。”
“坐我身边吧。”润水淡淡道。
“好咧。”
朱萃把宝贝包袱紧紧搂在怀里, 这一大包里,除了几件不太值钱的首饰衣裳, 便是各式各样的糕点酥饼,起码够她吃上半个月。
润水瞥了一眼朱萃的包袱:“萃儿, 进宫可不许带任何东西。”
“吃的也不成?”
“不成。”
“那衣裳首饰呢?”
“也不成。”
朱萃如遭雷击。
“你把包袱留在车里, 衣裳首饰我让人替你收着,你日后出宫再来取。”
润水轻轻道。
朱萃总觉得二姑娘今日说话有些有气无力的, 也未多想,打开包袱, 抓紧时间猛吃荷花酥。
吃了两口, 突然想到了什么, 赶紧又问:“二姑娘,那书信可以带进宫里么?我贴身放着的。”
润水道:“入宫时会有女官搜身, 除了身上的衣裳首饰,任何东西皆带不进去。”
“完了,完了。”朱萃讷讷道:“我答应她们的事, 这下子全完了。”
润水问:“是有人托你送信给姐姐么?”
朱萃只得承认:“嗯……是姑娘的几位朋友。”
润水稍一思索:“把信给我看看。若篇幅不长便默下来。等入宫之后,再誊写给姐姐便是。不然,这信, 决计到不了姐姐手上。”
朱萃犹豫了一会儿,想起珍娘、小五、卉儿眼巴巴的样子,从怀里掏出信,递给了润水。
润水接过信,取出信纸,快速阅看起来:
信的篇幅不算长,看得出来,头两段是两人口述由他人代写的,回忆了些与姐姐相识的旧事。
“真不知,姐姐还有三位朋友。”
只是,这三人的身份,一个比一个离奇。
第一位是个寡妇,第二位是个卖鱼女,第三位,则是,陈卉卉。
陈卉卉。
润水默念了一遍,总觉得这个名字似曾相识。
她继续往下看,目光旋即落在信纸末端,上面清楚写着:“今日偶遇柴聪,其行径与过去无异。”
信里的柴聪,竟与她的夫君柴聪同名同姓。
还是说,这根本是同一个人。
霎那间,润水记起了这陈卉卉是谁:便是成婚前,柴聪养在院里的通房丫鬟,听说,陈卉卉故意怀了身孕后,被婆母落了胎,赶出了柴家,从此以后音讯全无。
润水万没想到,这陈卉卉竟与姐姐相识,从这信上来看,两人相当熟稔。
难怪,难怪上回进宫,姐姐翻来覆去地暗示她和离。
想必,姐姐她一早便知柴聪此人,实在是不堪托付。
陈卉卉,又在中间起了什么作用呢?
想及此,她一把抓住狼吞虎咽的朱萃:“这信上的陈卉卉,如今人在何处?”
她脸色煞白,一双手死死抓住朱萃,朱萃嘴边挂着酥饼的残渣,吃痛道:“城隍庙附近,春来客栈。”
“立刻掉头,赶去春来客栈。”
润水道:“快,越快越好!”
马车朝着皇宫相反的方向狂奔。
***
马车匆匆赶到春来客栈。
润水没等丫鬟来扶,自行跳下马车,几步冲进客栈,四处张望:“陈卉卉,陈卉卉在么?”
卉儿正端了木盆预备去浆洗衣裳,听得有人在寻陈卉卉,下意识抬起头应声道:“我便是陈卉卉。”
润水径直冲了过去。
“……陈卉卉,你是陈卉卉。”
她忍不住仔细端详面前的女子,这个叫陈卉卉的,有着白净清秀的一张脸,五官柔和,神情恬淡,只是,那双亮晶晶的眼眸中,藏了一丝若有若无的愁绪。
卉儿此前并未见过润水,见她挡住了自己的去路,便问:“不知姑娘有何贵干?”
朱萃已跟着进了客栈,从润水身后探出头来:“卉儿姑娘,这是我们府中二姑娘,如今是柴家的少夫人。”
“你,你便是……”
柴聪娶的那位妻子,姑娘的亲妹妹,润水。
卉儿没想到她会突然出现在此,行礼道:“卉儿见过润水姑娘。”
“你认得我?”
“听姑娘提起过润水姑娘。”
“不错,我是薛润水,我的夫君,名叫柴聪,不知你可否认得?”
“……认得。”
便是化作鬼魂,也不会忘掉此人。
润水道:“陈卉卉,我来是想请你,同我走一趟。”
“你要带卉姑娘去哪里?”
王航听着动静从客房出来,将卉儿护在身后,回头低声问:“卉姑娘,这是何人?要带你去何处?”
“我带你,去见我的姐姐。”
闻言,卉儿不假思索道:“好,我这就随你去。”
王航在旁还想说些什么,被卉儿眼神止住:“王大哥,我去去就回,此事你先莫要与珍娘她们说。”
卉儿跟着润水上了马车,朱萃正要上车,润水掀开车帘道:“萃儿,你便留在此处,晚些时候,我再来接你。”
朱萃恍然大悟,跺脚道:“原来二姑娘是要她代替我去见姑娘。可姑娘分明选了我入宫啊。”
马车急急朝皇宫奔去。
***
与此同时,茯苓不费吹灰之力,便将清辉引开,徐重与岳麓趁机躲入寝殿的密室之中。
说是密室,其实是由若干密道组成,密道延伸至清凉殿的大小宫室,只须循着声音走近,即可透过墙上的孔洞观察宫室内的景象。
“这间密室真是精妙绝伦。”岳麓压低声音道。
徐重一面拨开正对偏殿的几处孔洞,一面对岳麓解释:“此间密室由朕亲手绘制草图,又请来能工巧匠修建。你可如寻常那般说话,这间密室最为巧妙之处,便是可将宫室内的说话听得一清二楚,又隔绝了密室内的声音。”
“陛下怎会在此建造密室?”
徐重道:“那时清凉殿几乎被皇后与徐兆安插的眼线占据,朕的任何举动皆被他们监视,于是,朕便趁一年秋狝,先皇与前皇后、废太子出宫之际,装作宫中走水将他们统统杀了,再借着修缮的名义,修了这处密室和暗道……而前皇后与废太子回宫后,又陆续买通了朕的宫人,朕就是在此,看着他们背着朕传递那些朕故意做出的假消息。”
徐重轻笑一声:“后来,这些背叛朕的人,也陆续追随他们真正的主子去了。”
岳麓咽下口水:他是为数不多,知晓陛下真面目的人。前朝后宫,大多数人只看到陛下温和宽厚的一面,如果因此以为陛下是个仁慈懦弱之人,那便是大错特错。在背叛与仇敌面前,陛下永远选择斩草除根,他的狠辣藏在温润的笑意后……
随后,二人透过孔洞,看着明妃缓缓步入偏殿,独自坐在宫室正中的坐榻上翻开书册,时不时眉头微蹙。
岳麓收回视线,识相地退后一步,不再暗中窥视明妃。
方才他无意间窥见了陛下看明妃娘娘的眼神,大概是因为身在暗处,陛下没有丝毫的遮掩,那眼神,不像人,更像是一只猛兽,随时,要将猎物囫囵吞入。
辰时刚过,便有宫人来禀:“明妃娘娘,柴夫人到了,还带了一位姑娘,正在殿门外候着呢。”
清辉道:“让她们进来。”
远远的,清辉便瞧见润水领着萃儿朝这边行来。
看不甚分明,润水将萃儿挡了大半,清辉只觉萃儿如今的身形较先前细窄了许多,不禁讶道:“数月未见,这丫头便瘦成了这般模样?”
两人垂着脸,一前一后进了殿,同时朝清辉行礼。
“臣妇叩见明妃娘娘。”
“民女叩见明妃娘娘。”
清辉愣了一愣,不由自出地从坐榻起身,亲自走到萃儿跟前,躬下身,向她伸出双手:“你,是卉儿?卉儿。”
她一向不是个外露之人,可此时也不禁潸然泪下,几滴热泪顺着她的面颊,滴落在脚边的地毯上,留下圆润的湿痕。
卉儿极力忍住泪意,可眼泪还是汹涌而出,她仰面看向清辉,泪流满面道:“姑娘,是我,卉儿。”
已泣不成声。
“卉儿。”
“姑娘……”
两人紧紧拥在一起。
宫人们已极有眼力见地纷纷避让出去。
良久,清辉一手拉着卉儿,一手拉着润水坐下,对润水道:“妹妹,多谢你此番将卉儿带来,你且等等,我与卉儿太长时间未见,我须与她说几句要紧话。”
润水问:“姐姐,我是否应当回避一二。”
清辉道:“倒也不必,这接下来的话,或许,对你亦有所启发。你便留在这里吧。”
“卉儿,珍娘和小五还好么?她们现在人在何处?”
卉儿道:“她们眼下也在京畿,一心盼着与姑娘相见。”
便将失散后三人的经历简要说了一遍。
听说她们寻到一处风景宜人的水乡住下,还开了鱼行为生,清辉不由赞道:“好极了,你们做得极好。”
卉儿道:“便统统按照姑娘当时的谋划,除了姑娘不在身边,其余的,皆实现了。我们三人自食其力,日子简单而又平静,大家对此极为知足。”
清辉含笑道:“看来,我不在你们身边,你们也能过得很好的。”
她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端坐在旁的润水:“大胆地迈出这一步,才发现,天高任鸟飞,不是么?”
“确是如此,发现姑娘失踪时,除了担忧姑娘安危,也担心无法按照姑娘的谋划抵达岭南,可我们还是试着去做了,心想着,总不能一辈子拖累姑娘。”
“若没遇上你们,我也不会成为今日的薛清辉。”清辉为卉儿擦了眼泪,对润水道:“妹妹,你既亲自带了卉儿进宫,那你也应该知道卉儿是谁了。”
润水点了点头:“方才来的路上,卉儿已悉数说与妹妹听了。”
“我总算明白,姐姐为何希望我离开柴聪。”
清辉叹道:“离开薛家前,我曾无意撞见柴聪在外行事龌龊……走时太过匆忙,只能提醒你柴聪并非良人……彼时,我亦尚不知晓戕害卉儿的人竟是柴聪。”
“直到卉儿说出了当年种种惨痛之事,我渐渐下定决心,不能让你再被此人蒙骗愚弄。”
“既非良人,为何还要与他共度这漫长一生。”
清辉指了指手中的书册:“我近来一直在钻研《大衍律》,若按目前的律法,能让你摆脱柴聪的唯一法子,便是和离。”
“可《大衍律》未明文规定女子有权提出和离。这和离制度,便专为男子而设。”清辉叹了口气:“我翻遍律例,才勉强想出一条对策,除非你愿意亲自告发柴聪品行不端,我可借助处置权过问此事,在证据充分的前提下,准予你与柴聪和离。”
徐重在密室之中,将清辉的话听得清清楚楚。
原是如此。
辉儿要处置权,是为了帮助妹妹摆脱柴聪。
柴聪,原是个不折不扣的混账东西。
徐重暗忖:照这般看来,她应该早在巡狩之前,便在筹谋此事了……
她竟如此沉得住气,在这之前,未对他透漏半分。
徐重隐隐有些失落,又听清辉继续道:
“润水,姐姐想问你一句,你可愿冒着家丑外扬、众人耻笑的结果,告发柴聪?”
清辉也不太确定润水的心意,试探道。
润水抬起眼眸:“我愿。”
“姐姐须得提醒你一句,迈出这一步,爹和你娘,势必会百般阻挠你,更不用说柴家父母和柴聪,定会想尽各种不入流的法子污蔑你、击溃你,届时,众口铄金,人言可畏,足以颠倒黑白,混淆是非,你可愿。”
“我愿。姐姐当初入宫,流言蜚语何其多,不也走过来了么?”
“不,情势并不相同。”清辉正色道:“当初,若不是陛下一力将我护在身后,我未必能躲过那场风波。可如今,你的身后,仅有我一人,我也不敢确信,在滔天巨浪之中,我能否护住你不受伤害,我只能尽力而为。”
徐重听到这里,不禁心潮澎湃,周身通泰——又有什么比心上人的背后夸赞更令人愉悦呢。
润水道:“姐姐十六岁时,已吃尽了苦头,不也撑过来了。我如今已十七,早该去面对这世间的风霜雨雪了,否则,像一朵娇花,一辈子困在后宅之中,一辈子忍气吞声,看似活着,实则已死。不如像小五那般,活出个人样。”
她此前已思虑清楚,听说卉儿的遭遇后,更是下定决心:“姐姐,不管付出多大的代价,哪怕就此声名狼藉,我也定要离开柴聪,我不想自己的一生,与畜生为伍。”
清辉欣慰又担忧:“如此,姐姐便拼尽全力助你。”
她何尝不知这是一条何其艰难的路,正如她当年,非涅槃无以重生。
卉儿忽而道:“姑娘说,和离需要证据,卉儿愿做人证,指证柴聪品行不端。”
“不可,绝对不可。”清辉摇摇头:“卉儿,我知你想为此事出力。你如今既已过上了平静的日子,我便不能再让你卷入这风波中……”
卉儿含泪道:“姑娘,卉儿如今有了心悦之人,可卉儿知道,卉儿不能嫁给他……柴聪已然毁了我一生,我恨他入骨却无力还击,如今有了这个机会,不仅可以帮到润水姑娘,还能一泄我心头之恨,姑娘,你就把卉儿,当作射向柴聪的一枝箭矢吧,卉儿也想,活出个人样。”
联想到客栈内将卉儿护在身后的年轻男子,润水亦动容道:“卉儿姑娘,多谢。”
清辉道:“既然你们下定决心,此事,便由我来细细筹划。”
她转头对润水道:“你如今尚不能与柴聪、柴家撕破脸,须得耐心等待时机,顺带想法子拿到更多证据。以及,此后无论那畜生如何甜言蜜语哄你诱你,你切勿再与他亲近。切记。”
“妹妹记住了。”
又对卉儿道:“你出宫后深居简出,勿要露面,你提到的那位可怜人,我会尽快派人将她救出……多出一个人证,润水和离,自然胜算更大。”
“这场硬仗,须全力以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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