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心病 要把太后架空?
任九去清凉殿送了赏赐, 便慢吞吞沿着宫道朝长安殿走去。
他净身才过百日,身体尚未完全恢复,在行走时只能弯腰驼背, 尽量放慢步速,才不至于牵扯伤口。那一回的劫难,令他的嗓子也受了损伤,再不复少年时的响亮, 说话时像敲一面破锣, 沙哑粗粝,久而久之, 他便惜字如金,只在必要时开口说话了。
这本是他的缺陷, 可在旁人看来, 只觉这小太监守规矩、知分寸。再加上他做事勤勉,又懂得拿银子孝敬上头, 管事太监索性应了他的恳求,把他配到了长安殿。
初到长安殿, 任九更加小心察言观色, 少说话多做事, 有几回把别人争相推诿、不太好办的差事也办得漂漂亮亮的,渐渐入了太后的眼。
今次是他头回办太后娘娘亲口吩咐的差事, 差事不算难,难的是如何回去复命,他边走边想, 心里头也有了主意。
到了偏殿外,魏嬷嬷拦住他:“嘘,娘娘在内说事, 先在外头候着。”
他便规规矩矩守在门口,寸步不移。
里面的人他知道,是太医院的宋太医。
说话声并未刻意收敛,任九俛首而立侧耳倾听,将两人对话听在耳里。
“今日在陛下面前,是如何说的?”
“自然是统一了口径,只是,在场之人比原本计划的多出一位。”
“谁?”
“不知太后是否还记得庞参,数年前被逐出宫的那位御医,他如今在宫外小有名气,也不知怎的,今日竟把他请了来。”
顿了顿,太后问:“他没胡乱说话吧?”
“倒未曾开口,臣窃以为,他当初是被逐出皇宫的,指不定还对此耿耿于怀呢,又何必在一众圣手面前逞能。”
太后叹了口气:“你们也看到了,陛下如今为了明妃,连皇嗣都不放在心上,若不早早断了他的念想,又如何能让新人入宫延续天家血脉?此事若我不出面张罗,又何人敢置喙?”
“太后之担忧,微臣们深以为然。”
“话虽如此,明妃那边,你还得上心,时不时去看看,看过之后,亲自报与我……”
“微臣明白。”
几息之后,宫门开启,任九目送宋太医走出偏殿,在殿外禀告:“启禀娘娘,小九特来复命。”
“进来吧。”
“东西都送到明妃手里了?”
“回禀娘娘,明妃已收下娘娘赏赐,谢娘娘赏赐。”
“明妃精气神如何?”
“奴才瞧着脸色不太好,恹恹的。”
屈秋霜咂摸片刻,忽而亲切道:“小九,你往后便在我身边当差了,事事要学着机灵些,今儿个既去过了清凉殿,往后得闲便常去附近转悠转悠,打听打听明妃的状况——此事私下进行即可,莫要惊动清凉殿上下。”
“是,娘娘。”
***
从庞参处回来之后,徐重痛定思痛,下定决心谨遵医嘱重振山河,虽每晚还是准时召清辉入宫,却不再执着榻上之事。
晚间就寝前,两人或是下棋对弈,或是秉烛夜谈,或是同习五禽戏,待倦意来时便相拥而眠,竟比一味沉湎欢好更令人留恋……连徐重都不禁暗暗感叹,原来彼此倾慕的男女之间,能够彼此相伴已是人间乐事。
此种转变清辉自然看在眼里,时间一长,她不再似先前那般容易疲累,精气神也好了许多,心安之余不禁好奇徐重为何忽然修身养性,几次旁敲恻隐,徐重皆笑而不语,有一回逼的急了,徐重便在她耳边道:“养兵千日用兵一时,等时候到了,你自会知晓。”
“成天尽糊弄我。”清辉嗔道。
“朕预备开春后,带你骑马重游鹤首山,如何?”
“当真?”
“朕几时骗过你。”
许下这番诺言不久,翻过年去,很快由冬入春。
徐重于是拣了个早春晴朗的日子,在一队暗卫的护卫下,与清辉策马出宫,回到了阔别已久的鹤首山。
两人做寻常夫妻打扮,下马后,便携手沿山路朝半山腰走去。
眼下正是积雪消融、万物复苏的时节,地面上重新露出潮湿的褐色泥土和腐败的枯叶,却已有了几点新绿点缀其中,衰亡与萌芽,自此循环往复。
这是两人分离四年后,终于彼此心无芥蒂地在山间自在行走,脚步轻盈,心境开阔。
徐重忽道:“辉儿,带我去向你娘亲和孙嬷嬷磕头吧。”
不一会儿,两人并排站在供奉往生者牌位的药师殿,清辉将娘亲和孙嬷嬷的牌位指给徐重看。
覃婉,孙婉。
清辉道:“孙嬷嬷说,当初她去到我外祖家时只带了个姓氏,直到遇到我娘,娘把自己的名字也给了她,她这才有了名字,孙嬷嬷说,她一辈子都想报答我娘的恩德。”
徐重赞叹:“孙嬷嬷大义,岳母大人皆是位奇女子。”
说罢,他上前一步,朝两个牌位叩拜:“岳母大人、孙嬷嬷,女婿徐重给你们磕头了。”
“徐重谢过岳母大人,若没有您,这世上便没有辉儿。徐重亦要谢过孙嬷嬷,是您将辉儿养育成人。二位于我,有大恩。”
他顿了顿,又道:“徐重给二位长辈磕头认错……五年前,是徐重利用辉儿的天真,诱引了辉儿,一切皆是徐重的错,二位长辈在上,请务必宽宥辉儿,若要责罚,请尽数归咎到徐重一人身上,愿二位护佑辉儿此生无虞无忧,岁岁平安。”
他再度叩首,额头重重磕在冰凉的青砖地面上。
咚,咚,咚。
然而,若重来一回,徐重还是会这样做……无论是五年前,还是五年后……
徐重心道:无论如何也无法割舍辉儿,哪怕背上无媒苟合的奸夫之名,哪怕被扣上君夺臣妻的骂名,他也绝不能割舍清辉………
这是徐重此生必要背负的罪名,罪无可恕,至死方休……
出了长宁寺,两人来到山间别院。
上回走时还是盛夏,这时已是初春时节。
别院与过去别无二致,只是打理别院的姐弟平白遭了大难……英娘惨死长安殿,阿弟随后不知所踪——岳麓本已派人送阿弟回鹤首山养伤,谁知受了重伤的阿弟竟趁人不备在半路跑了,此后便没了音讯。
一夕之间,这对淳朴的姐弟便消失在世上。
清辉黯然推开伙房的门,仿佛看到英娘站在灶台旁忙碌的身影,她爽利热情的说话还回荡在耳边,“夫人不嫌英娘粗笨就好……”
“英娘姐弟,是太后与你之间博弈的牺牲品。”
如今,她已渐渐明白人在局中身不由己的道理。那一夜,若徐重不当场发难,若英娘不触柱自戕,恐怕连阿弟也保不住,还有她,她也会被太后扣上不贞不洁的罪名,徐重当真没有做错,他已在最短时间做出了影响最小的抉择,牺牲英娘,保全其余人。
“英娘,她很聪明。”
徐重道:“那一晚她若不死,阿弟,你,我,皆难周全。”
他深深叹气,少有的在她面前流露出疲惫和无奈:“树欲静而风不止。这些年,宫廷内的斗争,一刻也没有真正停息过,太后在背地做的那些动作,她联合老臣子们,阻拦我立后,阻挠我提携新臣,你以为我真不知道……可你也知晓,当初正是联合了太后,我才能击溃徐兆,夺取这天下,太后于我有恩,我亦答应过她,只要有我在的一天,葆她无虞。”
“中秋家宴,她之所以胆敢对你出手,是低估了你在我心中的位置,我赐婚裴赵二人,也是为了告诉她,不要试图塞她中意的人选给我,没有用……至于如何妥善安置她,我亦有所打算,我决定再过段时间,等到暑热蒸腾,由群臣出面劝太后移居畅熙园……一山不容二虎,前朝容不得她和她的心腹作祟,后宫,亦只能由一人统领。”
徐重握住她的手:“辉儿,你眼下只须好生照料自己,把心揣到肚子里……每回看到你在她面前如履薄冰、不甚自在的样子,我心里都不是滋味。”
他轻抚她的手背,指尖细细描绘她纤长玉白的手指,沉声道:“你委实不必担忧任何人,任何事。我会一一为你肃清障碍……包括太后,嗯?”
“你带我来此,便是要告诉我这些?”
徐重颔首:“说对了一半。我还希望你能彻底放下过去之事,无论是孙嬷嬷还是英娘姐弟,皆与你无关,勿要苦苦自责,要怪,就怪我来得太迟,没能阻止一切发生。”
徐重温声劝解她,这也是庞神医给的一味药方,心病还须心药医,她心里藏了太多愧疚自责,以至郁结于心,在表便是气血两亏,生生耽误了自己的身子。
这些日子,他一方面引她练习五禽戏强健体魄,一方面陪伴她出游,想尽办法令她开怀,不单单为了子嗣,更是为了消除她心中的郁结。
“嗯……”
清辉犹豫着点了点头,心头飞快地飘过一丝隐忧,徐重竟要把太后架空!
以她对屈太后的了解,屈太后会否真如徐重所想,放弃对朝堂和后宫的所有把控,乖乖移居畅熙园?她是那般要强的人,如何能心甘情愿做一位只享受尊荣、不过问世事的闲散太后?徐重会不会,把这件事想的太过简单……
她想劝徐重三思后行,还是忍住了,这种时候,当夫君信心满满地对你许诺时,做妻子的,无论信或不信,最好还是不要拂了夫君的面子,更何况,徐重这么做,大半是为了她——
作者有话说:2026啦,祝亲爱的大家新年快乐[加油]身心健康,万事顺遂,发财发达不发福[哈哈大笑]
第102章 戳穿(上) 她愿意将心剖给他看……
立春后, 日子过得飞快。
钦安五年二月底,左子昂告假从梁州返京。
抵京当日,左子昂即进宫拜见徐重, 将靺鞨局势一一禀告——乌照已正式退位,孟克顺利接任大王,旋即便封二王子泽哥为安定郡王,有传闻他已立下密旨, 将王位传与一母同胞的泽哥。另外, 孟克还新封了洛敏、桑珠的父亲为国公,算是对洛敏的补偿。眼下, 孟克与泽哥正忙着收拾几个不太听话的部落酋长。
徐重听后深以为然:“安内攘外、考虑周全,这孟克不失为一位明君, 你回去之后还得盯紧点, 朕不想若干年后,靺鞨再出乱子。”
左子昂俯首称是, 犹豫片刻,道:“此番回京, 除向陛下当面禀告靺鞨内情外, 微臣还有个不情之请。”
徐重掀起眼皮。
“微臣恳请陛下, 准予微臣推后与裴府千金的婚期。”
“为何?”
“按规矩,裴府千金婚后须跟随微臣赶赴梁州, 裴家千金娇弱,微臣实不忍她随行,微臣寻思着, 过个两三年,待梁州真正安稳,再考虑完婚之事……”
左子昂小心观察徐重的脸色。
徐重凝视他, 忽而一笑:“两三年,你等得起,裴家未必等得起,你可知在此之前,私下找朕要求赐婚裴家女的有多少?”
顿了顿,徐重又道:“梁州在你治下,朕心甚安,再过个一年半载,待边关局势稳定,你便回京完婚吧……阳纲上月已与赵家女成婚了,朕看他成日春光满面,想是对这桩婚事很是满意。”
话已至此,左子昂无话可说,只能再度叩谢皇恩,借口探望姨母先行告退。
“去吧,多陪陪太后说话。”
***
从金銮殿出来,左子昂径直去了长安殿。
对他的到来,屈太后有些意外:“听你娘说,你预备近期回京省亲,我还以为索性把婚事一并办了,怎今儿个独自来了,也不带上未婚妻?”
左子昂便如实说明已向陛下请求推迟婚期半年至一年。
屈太后是何等精明的人,当即便懂了:“这么说,皇帝已应承年内将你调回京畿?”
左子昂点头。
“也是,长年在那苦寒之地也委屈你了,一年后,回京、成婚一气呵成,婚后,你岳父大人也会助你一臂之力,何愁没有好前程呢。”
屈太后虽然如是说,面上却淡淡的,提不起精神。
左子昂问:“姨母近来可好?”
屈太后道:“一切照旧。不过,近来偶尔心中憋闷,想来是在这宫里呆久了,对任何事情都提不起兴致了。”
左子昂环顾四周,见往昔熟悉的宫人们皆不在跟前伺候:“许久未回,姨母这宫里的宫人都换得差不多了。”
屈太后懒懒道:“魏嬷嬷老了,上月便准予她出宫养老了,如今我身边尽是些新鲜人儿,你大抵是不认识的。”随即唤道:“小九,去吩咐御厨,午膳备些子昂爱吃的菜。”
左子昂循声望去,见一瘦骨嶙峋的小太监应声出门。
太后笑道:“如今在宫里,我每日只须操心如何吃喝玩乐,其他事一概无须我费心,皇帝,自有他的主意。”
侧面证实了赐婚诏书是陛下直接下令的传言。
左子昂隐隐有些预感,遂试探道:“听说,陛下在命人修缮畅熙园。”
畅熙园距离京畿约莫半日路程,向来是皇家避暑的园林,规格极高,开国之君元宗与皇后的最后时日便是在畅熙园度过,先皇亦喜爱此处园林……陛下这个时候修缮畅熙园,是什么意思?
“你也听说了?”屈太后淡淡道。
“嗯。”
对于徐重这位心思深沉的皇帝,做任何决定皆不会是心血来潮突发奇想,开春修缮畅熙园,入夏刚好可以前往避暑,可徐重自己并非享乐之人……
“大概是安置我的地方吧。”屈太后轻轻一笑:“我猜,皇帝便是如此打算的。我只是在等,他如何开口与我说。”
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良狗烹。
徐重的王位坐稳了,自己这位名义上的母后,也可有可无了。
她心里跟明镜似的。
左子昂虽不在京畿,可一直与父亲、阳纲保持书信往来,对朝中局势大致了解:巡狩大获成功,回宫数月间,陛下已将朝堂彻底掌握在自己手中,不少老臣已陆续换成陛下属意的新人,就连他向来恋权的父亲左思德,也渐渐有了致仕打算,在此番进宫前开诚布公对他说,“一朝天子一朝臣,陛下既给了你机会让你大展宏图,爹爹我便要尽快致仕,还能给陛下留个好印象,给自己留一个好名声,若占着位子不肯走,只会耽误你的前程。”
功成身退的道理,都懂。
只是……
左子昂心道:若姨母是徐重的亲娘,也许不必离开生活了半辈子的皇宫,得以在宫里颐养天年……
去了畅熙园,大概会更寂寞吧。
不过,姨母离开对于那位来说,倒是一件好事……
左子昂为太后斟茶:“陛下对姨母一向敬重,姨母尽管放宽心。”
他这话自是暗示太后不必担忧,无论如何,皇帝必定会保证她所享受的尊荣一如往昔,可在屈太后听来,这话却分外刺耳——子昂也以为自己是在担忧大权旁落?哼,自己无儿无女,若不是为了一帮娘家人,何以在宫中苦苦经营多年?如今他有了起色,反过来帮徐重说话……
她心下不免戚戚然。
***
一月后,屈秋霜主动派人送信,邀徐重前往长安殿一叙。
徐重正愁不知如何开口劝说太后移居畅熙园,接信后欣然答应。
这一日恰巧是四月初三。
赶在晚膳前,徐重只身前往长安殿。
紫檀圆桌上已摆好几样好菜,极少见的摆上两只酒盅,太后亲自斟酒。
屈秋霜亲自引徐重落座:“自陛下登基后,已多年未曾与陛下对饮,恐怕往后更不复有此机会。”
徐重执杯:“若太后相邀,徐重定应约。”
两人默默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今晚的菜色皆是陛下喜欢的。”
“太后有心了。”
徐重并无心思查看菜色,只随意夹起一筷,慢慢咀嚼。
“陛下,可知今夕是何夕?”
“又是一年四月三……朕入宫已整整十八年,朕与太后相识,业已十八年……”
屈秋霜端杯,无限感慨:“人生,又有多少个十八年。”
说罢,她将杯中酒一口饮尽。
她亲手将少年送上至尊之位,到头来,却落得如此下场。
徐重叹气:如果来之前他还不是十分确信太后的用意,此刻,他已全然懂了,畅熙园修葺一事他并未刻意封闭消息,想来太后已有所感应,今夜,便是临别叙话。
“我陪陛下风雨同舟十八载,也是时候离开了。”屈太后率先把话挑明:“陛下,您确实已不再需要我了,我屈秋霜何其有幸,为大衍,送上了一位千古贤君。”
她久久凝视徐重,千言万语化作含泪一笑。
徐重避开她的眼神,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酒,温柔道:
“畅熙园已修缮完毕,朕命全国有名的牡丹圣手在园中遍植牡丹,朕今日收到消息,园中已有早花绽放,再过些时日,园中牡丹尽数盛放,比起御花园,更是美不胜收,想来,太后会喜欢的。”
“多谢陛下,还记得我的喜好。”
短暂的失神后,屈太后轻轻道:“陛下打算让我何时离开?”
“朕希望牡丹盛放之时,太后能在畅熙园安心赏花。”
牡丹在四月下旬盛放,那便是在月内就得动身。
原来,留给我的时日,已不多了呀。
屈秋霜无不悲凉地想,不知徐重是基于何种原因做此决定,枉她以为她们之间的联系牢不可破……
“陛下要我离宫,是为了明妃么?”
她问,迫切地想要知道原因。
徐重微微一愣,显然没料到她会这么直接。
片刻之后,徐重道:“是,又不是。”
“太后当初联合群臣阻拦朕立后,朕便明了,身为皇帝,必须要将权力抓在手中。朕,不是任何人的傀儡,亦不能任由旁人操控,无论以何种冠冕堂皇的理由,朕绝不容许大权旁落。”
“梁州一行,更坚定了朕的决心。太后,你以为朕不晓得你在暗中筹谋些什么?你安插在朕身边的眼线,每日将朕的行踪报回京畿,以及左子昂从乌照处取得的那匣珍珠是何来历……朕只是不想破坏你我当初的盟约,‘你助我夺位,我保你无虞’。”
闻言,屈秋霜的脸涨得通红,她不顾一切地辩解道:“陛下,我做出这些事,难道不是为了大衍的江山社稷,难道不是为了陛下您?我何曾有过私心?”
如果可以的话,她愿意将心剖给他看,证明她的无私和坦然。
万没料到,徐重只轻飘飘地睨了她一眼:“你的居心,天知地知你知我知,难道,真要朕言明么?”
他冷酷至极的眼神里,带了一抹不加掩饰的厌恶。
紧接着,他说出一句对她来说无比残忍的话:“你以为,朕当初被逼离宫,是为了什么?”
第103章 戳穿(中) 连徐重都讳莫如深的秘密……
被逼离宫?
屈秋霜茫茫然望着徐重, 事情已经过去了数年,个中细节已经不太清楚,她只记得, 那个时候,徐重奉旨前往东宫宣诏,废黜太子徐兆为庶人,险些被丧心病狂的徐兆刺杀。
结果, 死的是徐兆——他被护卫当场正法。
事情顷刻传至先皇耳中, 先皇雷霆震怒:徐兆以庶人之身行刺太子,无疑是在冒犯天威。
随即, 一场毫无预兆的大清洗就此展开,废太子兆生前的心腹、亲信、宠姬乃至交好的臣子, 越来越多的人被卷入这场风波中, 处死、流放、杖责,一时间, 宫里宫外哀鸿一片……
在此等腥风血雨、暴戾凄惨的氛围下,徐重被正式确立为太子。
至此, 屈秋霜与徐重终于在这场经年累月的争夺中赢得最终胜利!还来不及欢喜, 屈秋霜便被徐重悄然离宫的消息震惊, 他竟在这个关键时刻不辞而别!
其后,她一面为他在先皇跟前极力遮掩, 一面暗中派人探寻,打听了许久,才探到他在鹤首山停驻, 几番去信催促,他仍滞留不归……
“陛下当初离宫,难道不是因为废太子之祸?”
徐重缓缓摇头:“你可知, 废太子临死前对朕说了些什么?”
【徐重,只要我死在太子位上,我便还是太子兆,你休想夺了我的位子,我打小离家来这宫里,为的便是有一日登基为王,可惜功败垂成,被你这小人窃了王位……】
【你以为你凭的是什么,你不过是倚仗一个人尽可夫的女人罢了,还是说,你早就是屈秋霜的面首,可惜你没看到,屈秋霜在我身前的样子……】
突然意识到了什么,屈秋霜眼睫一颤:“陛下听说了什么?”
“废太子他,对您进了什么谗言?”
见徐重不发一语,她“噌”的一下从桌后站起,急促道:“他的话,您半个字也不要信!死了还要想法子离间我们,此人真是死不足惜!”
她面容有些狰狞,极少见的在徐重面前失态。
“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太后,徐重今日只问你一句,废太子的话,是真的么?”
“你与他……”
他收回目光,将视线移向桌上的两只酒盅。
屈秋霜呆住,良久,泪水从眼眶汩汩流出:“如果说,这一切只是为了保护您……如果说,我当初也是逼不得已呢。”
不断涌出的泪水洗掉了她向来工整的妆容,露出肌肤原本的颜色——依旧是白皙的,只是未如施了粉黛那般光洁无暇,到底染上了些许岁月的风霜。
她拿出丝帕,低头拭泪,过了好一会儿,忽而恨声道:“那个危急时候,若不委身于他,又怎能顺利拿到前皇后谋害皇嗣的铁证?只怕,在扳倒前皇后前,咱们皆已死无葬身之地!又何来后来的翻盘?陛下,二皇子,若你是我,你又会如何选?!”
更要命的是,徐兆在那个当口知晓了她的秘密,要封住徐兆的口,除了诱使他犯下染指皇妃的罪状,把他一并拖下水,她实在是别无他法……
徐重叹气。
这算是默认当年背弃先皇,与徐兆暗通款曲……
对于这种事,若发生在其他人身上,或许,他并不会十分在意,历朝历代的野史中,总记载着诸如此类的故事。
可屈秋霜不应如此。他想。
早在孩童时,他便与她结识,那时他举目无亲饱受欺凌,她则是深受帝王宠爱的仪妃,明里暗里予过他不少恩惠,于是在年幼的徐重心里,她成了亦母亦姐的可亲可敬的存在。
数年后,曾经风头无双的仪妃被更美貌更娇嫩的新人取代,失掉了帝王的庇护,受了前皇后许多磋磨,以至于性情大变,可她对他依旧很好,竭尽所能照拂他……
然而,徐兆死前的话,粉碎了徐重对屈秋霜的一切美好想象,徐重猝然发现,这位他奉为指路明灯、报以无比信任的女子,竟也有如此叵测不堪的一面。
他无数次自问、猜测,她到底为何帮他?是否诚如她对他所说那般,她帮他,是因为在他身上看到了英明帝王的影子?那她又为何与徐兆纠缠至深?难道是,她同时在他们两人身上下注?无论哪一方胜了,她皆不会输。
他被这些无法印证的怀疑与背叛所折磨,被徐兆死前怨恨的眼神所折磨,还有数百条人命,那些因徐兆丧命、家破的人,他们不敢怨怼先皇,亦无法责怪已死的徐兆,只敢咒骂他这位新任太子——怪他踩着无数人的血泪,才夺得东宫之位。
一夕之间,他成了太子,却也成了众矢之的,明明他也只想保存自身,偏偏成为首恶元凶。
故在那个时候,他只想离开,离开皇宫,回到他本来该在的地方:鹤首山曾是他曾祖母避世之地,他于是效仿曾祖母,径直去了鹤首山。
屈秋霜哪里知道此刻徐重心中已是百转千回,她只一心想阻止徐重与她割席,即使容不得她在宫中,即便要她移居畅熙园,至少,不要抛下她!
她声泪俱下道:“陛下,您莫不是忘了,那一回,废太子为陷害您,不惜对您用药,令您神智不清……若不是我,若不是我及时赶到,您,您又会遭遇什么——”
“屈秋霜!”
徐重猛地喝止,面上闪过一抹掺杂着羞愤、耻辱、杀意的复杂神色。
这便是另一桩,连徐重都讳莫如深的秘密。
也是徐兆必须死的理由。
***
隆安十三年元月。
在过了多年纵情享乐的日子后,隆宗的身体已渐不如前。
此时,徐兆已在皇后的支持下,安安稳稳做了两年太子。
所有人都以为,隆宗薨后徐兆即位,是板上钉钉的事。
可隆宗生性多疑善变,此种善变在册立太子后更变得不可捉摸,他时常微眯着眼,用被酒色充分浸泡后的浑浊双眼审视自己的太子,越看越觉得此人平庸无能,实在不堪肩负大衍的江山。
相较之下,他的另一位养子徐重,无论是才德还是相貌,样样可以说是出类拔萃,好几回他交代给徐重的棘手难事,都妥妥帖帖地化解了。
隆宗后悔了,他想改立太子,他不想死后去见大衍的列祖列宗时,被先人戳脊梁骨。
可光是平庸无能,并不是废太子的理由,一向偏向徐兆的皇后也会站出来反对。
隆宗只将自己的心思透露给最信任的太监总管。
太监总管给他出了个主意,既然才能不足以成为废储的理由,那么,索性再考验考验二位皇子的德行。
至于如何考验德行,隆宗自有盘算。
于是某一日,隆宗突然分别赐给徐兆、徐重两位宫人,俱是些年轻貌美的女郎,借口说二位养子皆未婚配,养些美人在身边也算不得逾矩。
他一向随心所欲,故而连结发皇后一开始也并未猜出隆宗的用意。
徐兆便顺着心意将这些貌美宫人悉数收入囊中。
不过,他手底下有位心细如尘的幕僚,对隆宗突然赐美人一事生出些怀疑,暗地打听后禀告徐兆,徐重对这些美人束之高阁,并未有过亲近之举。
幕僚提出:“该不会是陛下在借机考验太子与二皇子吧?”
徐兆闻言惊出一身冷汗,与幕僚彻夜商议后,打定了主意。
过了几日,徐兆亲自带酒前往清凉殿,定要与徐重把酒言欢。
太子亲临,徐重自然不敢怠慢,陪他喝了许多酒、说了许多话,直至喝得酩酊大醉、浑身上下如火烧火燎一般,心头仿佛有一把野火在肆意燃烧……
在来之前,徐兆便在酒里掺了药,烈酒、猛药、美人,这世上,没有男儿能撑得住一刻钟……
为了灌徐重喝下这些掺了药酒,徐兆不惜亲自相陪,在离开前,徐兆专程派人把那两位美人请到了徐重的寝殿……
屈秋霜在收到报信后匆忙赶到时,所见到的,便是两位美人已昏倒在地,徐重袒露上身,怀中紧紧抱着一块坚冰,正咬紧牙关,极力忍耐。
此时正值隆冬时节,徐重不是疯了吧?
“徐重,”她疾步上前,指尖触碰少年的肌肤,滚烫的吓人。
“滚……”徐重并未睁眼,发出一声轻微的嘶吼:“不想死,就离我远点。”
“徐重,是我。”
徐重微微睁眼,将身子贴向冰块,勉强恢复一丝神智:“我被太子算计了……他在酒里下了药……”
“他要我,近这宫人的身……”
屈秋霜听闻过陛下曾赐下美人,当即想通了这前因后果。
“既如此,你只能随意找位宫人纾解一番。”
她年长他一轮,见惯了这宫中的奇诡手段,自然知晓徐重身中□□,亟须找人纾解。
“不,”徐重眉头紧蹙:“我便是死,也不能遂了太子的意。”
不愿找宫人纾解。
“那你如何受得住?”
“受不住,也得受。”他低头咬住冻得惨白的右手虎口,试图用疼痛来麻痹自己。
屈秋霜定定看着眼前的徐重,他如今已十六岁,已褪去了青涩的少年气,只是眉宇间,还依稀带着独属于少年的倔强。
“我来帮你……”她朝他弯下腰,轻轻道:“让我来帮你。”
第104章 戳穿(下) 把明妃请过来
屈秋霜缓缓跪下, 柔软的手臂缠住少年瘦削结实的身体,从背后将他纳入怀中。
“莫怕,这件事, 就和寝食一般容易,只要稍微纾解出来,就好了……”
徐重将冰块抱得更紧,口中发出困兽一般的呜咽。
“没人会知道, 放心……”
她的下巴颏, 轻轻落在少年骨节分明的肩头。
“——别碰我。”
忽的陷入一个异常温暖的怀抱,理智在药力的催化下节节败退, 但他还是固执道。
“……不碰你的话,又如何帮你呢?”
她循循善诱:“这药, 不排出去的话, 你会很难受的……”
熟悉的声音在耳边轻柔地安慰,在徐重听来, 这安慰更像是蛊惑,他只觉周身如烈焰焚烧, 冰块已无法压制体内疯长的欲念。
他想纾解, 却不知从何做起, 多年来如同苦行僧一般的生活,已令他本能地拒绝任何一种可能会沉湎其中的享乐——与备受宠爱的徐兆刚好相反。
屈秋霜徐徐撩开衣襟, 朝少年冷汗涔涔却又劲瘦有力的后背贴将上去。
十五岁的小郎君,从未尝过女人滋味的小郎君……
她可以很好地教导他,作为他的第一个女人。
***
屈秋霜也不知自己是从何时开始注意到徐重的, 许是在无数个笑盈盈假惺惺的场合,她渐渐对这位长年作为大皇子陪衬的二皇子生出一丝极微妙的同病相怜。尤其,他还是一个相当俊美的少年。
继而, 从陛下少得可怜的夸赞与宫人的只言片语中,她听说了他的聪颖非常和备受冷落。屈秋霜的目光开始有意无意地停留在徐重身上,从最初的怜惜到欣赏,她对他关注与日俱增,以至于主动暗示愿与他结为同盟,共同对抗皇后和大皇子……
那时徐重不过十三岁,饱受皇后和大皇子的嫉恨,乍听到她的提议,少年的眸子一下子便亮了,却没有立即答应她,只淡淡问:“为何选我?”
“我在你面上看到了帝王之相……而我的眼光,向来准得很。”
她是这般回答他的。
“……你想要什么?”少年斟酌片刻,又问。
“我助你登上帝位,你保我以及我娘家无虞。”
不错,徐兆是皇后的人,徐兆登基后,身为皇后劲敌的仪妃下场会有多惨淡,能想象出来。
“一言为定。”少年这下答应得很爽快。
“击掌为誓。”
结盟不过两年的功夫,她眼看着少年完全如她所期盼那般,长成了神采英拔的俊逸儿郎,既不同于皇帝陛下的阴鸷深沉、更不同于她那位靺鞨情人的蛮横粗粝,他聪慧、冷静、果决……
屈秋霜很快意识到自己对徐重的情感已悄然变质——她向来是个极敏锐的女子。她亦心知肚明这是一场多么惊世骇俗的奇情,彼时她已二十有八,徐重才十六,从身份和辈分上来说,两人之间,绝不应生出皇子与妃嫔之外的其他纠葛。
屈秋霜竭力隐藏自己的心意,在徐重面前,依然只是他亦母亦姐的同盟,徐重对她,亦始终敬重有加。
可心火这种东西,越是刻意压制,反而更炽。
陛下身边早已有了新人,她如今待他,也只剩下表面的恭顺而已。
她凝眸望定少年光裸的脊背:还有比眼前更好的时机么?
他亟需要一位深谙人事的女子,而她,正是这世上唯一能与他契合的女子,她懂他的野心、隐忍,还有清冷表象下的蓬勃热情。
她渴慕在少年淡漠的眼眸里,看到除了敬佩以外的情意。
屈秋霜不再犹豫,双手滑至少年腰间的革带。
“啪嗒”一声,革带镶嵌的玉石轻微磕碰在金砖之上。
在手指勾住少年裤带的瞬间,少年轻微颤抖了一下。
他的此种反应令她很是愉悦。
可下一刻,少年猛然抓住她的手,用力掷到一旁,挣开她的拥抱,起身朝前奔出几步,又因药力发作狼狈地趴倒在地。
“重儿……”
少年回头,那双被烈酒和猛药烧得赤红的眼,就那么直愣愣地瞪着她瞧,仿佛不认识她般。
默了一瞬,少年清晰吐出一个字:“滚!”
他喘着粗气道:“别让我,再说第三遍。”
话音未落,他以头抢地,头颅在坚硬的金砖上发出沉闷的碰撞声,须臾后,他竟生生将自己磕晕过去。
屈秋霜目睹少年额角血流如注,顿时愣在当场。
此事只能以徐重昏去作罢。
冷静下来后,屈秋霜召来心腹,将现场收拾干净,安置好徐重和那两个早被徐重打晕的宫人,趁着夜色悄然离开清凉殿。
翌日,隆宗突然派人为徐兆、徐重宫里的美人验身,徐兆宫里的美人皆非完璧,而徐重宫里的美人,仍为处子之身。
隆宗知晓结果后,反而当着皇后的面说笑:“人不风流枉少年,也是时候为太子选妃了。”
赐美人的事,便如此不了了之。徐兆依然是太子,徐重依然是那个不受宠的二皇子。无人知晓,正是在此事过后,隆宗决意更易太子。
大衍的万里江山,不应交到一个毫无节制的储君手上。
放纵半生的隆宗,难得一回清明。他依稀记起年幼时所接受的一系列关于圣君的教诲,他在坐上王位之初,也曾雄心勃勃地想要建立举世无双的功绩,再现元宗统御四海的威慑。可拥有无上权力之后,他很快发现,要做圣君明君谈何容易,每日堆积如山的奏折等待他圣裁,水灾、瘟疫、贼盗、边关、人事……样样皆须考虑周全,事事都要费心费力,相反,把朝堂交给臣子们,沉迷于酒色要容易得多……隆宗终究没能成为旷世明君。
于是,挑选一位贤明的继任者,成为隆宗挽救大衍江山社稷所做的为数不多的努力。
如果说此前徐重是作为磨砺太子的磨刀石,此事后,无论是徐兆还是皇后,皆成为了徐重的磨刀石。
隆宗笃定,他定能为大衍江山,打磨出一柄绝世好剑。
隆宗的这些心思,也是在废太子被杀、徐重被正式立为太子后,才透露给屈秋霜的,彼时他已病入膏肓,仍借口铲除废太子余孽,对徐重政敌展开大清洗。
他在弥留之际单独召见屈秋霜:“你以为朕不知道你一直在暗中支持徐重?你很聪明,早早押对了宝……朕死后,徐重继承大统,你好生收敛性情,安安稳稳做你的太后,依照徐重的性子,自然不会亏待你……那些不该肖想的,尽早歇了心思吧。”
屈秋霜跪在榻前,心如擂鼓、冷汗直冒。
当时,她并不确定隆宗所说的“不该肖想的”究竟是指什么,是要她放弃到手的滔天权势,还是……徐重?
***
从回忆中清醒过来,屈秋霜心神不宁地看了眼干涸的酒盅,又看向徐重——两只酒盅的内壁早被她抹了一层安神药,无论徐重取哪只,皆会在半柱香后昏睡过去。
自打徐重迎薛清辉入宫后,她整宿整宿无法安眠,已到了必须用药的程度,近来更甚,普通分量的安神药已无法奏效。
徐重同样在审视屈秋霜,眉头紧蹙,神色凝重。
太后今天未免太过口无遮拦了。他想。
她还嫌朕待她不够好?
即位五年来,他几乎是任她和她娘家众人予取予求:她素喜铺张,他便从自己的私库拿出银两为她建了温泉作为寿礼;她的子侄们嚣张跋扈,他向来是睁只眼闭只眼,格外开恩宽宥;她要保留自己的暗卫,甚至在他身边安插眼线,他装作不知;包括她三番五次对辉儿不利,联合老臣子阻拦他立后,他也几度忍让,并未真正与她撕破脸……直至这一回,她企图用皇嗣来离间他和辉儿,徐重是无论如何也不能忍受了。
徐重开口:“太后,过去种种,朕不与你计较,你还是尽快准备,移居畅熙……”
一阵莫名眩晕袭来,徐重以手扶额,只觉眼皮子越来越沉,面前的太后逐渐面容模糊,下一刻,他猝然晕倒在圆桌上。
“陛下……”
屈秋霜及时扶住他的身体,朝殿外唤道:“小九,进来。”
任九领了一个小太监从殿外匆忙入内,依着太后吩咐将“吃醉了酒”的皇帝陛下小心扶入太后寝宫。
这显然是极不合规矩的。
即便在礼数较为宽松的民间,成年后的男子哪怕是日常问候母亲,也大多在厅堂或外间问安,极少有直接进入母亲卧房的,如有特殊情况需进入母亲卧房,也须得由侍女陪同。
何况,这里是宫规森严的皇宫。
何况,太后并非陛下亲娘。
任九和小太监只得硬着头皮将不省人事的陛下搀扶进寝殿。
“扶陛下到我榻上歇息。”
屈秋霜笃定道。
二人对视一眼,依言照办。
令两人震惊的一幕发生了,竟是太后娘娘亲自为陛下去靴、宽衣,放下帷幕……
二人不知所措地候在榻前,一会功夫,听得太后娘娘的声音从帷帐后幽幽传来:
“小九,你去,把明妃请过来。”——
作者有话说:完结倒计时,真的快乐!证明我是个有始有终的人。下一本开始,要当一个存稿充足的大人!
第105章 对峙 只有女子,才能看透女子
漫漫宫道, 一盏飘忽的宫灯,两三同样飘忽的人影。
任九提灯在前引路,清辉由茯苓陪伴紧随其后。
半柱香前, 任九走了一趟清凉殿,带来太后口谕:陛下于长安殿酒醉不醒,着明妃前去接驾。
接到口谕,清辉心生狐疑——且不论徐重从来是千杯不醉, 近来徐重已极少饮酒, 何以会醉倒长安殿?即便是醉倒,身边自有六安等内侍伺候, 何须命自己从相距甚远的清凉殿赶去。
这道口谕,字字透着古怪。
可太后总不至拿徐重做文章吧?
在任九的连番催促下, 清辉带茯苓仓促上路, 步行至长安殿时,已周身发热, 手心微烫。
“太后寝殿,明妃一人进去即可。”
任九一句话便将茯苓挡在了殿外。
茯苓只得等在外头, 入夜后的长安殿寒意逼人, 她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哆嗦, 方才赶路走出的一身热汗悉数散尽。
“明妃娘娘,请。”任九引清辉进殿, 殿门旋即在两人身后慢慢闭合。
***
寝殿深处,一灯如豆,两人一前一后, 循着那点亮光悄无声息地往前走。
“启禀太后娘娘,明妃娘娘已遵旨前来。”
任九停在珠帘外,内里已是太后就寝的地方, 清辉亦识相地低头垂眸,不去窥探。
无人回应。
任九顿了顿,稍微提高音量,又重复了一遍。
这一回,前方遥遥传来回话:“着她近前来吧。”
这个“她”,显然是指清辉。
任九无声做了个“请”的姿势,拨开珠帘。
清辉独自穿过檀木隔断进到内室,离太后的睡榻不过一步之遥,只见银红罗帐齐齐放下,略一垂眼,罗帐边沿露出委地的朱红寝衣和一双缀了硕大珍珠的明黄丝履,丝履旁则摆着一双玄色朝靴,是徐重惯常穿的朝靴。
徐重,被安置在……太后的榻上?!
正在惊愕间,一只染了寇丹的纤纤玉手撩开帷幕,露出半张艳丽的脸,以及躺在榻上、无知无觉的徐重。
这场景冶艳到极致,也诡异到极致。
指甲抵住手心,清辉稳住心神:“臣妾,谨遵太后懿旨,前来接驾。”
“嘘——小点声,”屈秋霜朝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随即含笑看向榻上人,娇娇道:“……重儿他,方才睡下呢。”
神情举止哪里还有一丝平素的雍容婉约,分明是位娇俏的怀春少女。
清辉心跳如擂鼓,强忍住心头不适,上前一步,目光掠过帐内,口中却说笑道:“太后娘娘,陛下他,怎好端端的吃醉了酒?”
这匆匆一瞥,只见徐重双目微阖,呼吸平稳,如沉睡一般。
屈秋霜便在此刻转过脸来,依旧笑着:“如今可是声名远播的明妃了,下一步,便是母仪天下的皇后,怎可还像个无知贱婢,连基本的礼数都忘了?”
人是笑盈盈的,眼底却是一片森然。
清辉默了一瞬,敛眉退后,屈膝施礼:“是臣妾失礼……臣妾这就扶陛下回宫歇息,以免误了明日的早朝。”
清辉其实并不知晓徐重今日与太后会面,只不过徐重曾提过欲劝太后移居畅熙园……莫非是为此事喝醉的?
她心里胡乱猜测着,却听屈秋霜道:“这一年半载,重儿为了你,三番五次罢朝。恐怕为了你,连这江山,他也可以抛诸脑后。”
“和他的曾祖元宗,倒是如出一辙……”
说话间,屈秋霜已起身下榻,款款行至清辉面前,四目相接,恨意迸发。
“无耻妖妇,还不跪地求饶!”
她忽的厉声道:“休得在我面前虚以为蛇。你以为可以将我蒙在鼓里?自入宫以来,你屡屡在重儿面前摇唇鼓舌煽风点火?逼我离宫,这难道不是你的主意?”
清辉立刻反应过来,太后是要趁机发难。
她跪倒在地,脊背挺直:“请太后娘娘明鉴,臣妾从未在陛下面前搬弄口舌。倘若臣妾当真言行失当,娘娘大可责罚……”
“责罚?”
“越是责罚你,重儿越是记恨我——”
目光轻飘飘地落在她姣好的面容上,屈秋霜轻嗤一声:不过是中人之姿罢了。
早在御花园见她的第一眼,屈秋霜便有种不太畅快的感觉。
在一众掌灯之中,薛清辉并不显山露水,她总是淡淡的,不争不抢,骨子里透着不屑一顾的高傲。屈秋霜觉得她这番故作清高的姿态,很是可恶。
薛清辉正式入宫后,她对薛清辉的厌恶更甚,徐重的偏爱自然是主因,另一方面,则是她的拥趸被薛清辉分走了不少——以往在这宫里,她的装扮喜好,皆是宫人们仰慕、模仿的对象,自从薛清辉出现后,一夜之间,宫里仿佛多了无数个“薛清辉”,年轻宫人们转而追捧、效仿她,她享受了十几年的“第一美人”的荣光,已然湮灭。
“只有女子,才能看透女子……重儿聪明一世糊涂一时,偏着了你的道。”
“为了大衍江山、为了皇嗣延绵,薛清辉,你该死,你罪该万死!”
她大义凛然道:“这便是我能为重儿做的,最后一点事。”
“原是如此啊。”
清辉徐徐抬眼,仰面直视屈秋霜,眼中一派澄明:“太后厌恶臣妾的缘由,不惜除掉臣妾的缘由,果真是如太后所说,是为了陛下不耽于美色,是为了徐家江山永固?”
“还是说,寻些看似冠冕堂皇的理由,千方百计置臣妾于死地,只是假公济私——你所做的一切,只是为了,独占……他一人而已。”
她没有说出徐重的名字。即使猜到了屈秋霜真正的用意,她也不愿说出,只觉得在此刻说出他的名字,于他而言,是一种辱没。
屈秋霜说的没错,只有女子才能看透女子。长久以来,屈秋霜对她的莫名敌意,皆因这份畸念而生。
她轻叹:“太后,你的心思,可敢告诉他半句?倘若他知晓这一切,你们之间,还有同盟的可能么?”
这两句反问,瞬间击中了屈秋霜心底最深的痛楚。
是的,她绝不能让徐重知道她对他的心思。
徐重从来只把她当作父皇的妃子,抑或是,同仇敌忾的盟友,徐重甚至,从未注意到她颠倒众生的美貌。
哪怕在那夜药性发作之时,徐重亦未曾接纳过她。他对她,与对待那些被送到他身边的美人别无二致。她无数次感到庆幸,幸好徐重那夜伤了头,以至于彻底忘记了那晚的故事,否则,以他的性子,他必定会离她而去。
可她不想承认,尤其当着薛清辉的面。
于是她勾唇,冷笑:“你以为,我为什么要帮重儿夺取帝位?”
“若不是因为他早已是我的人?我又怎会冒死帮他呢?”
她说得真切,说出的每个字,连她自己都信了:
“我们早已燕好过了——在重儿十六岁那年,在清凉殿,重儿的宫里……”她眼里闪着光,“我教他如何驰骋另一片土地……他学得极快,做得极好,是我令他,变成了真真正正的男儿……”
她发出了令人毛骨悚然的窃笑,幽深晦暗的双眸紧紧盯着清辉,挑衅道:“是我,我才是重儿的第一个女人。”
“真是……”清辉深吸一口气:“可悲至极。”
她从地上站起,直呼屈秋霜的名讳:“你以美貌闻名,你的美貌折服了京畿和无数人,你此生大概从未在男子身上尝过败绩——除了徐重,他便是你这辈子,唯一的求而不得。”
“你无法征服徐重,便只能退而求其次,倘若徐重不曾为谁动心,那你许是能好过一些的——这便是你屡屡为徐重挑选后妃的缘由,他越是抗拒,你越是心安,在你看来,只要他不属于任何人,便还属于你……偏偏,徐重他,对我动了真情。”
屈秋霜微眯双眼,唇边犹挂着笑,可那笑容在微弱的灯火之下,越发显得狰狞。
“正是因为见过他动情的样子,我更不会相信,他会对你生出情丝——”
“住口——”
屈秋霜尖叫一声,试图打断她的说话。
清辉不依不饶:“我可怜你,屈秋霜,我可怜你,说到底,你不过是自欺欺人罢了……”
“住口!”屈秋霜再也无法忍受,歇斯底里道:“来人,快来人,把这妖妇的嘴,给我撕烂!”
她全身剧烈颤抖起来。
任九不知何时出现在她二人面前,面上一片灰败。
屈秋霜如溺水之人寻到了救命稻草,竟不顾一切向任九求道:“小九,快,杀了她,快杀了她啊!”
任九缓缓从怀中掏出一柄匕首,刀鞘落地的同时,刀锋闪过一道银光。
银光便在那一刻照亮了任九的脸,他紧握匕首,慢慢挺直佝偻的脊背。
“你……”
清辉惊诧无比。
看到匕首的一瞬间,屈秋霜变得愈发狂乱:“我改主意了。”
“把匕首交给我……我要亲手划破这张脸,再撕烂这张嘴。”
“小九,快把匕首给我!”
她连声催促,跃跃欲试。
“是,太后娘娘。”
话音刚落,寒芒闪过,屈秋霜惨叫一声,一手捂住左脸,指缝中,鲜血汩汩涌出,很快染红了朱红寝衣——
作者有话说:收尾章比想象的难写,这章重写了好几遍。下一章就是正文终章了。万里长征人将还啊[哈哈大笑]
100-105
同类推荐:
被疯批们觊觎的病弱皇帝、
死对头居然暗恋我、
穿成秀才弃夫郎、
穿越汉花式养瞎夫郎、
兽世之驭鸟有方、
君妻是面瘫怎么破、
茅草屋里捡来的小夫郎、
gank前任后我上热搜了[电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