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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100

    第91章 撑腰 有朕在,她要如何也使得


    徐重收回视线。


    “走吧, 静待好戏登场。”


    二人如来时那般,神不知鬼不觉地离开清凉殿。


    岳麓仍义愤填膺道:“想不到,这柴聪是个人面兽心的, 真是男儿中的败类。”


    又偷瞄徐重脸色夸赞:“微臣方才听娘娘指挥若定、引经据典,倒不像宫里的娘娘了,倒像个运筹帷幄的谋士。”


    徐重面上不显,只道:“你将出宫令牌交予茯苓。”


    岳麓不解。


    “方才不是说了要去救人么?茯苓没令牌又如何出得了宫?”


    徐重掷来一记冷眼。


    出宫令牌管控极为严格, 只有一等禁卫才有权申领, 茯苓并不在此列。


    岳麓一拍脑袋:“瞧臣这记性,臣立刻去办。”


    顺带谄笑道:“陛下心细如尘, 微臣佩服。”


    “叮嘱茯苓别说漏了嘴,别让明妃发现, 是朕在背后予她方便。”


    “臣晓得……陛下对娘娘真是煞费苦心。”


    徐重道:“她要为妹妹出气, 便随她去吧。只要有朕在,她要如何也使得。”


    “陛下这话, 连臣听了都大为感动,更别说娘娘了。”


    岳麓寻思着待此事过后, 把陛下这番话一五一十转给茯苓, 再由茯苓“一不小心”透漏给娘娘, 那娘娘对陛下,不就更加情意绵绵了么?陛下一高兴, 说不定,又给他官升一级!


    “朕预备过两日与明妃去一趟老宅,你先安排妥当, 勿要惊动其他人,尤其是太后的人——你也晓得,你自巡狩回来便升了禁卫统领, 有不少人暗中盯着你的错处呢。”


    “是,陛下。”


    ***


    如徐重所料,稍晚些时候,茯苓照明妃的吩咐,连夜出宫救人。


    有了师兄所赠的令牌,一路畅通无阻。


    很快,茯苓便顺着卉儿所留的地址,摸到了城中一处偏僻民宅。


    门口停了辆马车,马夫正打盹。


    茯苓施展轻功跃上墙头,见宅中黑灯瞎火,唯独正房中还留了半点灯火,再仔细一看,正房门口还守了位老妇人,正瑟瑟发抖地在门口徘徊。


    茯苓无声落地,贴着墙根缓缓靠近,预备先一掌劈晕那老妇人,再进门救出那姑娘。


    老妇人一面摇头一面自言自语道:“作孽哟,真是作孽哟。”


    门内隐隐传来哀哀哭声:“公子……你便饶了奴婢吧。”


    “本公子这是宠你,别不识好歹。”


    一声突兀的裂帛声后,男子厉声道:“你再敢躲,别怪公子我翻脸无情了。”


    饶是老妇人也听不下去了,缩着脖子去了院角的茅房。


    她一走,茯苓便上前,捅了窗纸朝里看,见一华服公子将一少女强压身下,少女衣不蔽体,满脸是泪……


    茯苓火冒三丈,随手一拨,推开房门,径直走了进去。


    那柴聪正脱了衣衫欲行好事,却听房门大开,冷风直灌,正欲开口骂人,一扭头,一柄明晃晃的长剑如闪电般架在了他的脖子上,剑锋离喉咙不过分毫距离。


    已到舌尖的咒骂便原路回到了肚子里。


    面前,是个身量矮小的蒙面人,唯一露出的一双眼睛,正恶狠狠地盯着他瞧。


    目光里满是憎恶。


    柴聪色心全无,抖若筛糠,恨不得磕头求饶:“大、大侠……饶……饶命啊……”


    见那大侠不发一语。


    柴聪急道:“大侠若是求财,这房中、宅中一切皆可自取,若是求色——”他指着榻上的惊惶少女:“这榻上之人,大侠随意拿去享用便是!”


    茯苓见状狠啐了一口:“小爷我,从来不好女色,倒是,极喜欢你这般细皮嫩肉的小公子。”


    说罢,她执剑拍了拍他迅速惨白的面颊,冷声道:“小爷我命你,转过身去。”


    又对那少女道:“你,把衣裳穿回,过来。”


    柴聪面露难色,他自然知晓这世间亦有不少人爱好龙阳,哪知道这忽然闯入的歹人也有此癖好,心中叫苦不迭,也只得保命要紧,顺从地转过身去,为了迎合那歹人,还趴在榻上,屁股微微翘起。


    这贱人!


    茯苓一阵恶心,暗骂一句贱人,使了全身力气,朝那屁股狠命一踹,柴聪本是又惊又怕,在这一脚之下,竟当场昏死了过去。


    倒省了我的迷药。


    茯苓一把拖住那少女:“姑娘,快随我离开这腌臜地。”


    两人行至门口,那看门的老妇人已如厕归来,见两人急急跨出房门,不禁惊叫一声:“你是谁?你们要去哪?”


    少女哭道:“李妈妈,求您放我走吧。”


    老妇人见房中没了动静,忙低声问:“梅梅,那柴公子,可是……被你们打死了?”


    说这话时,一双浑浊老眼里竟有淡淡的期待。


    茯苓抄手道:“无缘无故打死人可是要偿命的,今儿只是昏死过去了,一时半会也醒不过来。”


    老妇人明显有些失望,忽道:“这柴公子,成天尽干些伤天害理的事,我老婆子虽半截身子已进了土里,也耻于为他卖命,索性随你们走了。”


    说罢,老妇人竟回屋取了细软,引着茯苓她们从后门离开。


    从救一人变成救两人,茯苓这下吃惊不小,却也带着这一老一小去了春来客栈,投奔了住在此处的珍娘四人。自此,这人证中,除了卉儿,又多了梅梅和李妈妈。


    回到宫里,茯苓将救人经过禀明娘娘,明妃听了李妈妈的一席话,感叹道:“柴聪恶行,连无知老妇亦唾弃不已,实乃罪不可恕。”


    ***


    两日后,徐重带清辉去往京畿郊外的徐家老宅。


    此行不欲惊动旁人,一行人便扮做普通商户轻车简从,不出半个时辰,便到了老宅。


    “辉儿,宅中如今只有她和两位在此终老的老仆,为免惊扰她,朕来之前并不会提前告知。”


    徐重解释道,随后亲自叩门。


    果不然,须臾后,一面容姣好的中年妇人前来应门,正是徐重的生母。


    徐母一开门,见徐重站在门外,身边还多了位貌美女郎,当即会意这便是徐重心悦之人,赶忙将两人迎进门内,三人站在前院,徐母连连打量清辉,越是打量越是欢喜,眼角眉梢皆带笑意。


    被这热切的目光盯着颇有些羞涩,清辉垂了眼眸,端端行了礼:“清辉拜见婆母。”


    “这,这怎么使得……”徐母一时窘迫,看了眼在旁笑而不语的徐重,不知说什么好,忙从左手腕子上褪下一只玉镯,牵起清辉的手,把玉镯直接套在她腕上:“这,你来得突然,我这手里我没什么好东西,便只有这只玉镯,是成婚时夫君送我的,至今已逾二十余年,趁今日交与你,娘娘。”


    徐母出身寻常,与徐父一世一双人,自己的亲骨肉虽登基做了皇帝,却早已算作过继给了同宗兄弟,名义上和私底下都不宜再以母子相称。称徐重为“陛下”,对清辉顺理成章就是称“娘娘”了。


    明知她是徐重的亲娘,却要受这一声娘娘,清辉不觉受之有愧,一时也不知该如何称呼徐母才算妥当,回想起徐重自进门起,也始终未开口叫一声母亲,便递给徐重一个为难疑惑的眼神。


    徐重心领神会,笑道:“辉儿,徐夫人既送与你,你收着便是。”


    清辉接腔道:“清辉谢过徐夫人。”


    徐母见他二人目光传情,彼此间心有灵犀的样子,显然感情甚笃,心中大慰:“来,快进来吃茶。”


    不由分说便拉过清辉的手,笑吟吟带她进了厅堂。


    原来,徐重这外冷内热的性子,是随了他母亲。


    清辉忍不住唇角微翘。


    落座后,徐母定要亲手为清辉煮山泉水泡茶,清辉推辞无果,只得与徐重等在一旁。清辉趁机打量家中布置,屋舍并不十分宽敞,物件亦有些年生,但目之所及的每一处皆是纤尘不染,显然每日打扫的,再想到这宅中只有老仆,清辉猜想定是徐母她亲自动手洒扫收拾,不由得对她又添了几分好感。


    有勤勉且爱洁净的母亲,自然生出了勤勉且爱洁净的儿子。


    清辉不由得抿嘴一笑。


    徐重见她不时面带微笑,心中好奇,捏住她软腻的手心,轻声道:“辉儿在笑什么?不妨说来与朕听听。”


    在笑你,里里外外,颇有乃母之风,若身为女儿身,定是个贤良淑德的大家闺秀。


    清辉憋笑:“徐夫人令臣妾如沐春风,臣妾自然开怀,恨不得日日与夫人相伴。”


    徐重道:“这也不难,待你有了皇嗣,朕命人接徐夫人进宫相伴,含饴弄孙、尽享天伦,徐夫人定会乐意。”


    清辉一听这话立即反应过来:“陛下是早就想接夫人进宫了吧?为何还要借此名义?”


    徐重见瞒不过她,坦然道:“这过去三年朕已提过数回,只是她顾及太后,每一回皆婉拒了朕。其实太后对此也无异议,她想得过于多了。”


    话里颇有些无奈。


    清辉却很明白徐夫人的考量,毕竟明面上徐重须孝敬的只能是屈太后,若徐夫人进了宫,徐重便须更加考虑周全两相兼顾,自然是更费心神。


    更何况,徐重向来勤政,光前朝的一摊子事都忙不过来,就别再拿后宫的琐碎去难为他了……


    真是一颗拳拳慈母心,虽无法陪伴在徐重身边,可分明全副心思皆放在他身上……


    “陛下,娘娘,喝茶。”


    徐母喜气洋洋地端了茶盘进屋:“这山泉水清冽甘甜。”


    清辉赶紧起身接过茶盏:“我自己来便是……这茶香雅韵清虚,比起贡茶有过之而无不及。”


    当然,她小小夸大了些许。


    徐母相当受用,眼睛眯成了一条缝:“那你们回去时,便带些山泉水回去。”


    便又急急回身去备山泉水。


    清辉弄巧成拙,讷讷道:“陛下,您看看,我这一番夸赞,反而给夫人添麻烦了。”


    “无妨,你来,她很欢喜。朕看得出,她是真心喜欢你。”


    清辉压低声音道:“我知道,是夫人给陛下面子……”


    徐重笑,虽是第一回 见,可我娘很早以前便知道你,知道她孩儿心中,一早便有了一位无论如何也割舍不了的姑娘……


    第92章 隐情 吾妻月令


    不多时, 徐母提了两只竹筒回来,徐重上前搭手,略诧异:“怎装了这么多……”


    徐母睨了他一眼:“……难得娘娘喜欢嘛。”


    三人坐下吃茶闲谈——说是三人, 说话的只有徐母与清辉,徐母与清辉说了好些徐重幼时的趣事,逗得清辉忍俊不禁,笑说:


    “陛下, 想不到, 你幼时如此顽皮?”


    “可不,街坊都说, 徐家小子,简直是只从山上下来的小野猴呢。”


    说到兴起, 徐母拉清辉进厢房, 要给她看徐重孩提时的物件。


    徐重有意让她二人单独相处一番,便留在原处未再跟去。


    他环顾四周, 宅中的摆设和他记忆里离家前别无二致。


    老宅的一切,仿佛停留在他离家的那日。


    不知爹他, 是否有过一刻, 后悔送他入宫?


    也不得而知了……


    厢房内, 徐母收起徐重儿时的物件,看着清辉欲言又止。


    清辉道:“婆母, 您有什么要叮嘱媳妇的,尽管吩咐便是。”


    “娘娘,怎可叫我‘婆母’?”


    徐母当即嗔怪道, 面上的神色却放松下来。


    清辉附耳小声道:“当着陛下的面,咱们只得守那些没什么用的规矩……私底下,您当然是辉儿的婆母, 辉儿也是您的媳妇……”


    “婆母,您就像徐重那般,叫我‘辉儿’。”


    徐母看着那张招人喜欢的笑脸。


    怪不得重儿对她情根深种,重儿相中的,确是位温柔善良好姑娘,更重要的是,她是真心对待重儿,而不是把他当作高高在上的皇帝……


    “辉儿猜的没错,婆母是有些心底话,要单独与你说。”


    “婆母但说无妨。”


    “你与重儿之间的来龙去脉,包括鹤首山的事,我一清二楚。”


    “你信婆母,重儿对你,珍之重之,他未曾负你。”


    “当初,重儿与你私定终身,为了你,甚至想要放弃到手的太子之位,当年的皇后、如今的屈太后连番催促他回宫,他迟迟不归……太后于是找到了重儿他爹。他爹亲自带人赶至鹤首山,终于问清了重儿不愿回宫的缘由。”


    “重儿他爹,平生夙愿便是认祖归宗,他绝不能接受重儿为了一己私情,放弃十余年的苦心经营。”


    “我还记得,那日是隆安二十一年九月初九。为了将重儿带回,他爹不惜将重儿打伤,强行绑回此处。重儿醒来后,哭着求他爹,让无论如何,也要立即送信去鹤首山,告诉你,一定等他回来。”


    “重儿他说‘月令是我此生挚爱,要我就此放手,除非我死’,那是我,头一回见重儿落泪……”


    清辉记起当时,春风一度后,余千里失了踪影音讯全无,她苦寻无路,以为他始乱终弃,成日失魂落魄……而后,相依为命的孙嬷嬷得知她失了清白,气急攻心,猝然离世……她为此恨了余千里整整四年……


    孰不知,真相竟是如此……


    “因重儿以死相逼,他爹勉强应下,条件是,重儿立即回宫,在继承大统前,绝不可再提儿女私情。”


    “可重儿他没料到,那封他亲手写的信,被他爹藏起,从未送到你手中……”


    “等到重儿即位,他立即派人去鹤首山接你,去了数回,皆是无果。他这才意识到,那封信,压根就不曾送出。”


    “那时,他爹已病入膏肓,药石无用,重儿再去质问他也于事无补,他便将这一切憋在心中。”


    “可孩儿的不甘和痛楚,我做娘的,又怎会不知……”


    徐母说着便打开妆台,取出一封信,递到清辉手边。


    信封已泛黄。


    “他爹走后,我收拾旧物时,无意发现了这封信,便偷偷留下。辉儿,我每日都在祈求上天保佑,能让重儿将你寻回。”


    清辉抽出信纸。


    看得出,徐重在写这信时很是仓促。


    吾妻月令:


    家中突生变故,万般无奈只得先行离去。你在寺中等我,或是去山间别院等我也成,大可随你心意。还未来得及告诉你,别院我已买下,等日后再来好生修葺一番。归期未定,切勿担忧,一定等我。


    夫:千里


    徐重他,从来便把她视作妻子。


    清辉眼眶发热。


    直到看到这封迟来的信,她才了解全部的真相,才得知过去的怨恨、失望以及自我折磨,不过是误会一场……


    万幸的是,徐重执着地抓住了她,无论她逃离也好、漠视也罢,他执拗地、一次次地向她表明心迹,一点点令她回心转意。


    最终,她顺着自己真正的心意,留在了徐重身边……


    正是经历了这些,才有了如今的薛清辉,她不再是那个只懂哭哭啼啼的月令,她是薛清辉。


    徐母有些紧张地凝望她的侧脸:“辉儿……你莫要记恨重儿,若要怪,便怪我们,这一切皆是我们的错,不关重儿的事……”


    “婆母,您莫要如此说。”清辉抬眸,眼眉弯弯的,冲她极明媚地一笑:“那些事,全都过去了不是么?婆母,那些不如意的事,早都过去了。”


    ***


    夕阳西下,马车缓慢行驶在官道上。


    清辉一反常态,两手搂住徐重的一只胳膊,头轻轻靠在他肩头。


    听了徐母那番话,她对徐重,竟生出些失而复得之感。


    徐重受用归受用,不免有些好奇:“徐夫人究竟与你说了些什么?莫不是,教你如何善待夫君?”


    “嗯……差不多吧。”


    你亲娘还说,你曾为我哭闹不休呢……


    徐重皱眉:“朕让你勤快侍寝你牢骚满腹,怎徐夫人一说,你便听进去了?”


    清辉反驳:“臣妾近日侍寝可是相当勤勉,再者说,那可是臣妾的婆母大人,婆母大人的话,臣妾自然要言听计从。”


    “啧啧啧,难怪徐夫人对某人青眼有加,原是被某人甜言蜜语哄骗着。”


    清辉趁机道:“陛下,臣妾寻思着,您私底下若叫徐夫人一声‘娘亲’,她心中定然更为欢喜。”


    闻言,徐重略一怔忪,挑眉道:“你以为朕不愿?”


    “那?”


    “成了先帝的养子,爹娘便只能是父皇母后,入宫之初,就连受尽宠爱的徐兆,也曾因梦中误喊亲娘而被前皇后责罚,前皇后余怒未消,还派人去往徐兆家中,罚他亲娘面壁思过数月……久而久之,爹娘便再也叫不出口了。”


    原是如此……


    清辉默默环住徐重的腰。


    这一刻,她真的,好心疼徐重。


    她生硬地转移话题:“陛下,臣妾还有一事要禀,臣妾预备过些时日,回薛府一趟。”


    得赶在岁除前,了结了润水和离之事。


    徐重道:“是该回去看看了。太后那边你打算何时去禀?你要出宫,太后须得点头,这是规矩。”


    清辉如今单独面对太后总存了几分胆怯,硬着头皮道:“嗯……还未想好,过两日再去吧。”


    徐重露出一副早有所料的神色:“便明日吧,朕陪你去趟长安殿,朕亲口与太后说,如何?”


    清辉大喜过望,差点给徐重磕头谢恩:“臣妾,谢过陛下!”


    “单是一句谢,怕是不够……便照老规矩,朕,要你的谢礼。”


    他笑得人畜无害。


    从梁州回来后,“谢礼”一词,俨然成了徐重对某件乐此不疲的极乐之事的指代。


    他如今很是猖狂,动辄向她讨要谢礼,可谓是贪得无厌,欲壑难填。


    他们之间,三日一回的规矩早就打破,尤其是月信走后的那几日,几乎是……除了日益频繁,这谢礼的方式也称得上是,日新月异。


    徐重甚至私下搜罗了一些个钻研此事的“奇书”,每每遇上未曾听闻的研习之法,便拉她亲身实践一番……


    不得不承认,有些尚算得上有几分奇趣,她倒也能从中体味出快意。


    清辉躲过他的视线,嗫嚅道:“那……回宫后再谢……”


    “刚好朕最近听闻了一种新鲜法子,正巧可以尝试一番……”


    “……”


    ***


    徐重言出必行,收下谢礼的次日,亲自陪清辉走了趟长安殿。


    屈太后很爽快地允了清辉的省亲。


    她和颜悦色道:“上回惹出一场不大不小的误会,便趁这机会,一家子坐到一起说说私话,解解心结。明妃不妨在家中多留一日。”


    “臣妾遵旨,臣妾谢过娘娘。”


    屈太后便不再与她言语,而是与徐重说起朝堂之事,听徐重分析利弊头头是道,直夸徐重处事妥当,随机应变。徐重回敬是太后教诲得当,幸不辱命。


    在清辉听来,这不过是你来我往的互相夸赞,听起来是颇为中听,只是,略微有些浮于表面,仿佛从未过心一般。


    毕竟不是亲母子。


    亲母子之间,一个眼神便够了,何须多言。


    她想起徐母看徐重的眼神,慈爱中带有一丝骄傲,又无比疼惜。


    同样是母亲……


    清辉不由自主地偷瞄屈太后,她一手托腮,目光柔和地望着徐重,时不时含笑点头,亦是可亲可近的温和姿态。


    只是,这眼神,不太像母亲看孩儿……


    清辉莫名有些不自在。


    第93章 懦父 告发我夫君柴聪


    薛颢与纪氏是从润水口中听闻清辉即将出宫省亲的。


    纪氏吃惊道:“什么, 明日便来?怎不遣人事先通传一声?”


    润水道:“姐姐不欲张扬,吩咐我提前一日禀告爹娘即可。”


    纪氏瞥了眼薛颢,小声嘀咕了句:“也是, 这一大家子,她如今就还看得上你……”


    薛颢没接话,吩咐管家立即安排下人将府中上上下下里里外外洒扫一通,迎接明妃回府省亲。


    自己的活儿被薛颢抢去了, 纪氏插不上手, 遂拉了润水进屋偷偷打听:“你姐姐她此番前来……该不会是来兴师问罪的吧?”


    润水反问:“娘你是做错了何事,担心姐姐来问罪?”


    纪氏哑口无言, 支吾道:“过去……难免偶尔考虑不周,也不知道是否开罪了明妃而不自知呢……”


    润水当然知道清辉是为何而来, 也想暗中与她亲娘透个底儿, 遂叮嘱道:“娘,无论明日姐姐说什么做什么, 您只管答应,千万勿要忤逆。”


    纪氏答:“你姐姐今非昔比, 我哪敢忤逆, 便是你爹, 也得看她的脸色。”


    “对了,你方才说, 还请了你公婆同来?”


    纪氏狐疑道:“这是何意?”


    “人多,热闹。”


    润水随意找借口搪塞过去。


    纪氏凑上来悄声问:“姑爷近来如何,可还拈花惹草?”


    见润水未予否认, 纪氏叹道:“你这性子就是随了你爹,太过软弱可欺,这一点上, 我倒宁愿你像清辉。”


    “可成婚了便只能如此,总归不能和离吧?乖女儿,你且忍忍,等你怀上孩儿,这夫君也不那么重要了……听娘一句劝,别怄坏了身子,娘给你银子花,你随心买些喜欢的首饰衣裳,好好打扮打扮……”


    纪氏说着扭身去拿银子,润水鼻子一酸,忙侧过脸去。


    ***


    翌日,薛、柴两家父母及润水夫妻穿戴得齐齐整整,早早等在薛府前院。


    不多时,一顶枣红八抬大轿自大门抬进,随行而来的侍卫、宫人紧跟着鱼贯而入,宽敞的前院登时挤得满满当当。


    落轿后,一宫人上前掀帘,一宫人伸手搀扶明妃下轿,两人皆是端正秀丽的长相,可当轿中人缓缓走出时,在场人便看不见宫人的脸了。


    明妃穿了身并不显眼的霜色宫装,亭亭立在轿前,眸光似笑非笑地从众人面上拂过。


    “臣给明妃娘娘请安。”


    “臣妇给明妃娘娘请安。”


    薛颢带头,众人这才如梦初醒,赶紧行礼。


    “免礼。”


    清辉笑着挥手,客气道:“诸位久等了。”


    语气中听不出半分思亲心切的波澜。


    可谁又敢置喙半句?


    当初薛家逼嫁之事,在场人人皆知,便只能硬着头皮赔笑脸,希望贵人多忘事。


    薛颢上前引清辉入厅堂就坐,晏老夫人已在此等候多时,见数月不见的孙女衣锦还府,顿时老泪纵横,颤颤巍巍上前:“辉儿……”


    清辉扶住激动得快要晕厥过去的老夫人,浅浅道了声:“祖母近来可安好?”


    晏老夫人连声道:“好,好,辉儿,祖母我一切皆好。”


    清辉柔声道:“那便好,祖母先回房歇息吧,我此番前来,是有事与大人们商议。”


    一听这话,晏老夫人面露不解,显然不知家中有何事要将她单独排除在外,正欲开口,清辉已开口吩咐家中丫鬟:“你们送祖母回房歇息。”


    两家父母丈二和尚摸不著头脑,只得眼睁睁看着丫鬟将依依不舍的晏老夫人送回内院。


    清辉含笑示意众人落座:“今日,我特意做主将柴家伯父、伯母一并请到府上,乃是有一桩不便声张的小事要与诸位商量。”


    柴父柴母面面相觑,柴父小心询问:“明妃娘娘,不知是何要事?”


    薛颢对她这番做派心里有所不快:“明妃,您有话直说。”


    纪氏像感觉到什么似的,赶紧扭头去看润水,见她双唇紧闭,可搁在身前那一双手,却死死绞在一起,心中顿感不妙。


    果然,润水抬眼怯怯看了她一眼,缓缓站起身来:


    “明妃娘娘,此事,还是容妹妹自己向诸位长辈开口道来……”


    坐在她下首的柴聪捉了她一只手,低声道:“水儿,究竟所为何事?你怎不事先与我商量商量?”


    他暗暗猜想,莫不是润水求明妃为他张罗升官一事。


    润水干脆甩开他的手,扑通一声跪倒在明妃面前:“我薛润水,今日当着娘娘及两边父母的面,告发我夫君柴聪,此人寡廉鲜耻、品行败坏,与数人通奸,有违人伦,有负皇恩——”


    “住嘴!”


    柴聪闻言面色大变,随即起身打断润水的话:“水儿,不得在娘娘面前如此说笑——”


    润水充耳不闻,继续道:“润水所言句句属实,不仅如此,柴聪还强行奸污数名婢女,其中——”


    “好了,水儿,好了——”柴聪一把攥住她的手,脸色变了又变,勉强做出一副笑吟吟的模样:“水儿,你若恼我平素忙于公务陪你甚少,私下教训为夫便是,此等家宅私事,岂能闹到娘娘面前,扰了娘娘省亲的兴致呢。”


    柴母回过神来,急急奔至润水面前,强要扶起润水:“聪儿有什么做得欠妥当的,你尽管告诉娘便是,爹、娘自会为你做主,你这孩子……叫我说你什么好呢?怎嫁了人还是一副小孩儿心性……”


    两母子你一言我一语堵住润水,又强行架起她往后拖去。


    润水一面后退一面高声喊道:“娘娘,娘娘,润水句句属实,求娘娘明察,求娘娘为润水做主!”


    柴聪咬牙切齿道:“水儿,你、你莫不是得了失心疯,怎可一再当着娘娘的面信口胡诌诬陷为夫呢……”


    “对,对,媳妇自嫁入柴家后,一年未曾有孕,神志时有错乱、时有错乱啊……”柴母赶紧朝柴聪使眼色。


    “你未曾有孕,为夫何曾怪过你半句?你今日犯病了,为夫先带你回府歇息,咱们,改日再去拜会娘娘。”


    柴聪欲强行带她离开。


    润水不住挣扎,对呆立在旁的薛颢和纪氏哭道:


    “爹、娘,你们可知,柴府的丫鬟、嬷嬷,凡稍有颜色者,大多与柴聪有染,连出嫁了亦不得逃脱,如若不从,他便使些卑劣手段加倍淫辱,此事早已是家中公开的秘密!唯独我,唯独女儿我还蒙在鼓里,爹、娘救我于水火,救我!”


    “媳妇!你莫要再编排我儿子了!我给你跪下了……”


    柴母说着便要下跪。


    “亲家母!你——”纪氏又急又气,上前喝斥:“润水,你莫要再说了。”


    见状,柴父终于坐不住了,痛心疾首道:“媳妇,你如此信口雌黄,辱没我柴家上下名声,于你又有何好处?可是聪儿、爹娘对你不住?”


    他拱手道:“娘娘明鉴,臣年近半百,聪儿是臣三代单传的独苗苗,对这一根独苗,臣从来是严格对待,甚至可以说到了严苛的程度,我敢向娘娘担保,此事绝无可能!”


    眼看厅堂闹成了一锅粥,各说各话哭声不断,清辉轻咳一声:“诸位闹够了么?可否听我一句?”


    厅堂瞬间安静下来。


    众人或气恼或愤恨,目光纷纷投向坐在上首、眼神淡漠的明妃娘娘。


    “薛颢,方才闹作一团,唯独你不发一语,想来,亦是在听取纷纭众说,你是润水的亲爹,太后也曾夸你是位松风水月的真君子,那么,照你看来,此事该如何决断才不至于辱了柴聪的清白,污了柴家的清誉?”


    她目光冷然地注视薛颢,嘴角浮出一丝了然的微笑:“至于润水所说的话是真还是假,似乎也并不重要,不是么?女儿的委屈,总是可以牺牲的,不是么?”


    她这番话说得似是而非,除了薛颢和润水,旁的人皆听得云里雾里。


    纪氏拉他:“算了,老爷,算了……”


    柴父亦苦口婆心道:“薛兄,孩儿们的事,便交由孩儿们自己解决,我们做爹娘的,如今怎可再去插手……”


    薛颢直直地杵在厅堂中央,在清辉看穿一切的目光下,低下头来。


    他想:薛颢啊薛颢,你果真是个懦夫。


    方才那一瞬间,若不是清辉叫住他,他便又想,甩开这个不得不面对的烂摊子,落荒而逃了。


    他在原配死后,便是如此。


    失去了温柔美丽又贤惠能干的原配夫人,他连如常生活都做不到,只能一面将打理家中事务和照料清辉统统甩给老娘,一面浑浑噩噩地上值、散值,度日如年,无能为力。


    直至,同僚为他说亲商户之女纪氏,纪氏精明强干,正好弥补了他性子的软弱,正好可以替他孝顺母亲、照料幼女外加打理家中事务,尽管原配才走了不到两月,薛颢仍急不可耐地娶了纪氏过门。


    纪氏没让他失望,他在成婚后很快便重新过回了往日那种平静无波的安逸日子,他也无须在回家后再去面对那些他难以承受的混乱。


    正如眼下,混乱如斯,每个人都在寄望于他,每个人都期盼他来解决争端,每个人都不知,他此刻比谁都想尽快逃离这场混乱。


    嘴皮艰难地抖动了两下,薛颢费力地挤出一句话:“此事,统统交予娘娘定夺。”


    他便在清辉的轻蔑和润水的希冀中,再度临阵脱逃了——


    作者有话说:薛颢这个父亲角色,我自己写起来觉得挺有意思。


    怎么说,他倒不是个坏人,但他是不可被妻女依靠的,遇上事,他自己崩溃得比谁都快,喜欢逃避的父亲大人……


    总结一下目前这本书的遗憾:野心太大,尝试群像,但谋篇布局的能力还不成熟,以至主角有点被冲淡了。


    下本会狠狠存稿,我再也不要裸奔了。


    第94章 和离 吃了一瘪又一瘪


    薛颢的回答自然在清辉意料之中。


    这位性情懦弱的爹, 既不愿替润水出头得罪亲家,又见润水一副鱼死网破誓不退让的劲头,在百般无奈下, 便将这一家之主的位子暂且托付给了自己。


    这正是清辉想要的。


    要与柴家周旋,不仅要师出有名,更要不留话柄。


    “既然爹将此事交由我来定夺,”清辉问:“我且问一句, 润水, 你方才所说,可有凭据?”


    在场诸人瞬间把目光转向润水。


    “自然是有的。”


    润水旋即从袖中取出一页纸:“此信为其中一位人证亲笔所写, 上面原原本本写明,此女曾被柴聪玷污数次, 后更是怀上身孕, 被柴夫人强行落胎后发卖。”


    闻言,柴母与柴聪对视一眼, 心中对这人证已有了猜想。


    “呈上来吧。”


    宫人将信纸呈给清辉,清辉看后又传与薛颢、柴父一并阅看。


    “如纸上所书, 此女名为陈卉卉, 五年前曾在柴家为婢, 奉柴夫人之命照料柴公子起居近一载。柴公子、柴夫人,你们可还记得此人?”


    柴聪眼珠子一转, 很快回答道:“回娘娘的话,臣身边确曾有过一位叫陈卉卉的贴身丫鬟。”


    “哦,那?”


    “求娘娘明鉴, 事情绝非此女所言。当初,此女因常伴臣左右,故对臣起了爱慕之心……趁着照料臣的起居日常, 对臣是百般诱引,臣当时年轻不懂事,在懵懵懂懂之下,收用了此女。此女不过是个丫鬟,做主子的收用丫鬟,算不得玷污吧?”


    柴聪辩道:“至于她怀孕后又为何被赶出家门,臣并不知晓,臣只记得臣当时待她极好,可能正因如此,她才恃宠生娇,惹了母亲不快。”


    柴母在旁补充:“聪儿与润水成婚前,是有过通房不假,此事是臣妇做主安排的——聪儿这般血气方刚的男儿,有通房也是常见之事,不足为奇。可惜此女非但不知珍惜,反而恃宠生娇、言行无状,仗着怀孕屡屡冲撞臣妇,坏我柴府家风,臣妇只得狠下心来,赶在润水进门前,将她逐出家门。此事臣妇身边的嬷嬷、丫鬟皆可作证。”


    两人的解释滴水不漏,清辉一时半会也找不出明显漏洞。


    见清辉沉吟不语,柴聪心思活泛起来:“娘娘,这封信是否为陈卉卉亲手所写还暂未所知……臣知娘娘护妹心切,总不能因一封莫须有的信,就给臣定下个莫须有的罪吧?”


    柴父道:“明妃娘娘,臣也不是存心为犬子申辩,只是此信太过单薄实不足以为证,若娘娘随意采信一封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信,恐怕是有违公道。”


    说罢,柴父深看薛颢:“在朝为官数十载,深感陛下一向处事公道,你说对吧,亲家公?”


    便是在有意无意地搬出陛下来压人。


    清辉不予理会。


    薛颢又被当众点名,顿时头痛不已。


    他虽是个从不得罪人的老好人,对此事倒也有自己的一番见解。平心而论,单凭一封信就要判定柴聪品行不端确实太过武断,但方才传看之时,他见那信字迹娟秀,观之应是出自女子之手,且信上所述事情脉络清晰,诸多细节与他所了解的柴家状况皆可吻合……薛颢心中其实已信了三分。再加上,这陈卉卉宁愿冒着声名尽毁写信作证,揭开这桩对她来说有百害而无一利的旧事,薛颢实在想不出,若非有极深的冤屈要伸,她何必如此……心中对此事又信了三分。


    见薛家诸人皆成了哑巴,柴聪遂道:“娘娘,今日就算陈卉卉当场与臣对质,臣也丝毫不惧,臣本就是被人冤枉的。按照大衍律法,诬陷他人,轻则杖责二十,重则流放千里,若臣将此事告到陛下面前,恐怕……”


    柴聪瞥了低头不语的润水一眼,面上隐隐显出得意之色。


    听到这里,纪氏总算是回过味来——怎的,当着自己的面,柴聪就敢威胁润水呀,她一心极爱这唯一的女儿,使劲掐了一把薛颢,小声道:“老爷你说话呀,你就看着他们欺负我女儿,欺负我们薛家?”


    见薛颢不言不语,只管做缩头乌龟,纪氏气紧,大声道:“我女儿的为人我最是清楚,这厚道孩儿打小便是有一说一,从不会胡乱冤枉谁的。”


    这话自然是说给柴聪听的,可话放出来了,心里还是没个底,她转脸对润水道:“你赶紧叫那陈卉卉出来作证,是她被欺负了,难道还指望旁的人替她出头不成?”


    润水皱眉摇头,卉儿有此遭遇已十分可怜,再让她面对柴家母子,不是当众揭她的伤疤么?眼下她不出面已被描绘成一个爬床求宠的贱婢,若她来了,柴家母子那两张嘴,还会轻饶她么?


    “你呀你,人家躲在背后,就拿你当出头鸟。”


    纪氏被这对不省心的父女气得脸色发白,险些站立不稳。


    “娘,卉儿她不是这种人,她心里可苦哩……”


    两人正在小声争执,厅堂外突然响起一声说话。


    “陈卉卉,在此。”


    门外径直走入一位身形娇小的年轻女郎,样貌、举止颇为不俗。


    迎着众人或愕然或惊讶的目光,女郎直直走到厅堂中央跪下磕头:“民女陈卉卉,拜见明妃娘娘,民女恳请明妃娘娘为民女做主。”


    “陈卉卉,此信是否出自你手?信中所写可是实情?”


    “此信确为民女所写,信中绝无一句虚言。”


    “你起身将事情经过细细说与大家听,你放心,有我在此,无人敢造次。”


    卉儿颔首:“五年前,民女被夫人派去公子身边,夫人对民女说,‘公子玩心太重,身边缺位懂事的丫鬟规劝,’令民女每日定时将公子起居功课报告夫人。去后不久,民女发现公子竟与院中大半丫鬟、嬷嬷有私情,其中不乏有夫之妇,民女大惊之下,本欲立即报告夫人,却不料公子已盯上民女,用迷药将民女放倒,强行玷污……民女再□□抗皆未逃脱……许多回后,民女怀上身孕,苦求公子放过,公子却逼民女打掉孩子继续伺候,民女不甘受辱,终将此事告至夫人处,原指望夫人为民女做主,没想到,夫人不仅不加管束其子,反而强灌民女喝下落胎药,将民女发卖出府。民女幸得好心人相救,躲藏数年、隐忍数年,终于今日,再见当初害我之人!”


    她转过身去,像当年那般,盈盈朝柴家母子行礼,恨声道:“奴婢陈卉卉,拜见夫人,拜见公子。”


    “一别数年,夫人与公子竟丝毫未变,卉卉心中深感安慰。这些年,卉卉每日每夜在佛前诚心诚意地许愿——愿夫人溺子害子、自食恶果,愿公子恶有恶报、报应不爽。”


    她缓缓抬起头来,一双明亮的眼眸里尽是刻骨恨意,柴母一不小心撞上她的目光,不禁吓得倒退一步,不得不抓住柴聪的手稳住心神。


    至此,在场明眼人皆是心知肚明,信为真,润水所说,亦为真。


    “你,你,简直是一派胡言!陈卉卉,你当初苦苦求我收房被我严词拒绝,你就此怀恨在心,等到今日故意说出这一番鬼话污蔑于我,你好歹毒!”


    柴聪急道:“娘娘、爹,她是污蔑于我,她除了这一番鬼话,拿不出半点证据!”


    柴聪一下子想到什么:“对,证据,你有证据么?你含血喷人,凭空编排!”


    他虽强作镇定,可声音到底有了一丝慌乱:“娘,她没有证据,她污蔑不了我!”


    卉儿冷眼相对:“事情已过去五年,民女确实没有证据,可天知地知你知我知,不管你此刻如何颠倒黑白,真相便是如此,由不得你抵赖。”


    “可笑,无凭无据,我柴聪,一个字也不会认。”


    柴聪指着她的脸,歇斯底里道。


    “我……我也是来作证的。”


    厅堂外再度响起一道极微弱的声音。


    只见一位年约十五六的小姑娘与一位老妇相互搀扶着,抖抖索索地步入厅堂。


    两人学着卉儿那般,先给明妃娘娘磕头行礼。


    清辉轻言细语问:“你们又是何人?怎的,你们也有冤屈?”


    小姑娘怯生生地环顾四周,在发现柴聪的一刹那,脸色变得煞白,倏地抓紧身边的老妇。


    “梅梅,别怕,别怕,今儿有宫里头的娘娘为你做主,你只管把你遇上的事儿说出来。”


    在老妇的再三鼓励下,梅梅终于开口道:“奴婢名叫萧梅,从小养在天香院……”她声音越来越轻:“天香院便是城东的一处青楼。”


    “十余日前,奴婢被人买下,送给了柴家公子,买下奴婢那人说,奴婢与柴家公子过去的一位心尖上的人,长得颇有几分相像,他便要投其所好讨柴家公子欢心。他命奴婢好生伺候柴家公子,柴家公子一高兴,说不定,就能为他在娘娘和陛下面前说好话。”


    听到这里,清辉轻哼一声:“便是打着陛下的旗号在外头胡作非为么?柴聪,你真是胆大包天。”


    柴聪眉头紧拧,埋头不语。


    梅梅道:“奴婢知道自己身如飘萍,只能仰仗柴家公子,奴婢一开始,也想着像院里的姐姐们那般,好好伺候公子,以求日后能有个安身立命的依靠,可梅梅万没想到,柴家公子私底下,竟是如此可怕,他、他每回来,都要狠狠折磨奴婢一通……”


    提到这最隐秘之事,梅梅窘迫得一下子说不出话来,整个人颤抖不已,接连深呼吸了几次,才继续道:“在榻间时,柴家公子说,他以前、以前逗弄过一个叫卉卉的丫鬟,卉卉是他,是他这些年‘欺负’过的姑娘中,反抗得最为厉害的一个,可她越反抗,柴家公子越饶不了她……柴家公子便要奴婢学着像卉卉一样,然后他再……”


    她再也说不下去了,抽抽搭搭道:“柴家公子,简直不像个人。”


    梅梅身边的老妇接道:“各位贵人、大人,老婆子我姓李,没有名儿,本收了柴家公子的银钱,替他看家守院,顺带看住这梅梅,不让她趁机跑了。可这柴家公子每回只要一来,梅梅就会遭罪,你们没见过,梅梅身上连一块好皮儿也没有,青青紫紫,这柴家公子还要咬人,专拣那看不见的地方下口,我便是替梅梅擦药时看见的……谁能想到,看起来斯斯文文一个人,怎生得如此歹毒,梅梅还是个小姑娘,怎舍得下手……老婆子即使没了这差事不要这银钱,也不能纵他……”


    老妇絮絮叨叨地说了一长串。


    柴聪此刻已是面如死灰,这梅梅与李婆子是早已等在外头的,眼下,他总算猜到了那晚究竟是怎么回事,哪里是什么江洋大盗,分明是明妃派人来收拾他,不仅带走了梅梅和李婆子,还狠狠踹了他一脚,他的屁股,直到现在还隐隐作痛呢。


    他摸了摸屁股,发现明妃身后站着的一位宫人,正恶狠狠地瞪着他,眼神很是凛厉。


    “眼下,算不算得上有凭有据呢,柴大公子?”


    柴聪不敢再言语,只怕再多说一个字,还有更多他不知道的人证在外头。


    清辉强压住心头升腾的火气:“人证在此,柴聪,你还如何狡辩抵赖?”


    柴母却在此时不识相地跪下喊冤:“娘娘,陈卉卉不过是我府中的丫鬟,这梅梅更是天香院妓子出身,还有那个李婆子,她们说的话,又算得了什么呢?这些人,连咱们柴府一件物件都算不上,娘娘您又何必为了她们苦苦相逼?难道,您真要我柴府给她们赔不是?”


    清辉斜睨了她一眼,叹道:“有其母必有其子,我总算知道柴聪为何会如此胆大妄为了。”


    “以小窥大,柴府家风不正,柴聪品行不端。”


    她对柴父道:“此事若被陛下知晓,柴公子的前程定然不保,恐怕就连柴大人您,也会被这不孝子给殃及。”


    “蠢妇,还不快给娘娘磕头求饶!”


    柴父怒骂柴母,恭敬道:“娘娘,娘娘千万息怒,慈母多败儿,贱内不过是位见识浅薄的妇人,柴纵求娘娘高抬贵手,就此作罢,息事宁人。”


    清辉冷笑:“好一个息事宁人,你纵子纵出了此等祸害,遑论息事宁人?”


    柴父稍一思索,试探道:“臣,臣愿尽力弥补——这梅梅姑娘与李婆子,臣做主将身契交还各人,两人此后便是自由身。”


    “每人再赔予一百两银子,以作抚恤,柴家所有人等,皆不可找两人麻烦,否则,拿你是问。”清辉道。


    “是,娘娘。”


    柴父立即明白过来:“卉卉姑娘既已不是我柴府中人,便赔予一百两银子,以作抚恤?”


    “那落胎之事又如何算呢?”


    “这……”


    “赔予五百两银子,此后柴家人若是撞见卉卉,每一回,须得小心避让。”


    柴父提了一口气:“是,娘娘,一切皆听娘娘的。”


    “我要你从此以后严加管束柴聪,今日回府后,立即告知府中丫鬟、嬷嬷,若有意离开,一律不得阻拦,把身契统统归还。”


    “是,娘娘。”


    “至于我妹妹润水,自然是即刻与柴聪和离。这和离缘由,若外人问起,你们应该知道如何回答了?”


    “知道了,一切,皆是柴家之过。”


    柴父除了统统答应下来,亦没有其他选择。


    薛颢、纪氏在旁听得明明白白,纪氏几次欲言又止,又忍了回去。


    宫人们便将事前备好的笔墨纸砚端了上来。


    “孽障,还不快写。”


    柴聪面上红一阵白一阵,亲手写下和离书。


    和离书写好后,宫人呈给清辉过目。


    “‘缘灭无咎,互无怨怼’,柴公子果真妙笔生花、才华横溢。”


    清辉嘲讽道,手指点了点最末:“只一点,既是和离,润水的嫁妆,还要劳烦柴夫人尽快根据清册清点出来。薛府过两日便遣人来取,一文钱也不可少。”


    纪氏听了这话,情不自禁地点头,心头大石总算落地——当初为了促成这门亲事,她陪了大笔的嫁妆,要是拿不回来,那可是损折惨重。


    事到如今,这种猪狗不如的姑爷拿在手里也确实有辱颜面,女儿也为此伤心难过,真不若趁女儿年纪尚轻,尽快和离,日后再另寻佳婿。


    纪氏盯着清辉看,心里已有了新的盘算,毕竟清辉如今是皇帝唯一的妃子,圣眷正浓,这做姐姐的对妹妹向来照顾,若她能花点心思为润水选位有人才、有德行、有前途的夫君,想必也不难。


    这么一想,清辉在纪氏眼中,便更像个浑身金光的观音菩萨,与生俱来第一回 ,纪氏暗暗朝清辉露出了近乎谄媚的由衷笑脸。


    柴家三人是吃了一瘪又一瘪。


    三人面色虽各异,但皆是难看至极。


    双方在和离书上签字画押后,纪氏更是毫不留情地赶他们走,丝毫不顾两家在两个时辰前还是亲家。


    一出薛府大门,柴聪立即发作:“她算什么东西?若不是勾搭上了陛下,她敢如此羞辱我!奸妇!”


    柴聪怒不可遏,一脚踢飞马车的脚踏。


    “两个一百两、一个五百两,十几张身契、媳妇的嫁妆……”柴母掰着指头算账,越算心越凉,这一回可真是赔了夫人又折兵。


    柴母忿忿不平道:“本想沾一沾那位贵人的光,可人家分明是来抢咱家银钱的,你没听到,她最后和老爷讨价还价……”


    “对了,那个梅梅究竟是谁送给你的?这不是坑人么?”


    柴聪想起如今没了明妃这座大靠山,平素成日围着他转的那群狐朋狗友想必是作鸟兽散,说不定还要找他讨要吃喝的银钱,登时萎靡:“娘,你就别问了……”


    柴母又道:“唉,和离便和离,我孩儿才貌双全,还怕娶不到更好的?”


    柴父本就在薛府丢了老脸,心中正是七窍生烟无处可诉,听得妻儿在旁你一言我一语,不仅不思悔改,反倒愈发离谱,垂首顿足起来:“蠢货,两个蠢货,咱们今日是着了人家的道了,竟还没看出来么?今日分明就是一场鸿门宴!我这老脸,都快被你们丢尽了!”


    说罢,柴父自行爬上马车,也不等柴母、柴聪上车,吩咐马夫赶紧驾车离开此地。


    “老爷,等等我。”


    “爹,你莫要生气。”


    第95章 送别 互道珍重


    柴家人走后, 薛府恢复了平静。


    清辉长出了一口气——为了镇住柴家人,她自进门开始一直故意端着皇妃的架势,只有她自己知道, 不过是色厉内荏罢了。


    润水小心将和离书收好,朝众人一一行礼:“润水谢过姐姐,谢过诸位姐妹,谢过李大娘。”


    清辉颔首微笑。


    李大娘笑得合不拢嘴, 连连作揖:“托您的福, 老婆子一把年纪恢复自由身,还有了养老的银子。”


    梅梅也道:“是二姑娘帮了我们才是。我前几日已私下认了李大娘为干娘, 会侍奉大娘到老。”


    一听这话,卉儿问:“二位可有去处?”


    梅梅道:“打算离开京畿, 去一处无人认识的地方。”


    卉儿思忖片刻:“不如, 就随我们去到岭南?明早刚好有船。”


    梅梅与李大娘眼前一亮:“如此,甚好。”


    清辉问:“卉儿, 你们明日便要离开么?”


    卉儿点了点头:“这几日忙于演练今日的场面,还未及与姑娘说, 卉儿大仇得报, 心里再无挂碍, 可以安心离开了。”


    闻言,薛颢与纪氏这才恍然大悟, 原来今日种种,皆是一早便安排好的。


    清辉眼底闪过一丝不舍,可她知道, 对卉儿和敏敏她们来说,唯有离开此地,才能彻底抛开过去——正如她当年毅然决然离开鹤首山一样, 也许有一日,当卉儿和敏敏真正事过境迁后,她们会坦然重回此地——这显然需要时间。


    清辉不再劝:“天下无不散之筵席……不过,在各奔东西之前,咱们还是可以……不醉不归。”


    一群女子集聚喝酒,这成何体统。


    薛颢本能地皱起眉头,纪氏却屁颠屁颠地讨好道:“娘娘,我这就安排一桌好菜,为大家伙儿践行。”


    清辉笑回:“不必,府中呆着,想必让有些人难受,您也不必操心,我们自有我们的去处。”


    ***


    筵席设在了清心茶肆的二楼包间。


    此处是徐重的地盘,自然可放下戒心安心说话。


    除估衣铺原先四人外,还新加入了润水、梅梅和茯苓。


    席间不论地位尊卑,只按年纪排序,众人执杯,尽饮杯中酒。


    饶是酒量浅薄,清辉也破例喝了半杯。


    酒过三巡,众人面带红霞,一个个说出了心里话。


    小五道:“可惜这一回,只让柴家损折了些银钱,没让那柴家小儿血债血偿,心中不太痛快。”


    闻言,茯苓像是遇上了知己:“你不知,那晚我忍了又忍,才没对他出手,只狠狠踹了他一脚,若依着我以往的性子,我非得当场砍了他双手,叫他日后再无法欺负人。”


    小五恶狠狠道:“何止砍去双手,最好是原地变太监。”


    “那自然好。”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昔日的不快早已丢到九霄云外。


    润水苦笑:“若人人拿刀拿剑喊打喊杀,这天下岂不是全然乱套,依照目前的法度,能顺利和离摆脱此人,我已十分知足。”


    小五叹气道:“二姑娘,法度也有不妥当的地方,譬如说,我爹娘辛辛苦苦攒下的家业,我这个亲生女儿不得承继,反倒要白白送予我的堂兄弟,我堂兄弟好吃懒做不说,还尽是些好赌嗜酒之人,这份家业拿给他们,迟早败得一干二净……”


    珍娘在旁一番解释,众人才知小五前几日亲眼撞见堂兄弟当街向爹娘索要银钱,小五娘当即哭得泣不成声,拉着小五不肯让她走,小五爹虽未言语,看模样也是万分后悔。


    “即便爹娘如今后悔了,也改变不了女子无法承继家业的现实,陆家鱼行迟早会被我堂兄弟夺走,只怕到时爹娘连落脚之处也没了。”


    清辉在旁听着:“那你作何打算?”


    “我打算暂且留在京畿,一方面照顾爹娘,一方面也能赶跑那两人,实在不成,便带爹娘一同去到逢简。”


    清辉道:“你先别急,我再帮你想想法子,我隐约记得,大衍律有一条明文写着,若家中只有独生女儿,且独生女儿自愿留在家中终身不嫁,家业可由女儿承继。”


    小五一听,大喜:“本来我便不欲嫁人,若真有这一条,那我不嫁便是,一辈子侍奉爹娘打理鱼行,也挺好。”


    梅梅惊异道:“女子又怎可终身不嫁?”


    卉儿道:“不嫁人不过是受些周边的议论质疑,若嫁错了人,才是惨事一桩,小五能如此想,实在是大有长进。”


    润水点头附和:“我也赞同,此番若不是姐姐出手、众姐妹帮我作证,我要离开柴家谈何容易,如若找不到良人,真不若不嫁。”


    “不过卉儿,王航待你是真不错。”珍娘补充道。


    卉儿垂下眼眸:“我知道王大哥是个好人,待我也是一片真心,可……我总觉得自己配不上他。”


    清辉摇了摇头:“卉儿,在座诸位谁不曾经历一番风霜雨雪,就连我与润水,所谓出身高门的贵女,照样遇上许多不堪之事……可人生不过短短几十载,若长久地困于这些不堪之中,那岂不是把这一辈子,都耗费在这些不堪上了,因噎废食,不是么?”


    “嫁人也好,不嫁人也好,扪心自问,究竟是一个人快活些,还是与他为伴更为快活?”


    珍娘叹了口气:“我那短命的夫君虽早早扔下我走了,可回想起来,与他相伴那几年,确是我这辈子最快活的日子。”


    卉儿若有所思:“我想,我懂了。”


    不多时,筵席散去,众人在依依不舍地互相道别后,各奔东西。


    珍娘、卉儿、梅梅、李大娘、王航回客栈收拾行装,预备明日一早启程返回岭南。


    小五则留在京畿,打算以未嫁之身常伴爹娘左右。


    清辉站在茶肆门口,目送众姐妹纷纷离去,不觉眼角微湿,只是这一回,是泪中有笑。


    她与她们相遇时,无不处在人生至难时刻,这些年,姐妹四人互相扶持着、鼓励着,慢慢从过去的阴霾中走了出来。


    往后,若是再遇上什么难事,凭自己,也能扛过去……


    临上马车前,润水轻声道:“姐姐,与我同回薛府吧,方才离府时娘悄悄与我说,若早知柴聪是这种人,她定不会让我留在柴府,她这一回也得了许多教训,她、她也想亲口向姐姐道谢。”


    “爹爹他,也知道自己过去看错了人,做错了事,他只是一时之间,不知该如何开口与姐姐说……”


    清辉抬眼,朝她淡淡一笑:“你在家好好休养,其他的事,来日方长。”


    听出了她口气里的松动,润水也还之一笑。


    毕竟人生苦短,还有什么,是不能忘却和释怀的呢?


    ***


    马车默默停靠在永衣巷深处的一处隐蔽私宅。


    茯苓掀开车帘。


    清辉望着曾经的余宅,讶然道:“怎会突然到此?”


    “是朕的意思。”


    帘外缓缓伸来一只手,徐重躬身笑道:“故地重游,可否?”


    清辉扶住那只手,下了马车,随口道:


    “陛下好兴致。”


    徐重牵她进了大门:“难得有机会避开宫中那些眼睛,朕便趁夜偷偷溜出来了,顺便——”


    清辉歪头道:“陛下莫不是想问,臣妾所筹谋的事,究竟办得如何了?”


    “所以,办成了么?”


    “自然是办成了。臣妾拿住了妹妹夫君的把柄,迫使他与妹妹和离,嫁妆也一并归还。”


    她眼底流光溢彩,隐隐有些得意的样子。


    纵然一早便收到了暗卫的消息,徐重此时也不得不装作吃惊的模样:“和离?你的手笔?”


    清辉极满意他的反应,便将此事的来龙去脉细细说了一遍,包括她如何查阅大衍律,如何安排人证,如何再三演练、一举成功。


    徐重耐心听完,夸道:“辉儿,真是有勇有谋,进步神速。”


    末了补了一句:“简直不像是朕的妃子,更像是大衍的皇后。”


    徐重深看了她一眼:“除此以外,辉儿还有何感想?”


    清辉由衷叹道:“权力,真是一件顶好的东西,此番光是陛下从手指缝里漏出了些许借与臣妾一用,已是足够好用,臣妾这一回,算是狐假虎威了。”


    徐重道:“你迟早要做皇后,迟早会拥有更多的权力,若有朝一日,辉儿抓住了朕的错处,会如何待朕?”


    清辉不明所以。


    “若有朝一日,辉儿羽翼丰满,会不会,再不需要朕?”


    徐重反手握住她的手,紧紧盯住她一双眼睛:“朕眼下,既期盼着辉儿早日成为皇后,又实在担心辉儿你的步子,迈得太快,以至于,光顾着惩奸除恶、为旁的人奔走,反而顾及不了朕。”


    “对辉儿你,朕向来存有私心,便是辉儿一辈子倚仗朕,辉儿的眼里、心里,唯有朕一人才好。”


    清辉慢慢咀嚼徐重话里的意思,后知后觉道:


    “陛下,你莫不是,在吃醋吧?”


    在吃她姐妹的醋。


    清辉不觉好笑,忙安抚道:“等忙过这段时日,臣妾自会眼里、心里,只装着陛下一人。”


    徐重只看她,目光深邃。


    第96章 皇嗣 受孕会有些艰难


    京畿高门的圈子实在太小, 不出半月,柴聪与薛润水和离之事,俨然成了公开的秘密。


    若问消息泄露的源头, 却是薛家、柴家各占了一半。


    和离次日,纪氏派了管家带领十余位威武雄壮的家丁及数辆马车前往柴家搬运嫁妆,走时纪氏特意吩咐,此事乃柴家有亏, 叮嘱众人行事堂堂正正, 不必与昔日亲家礼让。故而一众人等连一个铜板一个荷包也不曾拉下,狠狠出了口恶气。


    数日后, 隐忍多时的柴母开始频频现身城中夫人聚会,言语中隐隐透露出要为自家儿子寻找贤惠新妇之意, 懂的便自然懂了。


    有好事者开始打听这对新婚夫妻和离缘由, 毕竟,在京畿高门之中, 和离并不多见。不久后,渐渐有消息传出, 和离竟是明妃娘娘一手促成, 据私下传言, 是柴聪酒后说漏了嘴,薛家攀上了天家后看不起柴家, 借机断了这门亲事。


    起初清辉并未将此种传言放在心上,毕竟和离为实且是薛家内宅之事,与旁人无关。谁知, 过后不久,陆续有业已成婚但夫妻失和的年轻贵女私下托润水找到她,求明妃想办法促成和离。


    此种请托与日俱增, 其中不乏以恩爱出名的夫妻典范,润水清辉皆是讶然,方知在幸福美满的表象下,多是做妻子的百般忍耐与煎熬……


    不过,事态演变至此,已然超出了一位皇妃所能插手过问的范畴,清辉自然不能出面,但也拗不过妻子们的苦求,暗地里稍加提点一番,无形促成了数对伉俪劳燕分飞,无不是做妻子的如逢大赦、如愿返家,做夫君的人财两失、怨声载道。


    见此种情形,清辉思索再三,计划寻机与徐重提及此事——是否能建立某种专司此事的机构,使高门女子可以自由提出和离请求而不至于被夫家横加阻拦。


    这厢清辉的谋划还未及与徐重细说,那厢层出不穷的告状已传到屈太后耳中——婆母们才不会去责怪自家儿子气跑了媳妇,反倒怪罪到明妃和薛家头上:若不是薛家首开和离先河,自家恭顺贤淑的媳妇怎会突然提出和离,杀她们一个措手不及。


    这日,在收到一位私交甚笃的诰命夫人当面告状后,在对方期待的眼神中,本想对此事睁只眼闭只眼的屈太后终于坐不住了。


    “传明妃速来长安殿觐见,不得耽搁。”


    不多时,清辉入殿请安。


    “臣妾给太后娘娘请安,太后娘娘万福金安。”


    “明妃,过来说话。”


    屈太后不咸不淡地赐了座,清辉乖乖坐在一旁。


    “明妃,近来忙些什么呢?”


    清辉一眼瞥见坐在太后身侧、双眼微红的诰命夫人,据她所知,这位夫人的儿媳妇近来正在筹谋与成日花天酒地、不学无术的夫君和离,心下登时了然,便禀道:


    “回娘娘的话,臣妾如往常一样,游园、读书、习字,诸如此类。”


    屈太后温婉笑道:“如此修身养性,甚好。”


    眼波流转间话锋一转:“身为皇妃,理应清楚眼下最紧要的是什么,至于其他的、旁人的闲杂琐事,不应由皇妃费心过问,‘宁毁十座庙不毁一桩婚’,嗯?”


    话已说得如此明朗,清辉装不了糊涂,太后对和离之事不满,在拿话敲打她呢。


    她垂眸低声道:“臣妾晓得了。”


    屈太后睨她一眼,不悦几乎是浮在脸上:“说起来,明妃入宫已有数月,皇帝眼下就你一位妃子,可谓是三千宠爱在一身……”屈太后掀起眼皮,锐利的目光直直看向她依然平坦的小腹:“尽快怀上皇嗣,才是最紧要的。”


    诰命夫人瞅准时机,补了一句:“我家媳妇早已诞下二子,如今还要闹和离这一出,也不知是受了谁的蛊惑。不过,媳妇是我家的功臣,我这做婆母的,也不欲与她计较,只是劝说她三思后行,勿要伤了两家和气。”


    屈太后悠悠道:“有子傍身,到底是有几分底气的,只要你媳妇此后安安分分,这一回就算了吧。”


    诰命夫人点头称是。


    清辉心道:只说“不毁一桩婚”,为何不去想想,既已成婚多年、诞下两子何故坚持和离。


    屈太后唤她道;“明妃,可得把皇嗣一事放在心上,皇帝虽表面不说,心里可是着急得很呢。”


    清辉只得道:“多谢太后关心,臣妾明白。”


    “你既来了,便让太医前来诊治一番。”


    屈太后随即命人传太医前来。


    ***


    来的正是巡狩随行的宋太医。


    甫一进殿,屈太后便直接道:“太医,赶紧过来瞧瞧明妃这身子究竟如何,为何承恩数月还迟迟未有动静?”


    “明妃娘娘还年轻,太后您不必过分忧心。”诰命夫人眯眼在旁看戏,并无回避的意思。


    两人一唱一和,无疑是当众下清辉面子。


    清辉忍住心头的不快,含笑伸出手腕:“宋太医,有劳你替我诊治。”


    宋太医坐下为清辉细细把脉,神色肃然,又悄声问了几个问题,得到回复后沉思良久,欲言又止。


    屈太后问:“有何不妥?”


    宋太医起身,仍眼神征求清辉意见,清辉淡淡道:“此处没有旁人,宋太医直说便是。”


    宋太医这才拱手禀道:“从脉象来看,明妃娘娘营血虚弱,经行不畅……受孕会有些艰难。”


    屈太后诧异:“你是说,明妃难以受孕?”


    “单从脉象来看,确是如此,若悉心调理,假以时日,应有转圜余地。”


    宋太医谨慎地补充道。


    “这……该如何是好。”


    屈太后叹了口气。


    清辉木然地坐在原地,眼下一片酸涩。她了解宋太医。在梁州时,她曾与宋太医打过几次交道,此人是个医德高尚、行事磊落之人,说话从来是有一说一,既不夸大,亦不会为了讨好刻意往轻处说。


    他说有些艰难,那想必,她要受孕,比寻常妇人要难些。


    当着太后和诰命夫人的面,她不便细问深究该如何转圜,只能沉默着忍耐着,先是失落,继而是愈来愈浓的愧疚——她无可避免地想到了徐重,他是如此期盼皇嗣的到来,倘若他知晓这个消息,他会作何反应呢?


    她没心思照拂自己的心伤,只想起徐重,两人相互依偎时,他不止一次说过,他此生子嗣尽从她一人所出,如若她不得受孕,那就意味着,徐重会……绝嗣。


    一国之君,又岂能绝嗣。


    心里如压上一块巨石,沉闷地喘不过气来,恍惚间,连小指指甲刺入手心仍浑然不觉。


    殿内长久地陷入令人不安的沉寂中。


    诰命夫人暗暗叫苦——她今日本是为了告状而来,却撞见这般场面,天家秘辛,知道得越多,越危险。


    许久,屈太后打破了这片死寂,她斟酌再三,轻声问:“太医,既然尚有转圜余地,接下来又该如何调理呢?”


    宋太医道:“臣可开些活血化瘀的方子,娘娘先坚持服用一段日子……再观后效。”


    谁能保证定然可以扭转局面呢?为今不过是尽人事听天命罢了。


    宋太医到底没把话说死。


    太后闻言蹙眉,转脸对清辉道:“这位宋太医毕竟年纪尚轻,一家之言也不可尽信,依我看,不如再多请几位太医来看,前两年告老还乡的韩太医,也可请来为明妃诊治一番,如何?”


    清辉兀自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一时不察。


    屈太后又重复一遍:“明妃,多找几位太医医治,如何?”


    清辉勉强回:“太后娘娘,一切悉听尊便。”


    屈太后看她脸色暗淡,比起才进门时憔悴了许多:“此事虽让人心里头难过,但不得不提前考虑……明妃,你是个识大体的,如若事情真到了难以转圜的地步,你也得有所取舍。”


    “取舍?”清辉缓缓抬眼,不太明白太后的意思。


    “若真到了那一步,须得尽早为陛下物色新人,趁裴家、赵家两个丫头尚未结亲,索性一并迎入宫中,既确保皇嗣无虞,又拢了老臣的心——在此事上,你亦须大度些豁达些,无论如何,你也是皇帝的第一位妃子,这么久以来皇帝身边只你一人,本身便不合规矩,如今有了理由,正好可以好好规劝皇帝广开后宫。”


    话说到此,像是为了稍稍安抚她般,屈太后道:“眼下也不急,我会尽快安排太医为你诊治,至于皇帝那边,我会寻着机会好生与陛下说。”顿了顿,屈太后柔声问:“明妃,你听明白了么?”


    清辉轻轻点了点头:“……太后娘娘,陛下那边,还是由臣妾亲口与他说吧。”


    屈太后转念一想,和煦笑道:“也是,我去说,恐怕又会让皇帝生些不必要的误会,倒不如你自个儿开口了。”


    “去吧,回去好好养身子。”


    ***


    清辉行了礼,慢慢走出长安殿,等在殿外的茯苓立马迎了上来。


    “娘娘,怎的脸色如此苍白,莫不是,太后又欺负你了?”


    茯苓上前扶住清辉,关切道。


    清辉摇头:“只是身子突然有些不舒服……小事,你别担心。”


    “是不是近来为贵女和离之事操劳?”茯苓快人快语:“娘娘还是多多顾念自己才是。”


    “是啊,连自己都照拂不好,又怎能照拂他人呢?”


    清辉喃喃自语。


    “娘娘,茯苓不是这个意思。近些日子,茯苓看着娘娘您为咱们女子全力奔走,心里不知多感动。方才收到外头传书,小五姐已当众宣布这辈子不嫁人,小五姐爹娘亦在祠堂立下字据,将家中财产悉数交给小五姐。我真佩服她,一早便想清楚了自己的路。”


    “茯苓如今也有了许多想做的事,这都多亏了娘娘您。”


    “如果没遇到您,恐怕茯苓现在也是稀里糊涂的过日子,等到老了做不了暗卫了,便随意在一处等死。”


    “可如今,茯苓想要好好保护娘娘,一直到娘娘成为皇后的那一天,到那时,茯苓会离开皇宫,做自己真正想做的事。”


    清辉怔怔凝望那张真切的笑脸,未语泪先流——


    作者有话说:立个flag,10章内完结,或许更快。


    想写的实在太多,下一本到底写啥还没想好。古言也想写,现言也想写[哈哈大笑]希望每天进步一点点[加油]


    第97章 私心(已修) 陛下可愿,另择他人?……


    好久没有, 好久没有像今儿个这般心情舒畅了。


    屈秋霜舀了一小勺燕窝,悠哉悠哉送入口中,仔细回味方才那一幕幕, 唇角勾出了心满意足的弧度。


    今日召薛清辉来,原意不过是借诰命夫人的嘴,略微敲打敲打她,泄泄这心头的火气。


    薛清辉近来搞出和离这一堆事儿, 迎合了不少拎不清的京畿贵女, 引得她们纷纷效仿。更重要的是,这些不如意的婚事, 大半是由她懿旨钦点,薛清辉助她们和离, 岂不是在打她屈秋霜的脸, 暗指她这个太后识人不清、乱点鸳鸯谱?


    简直是,可恶至极。


    然而, 在太医来前,在与薛清辉的交锋中, 屈秋霜并未占据上风——自打薛清辉巡狩回宫后, 整个人长进了不少, 当面会装出一副乖顺的样子,拿话轻飘飘地打发她、敷衍她, 更多时候则是避躲清凉殿,她暗暗盯了好一阵儿,也没拿到薛清辉一点错处。


    屈秋霜自然很窝火。


    按她的筹谋, 薛清辉本该永远留在黑水。可乌照老了,不中用了,连这么一点小小的心愿也不能为她达成。


    不仅如此, 这一趟巡狩反而为薛清辉洗去了妖妃的恶名,朝堂之上也开始有了支持她的一帮年轻臣子——她清楚得很,这些支持的声浪,大抵是徐重在背后推波助澜,立薛清辉为后的念头,徐重从未放弃过。


    也是,若轻言放弃,那便不是她所熟悉的徐重了。


    他性情冷淡、行事狠辣,偏又念旧、执拗。


    想起徐重,屈秋霜额角的青筋轻微地跳动一下,眸底漾起一水儿的潋滟风情。


    她错就错在,出了中秋家宴那记昏招!


    纵然她找到了冠冕堂皇的理由,把一切归因于薛清辉不守妇德行为不端,朝臣也一边倒地站在了她这一方,可她也彻底将徐重推向了薛清辉——像徐重这般坚毅果敢自有决断的人,你越是阻拦他,他越会按照自己的想法行事。


    屈秋霜永远也不会忘记徐重闯入长安殿时瞥向她的一眼是多么地令人毛骨悚然……她不禁想,若她真的弄死了薛清辉,他会不会,就此与她恩断义绝?


    她是无论如何也忍受不了的。


    中秋夜宴后,徐重看她的眼神里,总带了股淡淡的疏离,即使一切与往常别无二致,即使他来长安殿的次数又多了起来,她知道,他不过是在安抚她。


    屈秋霜开始整宿整宿辗转反侧,她肝肠寸断,五内俱焚,她眼看着长大的人,她倾力扶持的人,她隐忍地爱慕数年之久的人,为了旁的人,与她生疏如斯。


    这桩隐秘至深的心事,她一向藏得极好,除了她自己,谁也不知……更无人知晓,她曾将这位名义上的“养子”拥入怀中,悉心抚慰……


    每每想到意乱神迷的那一回,羞惭、亢奋、期待,无数说不清的情绪涌上心头,将她淹没在欲念升腾的狂潮之中,恰似那夜的清凉殿。


    屈秋霜放下白玉盅,凝眸审视那张依然美艳动人的脸和玲珑有致的躯体。


    薛清辉,拿什么与她抗衡?无非是更年轻的身体,更新鲜的面孔,仅此而已。


    噢,对了,那副年轻的身体,极难受孕!


    屈秋霜佝身捂嘴,诡笑出声。


    枉费徐重挖空心思为她铺路,枉费君恩雨露浇灌不止,竟全都付诸东流了。


    怀不上皇嗣,薛清辉不仅做不成皇后,还会为了皇嗣,无条件地接纳新人进宫,久而久之,色衰爱弛,新人分走恩宠,到最后,薛清辉便会落得无宠无子的下场……


    就像,曾经的仪妃一样。


    屈秋霜甚至可以预见她的结局——待在偌大的皇宫之中,守着如过眼云烟消散的恩宠、尊荣,独自品尝无边的寂寥和落空,很快,她便会被这寂寥和落空吞噬殆尽,或疯或死,或置之死地而后生……


    但她不会是第二个屈秋霜,她不会给薛清辉留下任何一丝扭转乾坤的机会。


    等到那个时候,陪在徐重身边的,还是只有她屈秋霜。即便余生只能以这个身份陪伴徐重左右,她也认了,这何尝不是一种“得到”,这世间可以与徐重并肩而立的,唯她一人也。


    ***


    当夜,清辉如往常一样,入金銮殿侍寝。


    徐重照旧极有兴致,直到她眼角染上恹恹的倦意,他才抽身而出,却仍将她牢牢锁在怀中,心满意足地欣赏她从不示于人的娇妍。


    “太后,今日召你去了长安殿?”


    “有茯苓在,陛下对臣妾的行踪,总是了如指掌的。”


    徐重嘿嘿干笑两声:“可茯苓并未跟着进殿,不知太后又对你说些什么……朕猜,是为了和离之事?”


    清辉微微颔首。


    徐重露出果然不出所料的神色,继续道:“太后觉得你,不该再插手其他人和离,对么?”


    “嗯。”


    清辉便将屈太后一番话告知徐重,当然,隐去了后半段关于皇嗣的说话。


    徐重问:“你可知,太后为何召你前去?”


    “臣妾此番是捅了马蜂窝。自从助润水和离后,京畿贵女纷纷效仿,惹怒了她们的婆母,这些人之中,亦有与太后亲近的,她们找来诉苦,太后自然要给他们一个交代……”


    “这还不止——”


    徐重与她十指交握:“你只知其表。一则,这些婚事,当初皆是由太后懿旨赐婚,转头这些贵女们要求和离,这岂不是打了太后的脸?太后失了颜面,自然要敲打你一番。二则,据暗卫来报,要求和离者中,也不尽然是夫家有过,亦有因夫家衰微,娘家鼎盛而萌生去意的,朕私以为,于家于国,此风不可助长。三则,柴家母子近来在背地里散播了不少流言,暗指辉儿你一人得道,薛家鸡犬升天、仗势欺人,这些流言应是传到了太后耳中……”


    清辉一方面惊讶于柴家母子的卑鄙无常,一方面亦自责思虑不周,愧道:“是臣妾处置不当,又惹出了一场风波。”


    “朕说过,朕会为你撑腰。”


    徐重揽住她的肩膀:“太后那边,既然今日已敲打过你,也就过去了,你不必当回事;那些试图浑水摸鱼的贵女,所倚仗的无非是娘家,朕一并教训过了;至于柴家母子,非但不引以为鉴,反而污蔑皇妃,朕当然不会轻饶。”


    “陛下想要如何处置柴家母子?”


    “记住,许多时候不必动手,只须将消息透漏给对的人,便可坐山观虎斗。”徐重捏了捏她的面颊:“消息,应该回来了。”


    半盏茶后,宫室外传来六安的声音:“陛下,岳统领送来一封密函。”


    “呈进来。”


    徐重接过密函,草草看了几眼,面无表情地递给清辉:“溺子害子,自食恶果,恶有恶报,报应不爽,果真应验了。”


    这句话,是卉儿在指证柴聪、柴母时所说,徐重说这话,是何意思?


    清辉一脸狐疑地接过密函,阅后愕然不已。


    据密函所述,柴聪与润水和离后,柴父将府中丫鬟、嬷嬷遣散大半,命柴聪修身养性。柴聪死性不改,与府中一位叫做莲儿的丫鬟鬼混,那莲儿早已嫁做人妇,其夫是柴府马夫。为与莲儿厮混,一日,柴聪调马夫出城办事,趁机去莲儿屋内,谁料,马夫去而复返,将二人抓奸在床,柴聪有恃无恐,出言挑衅,惹怒了马夫,马夫拔刀相向,将柴聪当场刺成重伤。后经郎中救治,虽保住小命,但伤在阴器,再难人道。柴母闻之大恸,状若疯癫,数日不休。柴父心力交瘁,为保子嗣绵延,已于近日纳两房小妾,与柴母、柴聪分房而居,再不过问母子二人。


    想不到,不足一月时间,柴家竟生出如此变故。


    “柴聪这些年不知残害了多少无辜女子,得此报应,也算是罪有应得。柴母纵子无度,既害了儿子,也害了自己,实在是可恶可悲。”


    清辉旋即想到,那个被柴母一副落胎药打掉的卉儿的腹中肉,竟成了柴聪此生唯一的骨血。


    真是,天道好轮回!


    清辉问:“是陛下派人将消息告诉了马夫,怂恿马夫前去捉奸的,对么?”


    难怪徐重说,坐山观虎斗,他藏在幕后,甚至没有真正出手,只轻微地推动了那颗棋子……


    徐重狡黠一笑:“也并非全然如此。那马夫一家子全仰仗薛家生活,若没有十足的好处,又怎敢去捉主子的奸?朕只不过让人告诉那马夫,按大衍律,只要正牌夫君当场撞破奸情,即使重伤奸夫奸妇,亦是无罪,反而,奸夫奸妇还须赔银受罚。”


    “你以为,马夫不过是一介平民百姓,未必会权衡利弊,只会凭冲动鲁莽行事?殊不知,这马夫早将这行事后果想得清清楚楚,朕寻思着,他刺伤柴聪□□,也是有意为之。令人断子绝孙,便是最残酷的报复。”


    “子嗣,至关重要,对么?”清辉心有所感,试探道。


    “自然。否则那柴纵何必一把年纪纳两房小妾。”徐重反问道。


    清辉不由得想起屈太后关于皇嗣的叮嘱,若她注定无法为徐重生儿育女,那她便要劝说徐重接纳她人,繁衍子嗣。


    “多谢陛下,又暗中帮了臣妾。”


    “辉儿,你只是经历尚浅,等你到了朕的岁数,或是到了太后的岁数,你会思虑得更加周全,你会成为大衍开国以来最贤明的皇后,你会为朕、为大衍孕育出最英明的帝王。对于这一点,朕向来很笃定。”


    大手覆上她的小腹,仿佛那里真的埋下了生机勃勃的种子。


    他势在必得,亦深信不疑。


    清辉垂下眼睫,隐去眼底浓烈的不甘与失落。


    她好怕,会辜负徐重的期待。


    她又怎忍心让徐重抱憾终生?


    “如果,如果臣妾无法为陛下生儿育女……陛下可愿,另择他人?”


    第98章 触怒 他们离寻常夫妻太远


    没有等来意料中的回答, 清辉被突然暴起的男人强横地压在身下。


    两人裸裎相对,发丝缠绕,呼吸交织, 她面上仍带着承恩后的红晕。


    “朕说过,朕的子嗣,只会由你一人所出。”


    是承诺,亦是誓言。


    长眉微拧, 指尖用力埋入青丝之中, 徐重看那红润的唇和淡淡的眉眼:“辉儿,你究竟在质疑什么?”


    “后位、朕心, 哪一样,朕不是双手奉上?”


    还不够证明朕的心意?


    为何总不能像旁的女子那般, 爽快接受?


    “陛下, 若为江山社稷、子嗣绵延着想,理应添置新人, 而不必拘泥臣妾一人,臣妾绝不是善妒争宠之人, 陛下大可……拣择旁的贵女入宫。”


    她自认这番话发自肺腑, 句句在理。


    可在徐重听来, 却是字字戳心。


    “真不愧是,朕的贤后。”


    手指抬起她的下巴, 问:“依辉儿所见,朕选谁好呢,嗯?”


    他的唇几乎就要贴在她唇边, 呼出的热气拂过她的面颊,带来丝丝的痒。


    “告诉朕,朕该选谁?”


    清辉眼神闪躲, 飘向了纱幔外,声音带了颤,仍坚定道:“臣妾知道,裴朱、赵婉儿皆倾心陛下,若一并迎入宫中,既确保皇嗣无虞,又拢了老臣的心,岂不是一举双得。”


    “连这些也替朕想到了……笼络人心,对,朕忘了,朕还有如此妙用。”


    他凝视清辉,过了片刻,嘴角扯出冷淡笑意,从她身上爬起,兀自取了散在榻间的衣物,头也不回走出寝宫。


    “陛下?!”


    清辉紧跟着坐起身,撩开纱幔,不安唤了声。


    宫门短暂地打开又阖拢,随后,门外传来此起彼伏的问安声和慌乱的脚步声。


    清辉抱被怔坐:她方才的话,是触怒了徐重么?


    徐重疾步出了寝宫,六安和几位随侍太监一路小心跟随,宫灯在黑黢黢的夜色中飘忽。


    一行人径直到了承旨阁子——若夜间有紧急御旨需要草拟,通常是召见在此值夜的翰林入御书房,可今日徐重竟亲自前来。


    值夜的孙翰林正合衣趴在案上小憩,桌下是一盆取暖的火炭。


    “孙翰林,起身了,陛下来了。”


    六安上前拍醒孙翰林。


    “谁?”孙翰林睁开朦胧睡眼,见是徐重,慌忙起身行礼:“臣,叩见陛下。”


    “拟旨。”


    孙翰林立即取笔。


    徐重思忖片刻:“朕拟赐婚丞相裴谦之女裴朱与兵部尚书左思德三子、梁州知州左子昂。此为第一桩。第二桩,赐婚镇国大将军赵佑之女赵婉儿与吏部侍郎阳纲。”


    赐婚的圣旨……


    这么急?


    孙翰林带着满腹疑问草拟了赐婚诏书,呈递徐重阅看。


    徐重一眼不看:“明日照此颁旨,不得延误。”


    说罢,拂袖而去。


    翌日早朝散后,赐婚诏书依次送达裴、赵、左、阳四家府邸。


    堪称平地一声雷。


    裴朱是裴相之女,配了门当户对且风头正劲的左子昂。


    赵婉儿是将军独女,许了天子心腹阳纲。


    不得不说,是两桩百里挑一的婚事。


    裴朱、赵婉儿虽做不成皇妃,能嫁与官途有望、才貌双全的年轻郎君,也是极好。


    裴、赵两家没话说。


    娶了贵女中的贵女,左、阳两家更是感恩戴德,遥遥谢恩。


    遵诏书所说,四家在来年开春前即可完婚。


    徐重也在散朝后亲自将此事禀了长安殿。


    屈太后听罢,愣了半响:“裴朱许给子昂,倒是良配。陛下,费心了。”


    顿了顿,又道:“只是,为何如此着急?”


    徐重解释:“裴家姑娘不凡,若不早些定下,恐怕旁人开口来讨,岂不是误了子昂。”


    他既已如此说了,圣旨业已下达,此事已成定局。


    屈太后微笑:“那我便替子昂,谢过陛下了。”


    ***


    赐婚消息传至清凉殿时,清辉正与宫人们在殿后玩雪。


    收集花台、青砖上覆盖的积雪,齐力堆起一人高的雪人。


    茯苓拿木炭做了雪人的眼鼻。


    清辉掰了一截萝卜当作雪人的口。


    众女嬉笑,颇感惬意。


    直到降香步履匆忙地自殿外入内,朝清辉行礼后,神神秘秘对众人道:


    “听说了么,陛下忽然颁了赐婚的圣旨。”


    茯苓“哦”了声:“赐婚有什么稀奇的?”


    降香道:“是与咱们清凉殿不相干,只宫里都在议论呢,之前又未听到风声——说起来,这些人咱们娘娘又都认得。”


    清辉停下手里的动作:“是哪家的?”


    “裴相的掌上明珠裴朱小姐嫁给梁州知州左大人,赵将军千金赵婉儿嫁给新上任的吏部侍郎阳大人。两桩婚事,两道圣旨,同日下达。”


    茯苓:“啊,左子昂?他要成婚了?”


    冷不防听到左子昂的消息,却是他要成婚了,他明明对娘娘……


    茯苓不由得瞄了娘娘一眼。


    清辉则缓缓回过味来。


    裴朱、赵婉儿,昨晚她在寝宫提了召这两人进宫,徐重今日便下了赐婚诏书,分明是有意为之。


    他是以此种方式,表示不悦?


    因她一句话,两位贵女的终身便这么草草定了?


    清辉叹气,对天冬道:“药煎好了么?”


    昨儿宋太医亲自送了活血的药来,早晚两回,先吃上两月再说。


    苦药难入口,每吃一回,便是在提醒她,自己这副身子,极难受孕。


    清辉不欲此事被他人知晓,故与宫人们称是补身子的药。


    还是得尽快把话与徐重挑明,她想,不然他再这么误会下去、胡乱赐婚下去,岂不是误了她人……


    明明,便是她一人的过错,怎么,把更多人牵连进来了?


    当夜,天已黑透,清辉迟迟没有等到徐重的召幸。


    这亦是不寻常的。


    连大大咧咧的茯苓也感觉到了,主动提醒:“娘娘,今夜,是不过去金銮殿了?”


    她记得清楚,娘娘的月信已过,按理说,接下来是夜夜去的。


    清辉便问:“眼下是什么时候?”


    “戌初了,娘娘。”


    茯苓比她还急。


    清辉想了想:“今晚不过去了,打水梳洗吧。”


    茯苓应了声,招呼宫人备水。


    空荡荡的寝宫,转瞬只剩她一人。


    清辉一手托腮,斜靠妆台,铜镜映出了恬淡的美人脸,她静思了片刻,摘下东珠耳坠,轻轻搁在桌面上。


    徐重在生她气,显而易见。


    先是赐婚、然后停止召见她,徐重在等她开口认错、服软,此后,再不提新人入宫之事。


    若是寻常夫妻,夫君甘愿一世一双人,做妻子的,心底想必是极欢喜的。


    可他们离寻常夫妻太远,太远。


    徐重也绝无放下皇嗣的可能。


    徐重爱她,她明白,正是太明白这一点,她更不愿他在皇嗣和守诺之间犹豫、挣扎,倒不如她干脆些豁达些,把选择重新还给他。


    她对徐重,何尝不是爱之深。


    只怪,她难为他生儿育女。


    天意弄人。


    ***


    与此同时,金銮殿御书房,徐重久违地在入夜后召见了岳麓。


    联想今日突如其来的两道赐婚圣旨,岳麓静静等待陛下开口。


    “今日,可曾听得什么议论声?”


    岳麓很快回答:“陛下是指,赐婚之事?”


    “听说裴相与左尚书散朝后打了照面,两人皆是面带笑容,左家已连夜派人送信去了梁州,想必是满意的。至于赵将军那边更不用说了,他早就念叨着想与文臣结亲,怕是早就盯上了阳大人。”


    徐重颔首以示赞同:“这两桩婚事,朕已思虑良久。”


    要安老臣子的心,要进一步掌控未来的肱骨之臣,更要提前防范任何一方权势过大。


    权衡再三,做此决定。


    连太后也挑不出毛病来。


    裴相的女儿,曾经的皇后人选,给了左子昂,已是天恩浩荡。


    若是一般臣子,听陛下如此说话,必会顺势奉承几句作罢,可岳麓不是一般臣子:


    “陛下深思熟虑,臣佩服得五体投地。只是,为何偏挑选今日这时机,臣着实,没看明白,还请陛下明示……”


    徐重瞥了他一眼:“也只有你敢当面问朕。”


    “臣皮糙肉厚,不怕陛下责罚。”


    “岳麓,你曾说过,你有三房姬妾。”


    岳麓一愣,摸了摸头,不好意思道:“启禀陛下,巡狩回宫后,臣又纳了一房小妾,如今,臣有一妻四妾。”


    “哦?又纳了?”徐重嗤笑一声:“你正妻对此有何感受?”


    岳麓汗颜:“臣猜她心里有些不情愿,拗不过臣执意要娶,只好作罢。这些日子,尽给臣脸色看了。不止她,前头娶进门的三房小妾,近来也是话里话外埋怨臣,实不相瞒,臣都后悔娶妾了。”


    “夫君纳妾,做妻子的再怎么贤良淑德,心里也会不快,这才是做妻子的应有的反应,对么?”


    “反之,若做妻子的主动提出为夫君纳妾,那只能说明,这妻子对夫君要么不挂心,要么,是嫌弃夫君了。”


    话里有一丝哀怨。


    岳麓恍然,不安道:“也不尽然……或许是正妻贤惠,格外体恤夫君……”


    “朕与明妃成婚不过数月,正是新婚燕尔,朕就不明白,她怎么就急着把朕往外推?一个不够,她还要为朕添两个后宫?你说,她究竟在想什么?”


    陛下,这就摊牌了。


    果然,陛下是与明妃,拌嘴了。


    岳麓咽下口水。


    做臣子的,若胡乱掺和陛下的家务事,想必是嫌自己命长。


    他思来想去,选了最稳妥的回答:“臣非女子,这女子的心思,有时是极难揣测的,更何况是明妃娘娘那般聪慧之人,所谓事出必有因……”


    言外之意,连陛下你这个身边人都看不透,臣又怎能勘破?


    徐重默念一遍:“事出必有因。”


    这因,究竟是什么?


    第99章 坦诚 到朕怀里来


    第二日、第三日……整整十日过去, 徐重始终未召幸清辉。


    谁也摸不透帝王心中所想。


    正如帝王摸不透明妃所想。


    徐重憋着一口气不召她,他在等清辉上门,抑或, 使些嫔妃惯用的伎俩引他主动关心过问,譬如,装病示弱。


    可她偏不如他所愿,十日过去了, 依然稳坐钓鱼台。


    两相僵持, 殃及池鱼。


    金銮殿众宫人率先被波及。


    一切宛如昨日重现。


    陛下的脸色,一日黑过一日, 往常宫人们无意犯下的瑕疵错漏,当下是锱铢必较, 严惩不贷。


    宫人们于是夹着尾巴度日, 有御前露脸的机会总是你推我让,空前友爱谦逊。


    在底下人接连受罚后, 御前太监的小头目六安坐不住了,找到岳麓出谋划策。


    岳麓自然也没法子, 也并未见死不救, 附在六安耳边悄声指点一二:圣心不悦, 根源出在清凉殿主子身上……


    六安恍然大悟,趁着晚膳前的空隙, 觍着脸求到了清凉殿。


    清辉听他拐弯抹角地说了一通金銮殿宫人如何起早贪黑侍奉陛下,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淡淡道:“有劳宫人们伺候陛下, 六安公公有什么话直说便是。”


    六安便道:“娘娘未奉召这些天,奴才们终日战战兢兢的……生怕一不小心就出错受罚。”


    六安说话掐头去尾,清辉心明眼亮, 瞬间明白——她与徐重拉锯僵持的这些日子,徐重便迁怒宫人们了?


    真是,任性啊。


    便道:“知道了,六安公公先回去。”


    话说到这份上,六安也是懂了,连声谢过后,起身匆匆离开,差点撞上了端药入内的天冬。


    “欸,小心点——”天冬稳住托盘,嗔怪道:“差点弄洒了娘娘的药。”


    ***


    六安走后,清辉独自坐在榻上,扶额沉思。


    趁着与徐重分开的这几日,她正思量该如何劝说徐重接纳新人?


    甚至一度想搬出徐重的生母做说客。


    细思之下还是不妥。


    这终究是他们二人的事,何必卷更多人进来


    思来想去,为今之计,只能说出实情,告诉徐重,无论他是否信守一世一双人的承诺,她皆会成全他……


    打定了主意,正欲吩咐宫人去金銮殿报信,忽的听见一阵熟悉的脚步声,较平素略有些急促。


    旋即,玄色身影一晃到了跟前。


    殿内的宫人们纷纷屏息退下,殿门无声闭拢。


    他来得突兀,清辉仍保持着斜倚矮几的姿势,只抬眼定定望向眼前人。


    “怎的,数日不见,不认识朕了么?”


    徐重神态轻松地打趣道,慵懒坐在她对面,止住了她想要起身行礼的动作:“不必,坐着便是。”


    清辉坐回。


    不过数日未见,两人面上皆不太自在。


    几息过后。


    “陛下……”


    “朕……”


    两人同时发声,又不约而同停住,继而对视一眼。


    “陛下,您先说。”


    徐重未做推辞:“朕今日来,是想听你一句实话——不是作为明妃,而是作为薛清辉的一句实话。”


    清辉怔忪,点头。


    “为何,明知朕一颗心皆在你身上,还要劝朕另择他人?可有什么难言之隐?”


    他语气平和,侧脸凝神看她。


    清辉抿唇,不自觉地回避他探究的目光:“以陛下天子之尊,本就不应专宠一人……”


    “别拿这些东西来搪塞朕,朕要听你的心底话。”


    徐重打断她准备好的大道理。


    “你我之间,休戚与共,究竟有什么好隐瞒的?”


    也是,早些说出实情,对谁都好。


    她深吸一口气:“臣妾才知,臣妾这副身子极难有孕,恐怕无法为陛下开枝散叶,臣妾愧对陛下恩宠,臣妾……”


    “所以呢?”


    徐重面上沉静无波,似乎对难孕一事并不十分诧异。


    清辉继续道:“臣妾的心底话便是,陛下所愿便是臣妾所想,臣妾真心乐见陛下接纳新人、绵延子嗣,不怨无悔。”


    “不怨,无悔。”


    徐重重复一遍:“这是明妃的心底话,而非薛清辉的心底话。”


    又有何区别?


    清辉不禁反问:“明妃便是薛清辉,再者说,薛清辉如何想,在皇嗣面前,重要么?”


    不过一介嫔妃。


    “重要。”


    “薛清辉如何想,对朕来说,很重要。”


    徐重起身,站在清辉面前,居高临下地看她。


    “此刻站在你面前之人,不是大衍皇帝,只是徐重,那些属于大衍皇帝考虑的江山社稷、皇嗣传承,并不需要压在你薛清辉身上。”


    “在徐重面前,薛清辉你,只须做薛清辉。”


    “假如你只是薛清辉,你会否把徐重让给旁人?”


    清辉摇头苦笑:“可世上没有假如二字,自从答应陛下入宫为妃,便不可一切随心所欲了,臣妾自以为,恪守嫔妃应有的本分——”


    “将所爱之人推向别人,便是本分?”


    双手按在她瘦弱的肩头,他俯身贴近她,以一种极为少见的凛冽语气对她说:“鹤首山上,当年的徐重,既可以为了覃月令,放弃皇位。如今的徐重,也可以为了薛清辉,牢牢守住这皇位——所谓朕即天下,这世上有任何离经叛道之事,经由朕口,皆为法度,无人敢议。”


    清辉愕然抬眸,与他目光相接,不知徐重此话是何用意。


    徐重坦然一笑:“不过是无法孕育皇嗣,朕不要便是。朕要继位者,有无数种法子。可身边人,朕只要你。”


    “此生,有你足矣。”


    朕只要你……


    足矣……


    一句话,激得她鼻间一酸,须臾便红了眼眶。


    “是绝嗣啊,陛下。”


    她摇摆他的手,怎能轻飘飘一句话揭过。


    “朕自觉此生,已拥有得足够多了,至尊宝座,万万敬仰,不过尔尔,乃至子孙后代,皆是有你之后的锦上添花,你才是解救濒死之人的救命炭火。”


    “你——”


    万没料到徐重会如此说,她忍着呼啸而来的强烈震撼,哽咽道:“怎可如此任意妄为,你,疯了么?”


    下一刻,帝王竟缓缓跪在她身前,大手轻轻捏住她冰凉的手心:“比这任意妄为的还有许许多多,你莫不信,若你再敢把朕推开,朕统统干得出来。”


    “徐重!”


    “你快起来!”


    她惊诧至极。


    天子跪她!


    岂不是平添了大逆不道的罪过。


    清辉被他的离经叛道吓到脸色煞白,待回过神来,下意识去看宫殿内门窗是否紧闭,可有人窥到这匪夷所思的一幕。


    徐重仰面,扯唇微笑:“过来,到朕怀里来。”


    话音未落,他双手用力一扯,她整个人登时失了平衡,从榻上跌落下来,狼狈地扑进跪在她脚边的徐重怀中。


    徐重接住她,两人就势在地上滚了几滚,很快换成了徐重在上,她在下的局面,她的发髻散了,头发乱了,衣襟开了,极狼狈不堪。


    “徐重!”清辉叫嚷着挣扎起身,眼角悬而未决的几颗泪珠随着起身的动作纷纷坠下。


    “怎的,就许你随意捉弄朕?摆布朕?不许朕稍微小惩大诫?”


    不顾她挣扎,徐重将她按回在柔软的地毯上,笑眯眯道:“朕虽一向由得你胡闹,可此事断然不成,你说破嘴说破天也不成,晓得么?”


    一番挣扎过后,清辉也没了力气,看着穹顶弱弱道:“即便你不在意,可太后那边如何交代,还有徐夫人,还有满朝文武……到时候我的罪过,可就大了。”


    “他们,不过是旁人罢了,你何必在意?”


    “你扪心自问,若朕真与别的女子耳鬓厮磨,你受得住?这双只抱你的手,去抱了旁人,还有这双唇,这双眼,你舍得?”


    “……”


    咳咳,清辉闭上眼,确有几分不舍。


    “再者说,宋太医只说你受孕艰难,此事未成定局,你我正是春秋鼎盛之时,这未来之事,实在未必可知啊。”徐重轻轻拔掉她头上的发簪珠钗:“朕还要怪你,遇上这等事,怎不与朕说一声便自行决断了?你口口声声说为朕着想,朕看你根本没把朕放在眼里。”


    不,正是把你放在眼里心间,才会如此顾虑重重。


    清辉问:“你已知晓缘由了么?”


    不问则以,徐重轻哼一声:“还好六安机灵,今儿注意到有宫女送汤药,回来便直禀了,朕立马召太医问话,这才知前因后果……朕问你,若朕今儿个不来,你还要忍到什么时候?瞒到什么时候?”


    清辉赧然:“臣妾也为此心中郁结,不知该如何面对陛下……”


    “如实道来便可,在你眼中,朕便是如此不堪托付?”


    徐重反唇质问道。


    听他如是道,便知他并未生她气,心中松快许多,清辉扯了扯他的袖筒:“陛下,可否,饶恕臣妾这一回?”


    徐重别过脸。


    “夫君,可否,饶恕辉儿这一回?”


    徐重叹气,目光落在她苍白秀丽的面上:“面对你,除了宽宥、包容、既往不咎,还有其他法子么?”


    “这么说,夫君是饶恕辉儿了?”


    “今晚过后,便饶恕你……”


    他的手停在她鬓边。


    “答应朕,从今往后,任何一件事,都不得瞒朕。”


    “那你也不要瞒我,若有一日,你改变了主意,告诉我。”


    “不会有那一日。永远不会有那一日。”


    徐重一口吹灭了近旁的火烛。


    第100章 过度 男子精血有限


    屈秋霜的愉快只持续了十日。


    这日一早, 便接到眼线来报,徐重昨夜罕见地宿在清凉殿,是今晨径直从清凉殿上朝的。


    她生生掰弯了手里的牡丹金簪。


    “这就和好如初了?”


    屈秋霜端详镜中明艳动人的自己, 像在问魏嬷嬷,又像在问自己:“你说,何以短短十日,他们便和好如初?”


    重儿对她, 就如此难以割舍?即便明知无法孕育皇嗣, 也不愿放手?


    正在为她梳头的魏嬷嬷噤若寒蝉,放轻手上动作, 近旁只听得见篦子梳过发丝的轻微沙沙声。


    自打洞悉娘娘对陛下诡异的情愫后,魏嬷嬷最恐惧的便是娘娘提到明妃, 她不敢接腔, 索性用沉默代替回答。


    屈秋霜冷冷地扫过她的脸:“你老了,魏嬷嬷。”


    “往昔敢说爱笑的魏嬷嬷, 竟也老了。”


    魏嬷嬷犹豫片刻:“可不,老奴已伴在娘娘身边二十八载了, 眼花了, 手脚慢了, 嘴皮子也不好使了。”


    “选位新人代替你吧……”屈秋霜归拢鬓边的碎发,到底还是动了一丝恻隐之心:“那个叫小九的, 我瞅着倒有些机灵,从明儿起,就让他跟在你身边学规矩, 等他学好了,你便出宫养老吧。”


    魏嬷嬷悄悄松了口气——有了娘娘这句话,她总算不用再过伴君如伴虎的日子, 娘娘如今变得好可怕,想及此,魏嬷嬷不禁多夸了两句:“闵大监说,这一批入宫的太监里,就数小九恭顺又懂分寸,特意把他派到长安殿当值。”


    数月前,长安殿的老人几乎被杀光殆尽,新来的宫人之中,小九颇能察言观色,又寡言少语,意外得了太后的赏识。


    “小九。”


    屈秋霜轻轻唤了声。


    殿外立即无声走入一位瘦骨嶙峋、面容惨白的小太监。


    “奴才叩见娘娘。”


    “去内帑取些我常吃的天山人参、血燕送去清凉殿,传我懿旨,叮嘱明妃安心调理身子。”


    “是,娘娘。”


    “——再把那张银狐皮带上。”


    屈秋霜补了一句。


    “是。”


    小九安安静静退出了寝殿。


    “是条好用的狗,不是么?”


    屈秋霜吃吃笑:“让他咬谁,便咬谁。”


    一盏茶后,清辉收到了太后派人送来的赏赐。


    昨日与徐重把话说开后,她首先担忧的便是屈太后:本应承了太后劝说徐重接纳新人,可结果却是,徐重不仅连下两道赐婚圣旨,还甘愿为她放弃皇嗣。


    今早临上朝前,徐重拉着她的手再次叮嘱,之后如何面对太后、朝臣和徐夫人皆无须她操心,他自有法子应对。


    清辉扫了眼漆盘,两盘补品、一张银狐皮,皆是难得一见的珍品。


    送赏赐来的小太监头颅低垂,嗓音沙哑:“奉太后娘娘懿旨,着明妃娘娘安心调理身子。”


    清辉颔首:“臣妾谢过太后娘娘赏赐。”


    见这小太监格外瘦弱,清辉又道:“外头天寒风急,小公公不如喝杯热茶再走……不知小公公如何称呼?”


    小太监恭敬道:“回娘娘的话,奴才姓任,单名一个九字。奴才眼下还赶着回宫复命,不敢耽搁。”


    清辉便吩咐宫人循例打赏任九。


    任九收下赏银,谢恩后告退。


    面对这一堆赏赐,天冬奇道:“娘娘,长安殿怎突然送这些东西来?”


    茯苓翻了白眼,轻声嘟囔:“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茯苓——”


    清辉递了个打住的眼神:“先好好收藏起来。”


    ***


    与此同时,金銮殿御书房,徐重秘密召见天下名医,包括数位太医院圣手以及享有盛誉的民间郎中。


    此前宋太医虽已将清辉身体状况禀明,直言受孕艰难,但徐重并未全然听信,在他看来,天下名医众多,哪怕有一丝希望,他断不会轻易放弃,故安排岳麓出面,秘密召集天下名医,甚至请动了早已告老回乡的韩太医以及宋太医年过八旬的祖父宋老太医,寄望集思广益扭转乾坤——不过,此事是瞒着清辉进行的,若徒劳无功,也不至于徒增她心中负累。


    宋太医便将诊治过程和结果详细介绍,包括在黑水时,为明妃医治风寒时,便已发现明妃气血两亏,非易孕之身。


    在场名医又纷纷提问,宋太医一一作答。


    听罢,众人沉吟思索,大多面露难色。


    也是,宋太医虽年纪尚轻,却是太医院的佼佼者,且妇人不孕非疑难杂症,他的判断并未失准。


    徐重恳切道:“此事若已成定局,朕自不会强力改变,但若有一丝希望,朕亦会全力以赴。请诸位放宽心,畅所欲言。事成之后,朕愿从私库拨取款项为诸位修建医馆。”


    说罢,他目光一一扫过案后诸人。


    韩太医率先开口:“依老臣愚昧见,娘娘正值妙龄且圣眷正浓,按理说,应早已成事,但至今未有佳音传出,只怕是无力回天。”


    随即便有三四人小声附和。


    剩下宋老太医与一民间郎中沉默不语。


    徐重默了一瞬,又问:“当真无法逆转?”


    他已做了十足准备,但亲耳听到在场泰山北斗断言,仍心内失落,由此更想到清辉在听到这一结果后,会有多难受。


    宋老太医缓缓道:“女子孕事,有时亦充满玄机。老臣也曾见过许久未孕之人突然怀孕,这个中缘由,并非医术可以探究明白。请陛下恕老臣无能,老臣无法回答陛下的问题。”


    徐重无可奈何,却瞥见站在角落的那位民间郎中负手而立,面上露出一丝不屑之色。


    “既如此,朕与明妃亦只能顺应天命。”


    说罢,他挥手示意众人退去,唤岳麓近前耳语数句。


    半日后,在夜色的掩映下,徐重、岳麓悄然出宫,赶到京畿一处隐僻民居。


    应门的正是今晨有过一面之缘的民间郎中庞参,他对二人夤夜到访似乎并不惊讶,很快将二人迎进门。


    三人坐定后,岳麓率先开口道:“庞先生,我家主子特来造访,求先生不吝赐教。”


    “不敢当,草民从不敢自诩‘神医’。”庞参拱手:“只是以今晨局面,草民若出言反驳一众御医,恐怕会犯了众怒。”


    庞参是宋太医举荐的,在来之前,岳麓已将庞参的底细摸了个底朝天,此人其貌不扬,却是正经太医院出身,后因生性桀骜与上峰、同僚生出嫌隙,故辞官出宫,开了一间小医馆为平民百姓诊治,因医术出众,久而久之,人送别号“庞神医”。


    徐重观其神态如常,举止说话毫无畏缩之色,似成竹在胸,便客气道:“私下来此,正是想请教庞先生,内子之事可有转圜余地?”


    庞参暗忖:贵客不惜纡尊降贵亲自前来,想是对此事极为上心,就怕一言不慎,触怒了贵客,惹火烧身。


    徐重看穿了他的担忧:“先生,且将鄙人当作护妻心切的寻常男子,望先生知无不言言无不尽,鄙人定会护先生周全。”


    庞参这才解释道:“世人往往将是否顺利怀孕归咎于女子一方,殊不知要孕育子嗣,绝非女子一人之力,正好比庄稼要获丰收,既要田地肥沃,亦要种子强健,还须旱时浇灌、涝时排水,除虫避害……男子身体是否适宜,亦占一半成因。”


    “先生所言极是。”徐重点头表示认可。


    “话说女子气血亏损,亦是常见之事——草民并非质疑宋太医把脉有误,只是,单凭气血亏损,便断言难孕,对您的夫人未必公道。”庞参顿了顿:“太医院那帮人之所以如此道,盖因贵客您是天潢贵胄,何人胆敢将难孕之因归咎到您身上……”


    真是语不惊人死不休。


    难怪,这庞参得罪了太医院所有人。


    岳麓在旁听着汗流浃背。


    徐重稍一思忖:“依先生之见,要找出根源,须得男女两方同时诊治,方能知晓问题究竟出在何处?”


    “正是。”


    “问题亦有可能出在在下?”


    “正是。”


    庞参问:“不知贵客可否让草民把脉?”


    徐重毫不迟疑地撸开袖筒:“先生,请。”


    庞参捻须把脉,细听脉象。


    半炷香后,庞参移开手指,嘴角浮起一丝奇异的微笑:“草民已经知道症结出在何处了。”


    “速速道来。”


    “尊夫人体虚只是表象,根源在贵客您。”


    闻言,岳麓冷汗直冒,彻底坐不住了,低声求道:“陛下,请容微臣在外等候。”


    徐重睨了一眼,挥手让他退下。


    须臾,房门紧闭,房中只剩下徐重与庞参。


    “先生但说无妨。”


    庞参笑得很诡异:“敢问贵客与夫人敦伦,几日一回?”


    “……”


    徐重有生以来第一回 被人审问房中之事,迟疑道:“起初约莫三日一回,近来有些频繁,一日一回。”


    “一日一回?”庞参摇头:“可看精血亏损的程度,一日一回似乎不足以……”


    徐重只得承认:“兴致好时,一回之中往往有数次之多。”


    “可是常至夜深?”


    徐重颔首。


    “这便是问题所在。”庞参正色道:“要知男子精血有限,两三日一回尚不算过度,可一日数回却是太过。且贵客要料理国事,心血耗费本较常人厉害,如此一来,日夜皆耗费无度,以至于精血大亏……”


    呵呵,这便是在说他纵欲过度,身子亏损。


    徐重面上登时红一阵白一阵,好在灯烛暗淡,庞参又专心解释“病情”并未看他。


    庞参语重心长道:“贵客正值血气方刚之时,情难自控亦是情有可原,但也须稍微克制,以草民之见,须改一日数回为三日一回,时长亦要控制在一盏茶以内,尤其不可彻夜寻欢。草民稍后会为贵客开些补阳之方,嗯,贵客补阳,夫人补气血,双管齐下。对了,贵客还可多与夫人出外游玩放松心情,草民保证,不出三月,贵客必能得偿所愿……”


    徐重面色已渐渐恢复如常,除了连连点头称是,亦无从辩驳。


    不愧是神医,见微知著,鞭辟入里。


    与岳麓匆匆离开时,徐重听得宅中传来庞参一声笑叹:“劝君莫惜金缕衣,劝君惜取少年时。花开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


    作者有话说:出自唐代.杜秋娘《金缕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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