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校园(08)[VIP]
当方许年踏进教室的那一刻, 原本就闹哄哄的教室里出现了格外明显的笑声,还有一些不怀好意地调侃。
“哈哈哈哈哈哈哈……”
“好好笑啊……”
“就是说啊,很无语是吧。”
他的出现仿佛是某种特殊的开关, 让藏在人群中的恶意无所遁形。
柳雨旎坐在位置上单手撑着脸, 笑吟吟地看着进门的少年,脆生生地说:“方许年,你的裤子后面好脏哦。还有你的那个袋子看起来也脏兮兮的,去哪儿捡的?”
少年身形一滞,但很快就恢复过来,低着头若无其事地走到自己的位置上。
他始终一言不发, 柳雨旎却一直带着笑意盯着他看。
她是个很漂亮的女孩儿,个子高挑, 长发烫着不明显的卷儿, 总是用各种各样精致的发卡夹着,梳着所谓的公主头。
比起其他埋头做题,不注重外貌的女生而言,她漂亮得很突出,会把眉毛修得干净漂亮,偶尔会戴藏着小心机的美瞳,嘴上经常涂上颜色很浅却亮晶晶口红。
她把校服裙改得很短, 教室里的资料柜里随时放着一条黑裤子, 一旦遇到学生会检查就把裤子拿出来穿上,出了教室门就会用外套围在腰上遮挡短裙。
和女生卿卿我我,和男生打打闹闹,她和很多同学的关系都很好, 是个非常受欢迎的女生。
她的周围总是围着很多人,男男女女都有。
因为她是个很受欢迎的女生, 所以被她讨厌的方许年就变得令人讨厌。
方许年沉默落座,他知道自己的裤子是干净的,但是柳雨旎那样说了,总是让人很在意。但他找不到信任的人看一下,只能忐忑不安地坐在位置上。
装书的袋子里还放着新同学的早餐,在柳雨旎的注视下,他有些犹豫,不知道该怎么自然地将早餐递给对方。
如果表现得很熟悉,柳雨旎也会针对新同学的,就像以前一样。
椅子的靠背被敲了两下,方许年回头,看见新同学面无表情地说:“谢谢,麻烦把早餐递给我一下。”
“哦哦,好的。”
方许年连忙取出早餐递过去,早餐交接完毕后他迟迟没有转过去,而是纠结着想和新同学解释一下,却不知该如何开口。
他想说这个袋子一点也不脏,虽然看起来很旧,但他每星期都会把它洗得很干净。
骆明骄看他一直没转过去,就问他,“怎么了?还有事吗?”
他说着将餐盒最顶层拆开递了过去,里面一半是水果,一半是灌汤包。
“没、没事儿,我吃过早餐了,你自己吃吧。”方许年连忙拒绝。
骆明骄身子往前探将东西放在他桌上,“一点东西,不占肚子的。快吃吧,要上课了。”
方许年很小声地道谢,然后转过去开始吃东西。
灌汤包里竟然是虾仁,薄薄的皮里裹着好几颗虾仁,清甜的瓜丝煮出水分后中和了汤汁里的油脂,一口咬下去香味浓郁,丝毫不觉得油腻。
水果也很好吃,是带着白霜的蓝莓,甜甜的。
方许年高兴地吃着新同学分他的早餐,已经开始幻想和新同学成为朋友了。
新同学上课喜欢睡觉,他可以帮他补课,这样可以快速增进友谊,就像贺川那样。
想到贺川,他有些苦恼,不知道以后该怎么和他做朋友。
他性格不太好,有种拧巴又刻薄的计较,贺川对校园霸凌的看法和他天差地别,所以他总觉得有些别扭。
这也是他没朋友的原因。
骆明骄有一搭没一搭地吃着早餐,轻飘飘地看了那个挑事的女生一眼,在她将目光从方许年身上移开后轻蔑地笑了一下。
欺软怕硬。
早餐分量很足,对一个高中生来说应该是刚刚好的,但是骆明骄没吃完,还剩了大半留在餐盒里。
保温餐盒有三层,每一层都有两个可以拆卸的格子。
一层是青菜牛肉粥和烤馒头片,二层是西兰花炒牛肉和清蒸石斑鱼,三层是瓜丝虾仁灌汤包和水果。
田阿姨做饭很清淡,骆明骄吃不太习惯,但是他也没说,因为田阿姨做饭的习惯维持了二十多年,一时之间很难改变,而且骆明则就是要吃清淡的,咸了不行油了不行,甜口不行酸辣不行麻辣也不行,甚至于佐料的味道都不能太重,他就吃食材本身的味道和一点盐味。
田阿姨不是不会做菜,她是只会做骆明则爱吃的菜。
他们向来吃不到一起,不过骆明则大部分时间都是自己在外面住,所以对骆明骄的影响很小。
他搬回来住的原因是爷爷的病,爷爷年事已高,在去年年底确诊了阿尔茨海默病,之后病情不断加重,在今年四月份出现了少动-强直综合征,这个月月初还出现了失语症,言语混乱没有逻辑,造句困难,讲话费力,经常出现发音困难和口语表达障碍。
因为爷爷的病情不断加重,骆明则搬回家里居住,骆明骄也推迟了学业。
本来是不用田阿姨做饭的,但之前的厨师跟着爷爷去乡下小住,田阿姨就自告奋勇填补了做饭的空缺。
管家想着家里只有兄弟俩在,骆明骄也不怎么挑食,应付几天没事的,就答应了。
连续吃了五天,骆明骄发现自己原来有那么多东西不爱吃。
他讨厌一切清蒸的菜,特别是鱼类,是看到都不想动筷子的程度。
之前每周的菜单都是厨师提前定好,他会根据家里人的口味综合一下,让每个人都能吃好。
在骆明则回来之前,餐桌上很少出现清蒸这种邪门的做法,还有油星子都没有的清炒和不配蘸料的蒸菜。
骆明则所谓的营养均衡,在骆明骄看来就是一无是处的减脂餐。
早自习结束后袁老师来收骆明骄和江望的检讨,过了十分钟,骆明骄收到了骆明则发来的截图,袁老师将检讨拍照发给了他,还夸骆明骄反省的态度认真诚恳。
[骆明则:很感谢你们袁老师对我的检讨那么认可。]
[骆明骄:不用谢,下次有机会的话你还可以给他写。]
[骆明则:你想多了,仅此一次。]
[骆明骄:我手断了。]
[骆明则:我打断的?]
骆明骄不想跟他说车轱辘话,就没回他。
上午最后一节是体育课,骆明骄穿的是日常的校服,被体育老师说了两句,但是他右手还吊在脖子上,所以也没罚他跑圈。
体育课是学生们最喜欢的课,老师带着做了两遍热身运动就开始跑圈,跑个一千米就能自由活动。
篮球、排球、网球、羽毛球,足球,学生们开始自己组队,三三两两地往不同的方向去。
篮球、网球、羽毛球在室内体育馆,足球和排球在室外。
赵岩他们拿着排球,路过方许年的时候招呼了一声,“我们缺个人,方许年你要来吗?”
“好,但是我不太会。”方许年将速记口袋书放在椅子上,朝着赵岩他们走过去。
或许是昨晚赵岩他们的善意给了他勇气,他没那么紧张了。
足球场和排球场相隔不远,两个场地共用一片休息座椅,骆明骄找了个有树荫的位置看他们打排球,阳光炙热,风很轻,热得人心烦。
对他来说,这种天气在太阳底下打球是一种折磨。
排球场上,方许年穿着短袖露出白生生的胳膊,黑色短发被汗水浸湿,发梢挂着汗水,脸颊通红,是热的,也是高兴的。一双眼睛亮亮的,漆黑的眸子跟着排球的方向不停转动,像某种灵活机敏的小动物。
赵岩他们打球很凶,当排球穿过空气袭来时,他们蹲下用双手将球截住,随后队友将球传到一个合适的位置,身后的人便高高跃起,猛地将球杀到对面的场地上。
排球场上比较安静,队员们交流很少,所有人都全神贯注地盯着那颗球,最明显的是排球的破空声和撞击手臂的声音。
排球这项运动对队伍的配合度要求很高,独狼打法在排球场上根本不存在,要想赢,就得彼此配合。
对于经常打排球的人来说,他们能预测排球落地的位置,也能下意识地接球传球,给队友创造杀球的机会,但是方许年不经常玩,所以他显得很吃力。
和一群熟手相比,他行动时有些笨拙,不会换位置,每次都要赵岩提醒他站位,而且会不自觉地离开自己的区域抢占别人的位置,引来其他人的抱怨。
他接球的技术很差,即便是正好落到自己面前的球也会落下,还经常用单手接球,导致队友不好往下传。
打了十几分钟,那些人就对他有意见了,有人开口委婉地将他劝退。
方许年离开排球场,他脸上带着笑,脸颊上有两枚小酒窝。
骆明骄不明白,为什么他被劝退了,还是笑着的。
“方许年,我有点事想问你,你坐过来一点可以吗?”他对坐在不远处的少年说。
方许年应了一声,用纸巾擦干身上的汗之后走过来坐下,他的位置和骆明骄的位置隔着两个座位,在树荫外。
人过来了,但是骆明骄还没想好要问什么。
索性也不纠结了,他直接开口说道:“他们不带你玩,你不生气吗?”
方许年没想到他会问这个,露出一个浅浅的笑容,“不会啊,他们愿意带我玩已经很好了。而且我本来就不会,他们还要花功夫教我规则,已经很耐心了。”
“我这次跟他们玩十几分钟学规则,或许下次就能玩二十分钟,一点一点地学,等到大学的时候,我也可以像他们一样跟同学一起打排球。”
“他们不带我只是因为我不会,不是因为别的。”
他每次都劝自己,大学是全新的开始,他会在大学里遇到友善的同学和舍友,可以和同学们一起上课吃饭,一起聊天写作业。
他必须为之努力,不断地积累自己,用优异的成绩获得好大学的入场卷,用很多技能去参与学生活动,未来一定是美好的。
骆明骄:“你很想跟人一起玩吗?”
“嗯。”
方许年说话的时候用手指抠着放在膝盖上的速记口袋书,蓝色的封面因为频繁翻阅而卷边,他对里面的内容滚瓜烂熟,但还是去哪儿都带着,因为要假装自己有事做,那样才不会显得太可怜。
骆明骄站起来说,“你去拿一副羽毛球拍,我跟你打羽毛球。”
“啊?打羽毛球?可是你的手……”
骆明骄:“我左手跟你打。”
羽毛球比排球简单很多,初学者打个几分钟就能慢慢上手,骆明骄打得又慢又轻,让方许年能看清每一个球的走向,这么有来有往的,打得很是顺利,就是没什么观赏性。
下课的时候方许年还意犹未尽,跟骆明骄约定了下节体育课再一起打球。
骆明骄答应了,然后在脑海里问001,打球能不能打出来幸福。
001:“应该可以,你试试吧。”
骆明骄:“一定要他感到幸福后才能给我爷爷治病吗?不能预支吗?”
001:“不可以,规则规定了不能预支。”
骆明骄:“要是我爷爷等不了那么长时间怎么办?如果爷爷出事,我不会继续做这个莫名其妙的任务。”
001:“我让他的病情维持现状,只要你积极做任务,病情就不会恶化。”
骆明骄:“谢谢你。”
001:“不用谢,我也很感激你愿意帮我做任务。”
作者有话说:
第32章 校园(09)[VIP]
体育课结束后方许年主动邀请骆明骄去食堂吃饭, 说是为了感谢早上的早餐,所以要请客。
骆明骄跟王叔说中午不回去了,然后跟着方许年去食堂吃饭。
去的是自营食堂, 两个人点了四个菜, 刷的是骆明骄的饭卡。
饭卡和书本一起放在纸箱子里,他早上拿书的时候顺手揣在了口袋里。
方许年没抢过他,脸色发红表情尴尬地说:“说好了我请你的。”
骆明骄拎着饭卡的小铁圈将其扔在餐桌上,抬了抬下巴示意他把饭卡拿上,“你帮我收着,每天早上给我带一份早餐去教室。如果你不嫌弃的话, 我从家里带的早餐给你吃。”
“为什么啊?”
骆明骄:“家里阿姨做的菜我不爱吃,但又不好拒绝她的好意。”
“好啊, 我拿食堂的早餐跟你交换, 不过你不用把饭卡给我的,我们交换。”
他说话的重点放在“交换”上,一点也不想欠别人的。
骆明骄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你帮我收着,午饭和晚饭都叫上我一起来食堂吃。我有时候上课会睡觉,怕你忘记叫我。”
方许年笑了,露出一对小酒窝, 很是郑重地说:“你放心, 我不会忘记叫你的。既然你不回去吃饭,那要不要去我宿舍午休?”
骆明骄:“可以吗?”
方许年:“可以的,班里的走读生也经常去宿舍和同学挤着睡午觉。我中午从来不上床睡觉,就趴在桌子上睡二十分钟。”
“好, 那谢谢你了。”
方许年笑得更开心了,他眼睛亮亮地看着骆明骄, 不停碎碎念,说要去超市给他买洗漱用品,这样他之后可以经常去自己的宿舍休息。
就像小孩子第一次在家里接待朋友一样,亢奋地想东想西,生怕没准备好招待不周,让朋友不高兴。
骆明骄想着这样可以去他的宿舍看看舍友有没有欺负他,如果有的话顺手解决一下。
自己脾气不好已经是公知信息了,那些欺软怕硬的人看见方许年跟自己走得近应该会投鼠忌器。
自营食堂的炒菜分量并不多,食材也一般,不过比起田阿姨的手艺还是略胜一筹,毕竟味道足够刺激。
吃完饭后他们去学校超市买洗漱用品,方许年还强硬地拿了浴巾和睡衣,说过段时间天气更热,如果睡醒后出汗了可以洗个澡再去上课。
骆明骄犟不过他,只能看着他把那套印着棕色卡通小熊的短袖睡衣放在了结账的收银台上。
三十块钱一套的睡衣,标签上写着纯棉,塑料包装积了灰,一看就没人买。
一套睡衣没有骆明骄一条内裤贵,他有点怀疑“纯棉”的含金量,就问老板睡衣还有没有别的款式。
老板是个自来熟的话痨的大姐,一边拿着睡衣果断扫码一边回复他,“没有,就这一种,平时也没人过来买睡衣,这些还是好几年之前进的货了,一直堆着没卖出去。拿回去之后和毛巾浴巾一起洗干净晾干,穿着一点毛病都没有。”
骆明骄应了一声没说话,对这套睡衣的嫌弃已经拉满了。
他并不觉得货物越贵品质越好,只要是合理的价位就可以了,但显然,三十块钱一套的睡衣在他的眼里不属于“正常价位”。
回到宿舍后和平常一样,两个男生在座位上学习,赵岩他们三个躺在床上一边玩手机一边聊八卦。
很巧的是,他们聊的是贺川。
都是些捕风捉影的八卦,谁谁谁又和他表白了之类的。
往常方许年还会竖着耳朵偷听,毕竟贺川是他唯一的朋友,他想要了解他身上发生的事,找到可以交流的共同话题。
但现在不一定了,他认识了新同学,这也是可以发展成朋友的人。
而且新同学干干净净的,不会让他有任何不好的联想。
贺川会让他想起那碗冷透的馄饨,油腻的,冰凉的,散发着虾仁的腥甜和调味料的浓郁味道。
突如其来的恶心让他抗拒和贺川的相处。
骆明骄跟在方许年后面进宿舍,他被引到椅子上坐着,然后看着方许年像只勤劳的小蜜蜂一样扫地拖地,把垃圾装袋放到宿舍门口,然后爬到床上动作利落地换了一套干净的床上用品,是前两天才洗的,还带着淡淡的洗衣粉香味。
他让骆明骄困了就自己去睡,接着又跑到阳台接水洗新的毛巾和睡衣。
忙来忙去的,像一只不肯停下的小陀螺。
他开心极了,隔着一道玻璃门,骆明骄能看见他灿烂的笑容和深深的酒窝。
那件印着深棕色小熊的睡衣在他手中不断揉搓,坚硬的布料变得柔软,折叠的痕迹消失,只留下越发清晰的小熊,图案印的很模糊,好几只小熊的边缘都有些扭曲。
宿舍里安静极了,只有方许年在阳台上洗衣服的声音。
赵岩他们不说话,只是将手机屏幕戳得冒火星子,足以窥见他们的好奇和兴奋。
那两个学习的人也不找碴了,安安静静地低着头看书,十多分钟了,头都没抬一下。
方许年的桌子很干净,除了课本和文具外只有一个掉漆的保温杯,他把保温杯藏在一摞课本后面,只露出还算完整的盖子。
骆明骄没动他桌上的东西,靠在椅背上伸着一双大长腿开始打游戏。
从好友列表逮了个朋友野辅双排,他这次将控制技能的重任交给了001。
朋友脾气很好,不管001技能给的及不及时都能发信号夸一波,带着稀里糊涂的001在红名堆里三进三出,夸奖的信号直接把001哄成胎盘了。
001:“执行者,他好善良,好友善啊。这个游戏好好玩,我学会之后要复制数据自己建一个账号。”
骆明骄笑而不语,发了个“666”的信号。
这局有点逆风,法师一对一被对面压着打,虽然塔没掉,但是心态崩了,直接开麦骂人。
“那个辅助玩你妈呢?玩个软辅粘着打野不放,真他妈贱啊,这么会舔,怪不得穿着抽奖皮肤到处骚。都V10了,平时没少站街吧。电子竞技菜是原罪,老子管你什么公主小姐的,别他妈来沾边。”
男性的声音混杂着电流声突然炸开,在寂静的宿舍里如惊雷落地。
骆明骄下意识想要关闭全部麦,迟疑一瞬后没关,而是开麦说了一句,“我是男的,看你没爹没妈挺可怜的,大发慈悲给你当一天爹。”
他没戴耳机过来,就把音量调小到勉强能听清,尽量不打扰其他人休息。
那个男的还没说话,骆明骄的朋友先急了,一出口倒豆子似的开始骂,“一个匹配还给你打出优越感了,说实话,哥们儿你这段位就别提什么电子竞技了,有点好笑。一口一个妈,我看你是真没家教,也对,现实生活不如意,打把游戏找勇气,一杠六的好战绩,游戏照样不如意。”
“这么急躁,回去给你爸妈磕个头,求他们教教你怎么做人,别出来丢人现眼让人以为你是什么泥沟里钻出来的大蚂蟥,光知道吸血长个,半点不长脑子。实在没人教就买根鸡爪挠挠嗓子眼,把那些脏的臭的掏出去,省得留着毒害自己,熏到别人。”
“我哥们儿右手骨折选个软辅跟着我,还让你挑上理儿了?我双方野区来去自如,红名堆里杀进杀出你是一点看不见啊?我去你中路帮了两波,哥们儿你一见红名扭头就跑,这毛病不行还是去医院看看吧。听声音年纪也不小了,工作日不上班,跟我一未成年吵什么吵啊,雄性魅力无处散发,唯有峡谷是你的家?”
那人气急败坏地骂:“你未成年不好好读书,白瞎你爹妈的钱,你才没家教,养你这种儿子你爹妈这辈子算是完了。”
“哟哟哟,你又知道了?你怎么那么懂啊懂哥。你爹我办了休学在职业队打游戏,父母支持,家庭和睦,又有钱又有爱,气死你个垃圾。”
那人像是抓到了他的把柄,大声嚷嚷着说:“你在哪个职业队?有种就报个名字,别他妈吹牛。”
“CEA翅膀,真名萧羽,还有俩月才满十八,纯纯未成年。”
那人恶狠狠地说:“你等着,我要去举报你,把视频发到网上,让你比不了赛!”
“哟,你真厉害。姑且不说你能不能举报成功,就算你真的让我比不了赛,我也不怕,哥们儿富二代,靠信托和分红就能一辈子吃喝玩乐不工作,你算哪头蒜?”
“这么输不起,大哥你一定从小就名列前茅吧,高考状元,名校本硕博,事事都争Number One,入土也要赶一赶。”
骆明骄听他们越吵越过分,就出言阻止,“打住,别吵了。待会儿结算的时候辛苦大家给红方法师点一下举报,然后加个好友我给你们送皮肤。不好意思,这把投了吧,我们要午休了。”
“好,骆哥你下次玩记得喊我。”
“行。”
一个小插曲,旁观的人看够了戏,还收了皮肤当补偿,收获满满。
骆明骄打游戏水平中上,因为是用来打发时间的,所以胜负心不是很强,偶尔会遇见这种峡谷警察,一言不合就开骂,他不爱跟人吵,经常用皮肤贿赂其他玩家一起举报。
打个匹配,有练英雄的,有开小号的,有带朋友玩的,质量本来就参差不齐,因为这种原因骂人属实没素质。
宿舍里安静得很,原本坐在位置上的两人也上了床,不知道是真睡假睡。
阳台的玻璃门关着,方许年在晾衣服,应该没有听到屋里的争吵声。
001也不敢叽叽喳喳了,看样子得戒游戏好几天。
骆明骄从口袋里拿出几块简易包装的饼干放在方许年的书堆上,然后洗漱上床睡午觉。
方许年是一个很勤快的高中生,他的被套有些旧,但柔软干净,散发着洗衣液的淡淡香味,拉上床帘后的小空间安静昏暗,很适合睡觉。
床帘内侧别着好几个胸针,一扭头就能看见,一些名校的名字,还有“蟾宫折桂”“连中三元”之类的祝愿。
每个人都有自己所期待的未来,关于未来的路也耗费心血铺好了砖石,在追梦的路上,校园霸凌还不配成为拦路石。
骆明骄是这样想的,所以他将所有霸凌者归类为拦路虎和人渣,一群虚张声势毁掉别人梦想和未来的人,不是人渣是什么。
第33章 校园(10)[VIP]
学校的床不太舒服, 床板硬,空间小,感觉一翻身就会滚下去, 冰冷的床栏硌人得很, 翻身时碰到会很不舒服。骆明骄第一次睡这种床,一个午休来来回回醒了三四次。
旁边的床位传来小声的呼噜,声音不大,但是骆明骄本来就睡得浅,所以在那声音中彻底清醒。
午觉的体验感是两个极端,要么睡醒后很舒服, 感觉浑身都轻松,要么睡醒后脑子很迷糊, 头晕沉沉的难受一天。
骆明骄显然是后一种, 他脑子发懵四肢酥软,额头上捂出了一层汗,摸起枕头边的手机一看,一点二十,时间还早,没到他们起床的时间。
宿舍里十分安静,只有舍友规律又小声的呼噜, 他动作很轻地下床去洗漱。
冰凉凉的水落在掌心, 扑到脸上,让迷糊的脑子彻底清醒。
阳台上有一把粉红色的塑料凳子,他坐在凳子上吹风,隔着玻璃门看宿舍里的景象。
大家都在床上睡觉, 只有方许年披着一件校服外套趴在桌子上睡,他的脸朝向窗外, 明亮的光线让他睡着了都皱着眉。
这是骆明骄从小到大第一次住宿舍,虽然不是自己的宿舍。
午休时间里,学校格外安静。
道路空荡,偶然间经过一阵风会将路上残留的垃圾卷起,那些五颜六色的食品袋飘在空中,被老师看见后会触发几声谩骂,随后就是公共区域的值日班级被点名批评,班主任连忙带着学生来打扫卫生。
高大的树木簌簌作响,风也有了自己的声音。
阳光穿透树叶间的空隙,照亮翠绿叶片的同时在地上留下一片斑驳光影。
独属于校园的安静笼罩着一切景物,灼热的阳光照亮学子的前程。
原来,这就是许多成年人口中无比怀念的学生时代。
很多人记忆里青春的样子,没有那些弯弯绕绕的爱恨纠葛,只有安静或热闹的校园,和同样穿着校服,埋头在试卷里为了成绩而努力的同学。
比起情情爱爱,校园的主旋律是怎么也写不完的试卷,午后沉闷的课堂,无时无刻不在响起的讲课声,刺耳的起床铃和熄灯铃,拥挤嘈杂的食堂还有那条连接教室和宿舍的路。
上学的时候总觉得那条路好长好长,稍微起晚几分钟就得拼命奔跑才能踩点进教室,可毕业后却觉得那条路好短好短,短到他们走了无数遍,目的地依旧是教室和宿舍。
就像他们的上学路一样,在人生最懵懂的十几年里,道路两端是家和学校。
目的地那么清晰,他们只要顺着那条路走就可以了。
成年人的世界里没有那么清晰的目的地。
骆明骄的世界里也没有那么清晰的目的地。
在家和学校之间,有马场、赛车场、网球场,在试卷之外,有直升机、热气球、空中滑板、高山速降、山道赛车。
他从三岁开始就在国际学校上学,在学校待的时间很短,和同学相处的时间也很短,在学习之外,他有无数的爱好,进行了数不清的尝试,他拥有完全属于自己的时间。
离开老师和同学后,他有自己的社交圈,有独立于学校外的人际关系,学校是获取知识和储备人脉的场所,并不是青春里唯一的记忆。
岚星的一切都让他很新奇,但和新奇一同出现的是密不透风的压抑。
整个学校就是一个精美明亮的玻璃房子,无数学生待在这所玻璃房子里奔前程,他们甚至看不清玻璃房子外面的路,但就是要埋头努力,因为前方的路那么窄,松懈一分钟都会有被挤下去的风险。
玻璃房子安静又脆弱,容不下张扬的个性和离经叛道的念头,所以每个人都在压抑自己的本性,他们将自己塞进模板里,印出高中生应该有的模样。
刻苦、努力、积极、拼搏……
这些词语出现在每一间教室的讲台上方,像是某种符咒,封印着这些年轻的躯壳里不同颜色的灵魂。
骆明骄不喜欢抬头看讲台,因为那些鲜红的词语让他觉得喘不过气。
在岚星待了不到两天,他上课睡觉的时候甚至会觉得不安。真是古怪,古怪的学校,古怪的气氛。
一点四十分,整栋宿舍楼都活了。
宿舍里几个闹钟接连响起,趴在桌上睡觉的方许年几乎是弹射着坐起来。
他迷迷糊糊地喝了半杯水,然后站起来探着头准备去□□上的人起来,却发现床铺空了。
骆明骄推开丝滑的玻璃门,靠在门上说道:“我在这儿。”
他背着光站在那儿,高挑挺拔,藏在黑暗中的样貌十分模糊,穿着学生们看腻的校服,却依旧那么耀眼。黑色的短发被风撩起,每一根发丝都写着自由和不羁。
宿舍里的人都看过来,那一瞬间的视觉冲击难以描述,却真真实实地让他们向往。
方许年眼前还有些模糊,只能看见一个大概的轮廓,他因为强光的刺激眯着眼,在那道吝啬的视野里,骆明骄和太阳重叠了。
骆明骄,骄阳。
或许他本来就是太阳。
方许年越过骆明骄去阳台洗漱,擦身而过时,他闻到了少年身上的味道,是一种很柔和的味道,没有洗衣粉那么浓烈,也不像香水那么腻人,就是很浅很浅的味道,闻着很舒服。
他使劲儿嗅了一下,将这个味道记了下来,想下次买洗衣粉的时候找找有没有类似的,这个味道闻着就很干净。
骆明骄进屋后坐到方许年的椅子上,看到了桌子上摊开的英语作业本,上面整整齐齐地写了满页的单词。
没息屏的手机上显示着英语听力的界面,是长达一小时的英语单词听写,界面最中间是岚星的校徽。
对于自制力强的学生来说,手机是很好的学习伙伴。
晚自习经常有学生戴着耳机写作业,大部分都是在做单词听写和听力作业。
方许年在岚星名列前茅,除了脑子聪明以外,刻苦和努力一样不少。
他午休前放在桌子上的那几块饼干原封不动,像是封印一样,连带着下面的书都没有被碰过。
赵岩跪在床上叠被子,没忍住问了一声,“同学你起这么早啊。”
骆明骄抬头看他,应了一声说:“我不缺觉。”
赵岩拉着一张脸满是怨念地说:“竟然有高中生能说出不缺觉这种抽象的话,这世界真的疯了。”
他说完踹了一脚还在睡觉的陈茂,没好气地说:“起来了,现在一点四十五,你再不起来铁定得迟到。”
他们打打闹闹的,让宿舍里的气氛迅速变得热闹。
骆明骄后知后觉地想起来自己没有叠被子,他正往上爬的时候方许年进来了,问他在干吗。
他说上去叠被子。
方许年站在椅子上两三下就把被子叠好放在床头,然后拿上手机说,“走吧,去上课了。”
骆明骄指了指堆在课本上的饼干,“你尝尝,挺好吃的。”
方许年站在原地看那些饼干,很小声地问:“给我的吗?”
“嗯。家里阿姨烤的,越蔓莓和蓝莓的,还可以。”
方许年拆了一块饼干吃,其他的都收在抽屉里,他心情很好地说:“我现在不饿,晚上饿了再吃。”
出了宿舍楼才发现学校的起床铃吵得人耳膜疼,原本不太清醒的脑袋一下子就清明了。
真邪门,竟然有高中的起床铃是戏曲,一嗓子唱得人脑瓜子疼。
方许年倒是习惯了,还跟着哼了两声。
从宿舍楼到教学楼距离有些远,骆明骄话少,方许年就一直找话题聊天。
方许年:“你几点醒的?”
骆明骄:“一点二十。”
方许年:“醒了就一直在阳台啊?不晒吗?”
骆明骄:“还好,吹着风挺舒服的。”
他们之间隔着一只手的距离,方许年凑近了一些,突然说:“感觉你随时都暖洋洋的,像太阳一样。”
骆明骄长那么大第一次听人说自己像太阳,他嗤笑一声,对自己的形象十分有自知之明地说:“那你看到的太阳不太行啊,要死不活的。”
大学霸一时没反应过来他在嘲讽,还笑眯眯地说:“太阳本来就有不同的样子,热烈的时候很短暂,很多时候都是懒洋洋的,沐浴在它的光辉下,却看不到它的样子,也感受不到它的温度。”
突然出现的转校生对于方许年来说就是人生中突然而至的太阳,他一出现,笼罩在岚星的阴雨绵绵就被驱散了大半,天空放晴,也有零碎的阳光落在了自己的座位上。
骆明骄“哦”了一声,他不太习惯这么正经的夸奖,就拙劣地转移话题,“你作文写挺好吧。”
方许年:“嗯,我经常获奖。”
骆明骄顺口夸了一句,然后看向他的头发,和上午不太一样,“你洗头了?”
“嗯,体育课出了一点汗。”
“那你晚上还洗吗?”
“洗,现在天气热,在教室里上两节课就开始出汗了。”
骆明骄不理解,只觉得佩服,“你是我见过最爱干净的男生。”
“谢谢!”
方许年笑得很开心,他抬起手闻了闻袖口,是洗衣粉的味道,很大众的薰衣草味。
白衬衫的袖口最容易脏,很多同学的袖口都带着一些洗不掉的污渍,但他的永远是干净的白色。
下午的课枯燥乏味,骆明骄也睡不着,就把手机放在桌洞里,和001玩双人小游戏。
001是个拳头大小的白色光球,它伸出好几根触手在手机屏幕上乱点,让骆明骄插不上手。
双人游戏变成了单球游戏。
触手怪系统欺负年幼执行者右手骨折,狠心抢夺了游戏的控制权。
骆明骄挥手把001赶开,拿起手机给它下了个《旋律大师》,不断闪过的色块像逗猫棒一样勾引着对游戏上瘾的001,它身上分出了好几根触手,在桌洞里绕来绕去。
挺好的,拒绝动物表演,支持人工智能表演。
前桌的方许年上课很认真,丝毫没有午后的困倦。
骆明骄桌面上有一本摊开的数学书,是刚上课的时候老师让翻开的,已经和黑板上的内容完全不沾边儿了。
他左手拿着圆珠笔,在数学书的空白处画了一只正在玩《旋律大师》的小毛球。
001:“这是我吗?”
骆明骄:“是,像吗?”
001:“像!我很喜欢,我要扫描下来存在数据库里。”
骆明骄:“好无聊,你把原版小说给我看一遍解解闷。”
001:“看不了完整的小说,因为当系统试图插手故事走向的时候,过程和结局已经发生了变化,所以原本的小说已经消失,只剩下一些重要剧情和片段会随机出现。但是这本书重要剧情很少,所以出现的频率并不高。”
001:“你不会害怕吗?你生活的世界是一本书。”
骆明骄在毛球旁边画上了岚星的校徽,毫不在意地回复:“不害怕,虽然是一本书,但我从小到大的经历都是真实的。唯一不真实的只有你,但你的出现可以治好我爷爷的病,所以我感激这种不真实。”
001没听懂,它有时候很精明,有时候很迷糊,像一个半成品系统。
001:“反正,只要有好处就可以了是吧。”
骆明骄:“差不多,不过那个好处得正中要害。”
001:“我明白了。”
001又钻进桌洞里玩游戏去了,骆明骄依旧在数学书上画画,还敏锐地听到了手机电量低的提示音。
人工智能也会对手机上瘾吗?
作者有话说:
第34章 校园(11)[VIP]
下午的课上完后教室里睡倒一片, 去吃饭的学生们将动作放得很轻,没有像中午放学一样,走来走去地将桌子撞得“砰砰”响, 还叽叽喳喳的像极了动物园里的猴子。
方许年也趴着睡觉, 他把校服外套叠起来垫在脑袋下面,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颈。
窗外暮色渐沉,夏天的风吹起少年的发梢,淡蓝色的窗帘被风高高扬起,落下时将趴在桌上的少年盖住,一个蓝色的, 圆滚滚的团子。
骆明骄坐在椅子上没起身,往前探着身子想把窗帘扯开, 只是风也很固执, 扯了两下都没能将窗帘扯开,那风像是和他较劲一般,不管他往什么方向使力都扯不开。
他左手都酸了,那破窗帘还是扒在方许年的身上没离开,也是生出了火气,他站起来将身子前倾,直接去拽窗帘上方, 使劲拽了两下, 窗帘顺着他的力道往一侧滑去,他的着力点在左手上,所以整个人被窗帘带着往前跌。
他个子高,桌子拦不住他, 眼看着就要压倒桌子砸在方许年身上时,前方出现了阻力。
被蓝色窗帘盖住的人站起来拦住他, 双臂环在他两侧,头和头撞在一起发出一声闷响,倒是没多疼。
或许他们是四目相对的,但方许年的上半身还被窗帘盖着,所以看不清他的表情,也看不见他的眼睛。
骆明骄的手还挂在窗帘上,因为先前他离开了窗帘就找不到别的着力点,但现在方许年成了新的着力点,他松开窗帘,将手撑在窗子上,没让自己全身的重量都压在方许年身上。
身体两侧的手臂收紧后手掌落在肩膀上,方许年扶着他的肩膀将他推正。
窗帘被扯开,蓝色成了少年身后干净的背景,杏眼弯弯,酒窝明显,他脸上的笑意那么明媚,分明比窗外正在下落的太阳还要刺眼。
是猝不及防又意料之中的对视,吸收阳光后变成浅茶色的瞳孔里映照着另一个人的身影,那么清晰,那么耀眼。
是十分罕见的对视,安静又专注地对视。
“你刚才是和窗帘打了一架吗?”
方许年笑着说,试图用玩笑话打破彼此之间那种奇怪的氛围。
骆明骄觉得左手有些发麻,然后是全身的战栗,突如其来的感官刺激让他暂时失语,看着方许年那张带着稚气的脸竟不知该如何开口说话。
落日时阳光进入教室,是明亮的,是刺眼的。
那些刺眼的阳光落在方许年的脸上,让少年白嫩的脸覆盖了一层金色,骆明骄能看见他脸上细密的绒毛,被阳光染成了金色的绒毛。
那张带着婴儿肥的脸折叠度很高,算不上惊艳,但每一处都长得恰到好处。好像生来就是个乖宝宝,长得稚气无害,被人藏在高塔里悉心照料着。
骆明骄第一次那么认真地去观察一个人的脸。
方许年的笑容在骆明骄的沉默中渐渐消失,他有些局促地移开视线,垂着头和往常一样小声说话:“我、我去食堂了。”
这样的玩笑是不是冒犯到他了?我们才刚认识,关系还没有到可以互相开玩笑的程度,我又说错话了。
早知道不开口了,一开口就会说错话。
他低落又懊悔,因为自己总是不合时宜的玩笑而自责。
方许年脑子里闪过无数思绪,他埋着头不敢和人对视,只是涨红了脸着急地想要逃离这个糟糕的场景,却在转身时被身后的人一把抓住手臂,骆明骄绕到他身边来,“一起去。”
被拽着手臂带着往外走,方许年一直悄悄抬头去看骆明骄的表情,和往常一样板着脸,看不出高兴还是不高兴。
朋友之间需要交流,方许年给自己做了好一会儿的心理准备,终于在到达食堂前开口问道:“我刚才开玩笑的话,会让你觉得不舒服吗?”
骆明骄诧异,他根本没听清方许年当时说了什么,所以无所谓地回答:“没有啊。你想说什么就说,如果我感觉不舒服我会提醒你。”
“好。”
方许年说完抠了抠指甲,干巴巴地补上一句,“谢谢你。”
骆明骄失笑,“这有什么好谢的。”
“那……我们是朋友了吧。”
他有些忐忑地发问,将头垂得很低,不敢去看骆明骄的表情。
好怪。
有人会这样郑重其事地确定一个朋友的关系吗?什么奇怪的仪式感啊?
骆明骄不理解,但他选择配合,“是的,我们是朋友。”
之后方许年一直很雀跃,他对“朋友”仿佛有某种执念,在骆明骄确定后,他的态度殷勤又谄媚,带着一些笨拙的讨好。
吃顿饭的功夫,他先是忙前忙后地打饭打汤,然后从口袋里掏出纸巾开始擦桌子,吃完饭还抢先端着骆明骄的餐盘去回收处。
他们并肩走着离开食堂的时候,方许年还捏着饭卡问:“你吃不吃雪糕,我去给你买!”
“不吃,谢谢。”
走了两分钟,他又问:“饮料呢?你要不要喝饮料,我现在去超市给你买。”
“不喝,谢谢。”
又走了一会儿,他又问:“你晚自习会不会饿,我去给你买点小零食吧,学校超市有个特别特别好吃的果汁软糖,还有干脆面,香辣味和原味都好吃,嚼起来香香的……”
骆明骄侧过头看了他一眼,“不用了,谢谢。”
“超市门口的烤肠很好吃,每次去买都会排队,我带你去吃吧,我帮你排队!”
骆明骄站定,转身沉默地盯着他看。
方许年笑得露出一口白牙,雀跃地说:“你想吃对不对?不用不好意思,我带你去买。如果你不想绕过去的话,就先回教室,我去给你买来。”
话音刚落,他已经转身准备起跑了。
骆明骄手疾眼快地拎住他的校服领子,十分无奈地说:“我什么都不需要,只想回教室继续发呆。你别瞎忙活了,我是你朋友,不是你老婆。”
方许年缩着脖子像只小鹌鹑,他笑得小心翼翼的,语气讨好地说:“好,那你需要什么就和我说。你饭卡在我这里,你饿了一定要和我说。”
“知道了,回教室吧。”
他们走着回教室,路上能看见很漂亮的夕阳,橘红色的夕阳四处蔓延,将树木和远处的教学楼染红,他们往前走着,像是在追逐夕阳,也像是将这样震撼的景观踩在脚下。
晚自习的时候骆明骄又开始画画。
铺开的习题册有大片的空白界面用于答题,骆明骄左手握着蓝色的圆珠笔在答题区画下了一个圆圈。
圆圈里铺陈着杂乱的线条,最中间是一个小小的人像。
001:“你画的是什么?这不是我。”
骆明骄:“这是我自己。”
001:“看不出来,你画得太小了,而且一点也不清楚。”
骆明骄:“故意画成这样的。”
001:“人类真奇怪。”
骆明骄:“你去玩手机。”
001离开了,飞到桌洞里继续玩《旋律大师》。
不清楚就对了。
骆明骄换了一支黑色的碳素笔将那个人像慢慢涂黑,涂改液被拧开,他用圆规的尖端沾了一点,很细致地涂在人像上。
这是映在方许年眼里的,我的样子。
第二节晚自习有老师来守,她一桌一桌地收上周的试卷和错题集。学生们将上一周的试卷用订书机订在一起,然后用一个薄薄的练习册将错题的知识点抄下来加深记忆。
一班是年级里排名第一的班级,学生的成绩普遍不错,所以好几科的错题汇总在一起甚至没有抄满一个练习本。
方许年是最后一个,老师收完就转身回讲台了,甚至没有询问骆明骄。
变成学校隐形人的骆明骄乐得自在,继续在习题册上画小人。
方许年好像英语不太好,晚自习有一半的时间都在听写听力题,而且经常把听力来回拉,应该是在确定读音。
周四和周五都是一样的,骆明骄上课睡觉、走神、玩游戏、画小人,放学就黏着方许年,午休去他的宿舍睡觉,下午一起去食堂吃饭,饭后方许年会犯困,就去教学楼下面的花园里趴着睡十几分钟。
连续两天的时间,骆明骄和方许年关系好的事情已经是板上钉钉了。
以前经常找茬的柳雨旎都安分了很多,再也没有找过事儿。
江望更是躲着骆明骄走,有时候他路过方许年的位置,骆明骄就会坐直了盯着他看。
这个新来的转校生像一只懒洋洋的狮子,总是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但是一旦有人试图靠近方许年,他就会立刻进入警戒状态,展露出猎食者的威胁性。
周五晚上骆明骄请假了,连带着周六上午的课一起请的,因为爷爷从乡下回来了。
人老了总会回忆往昔,骆爷爷就是这样的,他的发妻葬在老家,孤零零的一个坟包,只有清明和过年期间才会有家人热热闹闹地去看她。
还有老家那些儿时玩伴,都已老态龙钟,残年余力,好几个甚至也成为了孤零零的坟包。
两相比较之下,骆爷爷竟是身子骨最好的,所以他总是趁着清醒的时候去看看老友和老妻,生怕自己哪天会彻底忘了他们。
被挚友和爱人忘记,是第二次彻底的死亡。
都是年逾古稀的老者,往后的日子见一面少一面。
骆爷爷回来后将原本的厨师和阿姨都带回来了,周五晚上,骆明骄终于吃到了自己习惯的饭菜。
坐在桌上的只有三个雇主,却做了满满当当的八个菜。
骆明则面前的菜是田阿姨做的,主要烹饪手段是清蒸、清炒、烘烤、炖煮。
骆爷爷和骆明骄面前的菜是原来的厨师做的,主要烹饪手段是爆炒、红烧、油炸、清蒸。
骆明则看见骆爷爷面前的清蒸石斑鱼上盖着一层厚厚的红辣椒,辣椒混合着佐料被油爆香,让清蒸鱼散发出刺鼻的香味。
这样的做法完全尝不出鱼类本身的鲜味,而且辣椒放太多了,隔着距离都能闻见一股刺鼻的辣味。
骆明则:“爷爷,你以后跟我一起吃饭,你现在的饮食不健康。”
骆爷爷白了他一眼,捞了一勺水煮肉片盖在饭上,没好气地说:“我这把年纪了,正是该好吃好喝的时候,你少管我。你真要管就在我犯病的时候管,让他忌口。”
骆明则:“爷爷,我是为你好。”
骆爷爷敲了一下桌子,脸色不善地说:“好好吃饭。”
骆明则不情不愿地闭上嘴,迁怒着骂了骆明骄一句,“一天天没个正形。”
骆爷爷虎着脸拍桌子,语气冷硬地训斥他:“让你好好吃饭!别学你爸妈那套,受点窝囊气就往孩子身上撒,给你们能的。”
一顿饭吃得没滋没味的,骆明则吃好就去了书房工作,他表达愤怒的方式就是没有等爷爷吃完饭再下桌。
从小到大都是这样,在骆家工作的老人都已经习惯了。
第35章 校园(12)[VIP]
饭后骆明骄陪着骆爷爷在客厅看电视, 十年如一日的新闻联播。
新闻频道会不断重播当天的新闻,骆爷爷就反复听。也是年纪大了,记性变差就记不住那么多信息, 所以才会重复地去听试图记下来。
他听着这个国家的变化, 拼尽全力想要和国家保持相同的步伐,可时代的进步不会一一体现在新闻里,所以年迈的爷爷还是被抛下了。
骆明骄听着主播的声音就想瞌睡,手机的消息提示音响个不停,是顾文素在催他上号打游戏。
自从他毕业后,顾文素天天找他打游戏。
骆爷爷眼神还算清明, 他取下眼镜放在桌子上,突然问骆明骄:“明骄你这段时间没有出去玩了吧?”
骆明骄摇头, “没去, 就待在学校上课。”
骆爷爷的脸皱皱巴巴的,脸上的皮肤失去肌肉的支撑后变得十分松弛,无力地往下耷拉着,面相严厉,看起来就不好相处。
但是在面对骆明骄的时候,他总是笑着的,闻言很是欣慰地说:“爷爷是有福气的, 虽然生了病, 但是等到了我们明骄懂事。爷爷这辈子一点也不亏,儿子不是废物,儿媳妇孝顺有本事,两个大孙子也有出息, 圆圆满满的。”
“你那些小爱好啊,不是不好, 是不安全。有个兴趣是好事,但你玩的那些太危险了,家里人的心时时刻刻都高高吊起,生怕你出事。只要你出去玩,家里人都睡不着,你妈妈整晚整晚的睡不着觉,一失眠就安神汤一碗接一碗地喝,保健品一把接一把地吃,一刻不得安宁。”
“明骄,别怪爷爷借着生病困住你,不让你出去上学。实在是放心不下啊,你现在为了找刺激就玩那些要命的游戏,爷爷害怕你去了国外变本加厉。国外多远啊,隔着陆地,隔着海洋,还要坐好几个小时的飞机才能到,你要是出了什么事,我们要耽搁几个小时才能见到你,而且也没法找人帮你……”
他说着说着便卡壳了,老人的目光逐渐变得涣散,他茫然地看着骆明骄,皱巴巴的脸上带着疑惑,“你是谁啊?天美呢?天美去哪儿了?”
爷爷又开始糊涂了。
俞天美是奶奶的名字,已经去世十多年了。
照顾骆爷爷的两个护工连忙过来和爷爷说话,哄着他回房间休息。
按照以往的经验,如果不及时转移爷爷的注意力,那他就会一直找奶奶,在家里找不到还会出去找,家里人不让他出去他还会悄悄逃跑。
骆明骄坐在沙发上发呆,他忽然觉得心里焦躁不安,忐忑和焦虑如潮水般席卷而来,已经骨折的右手控制不住地轻颤,疼痛伴随着心悸,让他找不到发泄的口子。
所有的情绪被困在身体里,挣扎着寻找一个出口,却怎么也找不到。
所以心悸,所以手抖,所以恐慌,所以焦虑……
他拿起桌面上的陶瓷杯,杯子沉甸甸的,入手是冰凉的感触。
光洁的地面倒映着模糊的人影,陶瓷杯和地面之间的距离不到一米。
只要他松手,杯子就会落地,同时会发出剧烈的声响,碎片会迸溅的到处都是,那些细碎的瓷片会藏在任何一个隐秘的角落,成为隐患。
他在脑子里详细地想了一遍,杯子就在他的想象中碎了一次。
响声会吓到在屋里工作的阿姨和厨师,满地的碎片难以清理,得把沙发搬开,桌子挪开,地毯拿出去外面仔细清理,然后翻来覆去地查看每一个角落,才能确定没有碎片。
即便已经清理干净了,那些阿姨也会心惊胆战地怀疑还有残留的碎片,担心它会突然冒出来刺破雇主的脚……
杯子被放回桌面上,骆明骄起身离开,他穿着一身灰色的睡衣离开家,出门时将放在玄关的钥匙串拿上了。
田阿姨和另一个姓姜的阿姨连忙追出来。
姜阿姨就是跟着骆爷爷回乡下的阿姨,她在骆家的身份是管家,管着家里大大小小的事情。
田阿姨跟着跑出来,却不知道要说些什么,只能焦急地跟在姜阿姨身后。
姜阿姨直接上手拉着骆明骄的手臂,她的普通话有南方水乡的轻声细语,动作却很强硬。
“明骄,天快黑了,你要去哪里?”
她神色惶恐,虽然在发问,但心里早已有了答案。
骆明骄左手握着口袋里的钥匙串,垂着头看向矮小的阿姨,“我去上晚自习。”
“明骄,换身衣服再去。你回房间换身衣服,我让老王开车送你。”
骆明骄摇头,固执地往前走,“我自己去。”
他力气大,拖着矮小的阿姨往前走。和之前每一次离开一样,不顾阻拦,固执得要命。
“明骄,明骄!你先停下来听阿姨说,你右手骨折了,一只手开车不安全,阿姨知道你心里有数,但、但天色暗了,开车很危险。”
她紧紧拉着骆明骄的手,语气又快又急,乡音时不时露出来,带着家人般的关切。
“明骄,让老王送你,去哪都成,让他送你去,让他跟着你。”
骆明骄停住脚步,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非常缓慢地将那口气吐了出来。
他妥协了,点头答应,“好,让王叔送我去。”
姜阿姨挤出一个笑,回头吩咐田阿姨,“田姐,去让老王开车过来。”
姜阿姨一直陪在骆明骄身边,她没有说话,就那么安静地站在一边,甚至目光都没有落在骆明骄身上。
但她的手一直抓着骆明骄的睡衣袖子,从未有片刻放松。
天边有晚霞,浓烈的晚霞尽情挥洒,将家里的花园照得很亮。
好像又回到了小时候,他坐在落地窗前看晚霞,一开始被惊艳得目不转睛,震惊得说不出话来,后来开始厌倦,看到这样浓烈的颜色就开始烦躁。
姜阿姨也老了,那时候的姜阿姨总是穿着一身颜色柔和的居家服,温柔地坐在他旁边跟他说话。
那时候姜阿姨的乡音很重,说话时总让他犯困,他会在天际变得橘红之时,在温柔的乡音里入睡。
即使再漂亮再浓烈的景观,看久了都会腻。
越是浓烈,越容易腻。
“姜阿姨,你会做软糖和干脆面吗?”
“什么?”姜阿姨突然回神,笑容温和地看向他,声音轻柔地问道:“什么样子的软糖和干脆面?你详细说说,我去搜教程给你做。”
骆明骄坐在门口的台阶上,纯棉的睡裤往上缩,露出一截骨肉分明的脚腕,还有脚腕上那些疤痕的残留印记……
伤痕的由来他不记得了,不过也没有别的来历,都是他出去玩弄出来的。
“超市里常见的那种果汁软糖和干脆面。”
骆明骄想起了方许年的脸,带着一抹不易被察觉的笑意,“你做得饼干很好吃,做别的应该也很好吃。”
姜阿姨受宠若惊地说:“好,今晚阿姨就学,明天早上你起床就会发现餐桌上有果汁软糖和干脆面。”
骆明骄应了一声。
小时候也是这样,姜阿姨总是告诉他,明天早上你起床就会在餐桌上看见你想吃的点心。
只不过小时候是为了哄着他上学,现在是为了哄着他回家。
她们都害怕他夜不归宿,担心他会悄无声息地死在外边。
“在新学校感觉怎么样,好玩吗?我听老王说晚自习要上到十点多,早上六点多就得起床,累坏了吧?”
骆明骄笑了一下,自嘲地说:“我又不听课,上课睡觉下课睡觉,累着谁都累不着我。”
“不累就好,不累就好,你脑子聪明,学东西比别人快。老王说你这两天都在学校食堂吃饭,田阿姨做饭你吃不惯吧,你该和她说的。”
“没什么好说的,吃了也不会死。”
黑色宾利驶到跟前,骆明骄站起来朝姜阿姨挥手道别,“我走了姜姨,你回去吧。”
车上放着一件长款风衣,黑色的,长到小腿肚,系上腰带后能够遮挡穿在里面的睡衣。
生活中所有细枝末节的小事都被精心照顾着,偶尔会让他觉得自己的特立独行是一种辜负,辜负了那么多人的用心。
王叔将车速放得很慢,骆明骄隔着车窗看外面形形色色的人。
或许是看出了他的不情愿,所以王叔没有将车开到岚星校门口,而是停在了不远处的岚星停车场。
王叔问:“明骄,我出去抽支烟,让你单独待一会儿成吗?”
骆明骄:“好,谢谢王叔。”
“不用谢。那你自己待会儿,我就在那里的石墩上坐着,想走了你给我打电话或者发消息都成。”
车门打开又合上,王叔离开了。
他就坐在三米外的石墩子上,中间没有任何遮挡物,能够清楚地看见车辆的情况,骆明骄要是下车,他第一时间就能察觉。
车钥匙被拔了,车里黑沉沉的。
001在眼前飘来飘去,无声地催促骆明骄拿手机给它玩。
骆明骄心情不好,不想让它如意,就故意装作看不出来,还缠着001商量剧情。
001手机瘾有点大,暴躁地说:“只有十几万字的短篇,都算不上虐文,有什么好商量的。之前的执行者从来不会和我商量剧情,都是自己做任务。”
骆明骄把手机从口袋里拿出来,在001的眼前挥了挥,威胁道:“注意你的态度,你要是再这样,我就再也不给你玩手机了。”
白色的光团子叹了口气,整个球趴在手机上说:“真的呀,这本小说就是很简单的校园小说,虐点就是少年人的求而不得,还有埋葬在青春里的初恋。而且你也看见了,岚星高中的作息表排得密密麻麻,两个人接触的时间少得可怜。”
“原本方许年被宿舍的人孤立,所以很抗拒会宿舍,每天都会在教室拖到很晚,贺川就会来教室找他补习。但现在你出现了,他在宿舍的处境好了一些,就每天晚自习结束后早早地回宿舍,贺川也堵不到他。”
“而且方许年是阴郁学霸,他就是很慢热的。”
骆明骄:“阴郁?方许年还阴郁啊,他一天傻乐傻乐的,不知道在琢磨什么奇奇怪怪的东西。”
001:“但是书里就是这么写的,方许年是阴郁学霸,贺川是阳光学渣,两个人在一起后努力学习,最后贺川考上了名校,方许年的时间永远暂停在那个黄昏。”
骆明骄嗤笑,嘲讽道:“就贺川那破成绩,他能靠自己考上名校,真就瞎写。”
001:“书里是这么写的嘛,而且我得到的书也不是完整的,关键剧情越多,我知道的越多,关键剧情太少,我就没什么用了。你给我玩会儿手机吧,我好无聊。”
骆明骄:“你别染上手机瘾啊。”
001人性化地叹了口气,哀怨地说:“不用担心,下个世界未必会有手机,所以再大的瘾都能戒掉。”
骆明骄:“行吧,那去玩。”
001高高兴兴地抱着手机坐到旁边,开始拼命点击手机屏幕。
不用看就知道,还是《旋律大师》。
骆明骄正打算盖着外套睡一会儿,就听见旁边传来争吵声,那声音有些熟悉,好像在哪儿听过。
他越过车窗留着的缝隙往外看,看见了方许年。
第36章 校园(13)[VIP]
方许年背对着他, 站在一个骑在电瓶车上的女人面前声嘶力竭地大吼:“你总是这样!你总是这么说!你永远在怪我!”
“我明明什么都没做错!”
那个女人戴着电瓶车头盔,坐在车上仰视着方许年,面对他的愤怒无动于衷, 只是用一种麻木又疲倦的语气质问他, “你什么都没做错,人家为什么就欺负你?”
“你还问!你还在问!你永远在问我为什么!”
方许年的声音因为嘶吼变得沙哑,每个字都落在破音的边缘,他的声音锋利又颤抖,明明站着的人是他,居高临下的是他, 可他的情绪却像是跪着仰视那个女人。
他用激烈的愤怒武装自己,藏着心里的委屈和无助, 越是大声, 越是恐惧,没有人帮助他,没有人理解他。
言语是利刃,在刺伤女人之前先将自己扎得满身是血。
“我不可以问吗?”
“我是你妈,我问问你在学校里发生了什么都不可以吗?”
“我的儿子突然请假让我来接,说是想要回家休息一晚上,我问问怎么了都不可以吗?”
“我把你养这么大, 供你吃供你穿, 借钱给你凑学费,现在问一声都不可以吗?”
“我生你养你,遭了多少罪,吃了多少苦, 你眼瞎看不见吗?你没有错,你无辜, 那我就错了吗?我生你生错了?我养你养错了?我辛辛苦苦把你拉扯那么大,我错了是吧?”
女人的音调不断升高,尖锐的声音像是利刃不断重复着落在方许年单薄的背上,划开他的皮肉,剖出少年稚嫩的脊柱,那截血淋淋的脊柱里,藏着他为数不多的自尊和傲骨。
连声的质问是世人的鞋履,一脚一脚踩在他的脊柱上,踩得血肉模糊,踩得面目全非,再也翻找不出一片完整的自尊和傲骨。
方许年急促地喘着粗气,是委屈,是愤怒,是悲哀,是无助,他的哽咽让气息变得凌乱,他手里拎着那只老旧的布袋子,里面装满了课本和练习册,沉甸甸的书本拽着提手,在他的手上勒出一道痕迹。
他突然举起那个袋子重重地砸在地上,书本落地的声音带着某种说不清的震慑,用心去听,能感受到落地的不止是书本,还有少年期许的未来和前程。
他抬脚踩在布袋子上,口不择言地吼道:“那就不读了,这书我不读了!”
女人从电瓶车上下来拽住他,扇了他一耳光,“你在发什么疯!我一天天的那么累,我是为了谁,还不是为了供你上学,眼看着就要熬出头了,你在发什么疯?”
她掐着方许年的脸将他的头拽起来,让他看向自己,另一只手动作粗暴地扯开扎好的头发,拿着一缕递到方许年的面前,“你自己看,你自己看!我累得头发都要掉光了,就这么点头发已经快白完了,我是为了谁?我是为了我自己吗?”
方许年沉默地看着她,他颤抖着掰开女人抓着自己的手,动作有些僵硬地去捡落在地上的布袋子。
他蹲着,垂着头,一只手扶着布袋子,一只手机械化地拍着上面的灰尘。
“妈,你回去上班吧,我回去上课。”
争端的尽头,总是心软的人先低头认输。
女人听见这句话,像是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她身形有些佝偻,挺不直的脊背像是一把弯刀架在方许年的脖子上。
她站在原地双手拢着头发在后脑勺的地方扎了个丸子,如她所说,发量很少,只有一个青枣大小的丸子。
随后,她蹲在方许年面前,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好的纸巾放在布袋子里,轻声说:“哭完了就回教室上课。”
她犹豫了一会儿,最后还是说出了那句经常说的话:“好好读书,好好跟同学们相处。”
电瓶车伴着夜风一起离开,方许年蹲着许久都没有站起来。
过了十分钟,或许更久,他动作僵硬地站起来,双脚交替跺地缓解脚麻,然后拎着那个沉甸甸的袋子走进了学校。
骆明骄将风衣扯过来穿上,一把拿上手机就下车去追。
他给王叔发了条消息,说是回学校上晚自习,下课的时候联系他,随后就不远不近地跟着方许年进了学校。
方许年在保安室那儿给保安看请假条,他脸颊的巴掌印还没有完全显露出来,只有通红的眼眶看起来有些异常。
老保安看了他一眼,语气关心地问道:“眼睛怎么这么红?脸也红着的,你是不是发烧了?不是请假了吗,怎么又回来了?”
方许年抿着唇露出一对酒窝,乖巧地说:“我东西落教室了,回去取。”
“那你自己能行吗?要不要让人送你过去。”
“不用了,谢谢叔。”
骆明骄跟在他身后路过保安亭,刚把走读证拿出来,老保安就开门了,也没问他为什么来这么晚。
他就跟在方许年身后走,也不知道该怎么出声打招呼。
按照方许年的性格,一定不想被人看见和母亲的争吵。
天已经彻底黑了,校园里的路灯是暖黄色的光,他们一前一后地穿过大半校园,朝着教学楼走去。
但在教学楼前面,方许年拐了一下走进花园里,他坐在石凳上,拿出练习册开始刷题。
骆明骄站在不远处的灌木丛后面看他,看他安静地写字,泪水伴随着笔尖一同落在练习册上,晕染着黑色的墨迹。
就在他犹豫要不要出去的时候,一个意料之外的人出现了。
贺川在白衬衫里面穿了一件背心,衬衫被他当成开衫穿着,夜风吹过,撩起他的衣摆。
扬起的白色衣角像一只漂亮的蝴蝶,吸引了方许年的目光,他用手抹去眼泪,抬头看向贺川。
脸上的巴掌印变得格外明显,红肿着,能清楚的看见指痕。
贺川坐在他对面单手撑着头,小声说,“为什么一个人待在这儿?不想回教室吗?我带你逃课好不好?”
“我们去江边吹风,你想吃烧烤吗?还是胖姐小吃的馄饨?”
“说话啊方许年,你要不要跟我走。”
方许年紧紧握着手中的笔,他的牙关咬得很紧,下颌角有明显的凸起。
被发现的狼狈和自卑缠绕着他,让他一时之间不知该如何反应。
可是贺川的话那么动人,跟着他离开,去江边,去任何一个地方,去远离学校和教室的地方。
不用等遥远的高考和大学,现在就有离开的机会。
这是恶魔的低语,诱惑着他踏出原本设定好的狭窄轨道,一旦沉迷,他将永远无法回到正轨上。
可当所有情绪压抑到极限时,不管前面出现的选择是好是错,都会忍不住心动。
因为当下只有一个念头,我要离开这儿。
他将手中的中性笔套上笔帽,答应的话已经到了牙关。
可骆明骄出现了,他的新朋友骆明骄出现了。
他穿着一件很长的黑色风衣,里面是一身柔软的灰色睡衣,整个人懒散地站在原地朝自己勾手。
他说:“走了,回教室上课。”
方许年收拾书本的动作变快了,他朝贺川道谢,然后头也不回地走向骆明骄。
走向支撑他待在学校的另一个支柱,他的朋友,一个全新的朋友,没有被流言蜚语浸透,不会带着成见看他,干干净净的朋友。
骆明骄伸手搭在方许年身上,以一个保护者的姿态站在他身边,朝着贺川投去一个轻蔑的眼神。
不管贺川的初衷如何,骆明骄都无法理解他出现在方许年身边后做出的任何一个举动。
不管是逃课还是早恋,都来的不是时候,他找到了一个薄弱点,从那个地方进攻,轻而易举地算计了方许年的心,却唯独没有为方许年的未来做打算。
方许年那么努力,拼了命的学,是为了有一个光明的未来。
而贺川一出现就拉着方许年坠入同性恋的泥潭,让他带着这个小众的标签被人审视,让霸凌和欺负变本加厉,但贺川这时候又看不见了。
多奇怪啊,他能看到方许年的脆弱和无助,能在最合适的时机出现刷好感,却唯独看不见方许年的困境。
藏在暗地里伺机而动的毒蛇,对暗恋者的处境熟视无睹,这样的人配谈感情吗?
与其说是青涩的初恋,不如说是蓄谋已久的攻略。
将心仪的少年困在狭窄的阁楼里尽情展示自己的爱,就要他孤立无援,就要他形只影单,只有那样,自己才会成为他唯一的救命稻草。
方许年眼眶还红着,情绪却开始雀跃,他像一只充满生机的小鸟,又开始叽叽喳喳地问东问西。
骆明骄一边应付他,一边往教学楼走。
“你不是请假了吗?为什么突然回来啊?你还穿着睡衣,你是回来上课的吗?今晚风很大,你穿那么点会不会冷啊?”
“对,请假了。回来上课,突然很想上晚自习。我不冷。”
方许年笑得有些傻,他习惯性地垂着头,抠了抠自己的下巴,没话找话地说:“其实我也请假了,今天晚自习和明天。”
他说完生怕骆明骄追问请假的原因,欲盖弥彰地说:“明天只上一上午,是周测,要做好几张试卷,我今晚请假了明天就不用考试了,下周就不用写错题集……”
“你请假是想回家吗?”
方许年卡壳了,他支支吾吾的,顾左右而言他,磨蹭到教室门口才小声说:“我和同桌闹矛盾了,我有点生气,就不想上课了。”
“什么矛盾?”
“我想上厕所,他不让我出去,我就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后他说我吓到他了,就踹我桌子,笔袋和手机砸在地上,摔坏了两支笔,手机屏幕也碎了。”
他越说越小声,最后甚至有些心虚,“我去办公室找老师,袁老师把他叫去办公室训了一顿,还让他写检查。然后、然后他们说我只会告老师……”
他畏缩地站在教室门口不想进去,小声辩驳着:“我不是经常告老师,是他先摔了我手机,还说了很难听的话,我跟他吵,他就说我恶心……我不知道该怎么办,就去找老师了。”
骆明骄用左侧手臂轻轻撞了他一下,“别害怕,你是对的。你是学生,有解决不了的问题就该找老师,老师有义务帮你解决问题。”
垂着头的少年突然抬头看着他,哭过的眼睛亮晶晶的,他抿着唇挤出一对小酒窝,像是在笑,又不像笑。
骆明骄看过他笑的样子,所以知道那不是笑,更像是一种表达自己没事的信号。
“可是有时候找老师也没什么用,我得到了道歉,但我照样很难过。他给我赔了钱,还说我赚到了……我有奖学金,寒暑假也会去打工,我才不缺他的钱。”
“没关系,我们让别人也难过一下。”
作者有话说:
第37章 校园(14)[VIP]
骆明骄率先走进教室, 方许年像个小跟班一样跟在他身后,缩着身子不想被人看见自己脸上火辣辣的巴掌印。
今天的晚自习没有老师,所以方许年会被欺负, 所以骆明骄能进教室报仇。
他直接走到方许年同桌身边, 踢了踢他的椅子,冷着一张脸问道:“听说你跟方许年吵架了,吵了什么,让我听听。”
那男生脸色难看地看向跟在后面的方许年,眼中藏着威胁。
骆明骄挪了一下步子,挡在他面前将刚刚出口的话又重复了一遍。
那人嘴硬, 嚷嚷道:“我没说什么,不信你问他。”
骆明骄笑了一下, 扯着唇角语气嘲讽地说:“不想说就不说吧。”
他退后一步, 抬脚狠狠踹向男生的书桌,桌椅卡着男生倒在地上,在接受了桌子的重击后,桌面上高高堆起的书也悉数砸落在他身上。
他抬脚踩着椅子的靠背让男生没办法起来,居高临下地说:“你之后可以去找老师,然后我会跟你道歉,也会写检讨。哦, 对了……”
男生的手机落在一旁, 骆明骄弯腰捡起来,用一个不高不低的距离将手机砸下去,让屏幕上绽开蛛网状的裂纹。
不过没有方许年的屏幕碎得厉害,他烦躁地“啧”了一声, 不耐烦地说:“没砸好,再来一次。”
抬手将手机砸在教室最后方的墙壁上, 黑色的手机四分五裂,巨大的声响让很多学生默默放轻了动作。
骆明骄满意地活动着发力的左手,看着那个男生说:“稍后我会将钱转给袁老师,让他代为转交给你。让你赚到了,我出手很大方的。”
男生还倒在地上没能爬起来,因为被桌椅困住的姿势不太舒服,他一张脸憋得通红。
被砸碎的手机就在教室后面,谁也没敢出声。
方许年的桌洞里有东西,骆明骄上前两步将东西拿出来,是一个白色的恶俗玩偶,玩偶的尾巴上用订书机订着一串拆开的卫生巾,每片卫生巾上面都有几个字,长长的一串像某种不祥的横幅。
我是阴阳人,我是同性恋。
“我是”用的是黑色记号笔,“阴阳人”“同性恋”用的是红色记号笔,鲜红得刺眼。
在那些字眼出现的时候,方许年就已经知道是谁的手笔了。
骆明骄将玩偶扔在倒地的男生身上,“你放的?”
男生摇头,他难受的话都说不清楚了,“不、不是,我不知道。”
“行,你不知道。”
骆明骄拖着自己的椅子走上讲台,在所有学生的注视中将那个玩偶挂在摄像头面前,那串卫生巾正对着摄像头。
之后他正想说什么,就感受到口袋里的手机在震动。
划开一看,是骆明则的消息,说是父母回家了,问他在哪里。
骆明骄将手机塞进口袋里,站在讲台上说,“我不知道是谁在造谣,也不知道那人装满废料的脑子里在想什么脏东西。总之,我和方许年是朋友,以后谁欺负方许年,我就帮他出气,以牙还牙以眼还眼。你们不是爱道歉吗,巧了,我也爱。”
“先跟你们说声不好意思,以后冒犯的地方还很多,难免会有疏忽,忘记跟各位道歉。”
“我本来想比对一下字迹,看看是哪位天才想出了这么阴间的手段,但家里有事,没功夫陪你们玩儿了,实在抱歉。”
“对了,以后要骂同性恋来找我骂,我是。您各位最好站在我面前指着我鼻子骂,我不让你们去医院待一两个月,我就不姓骆。”
他拉着方许年的手臂往外走,出了教室后又倒退着折回来,靠在教室的门上似笑非笑地说:“我这可不是欺负人,我只是勇敢地对霸凌者说不,反对霸凌,人人有责。”
“那个,”他用手指着那串挂在摄像头前的卫生巾,语气狠厉地说:“以后这两个词最好不要出现在我面前,你们知道的,小众人群,很容易受刺激,受刺激之后做点什么都不奇怪。”
“我奉劝你们,好好读书,好好高考。”他嗤笑一声,边走边说:“你们可别因为我不高考就霸凌我啊,我这人最记仇了。”
离开教学楼后方许年才敢开口说话,他小心翼翼地观察骆明骄的表情,试探着开口,“我们去哪里啊?”
骆明骄心情不错,窝在心里的火气散出去了,虽然被另一种名为憋屈的情绪取代,但总比没有缘由的愤怒更好一些。
而且那些憋屈也不是自己的情绪,是他感受到的属于方许年的情绪,所以真实感并不强烈,还在可以忍受的范围之内。
“既然我们是朋友了,就要像朋友一样相处。”
骆明骄说完绕到方许年面前挡住他的路,很正经地说:“方许年同学,我邀请你到我家里做客,你同意吗?”
去朋友家做客。
这对方许年来说完全是新奇的体验,他有些忐忑,但还是很认真地点头,“我同意。”
“走吧,去我家里过周末。”
“好。”
骆明骄用余光瞥了他一眼,满意地扬了扬眉毛,他就知道,方许年就是喜欢这些奇奇怪怪的仪式感。
比如郑重其事地确认朋友关系,比如郑重其事的做客邀请。
下次可以给他发个邀请函。
骆明则的生日快到了,到时候给他做一张漂亮的邀请函,他收到后肯定会比今天还开心。
他永远也不会知道,对于方许年来说,人生中最快乐的一天就是今天。
如果要将范围缩小,那就是今天晚上,骆明骄出现后,他们站在教室门口,自己安心地藏在他的身后。
那一瞬间,他的面前仿佛有一座大山在遮风挡雨。
如果幸福有实体,那就是朋友可靠的后背。
方许年上车时还拎着他那个沾着灰尘的布袋子,上车后他把布袋子抱在膝盖上,拘谨地对着王叔笑,乖巧地喊“叔叔好”。
王叔笑呵呵地,很和善地说:“小同学你喊我王叔就行。”
“好,王叔。”
两人随便说了几句话王叔就专心开车了,骆明骄拿出手机给骆明则回消息,消息刚刚编辑了两个字,方许年就凑过来小声说:“骆明骄,为什么你爸爸姓王,你姓骆啊?你跟妈妈姓吗?”
“我妈姓覃,我爸姓骆。王叔是司机,不是我爸。”骆明骄一边回消息一边说。
“哦。”
方许年应了一声就挪开了,他紧紧抱着自己的布袋子,变得更加拘谨。
他后知后觉地开始忐忑,有些害怕和朋友的家里人碰面。
[骆明则:还有多久到?]
[骆明骄:十多分钟。我带个同学回来,你让姜姨收拾一下房间。]
[骆明则:OK。男同学女同学?]
[骆明骄:男生。]
[骆明则:男朋友?]
[骆明骄:朋友。]
[骆明则:现在是朋友,下个月还是朋友吗?]
废话真多。
骆明骄收起手机,从车里的储物箱里翻出一只口罩递给方许年。
“遮一遮,我哥那人有毛病,总爱问东问西的。”
黑色口罩盖住了大半张脸,让红肿的眼眶越发明显,水盈盈的杏眼弯弯的,看起来有些傻。
还没等到家,骆明骄的手机就开始吱哇乱响,界面上显示着父亲的来电,微信里最新的一条消息是骆明则发来的。
[骆明则:岚星的老师给爸爸打电话了,应该不是什么好事情,因为爸爸脸色很差。]
骆明骄没接电话,也没回消息。
等黑色宾利进入骆家的地盘时,他的手机上已经积攒了好几个未接来电。
车停在别墅门口,与此同时大门被打开,脸色难看的骆远升站在门口等着他。
方许年在车里睡着了,骆明骄将他摇醒,带着他回家。
刚睡醒的方许年顶着一头乱糟糟的短发跟在骆明骄身后,虽说只是在车里短暂地眯了一下,但他睡得很熟,起来后视野模糊,脑子像糨糊似的搅在一起,对周围的一切没什么实感,只记得骆明骄的后背很宽,他家的房子很大,还有站在门口迎接他们的骆叔叔带着和煦的笑容,十分客气地招待了他。
直到躺在床上,方许年还是晕晕乎乎的,他脑子里闪过一丝清明,有一瞬间他理解了自己是在别人家,不能那么没有礼貌直接回房间睡觉,应该和叔叔阿姨打声招呼,但实在太困了,眼皮上像挂了秤砣,拼命撑起来后瞬间又合上,脑子进入了睡眠状态,每一次睁眼之间的间隔只有几秒钟,可脑子里甚至没有连贯的记忆。
完蛋了,看样子得昏睡一晚上了。
这是方许年的最后一个念头,随后他就睡得人事不省了。
对于长时间高强度用脑,又极度缺乏睡眠的高中生来说,站着睡、吃饭睡、上课睡、上厕所睡都属于正常情况,要是厕所里装的是马桶那更完蛋,眼睛一闭上,再次睁开就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
骆家人和和气气地目送骆明骄带着方许年回房间,然后才过了三分钟骆明骄就下来了,姜姨以为是自己什么东西没准备好,就问道:“还缺什么吗?”
“不缺,都备齐了,只是他一沾床就睡着了,什么都没用上。”
姜姨松了一口气,“你们上课累,早点休息也好,那些东西明天用也是一样的。”她说完看向覃念,很有眼色地说道:“覃董,时间不早了,我让他们都回去休息了?”
覃念点头,柔声说道:“嗯,今天辛苦了。”
外人全部离开后,骆远升的脸色再度变得难看,他打开桌上的平板递给骆明骄,语气严厉地说:“岚星的老师发来的视频,你自己看。”
是教室里的监控,画面很高清,将所有人都拍得很清楚。
骆家其他人在看他闹出来的事情,他却在观察教室里学生们的反应,他也在好奇,为什么这些人会针对方许年。
按理来说,方许年性格好,成绩好,普通学生不至于跟他闹矛盾,学校里不学习的混混学生则很少会招惹这种每次考试都在前三名的学霸。
他们虽然不学习,但他们对成绩特别好的学生会有一种井水不犯河水的边界感。
这样谁都能踩一脚的霸凌肯定有带头者。
江望应该不是,他与他母亲之间的氛围,和方许年对他母亲的亲近感,都证实了他不是那个一直欺负方许年的人。
那会是谁呢?
作者有话说:
第38章 校园(15)[VIP]
监控画面的声音不太清楚, 在骆明骄站上讲台前,最明显的声音是手机砸在墙壁上后发出的,但是当他站上讲台后, 他说的所有话都清清楚楚地通过平板的听筒传了出来。
视频结束后, 骆明骄依旧没能确定谁是藏在黑暗中的主使者。
大家表现得都一样,每个人都在低着头学习,没有人看热闹,也没人露出奇怪的表情。
但骆远升的忍耐已经到达了极限,他屈起指节敲了敲桌面,在骆明骄看过来时, 低沉的声音带着让人不适的压迫感,“明骄, 解释一下你做了些什么。”
骆明骄往旁边挪了一些, 和他们三人拉开距离,长长的沙发上泾渭分明,“视频里不是说得很清楚吗?我的新朋友被欺负了,我报仇而已。”
他的语气平静又拖沓,带着刻意保持的冷淡,那不是不在乎和无所谓的语气,而是冷漠, 就好像他并不是事件的当事人, 只是一个冷漠的旁观者。
自从方许年上楼后,骆远升皱着的眉头一直没有抹平过,他再次敲了敲桌子,语气格外严厉, “这件事有很多种解决办法,但你选了最难看的一种。岚星的老师对此很不满, 希望你能对那个同学道歉,并且在下周的升旗仪式上念检讨书。”
对此,骆明骄真的无所谓,道歉和念检讨对他来说没有任何威慑力,而且看似在道歉,实则是威胁。反正他们就是这么对方许年的,他不过是照猫画虎。
“可以,上次哥给我写过一篇检讨,我下周一念那个。”
桌子再次被叩响,骆远升再次开口,“重点是太难看了。你对这件事情的处理完全是错误的,你虽然报仇了,但还是要给施暴者道歉,还要公开念检讨,看似出气了,实则没有得到任何好处,只是另一种的失败。”
骆明骄意味不明地笑了一声,“但是这样能出气,我不在乎什么成功或是失败,我只要出气。再者说,我不觉得道歉和念检讨这样的行为能和我的所作所为对等,所以我不在乎。”
“出气的方式有很多种,报仇的方式也有很多种,但你选了最笨的一种。”骆远升说着说着也升起了火气,声调越来越大。
覃念伸手制止他发火,握着他的手无声地安抚他的情绪,然后轻声细语地说:“明骄,那位小同学叫方许年吧,你回来之前妈妈了解了一下,他成绩很好,当时是以第一名的成绩考入岚星的,入校以来,每一次考试都没有掉出过前三,是很聪明的孩子。”
骆明骄没说话,只是沉默地盯着她看,等着她接下来的话。
“我跟你们老师了解了一下,方许年同学性格很温和,虽然有些内向,但是一直都很懂事,他也没有遭受校园霸凌,只是同学之间的小摩擦而已。那位袁老师是你们的年级组长,他说方许年同学从未说过自己遭受了校园霸凌。”
“妈妈觉得,你是不是会错意了。”
骆明骄咬着牙关点开视频,将结尾处那串卫生巾递到她眼前,“你自己不会看吗?我会错意了?所以这样只是同学之间的小摩擦吗?既然你们这样定义,那我会听从,我也很想和同学之间有一些小摩擦。”
骆远升又叩了叩桌子,语带威胁地说:“骆明骄,你怎么跟妈妈说话的。”
覃念看骆明骄脸色不好,就按住了骆远升的手,低声说:“老公,别敲桌子。”
骆明骄猛地站起来想说什么,骆明则不知道什么时候绕到他身后了,拽着他的袖子往沙发上带,语气很温和地说:“好了明骄,坐下来好好和妈妈说话。”
他顺从地坐下,靠在沙发上不去看母亲的眼神,也懒得搭理每次都在和稀泥的骆明则。
“你到底想说什么?”
覃念说:“那位同学聪明懂事,他就算遭受了霸凌,也没有动手反抗,因为什么呢?不是害怕,也不是懦弱,因为反抗或许会产生更坏的结果,无论是记过还是变本加厉的霸凌,都让他忌惮。而且他虽然身处霸凌之中,但是他有希望,有未来,他成绩非常好,只要高考之后他就能长出翅膀离开泥潭。”
“所以呢?有顾虑的人一直被欺负,没有顾虑的人肆意妄为?你想告诉我这个?你想告诉我,方许年他就算是个天才,也得被欺负,也得忍气吞声!”
“不是的,我不是那个意思!”
覃念连忙说道,她试探着拍了拍儿子的手臂,继续用那种轻柔的语气说,“妈妈只是想告诉你方许年他忍耐的原因,粗略地分析一下他的处境。虽然很困难,但是妈妈想让你感受一下他在那样的处境下会出现什么样的情绪。”
骆明骄看向覃念,还算配合地说道:“我感受不到,如果我是他,我会忍到高考,在高考结束后再报仇。事情做得干净一点,给他们留下很深刻的记忆。”
覃念:“这是你的想法,是在这个家庭中长大的,属于骆明骄的想法。但方许年的处境和你不一样,如果老师和家长都没有全心全意地帮助他,那他就是孤立无援的,在权衡利弊后,忍耐成了唯一的解决方法。他是个很强大的人,选择了最适合的方法,也努力调整自己的心态。妈妈很欣赏他。”
“但是明骄,你做得不好。动手反抗可以是很多人的解决办法,但唯独不是你的解决办法,就像爸爸说的那样,你有很多选择,但你选择了最坏的那一种。”
“对你而言最好的解法是,把这件事告诉校方,让校方来解决,如果校方的解决结果你不满意,再告诉爸爸妈妈,由爸爸妈妈来解决。孩子之间如果产生了难以解决的矛盾,那就由双方家长出面解决,成年人的交涉比你们复杂,也比你们纯粹。”
“你是我们的孩子,你可以对任何解决办法表达自己的不满意,你有这样的底气。他们的存在让你感到困扰,那就让他们离开,而不是用暴力解决,在出气的同时伤害自己。”
骆明骄问她,“所以方许年唯一的解决办法就是忍吗?”
覃念:“其实不止,但是对他而言,最适合的就是忍,他也许有很多顾虑,所以才选择默不作声。如果人生是一条轨道,你就算脱轨十万八千里,只要你想回到正轨,爸爸妈妈也能帮助你,但是他不行,他只要踏错一步,都有彻底脱轨的可能。很多人都说读书和高考不是唯一的选择,但是成千上万的人都走在高考的路上,因为那是一条前路还算清楚的轨道。”
他确实有很多顾虑。
骆明骄想到了方许年的母亲,那个声嘶力竭抱怨儿子的女人,她或许也是可怜的,但是在她的辛苦养育下长大的方许年,也同样的可怜。
而且……
妈妈的思维方式也是贺川家里长辈的思维方式,他们觉得方许年是贺川的障碍,所以方许年退场了,残忍又现实。
仿佛摧毁一个人的未来对他们而言只是一件再小不过的事情。或许是他们站得太高,以至于忘记了高考这条轨道是很多人的正轨,也不是所有的家庭都能顺势转学,从头开始的。
就算方许年成功转学了,贺川的事情对他始终有影响,这种影响或许就会导致他高考失败。
妈妈说得对,方许年的人生其实没有太多选项,他自己也知道,所以生怕脱轨。
“我知道了,但是我不会改。”
骆明骄说着站起身打算上楼,在母亲安静的目光中,他说:“你们又不让我出去玩,又不让我在学校发脾气,那怎么办呢,要我把脾气留到家里发吗?那时候你们又觉得我有精神病。”
骆明骄敲了敲桌子,厉声喝道:“骆明骄!”
“老公,我不是说了吗,别敲桌子。”覃念轻声埋怨着。
骆明骄突然停住脚步,折返回来将沙发旁的凳子狠狠踹倒,他面色凶狠地说:“让他敲!他喜欢把自己的儿子当狗训,你管他干什么?反正我是他的孩子,我是狗,他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他说完就上楼了,留下三个人在楼下情绪各异。
骆明骄的房间在四楼,只有他一个人住在四楼,除此之外就是几间很少用到的客房,方许年也住在四楼。
他经过走廊的时候看到方许年的房间里门没合拢,就停下了脚步。
他记得自己离开的时候是把门关上的,现在门打开了,应该是方许年醒了。
骆明骄敲了敲门。
“哒哒哒”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他面前。
房门被打开,方许年脸上带着困倦,柔软的短发也乱糟糟的。
他还穿着那身皱巴巴的校服,也不知道是没看到床头柜上放着的睡衣,还是不敢换上那套睡衣。
骆明骄问他:“怎么醒了?”
方许年扯着皱巴巴的衬衫下摆,小声说:“我妈妈打电话来,我就醒了。我告诉她周末我待在学校不回家了,她答应了。”
骆明骄笑了一下,“嗯,不回家会跟家长报备,是个好学生。既然醒了,怎么不把睡衣换上?”
方许年:“我还没洗澡,身上脏。我想去洗澡的,但是我不知道浴室里哪些东西我可以用,就想着去找找你。但是你家太大了,我走了一点点,到电梯那儿就不敢乱跑了。”
“浴室里的东西都是给你准备的,你直接用就是了。”
“好,谢谢你,那我去洗个澡。”
方许年的肚子叫了一声,他连忙捂着肚子,有些尴尬地说:“可能是我刚睡醒,肠胃也醒了,所以动了一下。”
“饿了吗?”
方许年摇头。
“真的不饿?不麻烦的,我哥有吃宵夜的习惯,所以家里每天都要准备宵夜,都是现成的。”
方许年咽了一下口水,点了点头,“有一点饿。”
他的样子看起来很乖,骆明骄又笑了一下,“那你先去洗澡换睡衣,我在这里等你,好了之后我们下去吃宵夜。”
方许年:“你不进来等吗?”
骆明骄:“你允许我进去吗?”
方许年被他的话逗笑,皱了皱鼻子有些奇怪地说:“这里是你家啊,为什么还要我允许啊?”
骆明骄反倒觉得他奇怪,“因为这里现在是你的房间,所以我要进去,得经过房间主人的同意。你允许我进去吗?”
方许年的表情变得有些奇怪,他脸上的笑意消失了,就那么看着骆明骄,像是通过他的话想到了别的什么事,所以一时之间难以维持脸上的表情,就连眼神都变得黯淡。
你允许我进去吗?进去你的房间里。
这是方许年第一次听见有人这么问他,他拥有的东西很少,也从未有过一个完全独属于自己的空间。
第39章 校园(16)[VIP]
家里的房间小小的, 那是他的房间,但他却没有控制权,妈妈随意出入他的房间, 甚至故意损坏了门上的锁, 让他没办法锁门。
学校的宿舍大大的,那是他的宿舍,但他同样没有控制权。
舍友进进出出的,他们的朋友同样进进出出,还经常会坐在自己的椅子上,随意动自己桌上的东西, 有时候是一支笔,有时候是一块橡皮, 有时候是一本作业。
他好像没有拒绝的权力, 妈妈的闯入是因为母爱,他无法对一个单亲妈妈强势的爱说不。
舍友和他们的朋友来来去去,是因为宿舍是公共空间,只要是学生,都有权力进入宿舍,那是他的宿舍,却不是他一个人的宿舍, 就连他的东西, 他们也总是想动就动。
方许年无法拒绝,因为很多时候他都不在场,根本没有拒绝的机会。
直到现在他才明白,有的人不会轻易闯入你的房间, 就算这里是他的家,他也不会。
他又想起了江望往自己桌上倒墨水的那天, 骆明骄用了他一瓶墨水,当时他说会还钱,之后自己没有收,但是骆明骄买了两瓶同样的墨水来补偿。
那时候他就知道,骆明骄不是坏人,他只是脾气有点臭,但是一个很好很好的人。
方许年很想尝试一下说“不”的感觉,但是他知道自己不能,因为这里是骆明骄的家,他不应该在别人的家里拒绝别人进屋。
就在他打算开口的时候,骆明骄已经用左手拉着房门关上了,他说:“不用不好意思开口,这是你的房间,只要你不想,就可以拒绝任何人进去。你先洗澡,我回房间换身衣服,你好了给我发消息。”
方许年怕他听不见,很大声地回答他:“好!”
房门被推开,骆明骄笑着说:“门还没关死,我能听见,不用那么大声。”
随后就是一声轻响,是锁扣合上的声音,这次门关死了。
方许年愣愣地站在原地,突然再次喊了一声:“好,我知道了!”
这次门外没有声音传来,骆明骄没听见,或许他已经走远了。
方许年在门边站了很久,他头一次感觉到自己有些词穷,竟不知该如何形容这种感觉,这种一道门隔绝两个人,并且在他同意前,不会有人跨过这道门的感觉。
很新奇,也很兴奋,兴奋雀跃的情绪甚至压过了困意让他觉得精力充沛,能一口气写五张试卷的那种兴奋。
骆明骄回房换了身衣服就躺在床上发呆,刚才发生的冲突他还记得,每一个细节都记得很清楚,但是他感受不到当时的情绪了。
他拼尽全力去想,去回忆父亲每一次敲响桌子发出的声音,去回忆母亲每一句话,但是依旧无法感受当时的情绪。
这种空无的感觉十分糟糕,他甚至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愤怒,还是说只是进行了一段符合当时场景的表演。
真烦。
想赛车,想跳伞。
烦躁永远是骆明骄身体里最主要的情绪,他大部分时间都会感受到烦躁,所以永远一副不好相处的样子。
这种烦躁因何而来,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该怎么排解,当耳畔只有风声,眼前的画面急速变幻的时候,烦躁才会暂时消失,所以他迷恋极限运动。
“砰砰砰。”
房门被敲响,骆明骄起身开门,看到了门外笑意温和的骆明则。
他说:“明骄,我能进来吗?我想和你聊聊。”
骆明骄没回答,只是问道:“你今天的宵夜是什么?”
骆明则愣了一下,说道:“田姨下午做了一些鱼肉和虾肉的丸子,待会儿用来煮面。你要吃吗?”
“嗯,我和方许年都吃。”
骆明则点头,拿出手机给田姨发了条消息,随后他又说:“我可以进来吗?我想和你聊聊。”
骆明骄挪开身子,打开门示意他进来。
他的房间是个套间,外面是小型客厅,有沙发桌椅,还有个接水的小吧台,侧边有个展示柜放着他从小到大的手工作业和参加极限运动比赛得到的奖杯或奖牌。
展示柜前方是大屏幕,屏幕下方有个收纳柜,里面收着一堆乱七八糟的游戏。他一般不打开那个收纳柜,只有顾文素和冷皓宇过来的时候会打开玩。
客厅往外是一道阳台,摆了好几个木架子,种着一堆奇形怪状的仙人球和多肉。
客厅和房间之间是一道圆形的拱门,上面挂着帘子,两侧有精致的银色钩子将帘子勾起来,露出里面宽敞的房间。
房间右侧用整面墙的玻璃做隔断,玻璃后面是收纳整齐的衣帽间。
骆明骄躺在沙发上,有气无力地问:“你要跟我说什么?”
“关于你的新朋友,他是同性恋吗?”
骆明骄瞥了他一眼,没好气地问:“你问这个做什么?”
“如果他不是的话,我很开心你交到了新朋友,爸爸妈妈也是同样的想法,我们都很开心你能够主动交朋友,虽然这是第一次,但我们相信这不会是最后一次,之后你会有很多志同道合的朋友。”
“如果他不是的话,我想提醒你在之后的交往中注意分寸。如你所言,同性恋是小众人群,甚至于很多人并不愿意承认自己是同性恋,社会环境也排斥着这个群体,但是你很高调,甚至高调的耀眼,也很少有人不长眼跑到你面前指责你的性向,所以明骄,如果他也是,你会吸引他的注意。”
“要是你们两情相悦谈恋爱,那当然是一件很好的事情,他各方面都很优秀,和你很般配。但你只把他当朋友,如果他喜欢你,会成为你们之间的困扰,你们会同时失去一个朋友。”
骆明骄确实只把方许年当朋友,一个性格很好,乖到有些傻的学霸,是他从未接触过的类型。
他觉得骆明则想多了,不管是方许年喜欢自己,还是他们会谈恋爱,都是想太多。
“他怎么可能会喜欢我,他满脑子只有学习。就算他喜欢我,那也是假象,他只是喜欢待在我身边时那种安全的感觉,只要换个环境就好了。”
骆明则不禁失笑,看着一脸无语的弟弟,他突然发现这个我行我素的叛逆弟弟其实只是个小孩子,一个十几岁的小孩子,就算他在蜿蜒的山道上赛车拿到了头奖,他也只是一个对感情很迟钝的孩子。
弟弟从没有自己交过朋友,这是第一次,所以骆明则不希望打击他的积极性。
“可是安全感是爱情的必要因素,一段感情会因为不安分的激素或者优越的长相缔结,但是长久保持的必要因素就是安全感。有人相爱多年后依旧在爱情中寻找安全感,有人经营婚姻一辈子也没获得过安全感。”
“方许年长期遭受霸凌,他的性格或许会敏感缺爱,这时候任何一个带他脱离困境的人都会让他产生好感,谁也无法确定,这种好感会不会转变为爱情。你是我弟弟,就算你的缺点多到数不清,但我依旧觉得你很优秀,能够轻而易举地收获别人的爱意。”
骆明骄有些走神。
他突然想到了贺川,贺川就是靠着一些小恩小惠跟方许年交往的。
他在学校里人脉很广,名声也不错,他打架逃课,拉帮结伙,周围总是围着一群人,如果不是因为他朋友很多,名声不错,那他就会是校霸,而江望只是个想要吸引母亲注意的叛逆高中生。
这样的贺川没办法把方许年带出泥潭吗?不可能。
甚至不用牵扯爱情,只要他说方许年是他朋友,吃饭的时候约着一起,放学后偶尔去方许年的宿舍玩玩就可以了。他想要庇护方许年是轻而易举的事情,但是他没有。
为什么呢?因为喜欢而心虚,所以不敢光明正大地接触吗?
还是说,他需要方许年身处困境之中,这样才能顺利地俘获他。
“明骄,你有听我说的吗?”
骆明骄回神,一脸茫然地看着他,疑惑地问了一句:“你说了什么?”
骆明则深深吸了一口气,挤出一个笑容,“我说,爱情是很稀有的,需要经营和努力才可以维持。但‘喜欢’是一种很常见的感觉,人会因为各种各样的事情喜欢上一个人,只是有的人会慢慢淡化这种喜欢,而有的人会为了喜欢而努力。我们无法阻止别人的喜欢,但保持分寸是一个人最基本的素养,就算你喜欢他,在确定关系前,也要保持分寸。”
“妈妈还让我转达你,不管是朋友还是恋人,如果因为你的喜欢导致对方失去了未来和前途,那就太差劲了。不管是友情还是爱情,都应该互惠互利,共同进步。”
“我知道了,你出去吧。”
骆明骄枕在柔软的抱枕上,思考着“互惠互利、共同进步”,他能让方许年如何进步呢?能给对方带来什么利益呢?
001能够治好爷爷的病,这是方许年带给他的好处,而他也要给出相应的好处。
骆明则走后,001扑腾着冒出来,满眼崇拜地看着那扇门:“执行者,你哥哥说得好有道理,我记了很多笔记,之后的任务一定会非常顺利!”
“说是这么说,但是在任务进行的时候,你的作用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甚至存在感很低,我经常会忘了你的存在。”
001心虚地扑腾着,“因为这次的任务用不到我啊……这个世界和平又简单,我的作用本身就不大。我能够监测目标的生命状态,如果目标会因为接下来的事情导致命悬一线,那么我能立刻监测到,并且根据情况的严重程度提供不同的帮助。如果目标五分钟后死亡概率为90%以上,我能提供空间转移,让执行者瞬间出现在目标附近。”
“不过条件很严苛,必须是因为某种不可抗力导致的死亡概率飙升,如果是目标自己心存死志想要自杀,那我无能为力。”
骆明骄:“行吧,那你继续当隐形系统就行。要不要玩手机?我给你下几个新游戏。”
001:“不用了,我发现我之前有点笨,为什么要用手玩游戏呢,我明明可以直接侵入它们的程序。没意思,都是很低级的程序。”
骆明骄灵光一闪,突然想到一个好主意,“你可不可以藏在手机里?我买一台手机送给方许年,你伪装成学习软件,给他定制专属的学习计划,包括刷题讲课之类的。这样一来,你的贡献就很大了。”
001:“只是帮他学习吗?我不会帮你监视他,也不会告诉你他的小秘密。我们系统有工作守则的,要尊重目标的隐私,只能阅览获取到的原著剧情,不能以任何理由监视、窃听、追踪当前的目标。”
001:“工作守则共有七百七十一条,违反一条就要被停职返厂,所以宁愿当个隐形系统,都不能在违反工作守则的边缘试探。”
骆明骄听到七百七十一条就头皮发麻,他保证,“只是帮他学习,我绝对不会询问你他的信息。”
001:“好,那你买个新手机,我在里面植入一些程序,随时监控他的学习进度,及时做出调整。”
一人一统达成协议,两方都觉得很满意。
001满意自己的工作量增加了,积攒经验后可以到下个世界照本宣科,或许不需要执行者做多少事,自己就可以努力让目标感到幸福。
骆明骄也觉得满意,方许年最在乎成绩,如果成绩不断提升,他肯定会感到幸福,那爷爷的病也能快点好。
作者有话说:
第40章 校园(16)[VIP]
骆明骄带着方许年下楼的时候, 餐桌上坐着三个人。
骆明则姿态慵懒地靠坐在椅子上玩手机,整个人一条的支在椅子上,好像要从椅子上滑下来似的。
骆远升戴着一副无框眼镜, 骆家兄弟的桃花眼都是遗传于他, 所以被镜片遮住的眉眼和骆明则一模一样。
他相貌出众,儒雅俊秀,身上带着一种清高自傲的文人气节,看起来像一个不懂钻研,只会埋头苦学的学者。
覃念看起来也很温柔,她脸上总是带着温和的笑意, 说话轻声细语的,带着江南特有的柔软语调, 不过有时候那种语气说出来的话是嘲讽又轻蔑的, 轻飘飘的声音听得人头皮发麻。
但是她的长相清秀又英气,细细窄窄的原生眉毛浓密乌黑,像两柄锋利的剑落在眉骨上,鼻子高挺,深粉色的薄唇,不笑的时候显得严厉冷漠。
骆明骄的五官和她长得很像,虽然不是一模一样, 但是见过的人一眼就能认出来这是一对母子。不过她总是笑着的, 看起来很温柔,而骆明骄则是板着一张脸,一副看什么都不耐烦的样子。
桌上放着几盘坚果,骆远升面前摆了一盘松子, 他正一颗一颗仔细地剥开,然后将小小的松子仁放在白色瓷盘中。
瓷盘中的松子仁堆成了小山, 他已经剥了很久。
“明骄,许年,快来这里坐。”
覃念柔声招呼着,将骆远升面前的瓷盘推到对面的位置上,那是给骆明骄他们预留的位置,椅子已经拉出来了。
她又说:“许年,吃松子。”
方许年小步小步地跟在骆明骄身后,他第一次到朋友家做客,拘谨和紧张是难以摆脱的缺点,他总是下意识地去研究对方的话,想知道那些话究竟是表面意思,还是话里藏着话。
但是他实在不聪明,他听不出别人话里藏着的话,所以经常会出现回答得不够及时和脱口而出的言语不够恰当这类的情况。
他三思而后行,却适得其反,时常说出一些不讨喜的话。
可如果不经思考地回答,那他的回复总是难以让人满意,因为他从小就不会说话。
这是骆明骄的家。
所以他跟在后面,一步都不敢超过对方,骆明骄姿态懒散,步子缓慢,他却是什么都要赶着的性子,所以收敛了步子和速度后,看起来有些窝囊。
他不喜欢这个词,也不想跟这个词沾边,但是别人却总用这个词来形容他。
窝囊、阴郁、没眼色……
除了成绩,他一无是处。
方许年用短短的指甲掐着手心的肉,抿着唇挤出一对酒窝,想要大声向温柔的阿姨道谢,但是话到了嘴边后却是轻飘飘地溜出来。
“谢谢阿姨。”
他说得很小声,“谢谢”两个字甚至是气音,在场只有一个人听见了,那就是走在他面前的骆明骄。
骆明骄帮方许年的椅子又往外拉了一些,示意他坐这儿,就在那盘松子仁的前面。
然后他说:“他说‘谢谢阿姨’,声音有点小,你没听见吧?”
虽然是问句,但是骆明骄料定了覃念没听见,因为厨房里还有田姨忙活着的声音,骆明则玩手机也有声音传出来,并不吵闹,但是足以遮挡方许年那句小小声地道谢。
覃念轻轻点头,说道:“不好意思啊许年,阿姨没听到。”
骆明骄就说,“他刚睡醒,嗓子还是蒙着的,突然开口说话就会很小声。还有就是骆明则玩手机的声音太吵了,不然不会听不到的。”
骆远升用手肘拐了骆明则一下,“把手机收起来,在餐桌上玩手机,像什么样子。”
骆明则将小游戏关掉,脸不红心不跳地说:“我在看文件。”
骆远升:“我懒得说你。”
骆明骄将瓷盘推到方许年面前,“你尝尝,喜欢吃就吃,不喜欢吃就挪开,这东西味道就是很奇怪,我们家的人都不爱吃。”
方许年像一个只会听从指令的机器人,从瓷盘里拿了两粒松子放进嘴里嚼嚼嚼,一开始没什么味道,但是嚼开后油脂的香味就会和松子的香味混合在一起,让喜欢的人非常喜欢。
他就很喜欢,又拿了两粒松子放进嘴巴里嚼嚼嚼。
但是他还在纠结刚才的事情,那句没有被听到的道谢。
他想重新说一遍,但是好像找不到重说的时机,明明餐桌上没有人说话,大家都在等着田姨将宵夜端出来,但是他就是觉得时机不对,他找不到一个合适的缝隙去开口说话。
这是一种错觉,是他太紧张了,所以才会觉得无形的气氛被实质化,密密麻麻地填满了每一秒钟,让他找不到一个几秒的空隙来说谢谢。
他知道的,他一直知道的。
可就是不敢,不敢开口,不敢乱动,甚至不敢想象开口后所有人看向自己的眼神。
这张餐桌上除了自己之外有四个人,有八双眼睛,他们眼里看到的我是什么样的?他们会怎么想我?
越想越害怕,越害怕越会想,心脏“砰砰砰砰”地狂跳着,他生出了退意,也开始后悔,要是没有来就好了,要是没有答应就好了,拒绝后自己可以在花园待一晚上,然后下晚自习后若无其事地回宿舍,在明天的闹钟响起后开启新的一天。
拒绝的结果不会更坏,只是会重复之前的每一天而已,没什么大不了的。
总比坐在这里承受别人的好意,却连一句“谢谢”都说不出来好。
没等几分钟,田姨就端着宵夜出来了,是热腾腾的面条。
手擀面配上鲜香弹牙的丸子,再加上青菜和虾仁的点缀,看起来就很香。
除此之外还有夹着浆果果酱的松饼、奶味醇厚的饼干、现做的芝士面包和金黄酥脆的炸酸奶。
因为有很多点心,所以每个人面前都配了个白色的小碟子。
田姨把东西上齐后说道:“不知道小同学喜欢吃什么,就都做了一些,吃到喜欢的就跟我说,我记着,下回你来了我继续做。”
方许年听见这句话,终于下定了决心,声音清脆地说:“谢谢阿姨,我都喜欢的。”他又看向覃念,重复了一遍,“谢谢覃阿姨。”
他还记得,在车上的时候骆明骄说过的,他妈妈姓“qin”。
田姨笑着夸他,说胃口好的孩子才能长个子,学习累人,就是得吃得饱饱的才能好好上课。
覃念说,“没关系,不用那么紧张,你是明骄的朋友,把这里当自己家就好了。以后也要多多来家里玩,我和你骆叔叔工作忙,经常加班和出差,所以家里大部分时间都只有他们兄弟俩和爷爷。”
“爷爷脾气很好,也非常喜欢小孩子,所以你经常来玩的话他一定也很高兴。”
她说“也很高兴”,所以他们都欢迎我的到来吗?
方许年舔着唇,终于露出了上桌后第一个真心的笑容,洁白的牙齿排排站,藏在肉色的唇肉后面,像纪律严明的士兵一样昭告主人的喜悦。
骆远升这时候插了一句,“爷爷休息得比较早,而且为了健康晚上是不吃宵夜的,所以就没下来,明天你们就能见到了,他也很欢迎你来家里玩儿。”
方许年赶紧说:“谢谢骆叔叔,谢谢骆爷爷。”
骆明则也跟着说:“我在郊外有座农庄,除了农作物和果树外还种了很多浆果,明天让明骄带你去玩,摘多少都没事,回来后可以让田姨教你们做果酱,你带到学校去吃。你们去那儿烧烤也成,还有个鱼塘可以钓鱼玩儿。不过那里面的鱼质量一般,是养着玩儿的,吃起来没什么意思。”
方许年:“谢谢骆哥哥。”
骆远升听懂了骆明则的意思,顺势说道:“我有个私人马场,距离A市不远,里面养了很多马,随时都有小马驹可以玩,下次你们放假让明骄带你去玩。那地方清静,只有我一些朋友偶尔会去,不怕遇到乱七八糟的人,适合你们这群孩子去玩儿。”
他又问:“许年喜欢马吗?”
方许年有些紧张,嗓子发紧地说:“我、我没见过,所以不知道……”
骆远升笑了,“那正好,下次放假让明骄带你去看看,那里食宿都有,住几天也方便。明骄会开车,你们是自己去还是跟同学一起去都行。”
方许年连忙说:“谢谢骆叔叔。”
他这句话落在了骆远升那句话的尾巴上,有些紧凑,向所有人展示着他的紧张和局促。
每个人说的话他都是紧接着立刻就道谢,没有一个停顿和反应的时间,就像人机一样,话赶话的,仿佛不需要思考。
也确实,他这样的反应总是让人觉得他没有听进去,着急忙慌地回答,也不知道在急些什么,让人观感很不好。
但是骆家人不在意,方许年局促也好,紧张不安也罢,他们不在乎对方的反应,这些话与其说是表达亲近的示好,不如说是对骆明骄的提醒。
他们看着方许年的眼睛开口说话,但这些话却是说给骆明骄听的。
你交了新朋友,你可以带他去哪里玩。
你交了新朋友,你得和他一起玩,不能总是自己去那些要命的地方冒险,让家里人担惊受怕。
他们都知道骆明骄有分寸,自己犯浑就算了,不会带上别人一起的,所以他们感激这个新朋友的出现,虽然骆明骄因为他犯事,但那也代表着骆明骄很重视这个朋友。
只要重视,就会有顾忌。
而方许年是所有家长眼中的乖孩子,他成绩优异,懂事内向,和“出格”“冒险”“极限运动”这些词语相距千万里。
骆明骄和他交朋友,和他一起玩,让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
说了那么久的话,也不过几分钟,汤面依旧冒着白色的热气。
骆明骄听够了,就每种点心夹了一块放在方许年的碟子里,对他说:“你尝尝,不好吃的就放在一边别管,不用非要吃下去。”
方许年立刻说:“谢谢骆明骄。”
就在他要夹炸酸奶的时候,骆明骄把他的碟子移开了,他抬头去看,冷脸的少年皱着眉一脸无语地说:“你是机器人吗?好好说话。对话的时候不要那么着急给反应,间隔一秒左右再回答,还有……”
骆明骄用左手按着他的头,很认真地说:“跟人说话的时候看着对方的眼睛,看几秒钟就把视线转到眉心或者鼻根,不要一直盯着别人的眼睛看,很吓人。也不要眼神闪躲,一副很心虚的样子。”
方许年启唇又合上,顿了一下才说:“好。”
“嗯,这就对了,吃吧。”
骆远升和覃念都没有对点心动筷子,反倒是骆明则一个人吃了大半。
骆远升皱着眉数落他,“平时吃得清汤寡水的像和尚一样,时时刻刻念叨着要养生,吃甜食的时候一点不提养生和健康了。你糖分摄入太多了,得节制一点。”
骆明则:“嗯嗯嗯,好的好的,这是最后一顿。”
骆远升:“每次都说最后一顿。我警告你,要是今年体检结果不好,你看我怎么收拾你。”
骆明则收回想要夹点心的筷子,郁闷地端着碗喝面汤。
吃完宵夜后才十点多,骆明则去书房工作,剩下四个人坐在客厅里聊天,都是覃念在跟方许年聊,骆远升继续剥松子,骆明骄看着电视发呆。
聊了十几分钟覃念就撑不住去休息了,他们今天才从国外赶回来,能撑到现在已经很厉害了。
强打着精神只是为了接待小儿子的新朋友,不管真实用意是什么,但已经足够体面和重视了。
只剩他们两人后,方许年小声说自己想写作业。
骆明骄震惊地看着他,“你想写作业?你说你想写作业?”
方许年抿唇,局促地说:“明天周测,我请假的时候找老师把卷子领了,周一要交的。”
周一要交,他现在就着急写,除了觉得无措想要找点事做以外,还有就是对周末心怀期待。
骆叔叔他们的话他听进去了,虽然不好意思明说,但他会暗暗期待。如果真的等到了,他会非常非常高兴,如果没等到也没关系,骆明骄手受伤了,不想出门是正常的。
但是只要有一点点机会,他就要做好完全的准备,绝对不能因为作业这些事情绊住脚。
骆明骄:“我真服了。你去拿下来吧,就在客厅写,这里有学习灯,房间的灯不适合长时间阅读,特别是试卷那种小字。”
方许年有些雀跃,大声说:“好!”
他的大声也不算大声,骆明骄摆了摆手,示意他别废话赶紧去拿。
骆明骄:不懂,真的搞不懂。
作者有话说:
30-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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