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校园(17)[VIP]
客厅的书桌背对着电视, 面朝着一整面落地窗,外头是花园,在阳光灿烂的白天拉开窗帘能看到阳光在灌木间奔跑的样子, 那些名为阳光的不规则光点总会让人感到雀跃。
书桌旁边有一道玻璃门, 上面挂着一块做旧的竹帘遮挡住大半视野,竹帘上用青色颜料画着几株潦草的兰花。
门的两侧摆着高大的陶瓷花盆种着两棵茂盛的文松,层层叠叠的文松像绿色云海。
玻璃门的另一侧是骆爷爷的茶室,排列整齐的柜子收着各式各样的茶,宽大的空间用竹帘做了隔断,内侧和外侧都有茶桌, 不过内侧用的是桌椅,外侧用的是蒲团和矮桌。
骆明骄见方许年往那边看, 就说:“里面不行, 里面的灯是暖黄灯,比卧室还伤眼睛。这间茶室开灯的时间很少,所以不太重视灯具的选择,用了外形更为适配的灯具,照明效果一般。”
“这张书桌是我上小学以后才摆的,我小时候好动,坐不住, 注意力也不集中, 家教管不住我,得家里人盯着才能好好写作业。我妈就在这儿摆了张书桌,让我在这儿学习,谁有空谁来客厅盯着我。”
“但是这个办法没治住我, 治住了家教老师,一天被人盯着看, 老师也不习惯,所以一年换了四五个老师。”
方许年坐在椅子上抬头看过来,那双浑圆的桃花眼亮晶晶的,像是对什么都充满好奇的小动物,“看不出来,我觉得你挺安静的,就算上课不听也不会吵到别人。我上初中的时候,班里有同学才是真的坐不住,自己不学就算了,还非得弄点动静打扰别人,非常招人烦。”
骆明骄脸上的笑意淡了,他突然不想将这个话题继续下去,所以敷衍地扯着嘴角笑了笑,然后将手指落在桌面上,生硬地转移话题。
“你看这些,全是我用圆规划的。”
上好的实木桌上有很多被锐器划出来的痕迹,有些是杂乱无章的大范围划痕,能看出主人暴躁的情绪和憋屈的心情,有的则是规整明显的图案,像是打发时间的小作品。
这些划痕原本代表了什么情绪,或许连本人都忘了,因为那个拿着圆规的孩童已经长成了一个吊着右手的高大少年。
但是这些痕迹永远留了下来,看似是不起眼的痕迹,其实代表着情绪。是最难被记录的,独属于小孩子的情绪。
这些情绪留在书桌上,在很多年后被主人再次触摸,柔软的小手变成了有力的大手,无助的孩童变成了随心所欲的少年。
少年将这些痕迹一一抚摸,向另一个人,一个本该与他的人生毫无牵扯的人诉说来历。
外壳艳丽的蜗牛对着新朋友伸出小小的触角,这些行为在他看来是简单的示好,其实不仅如此。
他是在展露自己,展露那些藏在艳丽外壳下的柔软躯体,模样丑陋的躯体,奇奇怪怪的触角。虽然只是一次小小的露面,但他确实差一点将旧事重提,向这个认识不久的新朋友诉说曾经。
方许年并非十全十美的人,骆明骄同样不是。
在别人眼中,方许年有很多缺点,除了成绩好几乎是一无是处。
但是骆明骄却觉得他很有意思,不管是莫名其妙的仪式感,还是那些不合时宜的回答和沉默都很有意思。
而且他不会联想到“窝囊”这类侮辱性的词汇,他只会觉得方许年像个刚来到人类世界的小机器人,很努力,但是很笨拙。
骆明骄也是同样的,别人觉得他的沉默是火山爆发前的宁静,觉得他是不声不响的暴力狂。
但在方许年眼里,骆明骄是最耀眼的太阳,热烈明亮,光芒刺眼。
他们都不完美,却意外地很合拍。这也许就是所谓的“投缘”,不同的家庭背景,不同的成长经历,不同的性格,但依旧可以成为很好的朋友。
方许年的谨慎敏感让他能很快察觉到骆明骄的情绪变化,骆明骄的我行我素能够给方许年带来安全感,而且他是一个细心又粗心的人,被他接纳的朋友待在他身边会很舒服。
我们会成为很好的朋友。
他们都这么想,即便未来的路南辕北辙,但是不影响他们做朋友。
001的出现是为了改写虐文结局,可以简单地理解为救赎虐文主角。
可那么多个任务,那么多的执行者,他们在救赎的途中,或许也正在被救赎着。
救赎本来就该是两个人一起努力的结果。
001:“救赎,应该是两个人的互相成就。你拉着我走出泥潭,我接着你从高处坠落,我们经历了很多,最后平稳地站在地面上,就那么并肩站着都能感受到幸福,那才是真正的救赎。一个人无条件地取血剔骨去拯救另一个人,那不是救赎,是成佛。”
001突然出声吓了骆明骄一跳,他无奈地回答:“你突然出声会吓到人的。怎么了?突然有这样的感慨?”
001:“是你心里藏着疑问,在你没有意识到的情况下触发了我的感应系统,然后感应系统自动生成了答案回答你。请别用“感慨”这个词形容我,我是系统,并没有那么人性化的行为,我是仿造人类设计的,我的情绪来源是提取人类的情绪分析后进行模拟。”
骆明骄:“你什么问题都能回答吗?”
001:“并不是,我有属于自己的信息库,只能回答信息库录入过的信息。”
它顿了一下,发出疑惑的声音:“真奇怪,刚才那段话我找不到来源了。我检索信息库后发现这段话只有文字,没有配套的声音和形象。”
骆明骄:“问题很严重吗?”
001:“没有,小问题。或许只是信息库更新时导致的数据丢失,不会对任务产生影响的。”
骆明骄:“那就好。”
田姨给他们端了果盘送过来,让他们学累了吃点水果醒醒神。
骆明骄摘了颗葡萄扔嘴里,被酸得浑身激灵,他连忙灌了半杯水,将那些水果推远了说,“田姨你拿走吧,酸得我头疼。”
田姨笑呵呵地说:“我刚去给明则送了一盘,顺便说了你们在学习,他就让我拿下来给你们提提精神。”
骆明骄吐槽:“拉倒吧,他就是坏心眼想害我们。田姨你以后别把他农庄里的水果带到家里祸害人了,上次他拿了一袋毛桃回来,爷爷一连削了五个都是坏的。”
田姨照样笑呵呵的,脸上的皱纹都带着慈爱的痕迹,她站在书桌边说道:“是他自己带回来放冰箱里的,我也不知道是不是农庄里拿来的。你哥能吃酸的,这种葡萄他能吃着玩儿。”
骆明骄听着就牙齿涩,嘴里的唾液疯狂分泌。
趁着方许年垂着头做题没反应过来,他手疾眼快地摘了一颗塞给人,把人酸得整张脸都皱在一起,想要缓解一下却没有现成的水。
他手里握着中性笔,脑子里还在运算题目,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突然被酸了一下,双眼茫然地看着田姨和骆明骄。
田姨看他难受,立马用签子从果盘里给他扎了两块哈密瓜。
哈密瓜最甜的果肉是最里面,口感软绵绵的,甜的同时带着明显的果香味,轻而易举将葡萄的酸味压下去了。
这个葡萄真的是酸的。
“除了葡萄其他的都是买来的,你们都尝尝。我还准备了山楂水,在厨房的锅里温着,我去倒两杯过来,之后喝完了你们自己去盛。”
山楂水送过来后田姨就离开了,她和姜姨王叔都住在骆家,后面还有两栋三层高的小别墅,他们就住在其中一栋里。
除了司机王叔需要随时待命外,其他人都是八点下班。
不过田姨没有太明确的下班时间,她是专门负责照顾骆明则的,工作时长根据骆明则的生活习惯来调整。
骆明则出差的时候她就带薪休假,骆明则回来她就会辛苦一些,因为骆明则是夜猫子而且有固定吃宵夜的习惯。
综上所述,她的工资自然是由骆明则出,那是比姜姨还要高的薪资。
田姨离开后一楼就只剩下他们俩了,方许年在安安静静地写试卷,他很认真,也很严格,就算没有老师看着也自己用手机调好了倒计时。
他认真地对待每一场考试,即便只是一周一次的周测。
岚星周末只放一天半,周六下午和周日。
周六的上午不上课,用来进行周测,开始时间是七点到十二点,共五个小时。
所有试卷被订成一本,七点准时分发,十二点收卷,中间没有休息时间,想要上厕所的自己举手示意。
周测的试卷不会太难,只是对课本上学过的内容进行一次整理复习,让学生考完后自己针对薄弱项查缺补漏,所以大家做题速度很快。
周测的成绩周一晚自习就能出,学生拿到试卷后将错题的知识点整理在错题集上等着周三晚自习的时候让守自习的老师检查。
方许年做题很快,全部写完只花了三个多小时,骆明骄已经躺在沙发上眯了两觉了,他听见椅子挪动的声音后就从沙发上站起来走过去。
原本以为已经彻底结束了,但是方许年还是坐着没动,原来只是姿势不舒服挪了一下。
不过也快了,已经进入了检查阶段。
外面突然传来一些声响,骆明骄走过去拉开窗帘,看到一个巴掌大的浇水壶被风吹得落在地上。
他打了个呵欠,终于忍不住和方许年搭话了。
第42章 校园(18)[VIP]
“方许年, 你知道我小时候坐在这里写作业的时候最喜欢看什么吗?”
方许年从试卷中抬起头茫然地摇了摇,他的视线越过骆明骄往外看去,黑压压的一片, 只有几盏太阳能庭灯散发着光芒。
即便是在视物不清的夜晚, 也能看出花园的宽阔。
有了那些密集的庭灯,夜晚的花园也收入眼底。
这甚至不能说是花园,因为它太大了。
高大的树木做成天然屏障遮挡远方投来的目光,排列整齐的灌木丛分出花园里不同的区域。
属于花卉的玻璃房很大,比五楼的阳光房大上好几倍,里面的花卉长势很好, 其中也藏着很多名贵品种,每一株都被精心照顾着。
藤蔓植物有一片属于自己的墙壁, 并不名贵但是雇主喜欢的藤蔓爬得到处都是, 两大巨头是牵牛花和爬山虎。
属于爬山虎的墙壁上挂着一块被时间腐蚀的木牌子,上面用各色颜料留下了稚嫩的字迹“爬山虎的脚”。
数不清的小盆栽堆放在好几个木架子上,远远看过去是一道道绿色墙壁。
难以想象在寸土寸金的A市市区竟然会有这种住宅存在,占地广阔,从远处看过来像是一处城市景观,公园或是城市绿化之类的。
细微的差距或许会让人感到难堪和自卑,但在巨大的差距下只有震撼。
方许年已经习惯了被骆明骄震撼, 不管是他的性格还是行事风格, 都是自己只能仰望的存在,甚至不会幻想成为他。
因为那样的幻想太荒诞,只是起了一个念头都会觉得心虚。
他有着清楚的认知。
除了现在的方许年,除了这个一身毛病的方许年, 我无法成为任何人。
养育我长大的母亲注定了我的性格和缺点,所以我无法成为自己以外的任何一个人。
“怎么不说话?”
骆明骄在他耳边打了个响指, “学迷糊了?还是困迷糊了?”
方许年摇摇头,“你最喜欢看什么?偶尔出现的蜻蜓和蝴蝶?还是阳光下会发光的树叶?”
“都不是。”
骆明骄笑得很得意,他就知道,不会有人能猜到,这是他年幼的秘密,藏在每一个看似发呆,其实很专注的午后。
“天气很好的时候园丁在花园里浇水,水雾里会出现小型的彩虹。小时候那个园丁叔叔总是站在那个位置浇水,所以彩虹每一次都正对着我。”
他伸手指了一个位置。
这是骆明骄第二次提及小时候。
第一次是划痕,第二次彩虹。
方许年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不知道回答些什么,就“嗯”了一声,然后点头。
他已经意识到了,骆明骄在刻意回避小时候的事情,就算闲聊中提及了,也会很快反应过来收回话头。
每个人都有不想提的事情,很正常。
骆明骄觉得他呆,笑着拉上窗帘,“你没见过,所以不懂我当时是什么样的心情。”
这样的话要是别人说出来总会带着嘲讽,但是骆明骄很坦荡,他的话永远直白干净,你听到什么就是什么,他的语言很少带着多余的情绪,大部分时间只是用来沟通。
方许年还是点头,但他这次想到要说些什么了。
他说:“我小的时候会有人开一辆很大的车来卖鱼,车上有一个巨大的水罐用来装水和鱼,当水罐里的水被活蹦乱跳的鱼拨起来的时候也会出现彩虹的颜色,并不是完整的彩虹。”
骆明骄:“都是一样的,浇花的彩虹和水罐的彩虹都一样。”
方许年想了想,很认真地说:“因为是意料之外的惊喜,所以才会格外深刻。虽然是不同时间和地点出现的彩虹,但是心境应该差不多。”
他看了一眼骆明骄的脸色,到目前为止还是正常的,脸上的笑意也很自然,不是那种冷漠地扯嘴角。
这样的脸色就代表这个话题还可以继续聊下去,他继续说:“我家里条件不好,餐桌上很少有肉类,有时候一个月才能吃上一两回肉。那天我放学回家,在小区外面看到了那辆卖鱼的车,周围站着很多小孩子,他们跟着家长来买鱼。”
“我在那辆车的上面看到了一点点彩虹,转瞬即逝的一点点,很小,也很少,但是我非常开心,因为那是我第一次看见彩虹。我一直站在那儿期待着彩虹再次出现,我想要数一数它究竟有没有七种颜色。”
“但是我没有等到彩虹再出现,因为我妈看我一直没回家就来找我,发现我在卖鱼的车前面站着就以为我馋了,骂了我很久,说我不懂事,说我丢脸。她那天骂了我很久,但是我心情一直很不错,因为我看到了彩虹。”
骆明骄的嘴角被拉平,想到方许年的母亲,那个口中不断发问的女人,他有些厌烦地皱着眉,语气不算好地问道:“她为什么无缘无故地骂你?之后呢?你有跟她解释吗?”
方许年抿唇笑了一下,看向骆明骄的目光像是在看一个天真懵懂的孩子。
他说:“解释也没用,就算她知道了真相,她依旧会骂我。因为她太心虚了,所以她觉得别人看向我的时候,会产生跟她一样的想法,那就是这个小孩驻足的原因是贫穷,这种猜测让她窘迫又痛苦。她骂我的目的不仅仅是为了训斥,而是想用一种激烈的情绪将我们从那个湿漉漉的地方解救出来,情绪激烈地离开和一声不吭地离开,前者是张牙舞爪的纸老虎,后者是夹着尾巴的臭老鼠。”
“她把自己伪装成纸老虎,骗别人,也骗自己。”
那个湿漉漉的环境有几块钱一条的鱼、围观的小孩儿、买鱼的大人,热闹又邋遢。
母亲对那个环境感到厌恶,因为那是囚困她一生的窘境的小小缩影,是众多苦难的冰山一角。
方许年知道、理解,所以不在意那一顿责骂。
骆明骄:“其实你不用顾虑那么多,你是未成年,她是成年人,你们之间的关系不该是你去包容她的情绪,更何况那全是坏情绪。”
方许年摇摇头,笑着说:“我们是单亲家庭,而且还很穷,所以她一个人养大我真的很辛苦。如果我都不包容她,那她怎么办啊。其实我妈妈想要的并不多,她只是希望我有出息,让那些看不起她的人后悔……虽然有点困难,但是我会为之努力的,就算不能让那些人后悔,也要让她过上好日子。”
“她爱我的方法不太对,但是我们扯平了,因为我也经常跟她发火。”
眼看骆明骄的脸色越来越臭,他笑着扯了扯他的袖口,试图用一个玩笑缓解这种滞涩的气氛,“糟糕了,我是个妈宝男,以后要被人挂在网上吐槽的。”
“服了你了。”
骆明骄瞥了他一眼,依照他的意愿结束了这个话题。
他有些明白为什么方许年会说不好话了,因为他想得太多太多,在他还是小学生的时候就要去猜测大人话里藏着的真正目的,他剖析自己,也剖析母亲,找到最合适的方式和母亲相处,保护她的惶恐和敏感。
可是他自己呢?谁又会小心翼翼地揣测他的心理,然后无条件地包容他?
没有人是天生敏感的,方许年的敏感是在环境中压抑出来的,但他也只是一个年幼的孩子,做不到十全十美。
所以会在受了委屈之后选择逃避,所以会声嘶力竭地质问母亲为什么不帮自己,而他能说出口的唯一狠话就是不读书。
甚至在爆发之后,在情绪冷却后,他还要服软,自己一个人低头收拾一地的火山灰。
方许年讨好地扯着骆明骄的袖子,可怜巴巴地望着他说:“别摆臭脸了,笑一笑。其实我们认识的时间太短,不该聊这些不高兴的话题,但是吧……这些话我一直找不到人说,现在能说给你听真的太好了。”
“如果不是你突然你转学,我可以一辈子也不会认识你,所以跟你当朋友是我赚到了,当一天朋友就赚到一天,就算我们的友谊停留在高中时期,我也很满足了。”
骆明骄“嗯”了一声赞同他的话,他们原本是两条不会相交的平行线,现在偶尔相交,发现对方的一切都很顺眼,很适合当朋友,这也是一种奇遇。
之前他对方许年一直没什么特别的感觉,就是当成一个给爷爷治病的药引子。
但是那天在教室里,暴露在阳光下的方许年真的很耀眼,那样炙热的阳光,让他看起来暖洋洋的,像一只有着蜜糖色眼睛的小熊。
顾文素说过,能长时间相处的朋友一定是互相吸引的,要么是性格,要么是长相。
事实证明他说得很对,自己先是被方许年的长相吸引,相处下来又被他的性格吸引,他们就是能长久相处下去的朋友。
“你呢?你是在什么情况下看到的?”
方许年问道。
骆明骄想了想,“有一天我坐在这里写作业,本来是在桌面上刻东西的,但是外面浇水的声音比往常明显,我就抬头去看,正好看到彩虹。我不记得当时的感觉了,我只记得我看了很久,第二天没交作业。”
方许年抿着唇笑,露出一对酒窝,他说:“你看,其实说出来也没什么的。你对小时候的事情避之不及,但是说出来之后其实不会发生什么的。”
骆明骄没想到他打的是这个主意,倒在书桌旁边的圈椅上很无奈地说:“你想问就问呗,不用这么小心翼翼地看我脸色。我只是喜欢摆臭脸,但是性格还行。”
真行啊,还开始开导我了。
骆明骄笑着看向他,越发觉得方许年有意思。
方许年:“不是我想问,是你总是说到一半就将话截断,让我很不适应。我本来就不太会说话,你这样做会让我觉得我说错话了,我更不敢说话了。”
骆明骄无语地“哼”了一声,“行吧,以后不这样了,不能影响大学霸说话。”
方许年笑着没说话,继续低头看试卷。
有些事不是想问就能问的,问出来的和这样闲聊说出来的不一样。
如果询问了,那你总要对那些经历发表自己的想法,但方许年是一个非常不擅长评价别人的人,他很难梳理自己脑子里那些乱糟糟又庞大的感受,然后用语言将那些感觉描述出来。
因为想得太多了,所以话要出口的时候总觉得什么都想说,就会什么都说不好。
“唉,方许年。”
方许年脑子里正在计算,就没有抬头,只是顺口应了一声,然后他就听到骆明骄说:“明天是大晴天,我给你看彩虹。”
骆明骄的话音落下,脑子里的计算也有了结果。
黑色中性笔将原本的错误答案划去,写下了一个“C”,是一道数学题的答案,也是一个竖着的笑脸。
跟去农庄去马场相比,看彩虹这个安排有点简单,但这是最容易得到的,触手可及的。
方许年不想要最美好的,他只想要触手可及的,毕竟梦想和理想的区别他还是明白的。
他可以期待去农庄,但不能缠着骆明骄一定要去农庄。
他可以期待看彩虹,而且可以缠着骆明骄一定要看彩虹。
因为看彩虹比较简单,因为看彩虹是骆明骄说出口的。
第43章 校园(19)[VIP]
一夜无梦, 醒来后天光大亮,刺眼的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钻进来,留下一道窄窄的光影。
骆明骄拿手机看时间, 他睡眼惺忪, 正处于一个睡饱了但是不想起的状态中。
13:40
一个起床刚刚好,但是吃午餐稍微有点晚的时间。
他的作息很规律,一般都是十二点之前休息,第二天也醒得早,但是昨晚方许年又是写作业又是闲聊的,把试卷收拾好已经三点多了。
准备上楼休息的时候, 他突然想起来方许年对茶室很好奇,就带着他进去转了一圈, 还给他看了爷爷收藏的那些茶杯, 既然茶杯都看了,又顺手给他展示了一套泡茶的手法,然后让他用茶水浇茶宠玩。
骆爷爷有一抽屉的茶宠,他全部拿出来给方许年玩了一遍。
等到从茶室出来,五点了。
他们撞见了早早起来赶飞机的骆远升,在他的催促下,两人终于老老实实回房间睡觉, 不然走来走去的, 还得在屋子里玩一会儿才道晚安。
待在一起的时候又是说话又是摆弄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所以自然不觉得困,结果回房间后一沾床就昏迷,入睡后不省人事, 手机响了多少遍都没被吵醒。
手机上有好几个未接来电,还有一连串的消息红点。
未接来电来自骆明则、覃念、顾文素、冷皓宇、方许年。
消息的话就直观多了。
[10:30 顾文素:明骄, 我跟冷皓宇来找你过周末。]
[11:20 顾文素:还没起?还没起?在岚星上课能累成这样吗?我开始感兴趣了。]
[11:50 顾文素:我跟我爸说了,我要转学去岚星,我爸让我清醒清醒。]
后面还有一堆话痨的碎碎念,骆明骄没有继续看也没有回复,关闭了他的聊天框点开方许年的。
[09:00 方许年:骆明骄,你起床了吗?我是要直接出去还是待在房间里等你起了再一起出去?]
[09:30 方许年:你还在睡吗?那你先休息,睡醒了给我发消息。]
[10:30 方许年:你没事吧?是在睡觉吗?还是哪里不舒服?我给你打个电话吧。]
[10:37 方许年:那你先睡吧,我再等等。]
[12:00 方许年:救命……你还要睡到什么时候,我待不住了,我很心虚。]
这条消息后面还跟着一张截图,是一个搜索界面,搜索的内容是:在朋友家过夜但是他赖床了怎么办?
搜索出来的结果和问题相差十万八千里。
[为什么两口子不能在别人家一起过夜?-知乎]
[朋友来家里住不走了怎么办?-知乎]
[7岁的孩子想留他的朋友在家里过夜,我该注意些什么问题?-知乎]
[第一次去伴侣家,怎么睡才不尴尬?-搜狐]
[我晚上想出去跟我男朋友过夜,怎么跟家里说?-百度知道]
[我去女朋友家过夜,被他父母发现了,他们报警了,我该怎么办?-网易]
骆明骄先选中那张搜索图片回复:很遗憾,好像没有人跟你有同样的烦恼。但是还好,你朋友的父母没有因为他赖床到一点钟而报警。
然后又选中那条[救命……]的消息回复:没关系,你也可以继续睡,只要比我起得晚,烦恼这个问题的就该是我了。
刚发出去的消息会在最末端,他刚想继续批阅方许年的消息,就看到最新的一条消息是:我下楼了,遇到了你的朋友们。
他猛地坐起来,三下五除二套好衣服冲到洗漱间,五分钟后带着一脸的水出现在电梯门前猛按电梯。
等他穿着拖鞋和睡衣,顶着一头乱糟糟的短发出现在一楼时,看到的就是一副岁月静好的模样。
方许年坐在昨晚那个位置上,冷皓宇和顾文素坐在他的两侧给他讲试卷。
冷皓宇从小学就决定了要走竞赛的路子,所以上的是竞赛强校,授课方式和普高有一定的差异,他的解题思路不太适合普高出身没怎么参加过竞赛的方许年。
他从初中就开始参赛,初二拿了物理省一,高一拿了国家级物理竞赛第一名,之后直接保送A大,现在已经是大学生了。
顾文素也参加过几次竞赛,但是他并不是专业走竞赛路子的,所以成绩不是很理想,不过他家里给他的规划也不是靠竞赛保送,而是按部就班地参加高考。
如果考入A大或Q大,就在本校读本硕,然后去国外名校读博。
如果考不到上述的两所大学,就本校读本科,直接到国外名校读硕博。
顾文素就读于A市最好的公立高中,A市三中。
他们也是普高,所以和岚星的教学方式差别不大。
方许年不掌握的内容不算多,所以很快就讲完了。
顾文素是个话痨,忍受不了安静,所以又开始聊高一联考的事。他们和方许年是一届的,所以参加了同一次联考。
当时他考了十五,家里对这个成绩不太满意,在休息时间给他请了名师辅导。
三中的作息没有岚星那个吓人,他们是没有晚自习的。但是很多学生会在课后请家教补习,升上高三后甚至会长时间请假进行补习。
顾文素记忆力很好,现在还记得那次联考的前十名,包括他们的名字和学校。
他说:“你们学校还挺牛的,前十占了两个人,第三和第七。”
方许年笑了笑,不太好意思地说:“我每次参加这种大型考试都能超常发挥,原本在校内我和那个同学经常争一二名,分数相差也不大,但是那次统考发挥超常,就压了他好几名。”
顾文素说:“‘超常发挥’其实是个很抽象的形容词,因为这个词只会出现在水平中等偏上的学生身上,水平比较高的学生很少会超常发挥。大概率是你们平时的试卷和大考的试卷有区别,可能你们学校的试卷出得比较偏,或者是陷阱题比较多,做题思维不一样,不同的考试成绩也会不一样。”
顾文素:“我们加个好友,我给你发一份三中的试题集,希望高三联考的时候你还能名列前茅。”
方许年受宠若惊,连连道谢。
顾文素受不了别人跟他客气,“你别这样,搞得我压力很大。高考加油,冷皓宇在A大等着我们呢,到时候我们两个结伴,在冷少身边蹭吃蹭喝,一起靠着冷少过上衣食无忧的好日子。”
冷皓宇:“你再胡说八道,就等着挨揍吧。”
他们刚聊完,就听见前方的落地窗被人从外面叩响。
骆明骄穿着园丁的工作服,手里拽着一根很粗的水管。
他指了指眼睛,又指了指水管。
顾文素和冷皓宇一头雾水,方许年则是兴奋地坐直了身子,然后郑重其事地点头。
用于浇花的水管套着喷头,喷出来的水流很是细密,让灌木丛上方出现了一道小型的彩虹。
下方是葱葱郁郁的灌木丛,拥挤的翠绿叶片沾了水,在阳光下熠熠生辉。有的叶片形状像小勺子,就留下了一些水,那些水像镜面一样反射着阳光的明亮。
在闪亮又刺眼的灌木丛上有一顶弯弯的帽子,是七彩的帽子。
很漂亮,非常漂亮。
如果是下午,夕阳的余晖洒得遍地都是,那闪着金光的叶片和小小的彩虹会是最耀眼的添色。
方许年看得很专注,他拿出手机拍了一张,留下了这道属于友谊的彩虹,也纪念着童年那道带着鱼腥味的,名为“遗憾”的彩虹。
他的手机像素一般,照片有些模糊,但是很幸运地将彩虹拍得清楚,而彩虹后面那个穿着黑色防水工作服的少年就很模糊,只能看出是个高挑的男性,看不清具体的样貌。
将这张图片设置为屏保,方许年用力攥着手机,感觉这一刻好幸福。
虽然有好几个旁观者,但这是属于他一个人的彩虹。
顾文素:“明骄在干吗?玩水?”
冷皓宇看到了方许年的专注,他拽着顾文素到餐厅坐着吃松子,然后小声跟他说:“是彩虹,应该是他们的约定。所以你别在哪儿碍眼,讨人嫌。”
顾文素“哦”了一声,然后后知后觉地开始鬼叫。
“竟然是剥开的松子,骆叔叔也回来了吗?”
田阿姨在厨房煮甜汤,闻言回答道:“骆董和覃董都回来了,不过骆董今早五点就出差了,覃董和明则八点去了公司,老爷子十点出门的,去附近的公园看鸟打太极。”
骆爷爷喜欢鸟,但是不爱养,所以总去附近的公园看别人养的鸟,借机玩一会儿过过瘾,顺便在公园锻炼,也会跟人下象棋消磨时间。
中午家里一般没什么人在,也就晚饭时间热闹些。
骆明骄朝着方许年勾手,让他出去。
等人出来后,骆明骄塞给他一套防水工作服,“你套上衣服以后自己弄,这个很简单的。”
等到真正上手,方许年才发现其实也不简单,水管有些重,水流的冲力很大,需要一些力气控制住水管左右移动。
他双手环抱着水管,羡慕地说:“你竟然用左手就能控制它,你好厉害。”
骆明骄得意挑眉,“我是左撇子。”
“你的力气很大。”
骆明骄:“我喜欢户外运动,力气大点也正常。你玩会儿,玩够了我们出去吃饭,下午去农庄,然后在哪儿过夜。明天玩什么我再想想,先把今天过完再说。”
方许年下楼的时候骆家其他人都已经出门了,田阿姨单独给他做了饭,是很好吃的清蒸鱼和清炒菜苔,还有肉丸豆腐汤。
因为是专门给自己做的,所以他觉得只吃一点很不礼貌,所以就强撑着把桌上的菜都光盘了,现在肚子还在撑着。
“你饿了吗?我吃过午饭了,还没有饿。”
骆明骄也不太饿,他刚睡醒,没什么胃口,“那等会儿直接去田庄玩,饿了就在那边随便吃点什么。明天再带你去吃好吃的,有一家很好吃的日料,他家的海鲜还行,你应该会喜欢。”
方许年很兴奋:“好!”
他有察觉到方许年喜欢海鲜,平时去食堂吃饭,只要打菜的窗口出现鱼虾,他都会很开心。
那只是并不新鲜的河鱼和冻虾,卖相一般,露出来的刺乱七八糟的,每回都看得骆明骄头皮发麻,他不明白,这种菜真的不会让学生卡嗓子吗?
方许年却说,这些鱼煮之前都炸过,鱼刺也是脆脆的。
鱼刺都被炸脆的鱼,还能吃什么呢?
骆明骄尝过方许年盘子里的鱼,鱼肉又干又柴,酱的味道很重,吃不出鱼的味道,也吃不出鱼的口感,诈骗程度堪比鱼香肉丝。
而且,他昨晚跟方许年闲聊的时候还有一个猜测。
小小的方许年停在那辆卖鱼的车前面,真的只是因为那道彩虹吗?
一点点破碎的彩虹颜色,出现在高高的水罐车上方,为什么会被一个小学生注意到呢?
在他最开始抬头的时候,他想看的是彩虹还是鱼?
他是因为那道彩虹而挨骂,还是因为不敢索取“鱼”,所以就骗自己只是看彩虹而已。
既然那道彩虹在记忆里那么深刻又那么震撼,那为什么会记不住当时的颜色?
骆明骄只能想到一个理由,那就是眼睛虽然看向彩虹,但心里想的不是彩虹。
这样的猜测永远也无法被证实,因为连记忆的主人都会自己骗自己。
猜测存在的目的只是让骆明骄觉得心酸,他很想出现在那个小学生面前,告诉他:“如果你喜欢彩虹的话,我家里有。如果你喜欢鱼的话,我家也有。所以不要站在这里了好吗?去我家做客吧。”
就像方许年的遗憾只能是遗憾一样,骆明骄认识方许年后产生的遗憾也是一样的结局,永远只会是遗憾。
第44章 校园(20)[VIP]
一行四人准备下午从骆家出发赶往农庄, 打算今晚在那儿过夜。
王叔开车送骆明骄和方许年,冷皓宇和顾文素他们是自己开车来的,所以两人自行乘坐那辆闪瞎眼的红色法拉利超跑过去。
骆明骄不忍直视, 暗中劝说自己忍耐, 谁都会有一两个脑回路不正常的朋友,只不过顾文素的脑子坏得比较彻底而已。
但是出于朋友道义和会连带着自己也丢脸的原因,他还是开口询问了一遍:“冷皓宇,你、确定、要开着这辆、底盘低到死的车去农庄?”
刚满十八岁,已经有驾照的冷皓宇无奈耸肩,一副“我也没办法, 都是顾文素逼我的”的鬼样子,但是他的语气却丝毫听不出不愿意。
“顾文素正新鲜呢, 去哪儿都要坐这破车。还好买的是可折叠硬顶, 不是老式敞篷,不然我这身皮都得晒脱一层。”
骆明骄懒得搭理他,能跟脑子有毛病的顾文素玩十多年,冷皓宇也不是个正常的。
顾文素闻言讨好地凑过来耍宝,“冷少骆少,你们聊什么呢,为什么我的爱车还有发动啊。速度点, 让我听见我专属的‘轰隆隆’声。”
骆明骄看不惯他犯贱的样子, 抬手给了他一下,沉着脸说:“顾文素,你俩跟我们一起坐车,冷皓宇这车不好去农庄。”
顾文素脸一垮, 原地坐下,直接躺在草坪上不起来了, “我不我不,我就要坐大跑车,我就要坐法拉利。冷少你答应我的,让我先坐半年过过瘾,你不守信用,我要报警!我要告你!我要请律师!”
骆明骄迈开步子想去收拾他,“这破车去不了农庄,那边路不太好,这车一上路就得哐啷哐啷地响,去一趟回来就得修车。你再犯浑,我真动手了啊!”
顾文素坐起来,一脸谄媚地看着他们,随后小心翼翼地说:“那少爷们,咱们能不去农庄吗?我!就是!想坐!法拉利!”
“我从小熟读玛丽苏小说,那些女主角都坐过男主的红色法拉利跑车,我也想坐!但是吧,少爷你们也知道,我家庭条件一般,家里就两辆奥迪,我实在是坐够了!”
骆明骄对上他眼巴巴的眼神,怎么看怎么觉得来气,烦躁地说:“你且等着吧,等我手好了,我让你坐一坐红色法拉利赛车。”
他刚接触赛车的时候骆明则送了一辆法拉利的赛车,黑红配色,很炫酷。
后来玩的时间久了就开始自己研究改装,改了两辆车后那辆法拉利也不怎么开了。
顾文素连忙爬起来,若无其事地对冷皓宇说:“冷少,其实我对座驾的要求不高的,要么少爷你纡尊降贵,坐一坐骆少的宾利,我觉得也是别有一番滋味的。”
“滚开,你真烦。”冷皓宇说着就往宾利那边去。
方许年站在原地有些不知所措,他拽了拽骆明骄的衣袖,小声说:“要不我们不去农庄了吧,天这么热,在户外的话太晒了,而且蚊子也很多。”
主要是好像大家都不怎么期待去农庄,这种情况下非要去的话,到时候又累又不舒服的,很容易产生矛盾。
他很怕那种大家都在生闷气,只有自己隔离在外的气氛,会让人喘不过气,然后无限后悔为什么会出现在这种气氛中。
骆明骄说:“你真的不想去吗?如果你想去的话,我们俩自己去,让他俩自己找地方玩就行。你不用迁就他们,就算是朋友,也不是非要做同样的选择,去同一个地方,如果意见相左的话,大家分开玩就行。”
方许年朝他露出一个笑,轻松又雀跃地说:“不太想去,因为太热了,我不耐热,特别热的时候就很容易犯困。所以去哪里玩都行,只要能和朋友在一起就好。”
骆明骄这才答应,“好,那等之后天气凉快一些我再带你去玩。”
他说完朝着顾文素说,“唉,你俩回来自己开车,不去农庄了。顾文素,你找个地方玩。”
顾文素:“去打网球呗,好久没打了。”
骆明骄没忍住,走过去结结实实给了他一下,“你看我能打网球吗?你怎么不说去游泳,淹死我算了。”
顾文素抱头鼠窜,连连讨饶。
方许年笑着看他们闹,在大家选不出来的时候,他大着胆子提议:“可以去打羽毛球吗?”
他有点想打羽毛球,那是他唯一会的球类运动,也是跟骆明骄关系好转的关键接触。
“可以!”顾文素连忙掏出手机,十分积极地说:“我们去长宁羽毛球馆,他家有室外场和室内场,我约个室内场地,有空调吹着,舒舒服服的。”
骆明骄:“我家附近就有室内羽毛球馆,没必要去那么远。”
“不行,就要去。”
顾文素说完就解释,“你们不知道,长宁那里有很多中学生会去,其中包括我的死对头!那人嘴特别特别欠,我生日的时候冷皓宇不是送了我个一万多的手机嘛,他就一直说我,还编排我爸。我今天就要去长宁出了这口恶气,冷少骆少,你们穿贵点,让我狐假虎威一回。”
骆明骄挑眉,“行,等我回去换衣服。”
冷皓宇也跟了上去,胡乱出瞎主意:“明骄,你给右手戴块表。”
骆明骄:“你有病吧,我右手都这样了你还让我戴表。你少跟顾文素玩,一天被他传染了像个神经病一样。”
冷皓宇:“左手打球,右手戴表,合适。”
骆明骄:“你别跟上来,你脑子有病。”
顾文素连忙拉着方许年跟上去,嘴里不停地碎碎念:“咱们也上去,你不能光穿校服,那样看起来威力不够大。明骄衣帽间里很多衣服没穿过,让我给你打扮打扮。”
当四个人都出现在衣帽间的时候,巨大的镜子映出他们四个的身影,骆明骄扶额,突然觉得自己很蠢,竟然想着帮顾文素出气。
他早该想到的,就凭顾文素和冷皓宇的脑回路,在他点头的那一瞬间,这件事情一定会朝着不可预料的方向狂奔。
顾文素像个小蜜蜂一样在他的衣帽间里窜来窜去,“明骄,我记得你有一件看起来就很贵的蜀锦外套,放哪儿了?”
骆明骄一边给他翻找,一边骂道:“那件衣服太花了,你别乱给方许年搭。”
“竟然质疑我,你完了。”
那件“看起来就很贵的蜀锦外套”确实很花,湖蓝底色,金色、青色、藏青色、白色交错着组合成大气古朴图案,扣子是云纹盘扣,领子是小立领,样式是好搭配的,就是颜色太花了。
顾文素找了一件质地柔软的奢牌衬衫和小众品牌的深灰色亚麻长裤递给方许年,鞋子找不到合适的尺码,就穿了他原本的白色帆布鞋。
三件衣服看起来不沾边,但是搭在一起是好看的。
方许年皮肤白,身形修长,那件蜀锦外套穿在他身上显得干净又好看,就是稍微有些大,但是对总体的造型没什么影响。
骆明骄也觉得很满意,还打开装首饰的抽屉让顾文素看。
最后选了一个平安无事牌带在胸前,是白底青种的翡翠牌,玉质上乘却不算顶级,但那一抹青色形状像一只眼睛,便有了独具慧眼、火眼金睛的独特寓意,这玉牌的价格自然水涨船高。
顾文素说这种穿搭风格是新中式,很适合皮肤白净,长相清秀的方许年。
骆明骄和冷皓宇都觉得很好看,但方许年有些不自然。
他拒绝过,说这些太贵重了,他穿着怕弄坏。
但骆明骄却说:“真正贵重的,怕弄坏的不会做成衣服和配饰。服饰和首饰都有损坏的风险,所以算不得多贵重。你就放心穿吧,这些衣服裤子我还没穿过就小了,在这里堆了很多年了,你就当带它们出去见见太阳。”
顾文素也说:“是啊是啊,你就穿吧,穿着好了直接带走。我想带走还不行呢,这么大的衣帽间,我连个帽子都不敢拿。”
听他这么说,方许年更担心了,扯着衣摆哀求地看向骆明骄。
骆明骄又给了顾文素一下,没好气地说:“你别听他瞎扯,他爸和我妈是重组家庭的兄妹,关系很好,我们没有血缘关系,但是是表兄弟。他爸爸妈妈都是政府要员,所以对这些很敏感,就算拿回去也不敢穿。”
冷皓宇想起来一桩好玩的事,就说道:“顾文素从小就爱显摆,小时候骆爷爷送了他一对玉镯子让他以后娶媳妇用,说是要好好收着,他转头就带去学校瞎显摆。那对镯子几百万,没多久他爸妈就被约谈了,回来后两人一起揍,差点没给他打死。”
顾文素想起来就想哭,不是因为那顿毒打,而是那对镯子被退还给骆爷爷了。他父母还再三强调,不准他从骆家带任何东西离开,一碗饭,一块饼干都行。
顾文素:“可吓人了,那时候我妈给我请了个保姆专门盯着我,每次我回家的时候都要先搜身才能走。多抽象啊,小零食的外包装顺手塞口袋里了,搜身的时候都要拿出来扔掉。”
冷皓宇:“因为不能带走,他每回过来都像饿死鬼一样,我吃一块饼干他要吃两块,我喝一杯饮料他要喝两杯,生怕自己吃亏。”
方许年被他们逗笑,也没有那么紧张了。
笑过闹过之后,他又说了一遍:“谢谢你们,放心吧,我一定会让这套衣服完好无损地回来的。”
骆明骄帮他整理被压在外套下的衬衫领子,无所谓地说:“没什么好还的,你直接穿走就行。”
“那可不行。”
方许年急忙拒绝,打断骆明骄豪气的话后接着说:“我知道这是你的好意,但是我没办法将它们带回家,因为我不知道该怎么清洗保存。倒是可以送洗衣店,但是如果每次穿都要送洗衣店的话,那我就不会穿它了,因为我的生活条件还没有良好到经常出入洗衣店。”
“我真的真的明白你的意思,你对我很好,而且也不在意这套衣服会不会损坏。我也赞同你的看法,服饰就是会随着时间的推移而磨损的,但是它损坏的方式不该是错误的洗涤方式和收纳。”
“我也很喜欢这套衣服,但是我现在还不适合拥有他,所以可以再等等,等我长得和你一样高了,或许就有条件收下他了。”
他洋洋洒洒地说了一大堆,将话里的意思翻来覆去地解释说明,生怕自己的话会引起别人的曲解,从而产生不必要的矛盾。
他脑子里总是有很多想法,在面对骆明骄的时候,他愿意尝试着将这些复杂到有些矛盾的想法说出来,语言是人类之间最简明扼要的表达,他觉得自己表达得越多,别人就会更了解真实的他。
“好,那等你长得和我现在一样高了,我就把衣服送给你。收在这里也好,你下回来可以直接穿,就不用带换洗衣服了。”
骆明骄说着翻了个鸭舌帽扣在他头上,“戴个帽子,遮阳。”
“啊!不行!”
顾文素冲过来取下那顶帽子,“这套穿搭不能戴帽子!”
骆明骄又动手了,这次已经是不知道第几次动手打顾文素了。
顾文素捂着肩膀可怜兮兮地说:“表哥,求你不要破坏一个设计师的作品好吗?不会热的,让冷皓宇给许年打伞。”
冷皓宇问:“为什么是我?”
顾文素玩笑似的踹了他一脚,皱着脸扭曲地说:“我肩膀都要被明骄打碎了,我还怎么打伞,我最多给自己打个120。”
方许年:“没事没事,我不用打伞的,我不怕晒。”
“真好啊。许年你不仅成绩好,脾气也很好,还心地善良,真是不可多得的良友啊。”
顾文素装模作样地怪叫着,搭着他的肩膀先出去了。
冷皓宇捡了被扔在一旁的鸭舌帽扣上,嘴上问了句:“能借我戴一天吗?”
骆明骄还没回话呢,人就已经走出房间了,他憋着气翻了个白眼,吐槽了一句,“我真服了。”
作者有话说:
第45章 校园(21)[VIP]
长宁羽毛球馆是一家面向各大院校宣传的平价羽毛球馆, 他们给学生和学校提供了很多优惠政策,所以不管是工作日还是周末都有很多人定场地打球。
好几所中学的羽毛球比赛都会在长宁举办,而且他们还负责筹备A市一年一度的中学生羽毛球大赛, 所以平时会有各种学生队伍过来约场地练习, 因为大部分是学生,所以整体环境比较好,很多附近的住户和白领都会时不时过来打一下。
长宁的客流量一直都不错,算是A市比较老牌的羽毛球馆了。
既然这里是很多中学生周末的消遣地方,那就代表着这里不只有三中的学生,岚星的学生自然也会过来。
好巧不巧, 他们旁边的场地就是岚星的学生,还是方许年的老熟人柳雨旎。
方许年在进场的时候就看到她了, 自从发现旁边是柳雨旎后, 他就一直心神不宁的。
柳雨旎这个名字,在方许年的世界里总是带着不祥。
青春明媚的少男少女本就引人注目,特别是长相漂亮的,总会收获一些似有若无的打量。
柳雨旎就是从小在别人的注视中长大的孩子,她从小就聪明漂亮,小时候玉雪可爱像一团甜甜的棉花糖,非常受同龄人和长辈的喜欢, 长大后更是身姿曼妙, 五官出众,暗恋她的人数都数不清。
她骄纵又傲慢,那张漂亮的脸上总是带着让人难以忽略的攻击性,看人的眼神审视大于好奇, 那双眼睛总是在打量别人,配上微微抬起的头颅和勾起的嘴角, 是一种让人很不舒服的轻蔑姿态。
但是每个人都有属于自己的解读,就像方许年惧怕柳雨旎,觉得她的姿态令人生厌。
可也有很多人觉得柳雨旎人不错,只是性格有些骄纵,但其实是个漂亮又迷糊的傲娇小猫。
柳雨旎的人缘不错,岚星大部分活动的女生主持都是她,算是小有名气的学生。
因为不同的视角,因为不同的经历,所以大家对人的解读并不相同,这一点方许年是可以接受的。
他不能接受的是以柳雨旎为首的那群女生对自己的嘲讽和蔑视,那其中有很多人方许年都没怎么接触过,但她们就是以柳雨旎的意志为意志,对方许年展开一系列兵不血刃的霸凌行为。
长期处于这种环境下,方许年开始对柳雨旎感到惧怕,遇见她的时候下意识地想要逃离。
最难以忍受的是,这次柳雨旎不仅是跟岚星的学生一起来的,还有好几个她初中时期的好友,也是对方许年霸凌了三年的女生们。
顾文素和冷皓宇一个去买水,一个去拿球拍,骆明骄就和方许年坐在场地边儿上等他们过来。
从进来后方许年就有点不对劲,他垂着头,一只手抠着另一只手的指甲,一副埋着头装鸵鸟的样子。
骆明骄用左手扒拉了一下他的手,两只手的指甲都修剪得很整齐,反倒是因为他一直抠,所以指甲和肉有些分裂,干净透明的指甲里蔓延了一丝血色。
方许年像是没察觉到一样,还是抠那个指甲。
骆明骄按住他的手指,问他:“怎么了?你不想打羽毛球,所以抠破手打算找借口不上场?”
方许年摇了摇头,小声说:“没有。”
声音很小,是微弱的气声,像是把想说的话藏在了嘴里,最后吐出一句若无其事的“没事”。但不是真正的没事,所以自己都心虚,就将声音放得又轻又低。
骆明骄没有再追问他,只是侧过头仔细观察他的样子。
怎么突然变成这个样子了?
这个状态和之前在家里一点都不一样,反倒有些像在学校的状态。
他环顾四周,没有发现什么异常。
旁边的场地上有几个叽叽喳喳的女生,都穿着白色的运动短袖和裤裙,露出修长白皙的手臂和大长腿,他们扎着高高的马尾,额前的刘海被汗水沾湿了贴在脸上,带着青春独有的鲜活肆意。
他不过是看了一会儿,就有一个羽毛球飞到他们面前,握着球拍的少女冲着他笑,大声说:“帅哥,帮忙捡下球呗。”
骆明骄正打算站起来捡球扔过去,就见方许年先他一步站起来将球捡起来扔了过去,随后回到原位上继续坐着,照样是低着头的鹌鹑样。
他不想让骆明骄和她们接触,好像只要发生了一点点接触,就连骆明骄也会烂掉。
不想让太阳变成散发着不详的血色落日,不想让璀璨的骆明骄沾染黑暗中的毒瘴。
“什么嘛,扔也要扔好一点啊,隔那么远……”
那个女生念叨着去捡球,看向这边的目光很是不满。
她走开后,有其他人拿了新的球过来准备继续打,但是柳雨旎出声阻止了。
她说:“咦,你们看那个人,是不是方许年啊。”
她明明已经看清楚了,非要说一遍将所有人的目光聚集在方许年的身上。
也确实如了她的意,话音一落,所有人都在看方许年,就连骆明骄都下意识地将目光移到方许年的身上。
四面八方投来的视线让方许年紧张到窒息,他越是想要克制自己不要动,越是难以控制地开始变得僵硬,好像能听到骨头缝儿里那种滞涩的摩擦声。
他一直垂着头,没有敢去看任何人。
“哇,班长大人唉。”
女生们三三两两地走过来打招呼,柳雨旎站在最前面,她环抱着一个粉白色球拍,垂眸带笑地用白色运动鞋的脚尖碰了碰方许年的鞋尖,用那种娇气又有些尖锐的声音说:“唉,方许年同学,没听见我们说话吗?小佳都喊你班长大人了,怎么一点反应都不给啊?”
“班长大人架子好大哦,早恋对象的话都装作听不到呢?”
她们肆无忌惮地打趣,那个叫小佳的可爱女生也跟着开口:“前男友,你这个态度真是让人伤心呢。怎么啦,去岚星遇到更漂亮的女生了,所以要装不认识了吗?”
“哈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小佳你这样子好欠啊。”
“唉,别说啦别说啦,我们班长大人要红温了。”
“前任见面就是这种场面吗,好搞笑啊。”
“怎么说也是在一起上了三年初中的,方许年你好狠心哦。”
她们过来得太迅速了,站在周围把两人围着,所以骆明骄一时没反应过来她们的来意,而在她们你一言我一语的打趣声中,他还没有意识到这是一个什么样的故事,对方许年而言又是怎样的一段经历。
他不认识这群女生中的任何一个,就以为她们都是方许年的初中同学,所以就暂时没有插嘴。
而且听她们话里的意思,其中一个女生还是方许年初中的早恋女朋友,那应该没有恶意吧?
应该吧。他不太确定。
小佳蹲在方许年面前歪着头看他,语气亲密地说:“怎么啦班长,好久不见,想我想得哭了呀?哎呀,别这样嘛,搞得我也好伤心。你今天穿得好帅,我请你喝奶茶吧。”
“是呀班长,你今天穿得好帅,应该不是女装,也不是从哪里捡来的衣服吧?”
“就是说啊,如果要穿别人不要的衣服,至少要获得别人的同意吧,不然被撞见了多恶心人啊。”
“哇小芳你好恶毒,你竟然说我们聪明的班长是乞丐!你这样让我们班长还怎么跟别人交朋友嘛。”
“你神经病吧,我可没有说‘乞丐’这两个字。骂人是不对的,我又不是傻子。”
骆明骄听出她们话里有话了,冷着一张脸站起来,垂着眼极有压迫感地说:“道歉。”
“什么嘛,我们跟老班长开个玩笑都不可以吗?帅哥你真的管很多,怎么,你也想跟班长传绯闻啊?”
说方许年是乞丐的那个女生抱着手仰着头,看向骆明骄的目光中丝毫没有惧怕,只有浓浓的恶意。
她又说:“还是说你这么没品啊,想跟女生动手?不会吧,那也太恶心了。你……”她指了一下骆明骄,又指了一下方许年,“还有你,你们都有点恶心了。”
仿佛只要骆明骄敢帮方许年说话,她们就会连带着一起针对他。
小佳挤开那个很拽的女生,凑到骆明骄面前很可爱地说:“这位同学你能离开一下吗?我想跟前男友聊聊,有些话不方便被外人听到啦。”
骆明骄被气笑了,他活动了一下左手的腕骨,“不好意思,我并没有一个认知是‘打女生很没品’,都一样的,对谁动手都是动手。”
方许年连忙站起来抓着他的手,然后涨红着脸朝那群人大吼:“我不是你们的班长!也不是谁的前男友!我跟你们没有关系,不要缠着我!”
所有人都被震了一下,然后是接二连三的嗤笑声。
柳雨旎歪头看着方许年,嘲讽道:“怎么回事啊班长,怎么连和别人好好说话都不会啊,果然是天才都有缺陷嘛,那你的缺陷也太大了吧。”
小佳拉着柳雨旎的手,小声劝道:“好啦好啦,都少说两句,都给我前男友说红温了。”
骆明骄闭了一下眼又睁开,然后不耐烦地踹了一脚旁边的羽毛球网,语气不善地说:“聋了吗?没听到他说不是什么班长,也不是谁的前男友了吗?滚开,别围在这里说废话,让人恶心。”
她们也不害怕,小佳还笑嘻嘻地说:“方许年,你好好想想呢,你确实不是我前男友吗?我们不是还周末约会了吗?”
方许年呼吸急促地说:“那是你骗我的,你骗我给你补习……”
“谁信啊,男女同学周末单独补习,真怪。”
小佳说完无所谓地耸肩,“不过你觉得是就是吧,反正你也没胆子承认,初恋对象这么怂,我好难过哦。”
“走啦,我们别打扰大学霸了。”
“随便造谣别人是你前男友,你一定很自卑吧?”
旁边突然有人说话,是拿着球拍和矿泉水回来的顾文素和冷皓宇两个人,首先出声嘲讽的就是冷皓宇。
作者有话说:
第46章 校园(22)[VIP]
冷皓宇手里拎着一件矿泉水, 放在方许年旁边后顺手拆了一瓶递给他,“你喝点水缓缓,别着急。”
顾文素也紧随着说:“你们该不会是附近的小太妹吧?看你们的样子不太像学生, 说话做事都很下作, 像那种受教育程度不高,但是觉得自己很牛的小混混。”
他做作地避开了一些,装模作样地说:“那我要离你们远一点,你们这种人说好听点叫叛逆,说难听点叫社会的渣滓,你们身上有病毒, 跟你们太靠近会变蠢变毒。”
冷皓宇也说:“原来是这样,怪不得扒着方许年造谣, 是知道以后和他会是天上地下的区别, 所以趁着现在有个同学的关系就扒着疯狂造谣,以后还能借着这点谣言拉上一层关系吗?不得不说,很会算计啊。”
顾文素:“家教真好,令尊把你们都教育得很精明哦。”
冷皓宇笑了一下,用脚踢了踢那件矿泉水,语气狂妄地说:“不如这样,你们现在一人拿一瓶矿泉水, 然后就能说是我女朋友了, 毕竟我给你们买了水嘛。别不动啊,我可是富二代,有钱有学历,造谣我比你们造谣方许年划算多了。”
顾文素:“是啊, 你们去拿吧。怎么不动弹啊,难道是知道别人都不好欺负, 只有方许年性子软好欺负,所以盯着他造谣?”
一群女生被他们说得脸色通红,有几个脸皮薄的眼睛里已经有眼泪了,柳雨旎皱着眉,冷笑一声:“你们又知道了?方许年是什么样的人,你们会比我们更了解吗?”
“你们知道他和我们之间发生过什么吗?他自己做过什么事他心里最清楚,你们这些外人有什么资格在这里给他出头啊?真好笑。”
顾文素敷衍地附和:“嗯嗯嗯,你们超级了解,你们全是方许年前女友。方许年是紫微星,你们谁都想摸一下沾点边儿,我们能理解的,所以呢?让你们沾点边儿已经是很仁慈了,现在是怎么说,还想要扒着不放啊?”
冷皓宇:“是是是,你们之间发生了太多事情,他和你们的故事可以说是山崩地裂海枯石烂,闻者伤心听者流泪,《白蛇传》和《梁祝》都该让你们去演。既然这么了不起,我给你们立个碑竖在市中心怎么样?”
柳雨旎剜了方许年一眼就打算带着人离开,走之前还把自己带来的羽毛球拍子狠狠砸在地上。
顾文素笑了,忍俊不禁地说:“真有意思,吓唬谁呢?您几位放心哦,以后这羽毛球馆我们不会再来了,毕竟这地方要招待方许年的前女友们。”
冷皓宇还追了两步,“以后再仗着别人不会吵架得寸进尺,那就别害怕挨打。骆明骄是嘴笨,但是他的拳头可不笨,难道你们会觉得,他真的会顾忌你们是女生所以不敢动手吗?不会的,他只会想着单手打人不方便。”
顾文素:“以上内容是免责通知,下次被打了别瞎叫唤就行。”
折回来后,顾文素一口气喝了半瓶水压在火气,然后若无其事地说:“还要打球吗?不打的话回去吧,我们打游戏也行。”
他说完用胳膊撞了方许年一下,笑嘻嘻地说:“让你感受一下冷少的座驾,把硬顶折起来就是敞篷跑车,可帅了,你一定要坐一下。”
骆明骄捏了捏方许年的后脖颈,感受着手里的肌肉放松后就说,“打会儿球再回去,没事的。”
方许年点点头,他嗓子发紧,声音发涩,带着泣音说:“嗯,没事的。”
他们还是决定打羽毛球,但不是在长宁,而是去骆明骄家附近的那个羽毛球馆,那里价格比较高,生意很冷清,场地空出了大半。
骆明骄和顾文素先打,方许年和冷皓宇对羽毛球都不是很擅长,所以他们俩打。
两人坐在边缘的时候,冷皓宇突然说:“被欺负的人并没有错,不管是出于什么样的原因,都没有错。所以不用反省自己,也不用害怕。当周围人让你觉得不舒服的时候,那就说明他们的层次跟你差距太大,你并不适合在这个环境中生存,只要换一个环境就好了。”
“想要更换环境很困难,所以只能暂时忍耐。但是你要知道,你没有任何错,错的只是那些低层次的垃圾。”
“我中学的时候也被人欺负,这些都是我爸跟我说的。所以我努力参加竞赛,在高一就争取了保送,离开了原本的环境。”
“你最终也会离开原本的环境,所以不要害怕也不要着急,未来是光明的,你的前程是璀璨的,不要在那些人身上投注太多的精力,他们不配。”
方许年抿唇,“谢谢你。我一定会努力的,我会考上A大!”
冷皓宇:“好,我在A大等你,如果顾文素不掉链子的话,我们三个都会在A大相遇。”
方许年:“他一定可以的。”
骆明骄真的是很好的人,他的朋友们也很好。
方许年开始相信那句话,物以类聚,人以群分。
结束的时候已经六点多了,他们决定回骆明骄家吃晚饭。
骆家的晚餐时间要同时照顾上班和上学的人,所以开饭时间比较晚,一般都是六点到七点这个时间段。
骆明骄给家里发了个消息,然后就带着方许年上车。
四个人身上都有汗,其实并没有什么明显的汗味,但方许年表现得格外不自然,他总是和大家隔得远远的,一问就是自己身上有汗,不太舒服。
骆明骄觉得他可能是担心身上有味道,所以避开了大家。
方许年好像一直都这样,很担心自己身上有味道,所以很勤快地洗头洗澡,衣服也柔搓得很干净。他就像有什么阴影一样,总是下意识地去闻自己的衣服。
回家后田姨和厨师在厨房里忙活着,骆明则和覃念还没回来,骆爷爷在楼上休息,饭点才会下来。
骆明骄在方许年背上轻轻推了一下,小声说:“你要是身上有汗不舒服的话,可以先上去洗个澡,还有一会儿才能吃饭。”
方许年有些踌躇,他很担心到时候大家都回来准备吃饭了,他还一个人在楼上洗澡。
他很害怕被别人等,感觉是在浪费大家的时间。
他站在原地眼睛往楼上看,但是脚却没有动弹,表现出来的纠结变得具象化。
骆明骄勾着他的脖子去乘电梯,“走吧,我跟你一起上去,我也洗一下。”
顾文素盘坐在地毯上玩手机,看见他俩离开就顺口问了一句,“你俩去干吗?”
骆明骄:“身上有汗不舒服,我们去洗澡。”
顾文素立马弹起来:“你真心机,悄悄洗澡不喊兄弟是吧。你跟许年去他房间洗,我跟冷皓宇去你房间洗。”
还没等骆明骄答应,他扭头就喊,“冷皓宇,走了,去明骄的房间洗澡!”
骆明骄懒得争辩,只能在他们过来之前狂按电梯,让他们赶不上这一趟。
运动过后的冲澡本身就很快,就算两个人轮流用同一个浴室也花不了多长时间,方许年先洗,骆明骄后面洗。
他洗好出来就看见方许年坐在床上看着手机屏幕发呆,他没有去看手机屏幕,而是看着方许年的脸,伸手在他耳边打了个响指。
“发什么呆?”
方许年手忙脚乱地按灭了屏幕,然后表情僵硬地说:“没,没事。”
床边铺着地毯,骆明骄就坐在地毯上面对面地看着他。
方许年以为他要问什么,就紧张地捏着手机,后背绷直,牙关咬紧,表现得像一只即将出现应激反应的猫。
但是骆明骄什么都没问,他只是点了点自己的脸,然后小声说:“已经好多了。”
方许年摸上自己的脸,昨晚被母亲打过的脸。
说来可笑,他已经忘记自己的脸是肿着的了,因为挨打的次数多了,所以他会下意识地忽略身体上的痕迹,然后很自然地去学校,顶着同学和老师的目光上课。
好像他自己不在意,那些痕迹就不存在。
也确实是这样的,善良的人会在他的若无其事里忽略那些痕迹,带着恶意的人则不介意他身上多一些可以嘲笑的地方。
笑就笑吧,他已经习惯了。
从昨晚到现在,在他可以忽略的情况下,没有任何一个人提起他脸上的痕迹。
骆家那么多人,还有顾文素和冷皓宇他们,没有谁盯着他的脸看,他们表现得那么自然,好像只要他若无其事,他们就看不见。
方许年鼻子有些酸,他咬紧牙关,手里紧紧抓着床上的被子。
当眼泪砸在地毯上的时候,骆明骄差点弹射起来。
“怎么了?”
骆明骄双膝撑地,膝行着去够床头柜上的纸巾,然后胡乱抽了一大沓塞进方许年的手里,越发紧张地问:“是不是我说错话了?别哭别哭,我不说了,我不说了。”
方许年接过那一沓纸巾压在脸上,遮住脸上的表情后哽咽着说:“你们都是特别好的人,都特别特别好……”
骆明骄不知道该怎么应对,只能已读乱回:“对对对,我们都特别好。别哭了别哭了。”
他手足无措地把抽纸抓过来拿在手上,嘴上乱七八糟地回复着,手上一直维持着抽纸巾的动作,不停地往方许年手里塞纸。
“可是为什么……”
方许年已经哭得没办法说一段完整的话了,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断断续续的话语被急促喘息打断,整个人一抽一抽的。
他将所有的表情藏在纸巾后面,只露出通红的脖颈和耳朵。
骆明骄看得心惊胆战,生怕他接不上气儿。
“可是为什么,我以前没有遇见这么好的人。”
“从来没有人帮我说话……”
“没有人给我出头……”
“所有人都在欺负我。老师夸我了,他们要骂我。他们考试不及格,就撕我的试卷。他们迟到了,进教室的时候要撞我的桌子。下课打闹的时候,总是要来撞我……”
“我不想当受气包,可、可是妈妈求我别给她惹事……她说她太累了,让我安分点,不然就别读书了……”
“我、我没办法,我、我想读书……我不想当受气包,我不想的……”
“没有人帮我,为什么,为什么啊……”
第47章 校园(23)[VIP]
骆明骄停住了手上的动作。
他想, 或许方许年并不需要一个答案,他只是想要痛快地哭一场,然后有人能听听他的委屈。
既然这样, 那就哭吧, 好好哭一次。
但是这场痛哭并没有持续太久,总共不过三五分钟。
方许年将纸巾移开,露出一张哭得通红的脸。
他的双眼肿得跟核桃一样,但是里面已经没有眼泪了,只是弯弯的带着笑意,他说:“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 至少没有挨打什么的,只是一些小打小闹而已, 都不重要。我只要好好读书就好了, 没人跟我玩正好,我可以好好读书,专心读书。”
他说着说着垂下头,继续低声喃喃:“没什么大不了的,我只是年纪小,所以才会觉得很痛苦,其实这些并不重要, 远远不到绝望的程度……”
说了那么多, 也不知道是在劝骆明骄还是在劝自己。
可是为什么被欺负的人要反过来劝自己?
骆明骄伸手揉了揉他的头,“你自己待一会儿,我下去拿个冰袋上来给你敷眼睛。”
离开那个房间后,他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然后冷着脸下楼取冰袋。
冰箱上贴着骆明则不知道从哪里淘来的冰箱贴,是一套圆溜溜的蔬菜, 软硅胶材质的,每次骆明骄开冰箱之前都喜欢捏一下。但是他现在情绪很差,就接连捏了好几下,然后才重重地关上冰箱门。
他不知道该如何应对那样的情绪,那种迎面扑过来的痛苦让他喘不过气,但好在方许年不需要别人的宽慰,他可以自己安慰自己。
但是听着他自己安慰自己的话,骆明骄觉得更加憋屈烦躁。
真烦,想穿越到方许年被欺负的时候,然后给那些人全部揍一遍。
在房间待着冰敷了十多分钟后,姜姨发消息说可以下楼吃饭了,其他人差不多都到了。
骆明骄带着方许年下楼,他的眼睛经过冰敷后没那么肿了,但还是红,一眼就能看出来和平常不一样。
但是大家很默契地没有询问,就像昨晚一样。
饭桌上,骆爷爷对方许年的到来表示了欢迎,还是一样的说辞,让他有时间就经常过来家里玩,什么时候来都可以,都欢迎。
方许年表现得比昨晚自然,比起应对同龄人和叔叔阿姨辈的,他更擅长应对老年人,乖巧的外表能轻而易举地收获老年人的好感。
饭后顾文素和冷皓宇就离开了,临走前还和方许年约定了下个周末再一起玩。
骆爷爷喜欢方许年,就拉着他一起看电视。
依旧是万年不变的新闻联播,只是沙发上的人多了一个方许年。
骆明骄缩在一边玩手机,听着爷爷用闲聊的方式和方许年聊家常。
方许年对老人家很尊敬,所以爷爷问一句,他要回答十句,听出爷爷话里的意思后就不停地说,就像是被盘问一样。
骆爷爷先问:“许年家住在哪里呀?”
方许年正襟危坐,老老实实地说:“我家住西六环那边的建设小区,我爷爷以前是建设队的工人,那个小区之前是工人宿舍,后来爷爷奶奶就攒钱买下来了。只是买下来没两年他们就相继走了,我爷爷是很多年的尘肺,奶奶有尿毒症,那时候我爸刚上初中,他是独生子,就退学处理了爷爷奶奶的丧事,然后开始四处打工谋生。”
“我妈妈年轻的时候在一家小超市当售货员,我爸爸就在附近打工,一来二去的他们就认识了开始谈恋爱。他们十九岁就生了我,之后我爸就找了份稳定的工作,每天骑自行车上下班,我三岁那年A市下了很大的雪,道路结冰很严重,我爸回家的路上自行车打滑,翻到河里没了。”
“之后就是我妈妈单独带着我生活,一直到现在。”
人的一生就是这样,想要细说的话感觉一整天都说不完,就算囫囵说完了,也总会有遗漏的细枝末节,将那些细碎的枝丫捡起来整理后再一一陈述,又能说上个一天一夜。
可若是只说个大概,那就三五句话便能概括迄今为止的所有人生,不过这样一来,便是囫囵吞枣,听了个框架,没有半分细节。
或许是因为方许年一向是藏着掖着的,他足够坦诚,却不够坦然,他的话真真假假的,连自己都骗。所以明明相识不久,但骆明骄已经习惯下意识地去解析他话里的内容了。
那些没有宣之于口的,那些藏在框架里的细碎枝丫。
他想,方许年说起曾经的时候,脑子里一定想起了很多很多的事,甚至那些事在他脑子里是有画面的。
就像昨夜提起的彩虹,想起了彩虹就会想起别的,潮湿又脏乱的地面,空气中蔓延的鱼腥味,嘈杂的人群,买鱼的人和卖鱼贩子讲价的声音。
零零散散的,模糊和清晰加在一起,才是完整的记忆。
那他说起父亲去世的时候,会不会想到那个冬天有多冷,会不会想到当时是以什么样的心情和场景迎接父亲死亡的消息。
他那么敏感细腻,长大后会不会心疼父亲死在冰冷的河水里?会不会在某个瞬间,他在冬日里触碰到凉水,然后又会想起父亲的死。
那种后知后觉的感同身受,是不是曾经试图压垮一个孩子的脊梁?是不是企图让这个年幼的孩子置身于同样的寒冷中?
骆明骄越想越难受,他急切地想要打断两人的交谈,却不知该用什么理由开口。
骆爷爷点头,用老年人特有的沧桑语调说:“那你妈妈辛苦了。你也是个好孩子,不仅乖巧懂事,学习也好,是个好孩子。”
“为人父母的所求不多,就是希望孩子能平安健康地长大,如果再有点出息,那就是天大的好事了。你好好上学,考个好大学,找个好工作,能够养活自己和妈妈就足够了。父母所期待的有出息,不是说你们要有多大的作为,成为多了不起的人,只要比老一辈的日子好就可以了。”
方许年抿着唇露出一个含蓄的笑脸,很懂事地说:“我知道的。”
骆爷爷:“好了,你们小孩子自己去玩吧,明骄房里有游戏,去玩游戏吧。”
骆明骄带着方许年回房间玩游戏,他正坐在柜子前翻找游戏,方许年就说:“不玩了吧,你手不太方便。”
骆明骄:“没事,影响不大。”
隔了好一会儿,方许年才接着说:“那个,我不想玩。”
骆明骄将手中的游戏放下,靠在柜子上转身看他,观察他的脸色后才问道:“怎么了?心情不好啊?”
方许年摇头,扯着衣袖很是纠结地说:“如果太好玩的话就会上瘾,然后就会一直想着玩游戏玩游戏。而且到时候我看到你就想到你家里玩游戏,那就糟糕了,没办法跟你好好做朋友,只把你当成可以玩游戏的工具人。”
他总是喜欢冷不丁地开个玩笑,然后很期望别人对他的玩笑做出反应,好像很想让人认可他的幽默或是什么。
就像是白胖软糯的汤圆里藏着跳跳糖的馅儿,想要给人带来一些出其不意的惊喜。
骆明骄笑了一下,“虽然我很乐意当工具人,但是如果你有顾虑的话,那就不玩了。那要干吗?”
方许年沉默,然后露出一个不好意思的笑,他说:“都可以,我也不知道不学习的时候该干什么。”
骆明骄站起来拉着他,“走,去观影室看电影。”
他们选了一部外国电影,亲情向的喜剧片。
主要是他们两个待在观影室看爱情电影,怎么想怎么觉得别扭,所以就选了个很经典的喜剧片,正好就是亲情向的。
电影播放后关掉室内所有的光源,这间观影室就会变成一个小型的电影院,前方的屏幕上是外国主角胡子拉碴的脸,画质很清晰,青色的胡茬和皮肤的纹理都能看清楚,他说着外语,如果听力不好的话就需要看字幕读懂剧情。
字幕比较小,在快速变幻的场景中不适合阅读,剧情太过紧凑,导致少看了一句话就会被剧情落下。
播到一半的时候,骆明骄侧过头看方许年,小声和他说:“你如果不喜欢看的话,我们换个动画电影也行。”
他记得方许年英语听力一般,可能看不太懂了。
方许年摇摇头,“没有不喜欢,挺好看的。”
他说完突然指着电影里那个帅气的配角说:“那个人和我爸爸长得有点像,嘴唇和下巴很像,脸型也像,我爸也是这种窄窄小小的脸。”
“那叔叔一定很帅。”
方许年应了一声,拿出手机开始翻照片,“我爸爸妈妈都长得很好看。”
是一些很老的照片,存在一个老旧的皮质相册里,带着颗粒的塑料隔层已经泛黄,照片也有些褪色,但是保存得很好,一丝褶皱也没有,也没有发霉干裂。
这些照片被主人小心翼翼地保存,然后被主人的孩子更小心地拍下来存进了手机里。
第48章 校园(24)[VIP]
照片里的男人身形高大, 长相英俊,穿着一身蓝色工作服,结实的手臂揽着一个烫着漂亮卷发的美貌女人。
女人烫着时兴的卷发, 浓密的头发包裹着小小的脸, 露出精致的眉眼和涂着口红的鲜艳嘴唇,她脸上带着笑,隐约能看见酒窝的痕迹。鲜艳的红色毛衣,黑色喇叭裤,穿着一双尖头皮鞋,是独属于那个时代的潮流女性。
“这是他们谈恋爱的时候拍的。”
方许年说完后翻到下一张, 是穿着西装的男人和穿着白色婚纱的女人,白色的蕾丝头纱盖在脸上, 头纱下同样鲜艳的红唇是勾着的。
“他们结婚的时候我已经在肚子里了, 但是我妈妈很瘦,所以看不出来。那时候我爸妈才十九岁,比我现在大不了多少,不过看上去已经是大人的样子了。”
后面的照片就陆陆续续地多了一个小孩子,都是在照相馆拍的,所以小孩子的动作总是不自然,做作的叉腰摸假树, 或是动作僵硬地骑在小木马上。
小脸圆乎乎的, 一双杏眼亮晶晶的,就算是板着脸也很可爱。
“结婚之前他们就拍过一次照片,那天我妈妈烫了个很漂亮的卷发,我爸爸去接她下班的时候路过照相馆, 就非要拉着她去拍。他们结婚后拍照的次数就多了,不过都是为了拍我。”
“一年能拍个五六次, 直到爸爸去世,那本当时买了很贵的相册连四页都没有装满。后面全是空白的,装照片的塑料隔层都变黄了,也没有一张新照片装进去。”
“我爸爸是个很好的人,我记忆里他总是笑着的,经常把我举在肩膀上或是背在背上。但是他走得太早了,如果不是看照片,我会忘记他的脸。”
“昨天晚上其实你看见了吧?”
方许年突然从回忆里抽离出来,开始询问骆明骄。
骆明骄卡了一下,然后才反应过来他在问昨晚那场争吵。
他点头,伸手捏了捏方许年的后脖颈试图让他放轻松,然后说道:“我看见了。”
方许年早就猜到了,当骆明骄从灌木丛后面走出来的时候,他就猜到了。
“我妈妈现在好老啊,她才三十六岁。我也记不清楚她是什么时候变老的了,好像等我仔细去看的时候,她就已经这么老了。”
“我妈妈以前可泼辣了,我上小学的时候被欺负她也会给我出气,但是时间久了,她也很累。我能理解她,因为我像她爱我那样地爱着她。”
“可能是长大了,所以慢慢会变得懂事。我是上高中之后才懂的,我被欺负后她跟我生气不是因为我错了,而是因为我们都无能为力。她在生气自己的无能,也在生气为什么我会成为那个被欺负的倒霉蛋。”
“她想要帮我,却没办法没精力来帮我,所以我身上发生的一切都让她觉得痛苦。我们虽然争吵,但我们都知道,那只是发泄情绪,并不是真的怨恨,我们彼此都希望在争吵过后这一切可以快点过去。”
“我妈妈刚当保姆的时候照顾的是一个退休的奶奶,那个奶奶双腿残疾,所以妈妈没有休息日。但是奶奶人很好,她让妈妈带着我一起去那边住,她还给我辅导作业,教我下围棋。”
“我们在奶奶家里待了五年,那是爸爸离开后最开心的五年。后来奶奶走了,她在国外工作的儿子回来处理后事,那个叔叔问我妈妈愿不愿意嫁给他,他也是离异,带着两个孩子在国外生活。叔叔条件很好,但是叔叔不要我,他说愿意每个月给抚养费,但是我不能跟他们一起生活。”
方许年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才控制住颤抖的语气,接着说:“妈妈拒绝了。她说她永远不会离开我,也永远不会忘记爸爸。那时候所有人都在劝她再婚,外公外婆说可以养我,让她再婚后跟那个叔叔出国去过好日子。他们劝了很久,妈妈都不愿意,后来关系就坏了。”
“你千万别觉得我妈她不好,她只是一个人太累了。”
他零零散散说了很多,能说的不能说的,该说的不该说的,他都说给骆明骄听了。
或许在过去的十多年里从来没人在他面前呈现出一个倾听者的姿态,他找不到人倾诉,就只能把所有的话憋在心里,一直到今天决堤而出。
人总是要找个地方诉苦,将那些拧巴又敏感的话全部说一遍,然后那些一直盘踞着不肯散的心思才会淡下去。
方许年的心里会腾出一片小小的土地,栽种只属于他一个人的大树,只庇护他一个人的大树。
骆明骄伸手去碰他的脸,没有眼泪,只有冰凉的皮肤。或许是空调开太凉了,那冰凉的触感险些冻僵他的指尖。
他揉了揉方许年的头,应了一声,“嗯,我知道了,你和阿姨都是很好的人。以后一定会好的,日子一定会一天比一天好的。”
“嗯,我知道,我也觉得一定会好的。”
方许年接着说道:“明天我要回家,你要跟我一起去吗?我家虽然很小,但有很多好吃的泡菜,酸萝卜、酸笋、酸白菜,还有泡草果,我做饭给你吃,我做饭还是很好吃的。”
“好,那明天我去你家做客。”
“好!”
之后就是无言,两个人沉默地看着同一块屏幕,长达两个小时的时间里,房间里只有电影人物的对话声。
在某些安静的间隙里,能听见对方的呼吸声,但是没有人开口说话。
骆明骄想,方许年或许在看着那个配角怀念他的父亲。
藏在心底的记忆变得模糊,历经世事的少年不断长大,他要怎么去挽留永远停留在旧时光里的父亲?
电影进入尾声,观影室陷入了一片黑暗中。
骆明骄正想起身去开灯,就听见旁边的方许年说:“骆明骄,我其实是个坏人。”
两个小时的沉默后,他突然说了这样的一句话,骆明骄不知道他在那段沉默的时间里想了些什么。
好像从今天下午回来后,方许年就一直不对劲,他情绪变化比以往迅速很多,一会儿一个情绪,让骆明骄摸不清头脑。
阳光是没有形状的,同样灿烂的方许年也是没有形状的。
他的骨骼由敏感又麻木的情绪组成,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凝聚成深色线条相互缠绕,一点点撑起他单薄的躯壳。
血肉是纠缠在骨骼上的一层自卑,那些自卑像雾霾一样笼罩着他,遮挡前路,将他困在过往最难堪的记忆里。方许年的世界十年如一日的下雨,这场雨名叫“自卑”。
最外层的皮被浸泡在隐忍和不在乎的溶液里,日日侵蚀,被洗成了象牙般的白。这样自欺欺人的一层白皮,裹住了他人生所有的淤泥和黑暗。
骆明骄有时候觉得自己很割裂,他分明连自己的情绪都难以剖析缓解,却总能下意识地感受方许年的情绪。
好像冥冥之中有一条线将他们彼此牵连,他们通过那条线共享同一片磁场,也传递着那些从未说与人听的莫名心绪。
在这片磁场中,对方身上令人厌恶的特征被震碎,他们眼中的彼此都是带着光芒与星辰的。
骆明骄坐回来,摸黑朝方许年伸手,无意义地在他手臂上拍了拍,问他:“怎么了?你在黑暗里会突然变成阴暗版方许年吗?来,让我听听你有什么阴暗的想法。”
方许年笑了一下,声音清脆地说:“我没有朋友,除了被排挤这个原因之外,还因为我是一个很自私的人。所以你要小心,跟我交朋友的话,不要对我太好,我会辜负你的。”
骆明骄不以为然,站起来去开灯,嘴上敷衍着:“好的好的,我会小心你的,不过就算你辜负我也没事。方许年,我也是个很自私的人,我也有可能辜负你,随时都会。”
听到这样的话,方许年并不觉得难过,反而表现得更轻松了,他语调平缓地说:“那样最好了,同样都有被辜负的可能,那就最好了。”
骆明骄从柜子里拿了两包零食走到他身边坐下,拆开零食递给他,随口问道:“能不能细说辜负?谁被你辜负过?那个女生?还是那个自称是你前女友的人?”
“都不是,是江望。就是那个往我桌上倒墨水的男生,我们在小学是最好的朋友,他妈妈是我们小学的班主任,对我很好。”
“我们上了同一所初中,江望因为父母离婚的原因变得叛逆,他开始逃课打架欺负同学,就是为了强调父母离婚对他的影响,但是他父母并不在乎一个小孩子的想法。我答应过他会和他当最好的朋友,但是我好几次都把他的行踪告诉了他妈妈。”
“我背叛了朋友,辜负了他的信任。可就算再来一百次,我也会做同样的选择。你猜为什么?”
骆明骄伸手拿了一片紫薯薄脆放在嘴里嚼着,语气含糊地回答他:“因为你担心他?这也是为了他好。”
方许年轻轻摇头,他手里捏着一包薯片,将薯片捏出“咔嚓咔嚓”的声响,他咽了一口唾沫,最后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看着骆明骄双目灼灼地说:“我没有那么善良,我只是发现如果继续跟江望当朋友,他会把我带到一个没办法回头的深渊里,所以我必须抛弃他这个朋友。”
“他可以打架斗殴,他可以逃课玩游戏,因为有人帮他兜底,落下的课程也可以请家教补回来,但是我不行,我只要落下一段路就再也追不回来了,我不是什么天才,我要上课,我要刷题,我要考试。我清楚地知道我和江望不一样。”
“当朋友和前途背道而驰,我必须做出选择时,我选了我自己。并且为了以后,我要彻底舍弃江望这个朋友。”
“所以你不要对我太好,我这个人很自私的,如果出现了问题,我一定会选自己。”
“本来不想说这些的,但是你对我有点太好了,比曾经的江望还好。你也比曾经的江望还要好,所以我不希望最后还是一样的结局。”
骆明骄看着他摇了摇头,“跟我当朋友不开心吗?”
“开心的,但是太开心。我始终不相信自己会那么幸运,从天而降的转学生不搭理任何人,只和我当朋友,而且还一次又一次地帮我。我之前也说过,和你做朋友的每一天都像是赚到的。”
他那么真诚,面对着骆明骄越来越臭的脸也照样带着浅浅的笑意,自顾自地说着:“不管你是心血来潮还是什么的,都很谢谢你带我看外面的世界,真的很漂亮。”
“这样的生活很新鲜,但这不是属于我的轨道。我度过了很快乐的一天,如果你愿意的话,明天可以去体验一下我的一天,如果你不愿意的话,那……那就等高考之后去红榜上找我的名字,我一定会名列前茅。”
骆明骄冷笑一声,“所以呢,现在是什么意思?分道扬镳还是决裂宣言?需要给您的宣言打分吗?”
方许年愣了一下,他摇摇头,脸上的笑容有些牵强,“只是想要告诉你,我是个很自私的人,而且我们的生活节奏不一样,所以我可能会冷落你……呃,这个词好像不太对。总之就是你可以随时不理我,我接受任何方式的断交。”
骆明骄推了他一把,在他倒在沙发上以后坐在地毯上压着他的额头不让他起来,然后没好气地说:“你非要把话说得这么吓人吗?感觉过了今天没明天一样。”
“我说得吓人一点,你离开的时候就不用找理由敷衍我了,可以直接拿我说过的话去用。”
骆明骄松手,在他额头上拍了一下,“既然自私的话,为什么要把伤害自己的话教给别人?真伟大啊方同学,给别人递刀子捅自己是吧。”
方许年傻笑着侧过头看他,眼里细碎的星光闪烁着,他说:“因为我觉得你想要离开的时候一定会不好意思开口。我有预感,你突如其来地出现,也会突如其来地离开。”
骆明骄愣住了,那一刻他生出了剧烈的危机感,好像方许年早已看穿他的企图,知道自己的接近别有目的。
他开始紧急呼叫001:“你确定方许年不知道任务的事?”
001:“确定。其实这本来就是个很复杂的人物,是你一直太片面了,下意识地把这个人物美化了。而且虐文都是高难度任务,如果生存环境不恶劣的话,那目标人物一定很难搞。”
方许年在他的沉默中继续开口:“我猜对了吗?你会突然结束这段友谊。”
骆明骄胡乱揉搓着他的头发,理不直气也壮地反驳他:“瞎说,我交朋友很认真的。”
“你只有顾文素和冷皓宇两个朋友,还都是发小,顾文素说如果不是他主动找你玩,你可以一年都想不到他,你很独。你喜欢户外运动,会接触到很多同好,但是你都没有和他们成为朋友,或许你曾经交过朋友,但他们都只在那一段旅程成为了你的朋友,之后就被你远远甩在身后。”
“没关系,我接受一切结果。”
说完后他从沙发上爬起来整理好头发,若无其事地说:“好了,我回去睡觉了,明天要早点回家。”
骆明骄依旧维持着坐在地毯上的动作没有变,他靠在沙发上,开始审视自己的行为。
回头一看,转学后发生的一切都像是一场针对方许年的算计。特别是站在方许年的角度上,每一件事都透露着不寻常。
可最要命的是,这确实是一场有预谋的算计,他要获取方许年的幸福,来交易爷爷的健康。
而方许年对他来说就是个可攻略人物,他的所作所为都是在攻略对方。
这只是一场看似双赢的交易,但真正的赢家只有执行者,任务失败不过是浪费了一段时间而已,但成功后可以得到巨大的好处。
对于方许年来说这未必是一件好事,虽然打着帮助的名义,以他的幸福为最终结果,但当他幸福后,执行者的去留是系统无法管控的,甚至于系统也会离开。
从未得到过和得到后又失去,好像同样令人难以接受。
虽然书上说方许年会因为和贺川的恋情导致被退学,最后失足摔死。
但骆明骄质疑这其中的真实性,方许年把自己的前途看得比什么都重要,他真的会不管不顾地和贺川谈恋爱吗?就算他真的绝望到想要抓住一根救命稻草,那也绝不会是贺川。
在方许年心里,贺川的重要程度远远够不上“救命稻草”。
真正能让方许年抓住不放的救命稻草只有一个,那就是她的母亲。他会为了一时的逃避而陷入贺川的温柔陷阱,但为了他的母亲,他会很快清醒。
所以,那本书里到底隐藏着什么秘密?
不过先不想那些有的没有,眼下的情况是方许年的突然转变。
骆明骄觉得,或许是有人曾经这样戏耍过他,而他用无比炙热的真心对待那段友谊,最后却变成彻头彻尾的笑话。最有嫌疑的就是今天在羽毛球场遇到的那几个女生,她们嘲笑方许年的话信息量很大,藏着很多隐秘,而那些隐秘或许就来自一段不怀好意的友谊。
所以他才会平静地接受这一切,然后在现在说出这些话,一些听起来是毫不在意的免责通知,但是字字句句都藏着主人的忐忑不安,他明明很在意。
如果真的不在意,为什么不说他和那几个女生的矛盾从何而来呢?明明是今天刚发生过的事情。
不提的原因就是太相似了,曾经有过相似的经历,所以事件重演的时候他像个旁观者一样进入剧情,装作没事人一样开始扮演其中的角色,仿佛要给曾经的自己出口气,直到自己开始迷恋的时候才点破这一切,像是被害者的报复,也像是给自己敲响的警钟。
撕去粉饰太平的那层皮,露出血肉模糊的内里,狰狞的肌肉纹理中到底有几分真心?猩红的血丝中善意有几分?恶意又有几分?
骆明骄:“还有没有关键剧情可以看?我很需要。”
001:“暂时没有,关键剧情是不定时刷新的。温馨提醒,我的数据库中有过执行者被目标人物反杀的例子,请执行者不要掉以轻心……”
骆明骄:“反杀?不是,你是个什么系统啊?”
001:“并不是属于我的记录,是大数据库里的公开数据,作为经典案例用来给系统们学习的。是一个‘反派改过自新’系统的记录,反杀案例很多。”
骆明骄:……
骆明骄:“所以呢,学习经典案例的总结是什么?”
001:“通过本次经典案例学习,我们需要谨记,每个人都是多面的,即便是数百万的文字也难以描写一个人的全部,许多的细节都需要执行者自行探索,而探索的过程一定要万分小心。”
骆明骄:“谢谢,我突然觉得方许年也挺好的,他顶多有点拧巴,至少不会杀人。”
001:“是的。”
第49章 校园(25)[VIP]
[你还是那么容易相信别人, 很愚蠢,也很可爱。]
[虽然你笑得很可爱,但是听话, 离开他。]
两条短信静静地躺在收信箱里, 收信时间是下午六点多,他们从羽毛球馆回来后。
除了霸凌之外,方许年还有别的困扰,或者说他的阴影从来都不只是校园霸凌。
他好像一直被什么人监视着,总有人给他发莫名其妙的短信
他尝试过报警,但警察说可能是发错或同学的恶作剧, 毕竟他在学校的人缘不太好。
这些短信没有实质性的威胁和恐吓,只是一些似是而非的话, 偏偏这些话每次都能拨动方许年敏感的神经, 让他恐惧那双藏在黑暗里无形的眼睛。
方许年回到房间后躺在床上,他发过去的回信一直没有被回复,和之前的每一次一样。
这种奇怪的短信是在初一那年出现的,同时期发生的事情有他被柳雨旎欺负,江望父母离婚。
那时候他跟江望还没有决裂,江望还帮他查过,但好像也没什么结果。
他们只是两个初中生, 想要去追寻一条短信背后的人太困难了。
方许年还记得收到第一条短信的情景, 那时他跟江望在网吧,耳朵里塞满了打游戏的声音,他烦躁地坐在位置上写作业,被网吧里的烟味熏得头晕想吐。
网吧的环境嘈杂混乱, 乌烟瘴气,是藏在居民楼里专门收留未成年学生的小据点, 每个人都将键盘敲得噼啪响,以此来释放自己的压力。
一向乖巧听话的方许年身处其中,看着那些因为游戏而情绪激烈的同龄人,感受着他们身上的躁动,他忽然感到恐惧。
狭窄昏暗的环境像是一块密不透风的布将他们紧紧包裹,那块布有着不见阳光的潮气和霉味,还有属于少年放纵堕落的腐烂味。
那环境是“胎膜”,平衡灵魂与□□之间的差异,将他们从不适应的现实社会中拽出来。
那网吧是子宫,装盛着他们这些别人眼中不务正业的孩子。
在外人眼中,网吧里那些不好好学习的孩子或许都有一个不健全的原生家庭,有令人压抑的生存环境,才会养成这样不心疼父母不在乎未来的小混混。
所以他们汇聚在一起,享用一个胎盘,被同一层胎膜包裹,最后通过同一道门来到世间。
仿佛他们的未来早已被写好,差劲的出身,差劲的适应能力,差劲地过完一生后回到那个熟悉的子宫里,等待着再次出生。
周而复始,不断繁衍,永远也难以摆脱。
身处那样的环境中,血肉支撑起来的躯壳感到窒息,被囚困在躯壳里的灵魂同样窒息。
年幼的方许年透过那些人看到了自己,无数个自己,在任何一个节点上选错的自己。他们面目狰狞,愤世嫉俗,只敢藏在这样的小网吧里。
他被那样的想象吓得浑身都是酥麻的鸡皮疙瘩,也就是那一刻起,他决定远离江望。
在漫长的人生中,属于他的顺利轨道并不多,他一定要坚定地选择最直的那一条,绝不能有丝毫偏轨。
他害怕那些坐在网吧里面目狰狞的“自己”。
更害怕那真的是自己。
就在他下定决心后,手机震动了一下,是一条来自陌生号码的短信。
[你这个朋友不好,离开他。他会影响你的,离开他好吗?]
他没有管,以为是谁发错了,只当作寻常恶作剧。
结果一周后他再次收到了短信。
[你还没有离开他,真不可爱。]
后来江望就因为翻墙逃课摔断了腿。
那是一个晚上,江望说他翻墙的时候前面有人对着他打开了很刺眼的手电筒,他被晃了眼睛,然后就从墙上摔了下来。
方许年确定了有人在监视他,但是除了他自己,好像没人相信这件事。
因为短信并不是经常出现,间隔最长的时候隔了整整一个学期。而且每次都是不同的号码,确实像校园霸凌下的恶劣玩笑。
方许年和江望绝交有自己的考量,也有短信的逼迫。
他确实决定了要远离江望,但如果不是短信的威胁,他会选择更委婉的方式给这段友谊画上句号。
每次方许年身边出现新朋友,就会有短信过来。
但如果他按部就班地好好上课,一个人孤零零的时候,就不会有消息过来。
那个监视的人到底是什么意思?想让他好好学习吗?
方许年想不明白,他只知道这是威胁的前兆,如果继续和骆明骄交朋友,那个人又会出手。他很想揪出那个人,但不能拿骆明骄的安危来做赌注。
还好还好,他紧赶慢赶,和骆明骄把朋友之间必须做的事情都做掉了。
去朋友家做客、在朋友家留宿、结交朋友的朋友、和朋友一起出游、和朋友倾诉心事……圆满了。
就算这段友情再次戛然而止,也不会那么遗憾。
第二天早上八点,在骆家吃完早餐后骆明骄和方许年一起乘车前往建设小区。
西六环大半部分都是尚未开发的老城区,老旧小区林立,街道狭窄,地面残破,道路两边会有小摊贩占道经营,许多辆背着营生家伙的三轮车时刻准备和城管来一场刺激的追逃游戏。
建设小区前面那片更是重灾区,周边很多自建房,前方的空地被私人圈起来使用,占据了不少道路,导致路面只能供两辆车一来一回行驶,所以经常导致堵车,夹杂其中的电瓶车和自行车总是伺机而动,随时准备着冲上去“夹缝而逃”。
一堵车就有沉不住气的司机开始疯狂按喇叭,“滴滴叭叭”的声音吵得人脑瓜子疼,快速行驶的电瓶车也是极大的安全隐患,周边店铺的老板都不准孩子离开店里,生怕被车撞了。
这一片的乱象是很多年都没能解决的沉疴旧疾,从方许年小学的时候就吵着要整改,每次都是大刀阔斧地动工一阵,然后没多久又安静了,一直拖拖拉拉到现在。
豪车在A市并不罕见,但是在建设小区这一片却很罕见。
方许年坐在车里,感觉周遭的喇叭声都比平时文静了很多。
但是堵车是不可避免的,距离小区不远了,下车走都比坐车快。
他提议后骆明骄立刻就答应了,也是这一路被堵得没脾气了。
小区里很多楼都是将一楼改成门面,方许年他们住的那栋一楼是一家小小的汽修店,外面的空地上摆着两辆车,有几个小工正在热火朝天地洗车。
高压水枪的声音很大,他们回到家里依旧能听见那阵“滋滋”声。
方许年家的位置不太好,客厅和卧室的窗户都是朝着小区里开的,所以声音格外明显。
屋里的家具都很老旧,墙上还挂着一张全家福,老旧的木质边框框着幸福的一家三口。
沙发是深棕色的藤编沙发,上面铺着粉红色套子的海绵坐垫和靠枕,藤编茶几上面是一块圆形的玻璃,上面放着一个木托盘,里面倒扣着四只玻璃杯,茶几下层放着几个塑料收纳框。
同样老旧的电视柜,并不大的电视上盖着一块白色蕾丝的防尘罩,印着粉色荷花的老式饮水机,同样盖着蕾丝防尘罩。
墙角竖着三角柜,上层是柜门是海棠花的玻璃,在白天看起来很漂亮,但同时透露着一种美人迟暮的老旧气息。
骆明骄坐在沙发上四处张望,客厅很小,放置了这么些家具就显得拥挤,厨房和客厅是连着的,中间有一道老式的珠帘,鲜艳的珠帘后是狭窄的厨房。
两室一厅一厨一卫,总面积应该在六十平左右,每一个区域都很狭窄,物品堆得满满当当,最多的就是用于收纳的家具。
这在当年是条件很好的宿舍,现在却拥挤又狭窄。
方许年从茶几下方的收纳框里翻出几个橘子放在他前面,还有两个发蔫儿的苹果,他拿出来看了看不太好看,又给塞回去了,打算明早带去学校吃,然后把垃圾桶移过来摆在骆明骄面前方便他扔垃圾。
“你先坐会儿,我去楼顶把衣服收下来。”
骆明骄立马站起来,“唉,我跟你一块儿去。”
这栋楼一共七层,方许年家住在二楼,他们要爬到顶楼去收衣服然后再回来。
楼顶摆着好几个晾衣服的铁架子,方许年家的在最外侧,晾着床单被套和一些衣服。
骆明骄一边接过方许年取下的被套一边问,“你们一直都是在楼顶晾衣服吗?”
“也不是,小时候我们这些低层住户是在楼下晾,但后来下面开始洗车了,就全部挪到楼顶晾了。”
回家后方许年把收回来的衣服整理好,然后就开始打扫。
扫地拖地擦桌子,忙活一圈后去厨房洗碗洗厨具。
他妈妈现在这个保姆的工作不用在雇主家过夜,每天六点左右准备好晚饭后就可以下班了,所以又托熟悉的人介绍了个夜间护工的活儿,白天病人家属会过来看着,只需要晚上去守着。
护工这一家给的钱多,病人情况比较严重,上厕所没办法自理,并且晚上八点和十二点都要输液,还要遵医嘱每隔一个小时翻身一次,几乎是整夜不能合眼。
第二天早上八点下班,回家睡一会儿,然后赶着去学校接雇主的两个孩子放学,接回家后又得立马做午饭,午饭做好雇主也差不多回来了,她就照顾两个孩子吃饭,吃完饭玩一会儿就得哄睡,孩子睡着后开始收拾家里,擦洗整理之类的烦琐工作每天都要做。
午休后雇主起床上班,顺道送孩子上学,她就可以去收拾房间和卫生间了,然后忙碌一会儿又得准备接孩子做饭了。
孩子放学是准时的,但是雇主下班的时间不太准,所以偶尔会有耽搁的情况,但一般不会超过六点半,她七点就得去医院,如果遇到雇主下班晚点,可能晚饭都来不及吃,就路上买点东西凑合一顿。
厨房里会有没洗的碗筷是很正常的情况,这样连轴转的生活里,需要记住的东西太多了,所以经常会忘记上一顿匆匆吃完后没有洗的碗筷。
护工这种活儿不是每天都有的,而且大部分都是短期,最长不会超过一个月,所以每次她都不会错过。
全部打扫好已经十点多了,方许年去敲主卧的门,敲得很大声,没一会儿房门就打开了,一脸困倦的女人穿着白色短袖黑色长裤走出来,她脸色蜡黄,颧骨上是褐色的斑点,眼下的黑眼圈很明显,眉间留有很深的川字纹,让她看起来严肃又刻薄。
这就是方许年的母亲许文秀,一个看起来脾气就很坏的女人。
作者有话说:
第50章 校园(26)[VIP]
房间门口的墙壁上贴着一面镜子, 许文秀站着镜子前梳头发,她漠然地看着镜子里那张疲惫到显得丑陋的脸,语气虚浮地和方许年说话:“不是说放假要留在学校吗?怎么回来了?”
方许年叫她起床后就挤进了狭窄的厨房给她做饭, 房子很小, 所以声音的传递并未受到多大的限制。
方许年说:“我带朋友来家里玩,他叫骆明骄,是这周新来的转学生。”
菜下锅后爆开的声音覆盖在母子俩的交谈声之上,浓烈的油烟味充斥着这间小小的房屋。
许文秀扎头发的动作顿了一下,她有些僵硬地转过头,脸上漠然的表情变得有些许生动, 嘴角久违地勾起,在干瘦的脸颊上挤出两个不甚明显的酒窝。
是僵硬的肌肉被牵动, 尽力做出了友善的模样。
她赶在骆明骄前面开口:“茶几下面有零食和水果, 你自己拿着吃。看看日期,有的零食好像过期了。”
说完后她像是完成了某种任务一样慌乱地将头移开,避开少年人灼热的目光,滞涩的目光再次落到镜子上,开始用心观察镜中人脸上僵硬的笑意。
真丑。
她垂着眼,拢了拢头发遮住因为枯瘦而分外锋利的颧骨,粗糙的手指摩挲着发黄分叉的发丝, 她又恢复成那副漠然的模样。
骆明骄站起来和她打招呼, “阿姨好,我是许年的同学骆明骄,初次到访,没有提前告知您, 实在不好意思。”
许文秀:“哦,没事。你个子真高, 快要顶到屋顶了。”
她说着话,却没有去看骆明骄的脸,冷漠的态度仿佛在驱赶客人。
那样干巴巴的语气,要不是骆明骄熟悉方许年,险些没听出来她是在开玩笑,毕竟冷淡的语气加上漠然的表情,什么玩笑在她嘴里都像是阴阳怪气。
骆明骄有些紧张地舔唇,然后终于屈服着说出了一句,“阿姨您真幽默。”
他从不说方许年的玩笑幽默,因为那些玩笑像是刺客一样,猝不及防地出现偷袭一下又离开,和幽默不沾边,倒是有些尴尬。
不夸赞是他的坚持,他生怕夸了一句就让方许年上瘾,然后开始频繁使用这种能够硬控他的玩笑。
许文秀笑了一下,脸上的表情生动了许多,她“嗯”了一声,没有继续交谈。
骆明骄规矩地坐在沙发上,心里的紧张倒是缓解了很多。
他们太像了,方许年的性格简直就是他母亲的翻版,同样的沉默不善言辞,同样的喜欢开玩笑,同样的回避视线。
就连假笑时抿唇勾嘴角挤酒窝的样子都一模一样,只不过方许年的假笑看起来有种笨拙的有趣,他母亲的假笑看起来像是腐烂的枯木试图发芽,稚嫩的新芽破开烂糟糟的腐木,匆匆出现,匆匆离开。
“妈,吃饭了。我等下去买点菜给你做好放冰箱里,你吃的时候热一下就行。”方许年将炒好的菜摆在折叠桌上,然后又给她添饭拿筷子。
许文秀上桌吃饭,语气不冷不淡地说:“不用麻烦,你在家好好学习就是了。我每天回来煮面条也很快,还不麻烦。”
方许年操心地忙前忙后,待在厨房里检查那些泡菜里有没有发霉,看完一遍后又开始把冰箱里的菜全部拿出来,把坏的扔掉,好的放在外面今天直接做了。
他说:“哪能天天吃面条。”
许文秀:“怎么不能,你少管这些事,好好读书就成。”
方许年没管她,自顾自地说:“我给你买点蔬菜放冰箱里,你偶尔煮面的时候可以放,你要吃什么蔬菜?”
许文秀:“不用了。”
方许年:“娃娃菜放得住,买两颗娃娃菜。绿色蔬菜呢,油麦菜、小青菜、小白菜,要哪种?”
许文秀:“……油麦菜。”
许文秀吃完饭就赶着去接孩子了,家里只剩下方许年和骆明骄。
方许年还穿着印有超市名字的围裙,站在小小的厨房里对骆明骄说:“我等下去附近的菜市场买菜,你要跟我一起去吗?不想去的话你可以在我房间休息,床单被套都是上周日才换的。”
骆明骄站起来说:“我跟你一起去。”
他不想独自待在这个陈旧的环境里,这里的空气混合着人世间最寒冷的规则,让爱侣死别,让陈设老去。
在这个空间里的人都会发生变化,母亲是母亲又不像母亲,孩子是孩子却不像孩子。
方许年摘下围裙去房间换衣服,他还穿着学校的校服。
骆明骄跟着他,去窥探属于他的空间。
房间很小,摆了一张一米二的床和一个老式的木衣柜,柜门上画着黑色的鸳鸯,还镶了一面镜子。
床和衣柜都贴着墙摆放,两者之间只有一条很窄的空隙供人行走。床底下塞满了纸箱子,白墙上贴满了奖状。
床头靠着窗户,小小的窗户上挂着鹅黄色的棉麻窗帘,遮住了那道每天定时亮起的窗。
没有书架,没有书桌。
很小,一目了然的小。
那道留出来的空隙刚好能将衣柜的门打开,所以开衣柜的时候要坐在床上将腿盘起来。
骆明骄只是站在门口扫了一眼房间布局,然后就退到门外等着。
方许年换衣服不避人是觉得都是男生,打赤膊也不是什么大事,但是作为一个同性恋,骆明骄很有分寸,打赤膊和换衣服的区别他还是分得清的。
方许年从衣柜里拽了一件白色短袖将身上的校服衬衫换下,然后就跳下床踩着鞋子说:“走吧,我们出门。”
中午他们逛了菜市场,骆明骄昂贵的鞋子踩在带着脏污的地板上,这里的菜市场规模很小,也很凌乱,叫卖声和讲价声混在一起,是骆明骄从未感受过的嘈杂。
他连商超都很少踏足,更何况是这种脏乱的小型菜市场。
菜市场里来往着附近的年轻租户和捡拾菜叶的老人,他们的年纪不相同,衣着也不相似,却有着同一张脸,一张被生活折磨后麻木又放空的脸。
有人吵嚷着讲价,也有人怯懦地问价,有人思虑再三放下手中的菜,也有人不想放下,为了一块八毛的零钱嚷嚷的唾沫横飞。
骆明骄突然有些懂了,方许年到他家时的感受。他在这一刻隐约地感同身受,体会到了方许年当时的局促和不安,还有那种有些荒诞的不真实感。
生活是一个沙漏,他和方许年生活在对跖点,当他们钻过那道小小的缝隙见识到对方生命的一隅,都会觉得不可思议。
有太多太多关于阶级和差距的名言,但真正看见的那一刻,他们没有想起任何一句名言。
骆明骄看着吵吵嚷嚷的菜市场,感受着空气中的味道,突然有些难以接受。他无法在这样的环境中生活,哪怕是一个月也不行。
方许年也有类似的感悟,周六在骆明骄家里睡到自然醒的时候,阳光透过窗帘铺在被子上,他看着被渲染得璀璨的被面,明白了他和骆明骄的差距。
他们之间的差距是,骆明骄可以不在乎高考,不在乎学历,但是他不行,他把分数等同于性命,像装了发条的机器人一样从未有一刻的懈怠。
方许年娴熟地买菜挑肉,也能口齿伶俐地跟菜贩子肉贩子讲价,经常是车轱辘话说了一遍又一遍,才能讲下来一块两块的。
也有讲不动的情况,他将好话都说尽了,对方就是坚决不松口,这种情况下方许年会转头就走,好像没有什么菜是非买不可的。
骆明骄问:“为什么非要讲价?”
方许年正在挑选番茄,他左看右看,还要拿起来闻一闻。
此时此刻,番茄比骆明骄要重要,他便随口敷衍道:“习惯了吧,我从小就这样,积少成多,我妈就不用那么累了。”
匆匆说完后,他又开始跟菜贩子讲价,先是讨巧卖乖,在摊主态度软化后又嬉皮笑脸的,最终讲价成功。
这一天,骆明骄逛了菜市场,吃了方许年做的饭,看了以前从来不会看的老套电视剧。
在他看电视的时候,方许年从三角柜里翻出习题集开始写。
他坐在吃饭的折叠桌前面写,弓着身子,两条长腿搭在两侧,坐姿不太端正。
骆明骄一开始是坐在沙发上看着他,渐渐地变成靠在沙发上,最后直接躺在沙发上睡着了。
楼下是“滋滋滋”的洗车声,很吵,但骆明骄听见的是这套房子里独有的声音。
厨房的水龙头拧不紧,漏出来的水滴砸在盆里会发出规律的“嗒、嗒、嗒、嗒”。
现实之间的差距如一道天堑,梦境却不会划分高低。
梦里的方许年也坐在那个位置写作业,老旧的电视机开着,播着看不清也听不清的电视剧。
折叠桌上还趴着一个少年,他将校服披在身上,整个人懒散地玩着手机,还有一搭没一搭地去干扰写作业的方许年。
他伸出宽大的手盖住方许年的试卷,在感受到眼刀后嬉皮笑脸地让方许年给他做饭吃。
他扯着方许年的外套下摆玩拉链,将生涩的拉链拽出令人牙酸的声音。方许年用笔去打他的手,他就开始笑。
他们打打闹闹地相处着,是青春小说里常见的亲近剧情。
突然间房门被拍响,一个微胖的女人冲进来,她神色慌张地对方许年说了些什么,还拽着他的手往外跑。
黑色的钢笔落地,笔尖杵在地面上溅出点点墨痕,褪色的帆布鞋踩上墨痕,在小小的屋子里留下一串残缺不全的脚印。
披着校服的少年跟在方许年身后冲出去,只留下写到一半的试卷和地上蓝色的墨痕。
风从窗户溜进来将试卷吹得噼啪作响,然后又快速地离开这个狭窄的住所。
骆明骄好像也变成了一道风,去往很多地方。
在江边,方许年和少年坐在同一条长椅上,风很大,少年的外套裹着他,他垂着头,眼泪一滴接着一滴,落在地面上积成一洼。
一直模糊的画面终于变得清晰,那些模糊的声音也变得明朗。
那个少年说:“我也没家,我们都没有家。”
少年的脸一直都没有明确的五官,但骆明骄就是知道,那是贺川。
梦境是扭曲又没有逻辑的,方许年的身边不知道什么时候多出来一个巨大的书包。
少年说出的话一直在回荡,方许年像个木偶一样站起来,拎着书包扔进了江里。
骆明骄气愤地冲上去想要让方许年清醒一点,却猝不及防地对上了他的双眼。
那双眼睛肿得像核桃一样,只露出一条窄窄的缝儿,相互缠绕的红血丝侵袭着黑色的眸子,让清亮的眸子都染成了一层红。眼泪还在流,但是他脸上没什么情绪,沉重的书包坠江发出一声巨响,骆明骄听见他喊了一声“妈”。
他被这一声惊醒,在喧嚣的心跳声中坐起来,揉着胀痛的太阳穴去看方许年。
墙上的时钟蒙着一层擦洗不掉的污渍,时针和分针像两道伤疤,盘踞在每个人的过往中。
只过去了二十分钟。
方许年活动了一下手脚,还抽出工夫问他:“会不会有点冷?我给你拿个夏凉被吧。”
“不用了。”拒绝的声音卡在干涩的嗓子眼里,除了骆明骄自己,谁也没听见。
方许年拿着夏凉被出来,一边给他盖上一边说:“我家朝向不好,就算外面太阳很大,家里也是凉凉的,夏天还挺舒服的,就是冬天很难受。”
骆明骄点了点头,问道:“我今晚在你家住吧,明天我们一起去学校,可以吗?”
方许年顿了一下,抿着唇点头,然后才说:“可以啊。”
嘴上说着可以,脸上的表情却有些为难。
骆明骄装作看不见,扯着夏凉被躺在沙发上沉思。
日有所思夜有所梦,他会做这样的梦就是因为那些猜测,他始终觉得,方许年之所以会跟贺川在一起,一定是出现了让他更难以接受的困难,而且是他怎么也跨不过去的困难,所以他才会选择逃避。
而那些困难中最不幸的就是,他妈妈去世了。
作者有话说:
40-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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