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第六十一章 偷食灯油
“诸位广善结缘、心意澄明, 我随前辈游访寺庙,不觉此地神思尽显,多有感触。”陆雪锦对主持道。
僧人走在最前面,陆雪锦和紫烟在其后, 慕容钺和藤萝在后面。前面僧人一一为他们介绍了水月观音之相、殿中万佛的来历, 巨大的佛头长在莲花塑之上, 埋进泥潭深处。
藤萝打了个哈欠, 听得有点困了,慕容钺双手揣进袖子里认真地听着,思绪却飞到别的地方。
慕容钺见状,对藤萝道:“喂。藤萝,这光头讲的这么无聊, 我带你去个好地方,去不去。”
藤萝闻言道:“什么好地方?殿下又在打什么鬼主意。”
“你来了自然就知道了。”慕容钺说着,扭头调转了方向。
藤萝见殿下要溜走, 这讲的经文确实无聊,她又担心殿下一个人乱跑, 连忙跟了上去。
“殿下等等我, 你要去哪里?”
慕容钺:“厨房去不去。看来哥要在这里住两天,方才的斋饭好难吃,我要给哥做点别的。”
他方才路过时已经瞧见了这些僧人在菜园里种的韭菜,准备给陆雪锦做一碗韭菜汤。藤萝在他身后道,“寺庙里自然都是素菜, 殿下还想要什么, 有饭吃就不错了。”
慕容钺没有言语,他领着藤萝左拐右拐,瞧见了连接着烟囱的屋子, 等到守着的僧人出去了,他和藤萝一起钻了进去。这厨房位于后院,陈设简单,朱红色的碧瓦往下坠落,屋子里摆放了灶王爷的神像,还放置了两幅对联,瞧着十分有生活气息。
“殿下你瞧上面的娃娃,长得和殿下好像。”藤萝指着对联道。
对联上是两名童子,白白的脸红色的嘴唇,笑起来眉眼弯弯,手里拿着长枪和翻滚的红缨,面目得意张扬,瞧着十分喜庆。
慕容钺瞅了一眼,他瞧见了厨房里的大水缸,顺手便推开了,只见里面是腌制的各类肉。猪肉、牛肉、羊肉,鱼肉与鸡鸭都在这里,僧人将每类肉都分门别类的装好,外面的水缸贴了“客用”二字。
藤萝不由得惊讶,居然真的有肉,她好奇地凑过来,有时候当真觉得殿下火眼金睛,成日乱跑把别人家底都摸透了。
“殿下,可有这样的规矩,什么客人来了还需要僧人为他做肉,这……这对吗?”
“我倒是没有听过,”慕容钺似笑非笑,“瞧着那些僧人膘肉倒像是吃这些东西长出来的。”
“你在这里等着,我要再出去看看。午饭要用韭菜和羊膻排,哥最近身体不好,需要喝汤补补身体。”慕容钺说道。
他把东西丢给藤萝,藤萝睁大了一双眼,“殿下……这,我们在人家的地盘上,怎么可以随意动厨房里的东西。”
何况这些和尚违背戒律沾了荤腥,她总觉得是窥见了一角秘密。她话音落下,外面的和尚回来了,慕容钺堵在门口。和尚尚且来得及阿弥陀佛,被慕容钺一掌劈晕了。
僧人缓缓地倒下,慕容钺收回了手,“做你的便是了。吃肉的和尚能是什么好东西。我再去庙里瞧瞧。”
藤萝想说不一定吃肉的和尚不是好和尚,却又无法反驳殿下,殿下总是这般,看人过于两极分化,不是黑的便是白的,偏好明显。
她又瞧着盘子里的果子,好些山上的野果,可以用来做好多点心。来都来了,她眼睛亮起来,只花了几秒钟的时间就妥协了。
这边陆雪锦和紫烟跟在僧人身后,注意到慕容钺和藤萝溜走了,他看了眼少年前去的方向,听僧人言语也没有那么用心了。
僧人询问他道:“大人何日离去?”
陆雪锦:“三日之后。”
僧人道了句阿弥陀佛,他们这边逛完了回去自己厢房。陆雪锦和紫烟在厢房里等着,没一会少年少女回来了,两人各自都带了东西回来。
“哥,看看我发现了什么。”慕容钺手里拿了个簪子,那簪子是用黄金所致,上有彼岸花的形状,镶嵌了红色的宝石。
“这是我从佛头里找到的,这寺庙当真是暗藏玄机。这些僧人要首饰做什么,妇人可会前来捐赠首饰?”慕容钺询问道。
藤萝则从厨房里端过来了三菜一汤,做的三个菜有荤有素,和他们平日吃的膳食没什么区别。
陆雪锦接过了少年手中的簪子,看簪子的设计像是南方地带的款式,上面的宝石产自婺州,通体黄金、其上花枝雕工细致,想必出自大富人家。
“你们两个去了哪里?方才不过一转眼人便不见了。”陆雪锦问道。
“奴婢跟着殿下走的,”藤萝说道,“去了小厨房。公子,他们厨房里好些肉和精致的点心。戒律中可有写能够拿肉侍奉客人?”
“竟有这等事,僧人自然不可沾染荤腥,待客也不可,”陆雪锦沉吟道,“我方才见僧人们集聚殿前,倒像是让我们早日离去,这才提议在此地多待两日。”
“这簪子来源不知,下午我们分头去查,”陆雪锦道,“我倒要瞧瞧,他们在这佛寺中隐藏了些什么。”
“还能有什么,这簪子便是答案,古往今来多少事,不是夺权便是谋财,除此之外别无其它。”慕容钺在他身旁坐下来,亲自为他盛了一碗汤。
“哥我们先吃饭,吃完饭我和哥一起。我有许多发现,哥待会跟着我便是。”
紫烟瞧着这一桌的荤食,藤萝哼着曲子把自己蒸的点心排排放好,在寺庙里应景,藤萝把点心都捏成了莲花的形状,瞧着像是在盘子里开出来了一扇扇的莲花。她发觉藤萝现在胆子大了不少,尤其和小殿下一起,似乎被殿下的随性感染,愈发的随心所欲。
陆雪锦瞧着面前碗里的汤,不知是不是错觉,闻到了一股羊膻味,可汤汁却是用韭菜熬出来的绿色,瞧着有些难以下咽。身侧的少年略微期待地瞧着他,眉眼十分认真。仿佛他要品尝的是少年凝聚心血之物。
“……”他在慕容钺的注视下喝完了一碗汤,汤汁倒是熬的鲜香,只是味道有些浓。喝完少年又给他盛了一碗,对他道,“哥,这是用甲鱼熬出来的,方才我在池子里瞧到那甲鱼快干死了无人问津,正好抓来厨房为它返生了。希望它下辈子碰到负责的和尚,给它每天换水喂食。”
陆雪锦略微扶额,原先在宫里的时候尚无察觉,出京之后他一个不注意,少年神出鬼没,若是不仔细瞧着,兴许能翻天。
“殿下,那池子里的甲鱼是灵性化身,岂可抓来食用?”陆雪锦道。
慕容钺闻言道:“我瞧着它也快咽气了,这寺庙里没人管它,左右都是一死。我送它一程,也算是愿了它一桩心愿。”
藤萝闻言假装没有听见,她在厨房里的时候殿下出去了,没一会又回来拿了一只甲鱼、大把的韭菜,两只田鼠和鲜艳的蘑菇回来。除了田鼠她扔了,其他的都用来做菜了。
陆雪锦耐心道:“那也不可。殿下若是想帮助它,把它放生至水池边便是,如何能抓去厨房。”
他一规劝,少年便装作无辜。慕容钺露出天真之色,耳朵红起来,凑过来抱着他撒娇道:“我知道了哥,下回我一定放生。这些都是藤萝辛苦做的,哥不要浪费才是,好好吃饭。”
他们一顿饭吃完,陆雪锦被少年哄着吃了好些滋补的东西,上回他被人这么劝说好好吃饭,还是父母亲在的时候。母亲总担心他吃穿寒暖,让他少读些书,多花在时间在自己的身体上。
现在少年抱着他倚在他身侧,令他想起母亲的模样。母亲心事良多,总是陷入忧郁低迷,人若心情低下,身体一并随着会垮下去。母亲总希望他能够普普通通、不在人群之中显眼,避免忧虑之心令他同样陷入折磨之中。
“长佑哥?”他回过神,少年的话音在耳边,眼前是一张笑意吟吟的面容。
“长佑哥在想什么呢,我喊了哥好几声,可是不高兴我抓甲鱼?”慕容钺问道。
回忆之中黯然萧瑟,眼前之景却无比鲜活。陆雪锦瞧着少年活泼的模样,分散了他周遭静沉的死气,他不由得捏住了少年的脸颊,一捏住人,少年俊脸上略微不高兴,明显不喜欢这样的姿势,却因为对象是他不敢轻举妄动。
“自然在想殿下。殿下如此活泼,一不留神便不见了,若是再乱跑,找个链子将殿下拴起来如何?”他饶有兴致地询问道。
他的话没让少年害怕,反而听得人脸上通红。慕容钺眼底闪烁不定,时而浮现出一片兴奋之色,没一会又转变为害羞,害羞之后又是难以掩饰的激动,激动之后立刻装作镇定之色,不让他瞧出来破绽。
“那哥到时候要给我选个好看的链子。”慕容钺对他道。
陆雪锦:“……”他不由得叹口气,拿少年毫无办法。
慕容钺凑过来在他耳畔亲了两口,轻轻地舔了一下,对他道:“哥,你跟我来,我带你看个好东西。”
他由着少年拉着他起来,这寺庙他随着僧人逛了一上午,少年已经将这里四处摸透,选了他上午尚未注意到的林间小道。他们自林间穿行,竹林婆娑而落,其中的佛像缓慢地合眼,似在竹林缝隙之中长眠。
陆雪锦:“短短一个时辰,殿下路记得这么清?”
“这有何难,”慕容钺回复道,“待长佑哥去了离都便知道了,离都大大小小的土坡都长的一样,在其中犹如迷宫之中穿行,若是记不住路,兴许在家门前都能迷路。而且我喜欢玩迷宫游戏,那种用板子拼成的迷宫,长佑哥可见过,我娘以前给我做了许多,我每回都能比舅舅跑得快。”
慕容钺:“这竹林之中大有玄机,哥马上就知道了。”
他们沿着竹林穿行,小道之后有一座刻满经文的墙壁,其上挂满了爬山虎,如今立秋藤蔓的叶子枯萎,只剩下凋零之后的颜色,笼罩在经文之上。
慕容钺走到墙壁前,那墙壁之上尚且挂着两条青蛇,少年上手在墙壁处敲了敲,出现了回音,内里是空的。在墙壁底下有一扇佛龛,佛龛之中立着残相佛头,慕容钺把佛头挪开,露出内里连接的甬道,看见一片金光灿灿。
“哥,我的簪子就是在这里拿的。”慕容钺说道。
说着,慕容钺又低下身子,把佛头挪到一边,手伸进甬道之中,拿出来几个金灿灿的金币。那金币在阳光的照耀下闪闪发光,遮去了神佛低垂的面容。
陆雪锦瞧着少年好奇的神色,像是前来探险,眼见着少年又摸了摸,从里面拿出来了一个大件,青铜色的人手铸像,那是一只千手观音的手臂。人手呈佛印手势,中央长有一颗人眼。人眼雕刻的栩栩如生,正是观音之目。
“这应当是千手观音的躯干,为何会在这里。”陆雪锦拿着那一只手臂,他低目沉思,与少年一起躲在幽暗之处,等待僧人前来。
他们从天亮等到太阳下山,直到夜幕浮出,竹林之上云月浮现,才听见了脚步声。月色之下,僧人深一脚浅一脚地穿过小道,前来的正是第一日迎接他们的寂明。寂明来到了那一扇经文墙前,分别按下了“圣”“灵”“之”“地”四个字,随着四字浮现,中央的墙壁成为一扇扭曲的大门,缓缓地打开了。
陆雪锦和慕容钺在寂明进去之后一并踏入,内里是一条甬道,这甬道之中连接着空荡的壁中之殿。这殿中浮现出万千金光、金银财物琳琅满目,无数佛像在此地坍塌沦陷,成为金银组件散落在地上。
至清至明之地,至金至玉之地,无数的金银财宝堆积,令人仿若踏入一座梦中宫殿。那一座千手千眼观音之相被拆的四分五裂,倒塌在金色之中。
“看来这庙中是住了一群老鼠,”慕容钺随手捡起了一片佛眼,佛眼上尚且镶嵌着翡翠,“在佛祖之下偷食灯油,以神佛之态狐假虎威。他们在此地掩藏财物,不知这财物从何而来。若是从百姓那里来,这倒是一门全天下最赚钱的生意。”
寂明去了更深处,只需沿着甬道往前便直通最深处。
陆雪锦捡起一片金玉砖瓦,这一片黄金,够连城百姓食禄半年。
他不由得叹气道:“兴许另有隐情。他们若收容之物皆是官员商贾捐赠,算不上掠夺百姓钱财。何况何有掠夺一说,既前往佛寺,便是为信仰而来。”
“长佑哥当真是天真,”慕容钺凑近道,“既已食肉糜,何来清白一说。若是他们清白,这地底藏的不应是珠宝,应当是佛经万卷。”
“看来我们此行没有白来,”慕容钺瞧着这些珠宝,已经想好怎么花了,他说道,“我们把这些光头抓起来,然后剩下的财物一半扩充至我和长佑哥的国库,一半一起送到连城。”
陆雪锦瞧着少年的神态,殿下已经将这些财物写上了自己的名字。
第62章 第六十二章 金色牡丹
宫中。
随着信使的信送达, 薛熠展开了信中附带的画卷。那幅画上两人相依模样,含笑之姿仿佛在朝他示威。他瞧着那幅画,心随着被碾得七零八落,阴沉的怒意攻上心头, 咳出来了大片的鲜血。
宋诏来到宫里便得知了薛熠晕过去的消息, 这一晕就是三天三夜。薛熠病重, 连着太医院的大夫们几乎没有合眼, 成日守在薛熠身侧。
“圣上这回恐怕凶多吉少,这血如何也止不住啊!照这样下去,怕是把整个胃给吐出来。”顾太医道。
宋诏在一侧守着,他瞧着案上放置的书信,想来是那人写来的。既已不在京中, 仍然扰薛熠心绪。
“日后不必再收陆大人的信,若有来信,送到我那处便是, ”宋诏对侍卫道,“此事为我吩咐, 若是圣上问起来, 诸位如实说便是。”
“贾太医,圣上的性命全靠你了,若是有什么药材能治、什么人能治好圣上的病,你告诉我便是,在下万死不辞。”宋诏说道。
“这……”贾太医擦了一把汗, “臣自会尽力而为。”
“宋大人对圣上的爱护, 臣一直看在眼里,”贾太医欲言又止道,“臣等医术确实有限, 南方有一神医,名唤秋吉,听闻他近来在北方游医。宋大人若是能够找到他,兴许能治好圣上。”
剩余的话贾太医没法说。就算请来了神医,恐圣上时日无多,不过是拿神灯续命。
宋诏恭敬道:“我知晓了,贾太医等我的消息便是。神医我一定会为圣上请来。”
“此人性情古怪,只为平民治病,许多大人曾经去寻过,重金前去也未曾见到他一面。听闻他前来北境,原先是来见陆大人。他在南方听闻陆大人要找神医,便自己过来了。宋大人若是前去,不如给陆大人写一封信,兴许秋吉会愿意入宫。”
贾太医话音落了,突然又止住,见了宋诏神情,便不再多言语。面前的青年面色清如许月,提起陆雪锦的名讳,时间仿佛随之静止了。
宋诏:“不必劳烦陆大人,我前去便是。”
等到宋诏走了,一众太医鸦雀无声,顾太医在这个时候“哎哟”一声,这才凑到贾太医身边来。
“你好不声声提陆大人做什么。让宋大人前去便是了,他还能请不来人不成。”顾太医说道。
贾太医擦擦汗,“我方才也忘了,一时着急失言。”
“自从陆大人走后,宋大人一直待在藏书阁。凡是陆大人看过的书,全都被他借去了。瞧着这般清淡的性子,实际上十分执拗。”
泸州城外。
陆雪锦与慕容钺前往甬道深处。他们跟在寂明身后,一盏灯光照亮了内里的大殿。在这壁笼深处,顶上的溶石往下坠落水珠、惊起了夜间的飞鸟,此地连着绵延的山脉,冷气骤然浮出,周围的土壤埋没了财宝,其中散发着光亮。
洞穴浑然天成,由人雕琢出鬼斧神工。中央一座巨大的佛像尚未完工,佛像由纯金塑身、坐在莲花中央,低眉慈目神情安然。在巨佛之下,散落的金箔与千手观音之目。那些金子全都进了熔炉之中,冶炼成为巨佛肉身。
寂明行至佛像前,点燃了熔炉,随着推拉器往前推动,那金属制成的锅炉里浮现出明烈的火光与金色交融,在夜晚发出明亮的光辉。
那些金银财宝想来并不是私藏,而是用来制造佛像。陆雪锦远远地瞧着,佛像之面神情低垂,不知是不是错觉,总觉得那柳眉凤眼,端庄之态柔美之姿,像是依照长公主的模样所造。
若是当真以慕容清造像,供奉前朝公主乃是死罪。慕容钺显然也瞧出来了,他们两人对视一眼,看着寂明以烧化的金子泼洒至佛像身上,那佛像便染了一层金。于月色之间,他们两人原路返回,退出了这处金窟。
“长佑哥,这些和尚为何要造我长姐的神像。”慕容钺询问道。
陆雪锦踏入厢房,房间里燃烧着蜡烛,他桌上的信纸摊陈开,闻言道:“长公主生前名声广誉,听闻凡间许多男子喜爱她为她造像。这些只是传闻……此地所见所闻,我先行告知泸州知府。”
“此地离定州更近,为何不写给定州?”慕容钺凑近问道。
陆雪锦:“我们下一站前往定州,定州知府可亲自告知,泸州新任知府乃是京官迁跃而来,我倒是更放心一些。”
他稍稍出神,方才与殿下所说并非虚闻。大约六七年前,长公主沿着盛京城与先帝一同微服私访,慕容清才德兼备,传闻有一秀才见过公主之后便念念难忘,写给先帝好几封信,自荐成为驸马。先帝未曾理会,后来京中死了几位世家的孩子,死的几位共同点便是都受先帝青睐,有望成为驸马。
那几日他爹不让他和薛熠出门,便是受此传闻影响。后来案子不了了之,此事很快便归于陈年旧事之中。
“哥当真是聪明。我瞧着那些和尚似乎对我们没什么恶意,他们白日里念经干活,晚上还要去暗处给不知道哪位大人打工,当真是辛苦,如此一顿肉便能请一堆和尚来做苦力,甚是划算。”慕容钺说道。
自然不只受此恩惠,有了那些珠宝财物,加上幕后之人庇护,此地寺庙方能长存。这些道理不必他说,殿下想必也懂。殿下讲话刻薄,心思却无比通透。
陆雪锦在窗台前招手,屋檐之上的信鸽朝他飞来,他把信件绑在信鸽腿上,信鸽在夜色中飞走了。
“哥,你瞧瞧,我们身上也沾上了金粉。”慕容钺朝他展开双臂。
少年穿着一身深蓝色的衣裳,圆领宽袖,上有锦绣牡丹的花纹,袖口上的牡丹花沾了金粉在夜色间闪闪发光,发丝上也是,瞧着变成了小金人,耳边的耳饰随着笑意晃荡,愈发地活泼可爱。那天真的眼眸、翻出的虎牙,发亮的神色,熠熠生辉比月光还要耀眼。
温暖而明媚之态,像是烛火与烈日的化身。
陆雪锦莫名感到口渴,兴许是他今日喝汤喝多了,少年笑意吟吟地瞧着他,他觉得小殿下现在的模样看起来很好亲,接吻兴许能止渴。
猫儿狡黠,朝他晃尾巴,是摸还是不摸?
陆雪锦察觉出自己在胡思乱想些什么,不由得扶额,而眼前少年无比敏锐,察觉到他的情绪变化,立即便凑过来,顺着便钻进了他怀里。
现在人长高了,个子也大了,揣他怀里自然是揣不下,偏偏又喜欢撒娇,整个人压在他身上,他勉强接住人,少年便欢喜地抱住了他。
“……殿下。”他不由得叹息一声。
“哥,感觉怎么样?今日喝了那么多汤,给长佑哥补补阳气。”慕容钺对他道。
原来在打这个主意,他的身体倒确实觉得比平时热一些,不知是不是与殿下亲近的缘故。眼见着少年抱着他,在他怀里抬头,要往他下-身摸,他下意识便按住了人。
“殿下,不可。”他低声道。
他察觉到怀里的少年身上气息,那气息像是引诱人的迷惑之物,闻见便昏了神智。他尚未反应,怀里少年反而受他撩拨耳尖红得能滴血。少年因为自己的反应有些懊恼,强制让自己镇定下来,仍然抓着他的袖口。
“哥让我瞧一眼。这样太不公平了,成日里哥偷看我洗澡,我都被哥占了便宜。哥却没让我看过,我也要看看。哥原本待在军营里让好多人都瞧过了,让我看看又如何。”慕容钺不讲理道。
“我要看哥的。哥让我看看。长佑哥。”
慕容钺的嘴唇贴上他的耳畔,令他不得不侧过脸去,那湿润绵软的吻令他耳骨酥了一层,耳根子也跟着变软了。少年又凑过来亲他,亲他仍然毫无章法,却知晓他何处敏感,总带着坏心思去亲。
那莽撞的暴躁之中掺杂着小心翼翼的温柔,令他稍微晃神,晃神之间便让少年得逞了。
“殿下?”他被子里鼓起一个包,不由得捂住眼睛,缝隙之间瞧见慕容钺的侧脸,慕容钺脸上通红,唇畔翻出嫣红,他腿侧翻出来雪白的肌肤,隔着衣衫一碰,在肌肤上留下来了红印。
他瞧着人,略微起伏不定的神情令少年变得兴奋起来。少年总像是兽类捕猎一般,原本莽撞粗暴,一旦察觉到猎物不安之后,立即便冷静下来,如此进入顺风的局势。少年碰着他的肌肤,眼底生出来了粘腻的兴奋之色,那阴沉的欲-念混合其中,用虎牙轻轻地碰了上去。
肮脏之物。情-欲之物。
少时常常令他不齿。年少之时因此陷入恐慌,凡是不可掌控之事、凡是生病虚弱之时,凡是无法受自己掌控之物,皆令他心生不满。
他与殿下相处,常常觉得殿下聪慧坚韧、却也有暴戾阴沉的一面,在他的耐心照料下,那天真聪慧的一面战胜了暗处的阴郁。他掌中似有一道无形的锁链,锁在少年身上令少年压抑着本性,以善的一面待他。
可待到真的碰到他,却又情难自禁,将那份理智与端庄蚕食殆尽。那条链子反而束缚在他身上,他牵着人,总不舍得丢开,任少年将暗处的一面留给他,将他的皮肉咬碎、让他只能微弱的呼吸,陷入一片不可掌控的未知之境。
他将自己封存在棋局之上,少年踏入便奖励对方,不忍对方作为棋子,自己反倒被少年整个掠夺,他的神思荡然无存。
“哥,你若是觉得难受,喊出来便是。我想听听。”慕容钺凑近他,又要咬他的嘴唇。
陆雪锦冒出一层冷汗,眼见着少年要亲他嘴巴,他下意识避开了。他一避开,少年立刻睁眼瞧他,眼中黑白分明。少年俊脸略微绷着,不大高兴道。
“哥连自己都嫌。我要亲。”
“今日不准亲了,殿下去洗漱一番,天色不早了,早点休……”陆雪锦话还没说完,少年鼻尖蹭上他,嘴唇贴上了他,他眼中倒映着少年害羞的神情,少年亲完他还舔了舔嘴唇。
“……”他反应过来,思绪断了一瞬。
第二日一早,藤萝和紫烟准备了早餐。
藤萝注意到她家公子今日洗漱格外得长,刷牙刷了这么久,柳枝用了好几回,她好奇地瞅着,又瞧瞧对面的小殿下。
殿下胃口还和平日一样,一口下去吃了半个包子,眼中黑白分明,腮帮子鼓起来,胃口好的不行,在一旁瞧着公子洗漱。
慕容钺:“长佑哥,先吃饭了。”
陆雪锦这才过来,他坐在慕容钺身侧,因了前一日少年乱亲他,今日便离小孩稍稍地远了。
“公子,今天我去厨房的时候,瞧见他们聚在一起包肉包子,被我发现了,他们似乎有点尴尬。这些僧人如此坦然,我们要不要前去问问。”藤萝说道。
陆雪锦闻言把咬了一口的包子放下来,应声道:“既然未曾为难藤萝,那我们不如直接询问其中隐情。”
“没错,看来不是很坏的和尚,不然应该把藤萝打晕了做成包子。”慕容钺说道,自然而然地拿走了陆雪锦咬了一口的包子,自然地咬一大口。
“哥,你吃这个。”慕容钺拿了一个新的放进陆雪锦碗里,故意道,“长佑哥,我今天洗过手了,你放心便是。”
殿下如此记仇,陆雪锦听出来了少年话外之音,他未曾回复,只是接过了那个包子,主动地给挑食的小孩盛了一碗粥。平日里殿下不爱喝粥,总是嫌烫,也不喜欢吃青菜,葱姜蒜一律不沾,有腥味的东西也不吃。原先似乎没有这么挑食,随着藤萝做的越来越花哨,不吃的也越来越多了。
“殿下把粥喝了。”他说道。
“又不是人人都和殿下一样,”藤萝说,“这些包子还是他们送的呢。”
慕容钺假装没有听见,扭过去和藤萝紫烟讲话,对她们道,“你们不知道,昨天我和哥去了寺庙深处,他们在墙壁里面藏了好多东西,等今日便问问,若是不招都抓起来。”
陆雪锦见少年故意如此,瞧着少年笑起时的明媚神色,他不由得叹口气,回想前一日的事情。总是拿人没办法。
他端着粥,汤勺舀了一勺白粥,白粥熬的软烂,将粥吹凉了,这才送到慕容钺嘴边。
此番动作,慕容钺眼中闪烁不定,瞧瞧粥又瞧瞧他,身侧气息发生了变化。
这回愿意喝粥了,他喂一勺便吃一勺,少年喝粥的时候一直瞧着他。那双眼里亮起笑意,唇畔边的白粥故意放着不舔,残留着一直让他瞧着。
第63章 第六十三章 婆娑教母
“哥。你半夜可有听见什么动静?”慕容钺问道。
陆雪锦询问道:“未曾, 殿下可是有什么发现?”
慕容钺便不说话了,他瞧着院中的水月观音像,半夜似听见了地底传来的声色。
他们吃完饭,主持以及一众僧人已经在等待他们。一众僧人围绕着主殿, 那钟声尚未敲响, 住持道了句阿弥陀佛。
他们是京官, 此地僧人神情各异。有的麻木空洞、有的安静无言, 如草木一般装在肿胀的皮囊之中。住持命人拿来了两碗东西,一碗是他们前一天见过的金土,另一碗是煮好与草木混合的肉类。
住持:“今日施主已经撞见,此事恐难以隐瞒大人,我等实属无奈。大约在一年前……我们寺庙来了位大人, 送来了数不胜数的金银珠宝,命我们为长公主造像。我们寺庙中的僧人原先有五十有余,每天夜里前往地下扑泼金银。不到三个月, 庙中僧人染上了怪病,这种怪病令人呼吸不畅、身体发胖且难以食素, 请了那位大人来之后, 那位大人便送来了食物与药材。即便如此,半年里陆陆续续走了许多僧人,他们都病死了,葬在后山之上。”
“我等已时日无多,既已破处戒律, 只当是佛祖降下的惩罚。日子得过且过, 待到造完佛像,便随着一同去了。”
“是哪位大人?”陆雪锦不由得问道。
住持却闭口不言,对他们道:“待大人前往南方自然知晓, 我等身上背负着死令,今日若告诉陆大人,来日兴许会牵连其他佛寺。”
陆雪锦闻言看向身侧的少年,“殿下可听闻过此病症?”
慕容钺若有所思道:“倒像是因为那些金粉所致,昨日前去,土壤里都是金属,若是长时间吸入体内,恐怕难以化解。”
说着,慕容钺去瞧那碗里的东西,见肉上裹着一层药汁,那药汁像是某种草药磨出来的,恐怕这草药才是有用的。那位传闻中的大人,如此恶趣味,给了药偏偏让这群和尚破戒。
“奴婢家乡原本有过这种病,只是症状有所不同,”藤萝开口道,“奴婢家乡冶铁与铜,常年与那些金属接触,便会得一种金属病。有的症状是吐血、有的是身上长出青斑,有的是全身毛发掉光。”
陆雪锦:“昨日我已写信给泸州知府。若是圣僧愿意,可愿再看一次大夫?我命知府为诸位另寻大夫,此地的金矿暂且搁置,可保诸位性命与此寺庙安宁。”
“这……”住持周遭的僧人闻言神色产生些许变化,他们一起看向住持,等待着住持的吩咐。住持闻言几欲哽咽,因他们身份特殊,破除戒律原本便遭人嫌恶,来此地的京官却未曾责怪他们,耐心听他们解释,与他们先前所碰到的大人完全不同。
“大人圣心圣德,贫僧此生难报。我年岁已高,我的这群弟子们仍然有大好时光,大人若是能救他们性命,我便死之瞑目了,来世定当报答大人恩情。”住持对他道。
慕容钺闻言看向那中央的水月观音,水月观音之相静静落眉而立。他瞧着观音像问道:“我哥如此体贴,你们不可再隐瞒,就算不能告知那位大人是谁……其余的事情不可再隐瞒我们。”
他观察着这一群和尚的面容,见其中两名和尚看向那水月观音,很快便收回目光。他手掌放在香炉上,轻轻地一敲,这陈设看着厚重,成年男子推开却并不难。
“这底下可是藏了什么东西?”慕容钺问道。
空气中突然陷入了沉默之中,这一群和尚神情木讷,住持道了句阿弥陀佛,对他们道:“施主说的不错,我等自然不再隐瞒。这水月观音之下,镇守的是南方的妖女。此妖女在南方另设新教,一月前来到我们寺庙前来借宿,被我等识破身份之后将其关押起来。”
“竟有此事?”陆雪锦询问道。
两名僧人动作熟练地将那水月观音推开,露出底下的地窖来。他们四人凑上前去,便瞧见了地底的女子。这地窖底下尚有残水,像是一口倒映的井,底下连接着藤蔓与毒蛇挂在其上,女子在其中瘫坐着,面对毒蛇神情自若。
月白莲裙、女子生了一双慈善之目,面若好母,柔光美色,垂眸间恩慈之相,于危难前面不改色。女子慈悲之相神态尽出,触碰毒蛇时犹如堂前圣母,光洒落在女子身上,那白色的莲蓬裙变的无比圣洁。
妙法连娑见佛陀,菩提叶下空明心。
“诸位施主切莫不要被她的外表迷惑,此女子舌灿莲花,惯会迷惑人心。”寂明道。
无论如何,都不应将人关在地底。陆雪锦对住持道:“多谢诸位提醒,此事我们尚不知缘由,接下来我们会前往南方。可否将她交给我们。”
“这……”住持又道了一句阿弥陀佛,外面泸州知府的人正好在此时赶到,一众官兵将此地围了起来,住持对他们道,“想来此是天意。贫僧遇见大人便是神佛的指示。此女是南方婆娑教的教母,施主打听之后做决断便是。”
泸州知府孙坚见到了陆雪锦,他们曾在朝上见过,孙坚随即朝陆雪锦行礼,面上难掩见到昔日同僚的喜色。
“臣孙坚见过陆大人,昨日收到陆大人的信,我当晚就想赶过来……陆大人若不着急赶路,可愿返回泸州到我府上一坐?”
陆雪锦回以孙坚同样的礼节,对孙坚道:“多谢孙大人宴请。孙大人仪态更胜先前,瞧见大人如此有活力,我便放心了。我接下来要前往定州,待来日有时间定前往孙大人府上一坐。此地的僧人还要劳烦孙大人照料,他们患了金属病,能够劳烦孙大人带他们前去城中看大夫。”
孙坚:“自然。自然。陆大人既然开口,是在下的荣幸。若千里前来能够见到陆大人一面,我调到泸州倒是值了。原先只觉此地贫困不如京城,如今见此地乱草肆木倒觉得动人。”
“有孙大人在此地,泸州定当能恢复昔日的繁华,倒是要劳烦孙大人多加操劳了。”陆雪锦温声道。
慕容钺在旁边听着,这位孙大人一进门便直奔陆雪锦而来,在陆雪锦的三言两语之下,面上表情甚为鲜活,闻言几乎要红眼掉下泪来。他发觉出青年身上有着某种魔力,青年待人有着一股尊敬之意。即便是再不起眼的人,青年也真诚地、美好的,对他人坚信不疑,如同坚信自己那样,令人动容。
“陆大人谬赞了,”孙坚凝声道,“我没有陆大人那般的才能,此地贫困无比,我恐难见到出头之日。”
“爱民者自然清贫,”陆雪锦静静道,“此事我正要同孙大人诉说。这寺庙底下藏着一座金窟,我尚未查出金窟源头,这里的僧人只是奉命在此地造像,既已被我等发现,佛像不必再铸。此地金窟交给孙大人做主,此事我自会写给圣上,京城之地不差这一座金窟,孙大人兴许能够用到它。我南下前去追溯金窟源头,这里善后便交给孙大人了。”
“阿弥陀佛。善哉。善哉。”住持低眉言语,见眼前青年但见金山银山不取一分一毫,此人已与再世神佛无异。
如此灵性之人,见之便令人折服。若人间真佛尚在,可否见此人一片丹心?有此圣洁之人在朝中当值,大魏应屹立百年。
孙坚眼中倒映着陆雪锦的身影,神态身姿,对方扶起他温声言语,令他不由得颤动。他眼中肿胀起不可见的血泡,这座寺庙都被蒙上了一层雾,那血泡变成脓疮触碰到眼前之人便消散了。
“陆大人如此信任我……我此生足矣。”孙坚要朝着人下跪,低言道,“大人南下若遇见困难,只需一封书信便是。纵然千里万里,我也会出现在大人身边。”
“孙大人不必多礼,大人已经出现在我身边,陆某感激不尽。”陆雪锦扶着人起来。
他们二人穿着魏官制官袍,袖口的纹路交织在一起,似乎连心意一并连结。那陈摊开来的心意,朝着枯萎的土地而去,朝着低落的民众而去,融化在百姓声色之中。
井底的女子被他们拉上来,藤萝紫烟瞧着女子腿脚在水中泡了半月有余,不由得搀扶上去,领着女子前去换衣裳。女子在底下听了全程,此时明白了哪位是恩人,朝着陆雪锦行礼。
“草民李妙娑见过陆大人。多谢陆大人救命之恩。”李妙娑由人搀扶着,姿态却并不卑微,言语铿锵有力,朝着陆雪锦一笑。
柔善之面,天生给人好感。她察觉到陆雪锦对她并无防备,倒是一侧的少年眉目锐利,默不作声地瞧着她,似乎在找她身上的破绽。
“不必道谢,辛苦你在此地。藤萝紫烟,带李姑娘去换一身衣裳,劳烦你们照顾她了。”
待到李妙娑走了,陆雪锦才询问孙坚,“孙大人可否听过婆娑教?”
孙坚闻言道:“听闻过。陆大人,泸州因我是方从京中调离,我走时萧将军从武陵那里为我拨了兵过来,此地才稍稍安分。往南至定州,当地知府恐话语低下。这婆娑教……乃是出自南方,寓意着婆娑双树。她们的教母十分擅长蛊惑人心,她擅改神话,以一套学说蛊惑世人。”
“传闻古时南方有一棵巨大的婆娑树,那棵树孕育出了人类,两侧同时结出了两颗果实。两颗果实无论是高低、南北,还是大小,形状上一模一样,便是男女。婆娑树暗示着男女平等、且两人都朝向光明而生,既无卑贱,也无富贵纲常。两人在灵魂之上完全相同且平等,没有任何差异。直到有一天,太阳阴影底下生出来另一棵黑暗之树,便是婆娑树的另一面。另一面同样长出来果实,那些果实受黑暗浸生,分别是卑劣、善妒、傲慢、贪婪、私心、冷漠、恐惧、苛责、懒惰、自负、空乏,愚昧……连同生老病死一并降临人间。从此人间遍布苦难与战争,人们为了谁的资产更多而争斗、为了谁更能掌控人心而争斗、为了侵蚀更多土地而争斗,为了支配他人而争斗。人间从此之后从乐土变为了焦土。她提倡追求最原始的光明之树,让世间没有奴隶、没有权势、没有尊卑,凡是入她教义者,人人平等。不因出生高贵而得到尊敬,不因身体残缺而招致歧视,不因相貌过人而招人喜爱,她去除一切皮囊之上的外物,追求那些最根本、最原始的物质,因她此番学说,在南方掀起教义狂热,得到了数不胜数的人追捧。”
孙坚提起这个,便有些头疼,“北方京城处有前长公主与卫宁,南方有教母李妙娑。我妹妹十分喜爱她,若是她得知教母此时与陆大人同行,恐怕要追着过来了。”
“这便是神话故事里的文明之国,此女子乃是旷世之才,令人惊叹。”陆雪锦不由得道。
慕容钺闻言道:“哥,你上次也是这么夸我的。人人在你看来都是旷世之才。”
孙坚不由得道:“陆大人眼中的他人,便是他人眼中的陆大人。”
“南下危机四伏,陆大人务必小心,前些日子萧将军写信过来,问我可有见过与陆大人随行之人,”孙坚说着,看向陆雪锦身侧的慕容钺,“先前我未曾见到陆大人,如今见到了,大人放心且去便是,我只当未曾见过。”
陆雪锦不由得了然,朝孙坚行礼道:“多谢孙大人,陆某自当铭记此番恩情。”
孙坚:“先帝在时,我尚未得到赏识,新帝上台之后,我便被贬到此地。我不知两位皇帝如何,如今瞧不明白,我只知陆大人朝向之处……便是我等要追寻的明君。”
“此行艰苦。孙大人且以双目甄辨,无论君主如何,只要百姓受惠即是真理。”
陆雪锦一行人与孙坚告别,出了雷音法寺,那一群僧人被孙坚接走了,连同住持,孙坚带着人前往泸州,此地暂时由泸州的士兵守着。
李妙娑换完了衣裳,简单地休整了一番,与他们一同上路了。马车里多了一个人,慕容钺有些不适应,他瞧着女子面相,这女子生的十分占便宜,他总觉得这女子身上有一股类似于母亲的气质,令人见之便联想到母亲的温情。
“陆公子,只需将我送至城外便是,我家在城外,到时自然有人来接我。我已知会了我教中的孩子们。”李妙娑开口道。
慕容钺不由得问,“孩子?若入你教中,应当唤你什么?”
李妙娑闻言看过来,那双眼里波澜不惊。
“我比他们年长许多,别看我模样如此,我今年已经四十有二,我教中的孩子们都唤我母亲。”
“哥,日后我也要创立教派,凡是入我麾下的都要唤我一声父亲才行。”慕容钺凑近陆雪锦耳边道——
作者有话说:小剧场之问卷调查——最讨厌的人和最喜欢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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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第六十四章 先知
陆雪锦不由得失笑, 殿下当真是想一出是一出。
“钺儿若创立新教,到时我前去做你信徒,如何?”他开玩笑地问道。
未曾叫小殿下了,听见新称呼, 慕容钺好奇地看向他, 脸颊不由得红起来, 在他身侧变得羞涩而激动, 小虎牙冒出来,闪亮地瞧着他。
慕容钺:“哥叫我什么,再叫一遍。”
眼见着人要朝他扑过来,陆雪锦未曾理会激动的少年。李妙娑在他们对面,他轻轻地拍了身侧少年两下, 示意对方安分一些。他倒是有很多问题想要请教对面的女子。
“李姑娘,我在寺庙中听闻了婆娑教含义,在下十分敬佩。可否请李姑娘为在下解惑一二。”陆雪锦客气询问道。
“自然, ”李妙娑有些意外,她喜穿莲裙, 宽松的裙蓬底下连着花边, 露出一段脚踝来。她并不以此为耻,在陆雪锦看向她脚踝时,她毫无反应。
“陆大人请讲。”李妙娑道。
“我听闻姑娘要建造一个人人平等的世界,人人都在婆娑树下,我想问问姑娘所认为的概念上的平等, 是哪些平等……据我所知, 这应当极其难以实现。”
李妙娑:“自然是陆大人想的那样,我只是为弱者谋了一席之地,令其与之平等。想要平等的占多数, 不符合这些理念的信男信女,也绝不会踏入我门楣之中。”
陆雪锦询问道:“那假若一个国家想要变成姑娘形容的那样,应当如何?”
闻言李妙娑朝他看过来,轻轻地扬唇一笑,“陆大人可是在与我开玩笑。想必陆大人也清楚,入我门楣之下皆是无权无势之辈,有些更是相貌普通、患有残缺,他们在王权之下毫不受重视。若他们得到了一二权力,只会想着如何将权势延续下去,而非令原本不平之处变得平衡。”
“我倒是觉得民众的智慧在当权者之上。当权者站在高位、他们接触不到民众,便不知民众疾苦,统治者应当成为一个虚空的理念,象征着民意与国家操控的机器,而非具体的某个人、某个群体,落在实处便会滥用权力。”陆雪锦开口道。
“我与姑娘的观念,有些地方倒是不谋而合。”他说。
李妙娑:“千古以来,都是落在人上,如同陆大人所言。一心为民的君主,千古不过一二蜉蝣而过,落在史书上不过一粒沙尘。”
“哥成日都在想这些事情,皇帝兴许在想惩治奸臣,百姓只要饿不死不闹事就足矣。两相难以共情,出身尚且不同,如何能设身处地地为他人着想。”慕容钺随意道。
“史书上也不乏姑娘这样坚定信念的人,”陆雪锦说,“我倒是有些担忧。假使同样有两个国家存在,一个是当今魏朝,一个是姑娘所形容的那般理想之国。理想之国因为人人平等、军事富足,民众温良而充满智慧,他们成为名为文明的化身,魏朝与之相比反倒成为了野蛮人。如若我朝当权的统治者仍然放弃关注百姓、专心于权势之中,那么按照他的愿望那样朝上也成为了权势中心。朝中内乱、百姓不安,整片土地上充斥着愚昧与燥乱,如若邻国有入侵之心,到时兴许魏朝危矣。一旦发生战乱,野蛮者必然受文明者所驱使,如此不过是时间早晚而已。”
陆雪锦说完,这才回答慕容钺的问题,对慕容钺道:“自然也有,钺儿若是出生在富贵人家,也会如我形容的那般。”
闻言慕容钺略微停顿。事实上在先前,他从未想过这些,他迎着青年温和低落的眼眸,突然觉得有几分难言的情绪涌上心头。他就像大多数人一样,从来不想百姓如何,不想朝中未来如何,那些都是虚无缥缈之物。除非事情在眼前发生,他才会去考虑如何做。父亲让他回朝他便回朝,没想过回朝之后如何面对可能成为储君的长姐,没想过朝中朝臣如何。家族灭亡之后开启复辟之路,他所走的每一步,都受命运推使。
长佑哥与他不同。哥一开始就知道自己要朝向哪里,哥什么也不在意,只在意自己关注的事情。只担心百姓如何、自己如何做才能使百姓受惠,与人讨论君主治国,为百姓谋出良君。长佑哥走在一条自己笃信且坚定向前的道路上,尽管是一条可笑的、荒谬的,丝毫看不见光亮的灰蒙蒙小路,哥一个人走在上面,仍然充满信心、坚定不疑。
哥永远都像金子一样在发光,令人见之自惭形秽。
对面的李妙娑不由得微笑起来,静静地瞧着陆雪锦,询问道:“在陆大人看来,何为文明?”
“在我看来,”陆雪锦说,“文明便是能够将生死度外、不存在吃不饱穿不暖的境遇,人人出现的忧愁不再是外物,而是源于内心。我们现在所谈论之事便是文明,为民众未来忧虑、为明日的天气忧虑,为脚下踩着的虫子担忧,这些可谓之文明。”
李妙娑闻言略微一滞,随即反应过来,眼中绽放出欣赏的神色,不由得道:“今日与陆大人交谈,令我受惠良多。陆大人思想开阔,在我之上。”
“我并非与姑娘作比,姑娘愿意与我闲谈,我已无比高兴。听弦作曲,我从姑娘这里得到了不少启发。”陆雪锦道。
“并非陆大人想的那样,”李妙娑说,“有的时候,人坚定不移地信奉某一学说……并非大人这般笃信。他们可能自己也不相信自己的信仰,并非虔诚的信徒,而是因为这样做能够受惠。仅此而已。某种主义或者某种学说,人永远会朝向对自己有利的一方。我若出生在权势之家便朝向权势之处,支持君主。我若出身贫寒,便朝向众生平等,去寻找属于我的容身之地。”
“某个人若是抛弃自己原本的道路、前去奔赴不属于自己身份的信仰,那么他不是蠢货便是新时代的开创者。人既可以像收纳灵魂的容器,也可以成为时代道路上的明亮灯火。我希望陆大人能够成为后者,做一片森林之中的萤火,带领人们穿过受愚昧笼罩的森林,成为引领人们思想的先知。”
陆雪锦:“李姑娘抬爱了。姑娘才是南方的先知。”
下午的阳光穿透马车,在太阳快要下山时,他们到达了定州城外。离城十里处有客栈,他们当晚在客栈休息。陆雪锦下了马车,他瞧见西边的日落,日落不过十几分钟便消逝了,只剩下一抹云彩。
树林里有桂花树香桂、枣树,大片的银杏树,其中混了几棵低低的海棠树。待太阳一落,树木的身影在夜色之间,形成一道道黑色魍影。
他和殿下一起下来,在他看日落时,他注意到殿下一直在看他。他不由得扭头去瞧少年,凑近少年眼珠,在少年眼底见到了若有所思的自己。
“瞧瞧。有心事?”他问道。
如此看,他倒映在慕容钺眼中时,会让殿下形成记忆,甚为有趣。他并非活在现实,而是活在殿下的记忆之中。
慕容钺脸一红,没头没脑道:“我喜欢哥。”
这件事他早就知道了,他静静地听着,询问道:“殿下的心意大家应当都知道。为何突然表白?”
虽说他早就知道了,亲耳听见少年讲出来,还是泛起些许波澜。面皮在发热,心脏也随着夜晚的风色在无声翻涌,很想凑过去亲少年的脑袋。羞涩又活泼的小猫,表情都写在脸上,瞧一眼心都要化了。
“就是告诉哥一声,”慕容钺瞧他一眼,对他道,“其他的不告诉哥了。”
“哥只需要知道这一件事就好了。”
他不知道小孩心里在想什么,见少年神色认真,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嘟嘟囔囔的模样像一只小河豚,他垂眸瞧着人,捏上了少年的脸颊。
模样原本是俊俏的长相,越长越好看了,扇形眼皮微微张开,眼珠漆黑发亮。若是平静视人则会让人觉得阴郁,鼻梁下唇畔绷直,他摸到小孩虎牙,小孩脸红起来,却在原地没有动作。
他低低道:“亲一个。”
闻言慕容钺瞧着他,不知道想到了什么,突然变得难为情起来,眼珠看向别处又看向他,红色的耳饰飘来飘去。
“长佑哥。你再喊一声。”
陆雪锦瞧着少年扭捏的模样,不知是故意装的还是当真难为情,引得他倒是想直接亲上去,他装作不知道:“喊什么?”
“那个。”慕容钺说。
陆雪锦:“哪个?”
慕容钺顿了顿说:“哥方才在马车上未曾叫我殿下,叫了别的。”
陆雪锦面上装作不知,“殿下不说清楚,我怎么知道是什么。”
这下知道他是在骗人了。慕容钺眼中亮起闪烁的光,凑过来故意在他耳朵上咬了一口。他抱住了人,喊了一声“钺儿”,尾音略微上扬,少年由他抱着整个人快晕倒了,骤然面红耳赤。
他像是抱上了一块红色的烙铁,滚烫的炙烤人,那充血的耳畔挂上缨红的耳饰,少年勉强维持住镇定,凑过来低着眉眼在他脸颊上亲了一下。湿润的触感落在脸颊处,亲完之后便依依不舍地放开他了。
“哥以后不准要亲,只能我让哥亲。”慕容钺霸道道。
陆雪锦瞧着少年脸上阴一阵晴一阵,不知道在想些什么,他询问道:“为什么不可以。殿下不想与我亲近。”
慕容钺瞧他一眼,放开他了,手却舍不得松开,掌间粘腻的汗传来,灼烫的温度贴上他指骨每一处。
“不准就是不准,日后哥要节制一些,我们不能这么放纵。”
“……”陆雪锦面上仍然装作镇定,随意地把玩着少年的指骨,应声道,“我知道了,都依殿下的。殿下说的是。”
慕容钺察觉出了什么,青年虽说嘴上答应了,却故意撩拨他。偏偏他一受撩拨便整个人晕乎乎的,马上被迷惑的找不到方向了。他忍着痛心松开了喜爱之物,不高兴地稍稍了离青年远了些。
“我先去换身衣裳,待会儿再来找哥。”他说。
他匆匆地走了,进了客栈里,关上门第一件事就是瞧自己的身体。长佑哥不过是喊了他一声,他差点射-了。不可如此失态,每回都被哥牵着鼻子走。
慕容钺这么想着,拍拍自己的腿,把衣衫放下来,这处屋子藤萝已经收拾好了,床角放着紫烟姐姐给他缝的娃娃。那娃娃与哥长得一模一样,他把娃娃拿过来,凑近瞧了瞧,娃娃不会讲话,用来练习正好。
他凑近亲了娃娃一下,就像是隔空亲了哥一下,脸上不由得冒出一片绯红,瞧着镜子里自己脸红羞涩的模样,不由得变得暴躁起来。
他于是又亲了娃娃两下,娃娃的宝石眼睛和哥的眼睛一样。
藤萝刚整理完房间,她与紫烟说了一声,回来正要拿东西。她不知道房间里面有人,推开门正好瞧见了不远处小殿下在偷亲娃娃,她瞧着那与公子一模一样的娃娃,不由得睁大了一双眼,殿下正好也在这时候察觉到了。
他们两个隔空对视,空气中安静下来,掉针可闻。
“啪嗒”一声,藤萝立刻把门关上了,她在心里道了一句诡异。
晚上慕容钺没有出来吃饭,自己把自己藏在房间里。藤萝知道发生了什么,不由得哼笑出声,这件事她不告诉公子,让殿下自求多福。
陆雪锦注意到了,询问道:“殿下怎么还没有下来?”
藤萝幸灾乐祸道:“兴许是觉得不好意思,不想出来吧。公子不用管殿下,他好着呢,平日里就数殿下胃口最好。”
陆雪锦自然放心不下,饭没有吃多少,去了慕容钺的房间。里面灯在亮着,他敲了敲门,没有声音。
“殿下?可是身体不舒服?”他问,没有听见动静,于是推开了门。
门没有锁,他一进来就瞧见了抱着娃娃坐在床边的少年。少年原本便生的无比精致,眉眼此时一片沉寂,郁色的眼珠翻出几分脆弱来,抱着娃娃瞧着他,虎牙不甘心地翻出,见到他便如同见到了救世主。
“长佑哥。”
少年抱着娃娃的模样过于可怜可爱,几乎让他移不开眼,像是瞧见了抱着鱼干的小猫,他方走近,人就扑进了他怀里,人像是在他怀里一起变成了娃娃,他布着倒是不想松手了。
“这是怎么了……怎么不去吃饭?”他问道。
慕容钺闷声闷气:“我偷亲娃娃被藤萝发现了,她是不是已经跟哥告过状了?”
“未曾,”陆雪锦说,现在他倒是知道了,他问,“只因为这件事?”
第65章 第六十五章 银色佛像
“自然不止这件事。”慕容钺说。
他瞧着青年关心他的模样, 一边觉得自己总是利用弱态可耻,一边又难以自拔地沉浸其中。青年温声言语,对他来说是沾了蜜糖一样令人上瘾的毒药。
“身体不舒服?”陆雪锦问他道,一边用掌心贴上他的额头。
他眉眼里倒映着青年的面容, 对方看他时眉目温柔, 他眼中流淌而出一滩墨色, 欲要将青年拖连其中。他轻轻地摇着头, 钻入陆雪锦怀中。
“都怪我不好。我的自制力太差,长佑哥一碰我,我就不知道该如何是好。”他低低道。
他那贴着皮肤的衣袍碰上青年,鼓起的部分像是烙热的铁块,贴在青年掌侧, 令青年神色发生了些许变化。他一动不动地观察着陆雪锦的表情,见青年似是无奈,却未曾推开他, 仍然让他在怀里赖着。
“殿下,未曾生病就好……这等事, 自己弄出来便是。”
人在这里, 他为何要自己弄。自己弄有什么意思。他瞧着青年忽然转过脸去,不由得若有所思起来,瞧着人的侧脸,凑过去磨人。
“哥来找我,难道不是要帮我弄吗?你若是不来我就自己弄了, 现在哥自己送上门来, 我才不要自己动手。”慕容钺说。
“长佑哥。你摸摸它。”
他拉着陆雪锦的手,引导陆雪锦往发烫处去。青年的指骨修长优越,像是文弱的美玉, 与他身体上粗糙之物形成对比,他静静地瞧着,已经想象出玩弄对方指骨的模样。
“——哥。”
陆雪锦有几分无奈,听着少年喊他。那声线正处在变声期,介于少年的清澈与成男的低涩之间。气息落在他耳边,少年脸红耳朵红,由于郁色沾染,眼睛也红了,盯着他随时要朝他扑过来。
他脑海里骤然回想起先前见过的画面,他的腰带、他的里衫,还有他的衣裳,都被少年用来做了些什么。
那腰带束缚着的、宛如盘轧在深处的粗壮树根,沾着原始气息的土腥味,隔着衣衫滚烫地戳着他。那温度沾染他的拇指,热意滚烫地如同沾染热油,把他烤化了、指骨不由得蜷缩起来,蒸上一层热意。
殿下总是如此,能够轻易地纷乱他的心绪。
他一抬眼,便瞧见少年因为忍着不舒服,那双锐利的眼通红瞅着他,分明的下颌线紧绷着,俊脸上一片忍耐,由于绯红之意熏染,像是夕阳下的凌霄花正在朝人折枝。气息熏染着他,他如何也说不出来一个不字。
他叹口气,触碰到少年,瞧着少年神色由于激动冒出来一层热汗。少年眉眼被熏的更加浓郁,发丝沾湿落在脸颊边,虎牙碰到他耳朵边,咬着他便不愿意丢开。他的耳边传来粘腻的气息,混合着少年压抑的嗓音,那低低的嗓音落在他耳边,他不由得稍稍停顿。
“殿下,不必忍着,出来就好了。”他侧眼过去看少年,与少年对上目光,浓醴阴郁的目光裹挟着他,混合着湿热难分的灼烫,细腻的触感落在他脖颈处,把他当成了某种猎物一样,在他肌肤上留下来通红的牙印。
“长佑哥,你真漂亮。”慕容钺凑过来,用眼珠逼视着他,眼中倒映着笑意,那笑意似要将他吞噬,令他进火焰深处。
那笑容滚烫明亮、烈焰一般耀眼,他心软了片刻,惹得人在他身上赖了一个时辰。殿下像是变成了画纸里面的妖精,缠着他如何也不肯撒手,他全身变得湿漉漉的,不知被少年舔了多少回。
他越着急,少年越是淡定,安心地在他身上赖着,怎么也弄不出来。一个时辰过去了,待到好不容易解决,他前去洗手,少年在他身后亦步亦趋地跟着他。
“长佑哥。”慕容钺的嗓音自后传来,空气中像是烤化了糖,少年嗓音都夹着甜味儿。
他听见这三个字便又些头疼,侧目去瞧人,少年脸上通红,从身后抱住他,又粘上人了。
慕容钺对他道:“今天我们一起睡觉。”
他身后像是多了个壳,不由得瞧着人,故意道,“今日殿下不是才说过,我们要保持距离。”
“那不算,”慕容钺说,“现在说的才算。”
说完了,小殿下黑白分明的眼珠倒映着他,询问他道,“哥的动作瞧起来十分熟练,我是不是哥的第一个?”
这问题问的陆雪锦眼皮抽动,他在心里叹了口气,注视着人道:“何为熟练,殿下不妨讲讲。”
“就是……哥弄的比我自己舒服多了。”沉闷的声音闷在他耳侧,慕容钺抱着他,用脸颊蹭他,他脸边被蹭的发疼。
“我喜欢哥帮我。哥以后只能帮我一个,不准帮别人。我要是哥的第一个也是最后一个,哥身上好香……哥耳朵胖乎乎的,像是肉包子。我喜欢哥的耳朵。哥的眼睛我也喜欢,像沙漠上的宝石,我和舅舅去过一回沙漠,哥的眼睛就像沙子里埋藏的宝石,很漂亮。哥的鼻子我也喜欢,哥的嘴巴我也喜欢。哥亲我的时候我更喜欢,我也喜欢哥抱我,哥抱我的时候我很高兴。我也喜欢抱着哥,今天晚上我们要一起睡觉,我今天抱娃娃偷亲娃娃是因为哥。都怪哥。哥一亲我我就要晕过去了。我亲哥哥没反应,我更喜欢哥多一点,哥以后也要喜欢我多一点。最近有没有人给哥写信?哥还没有给我写过信,成日里别人都能收到哥的信,哥也要给我写一封。我没吃饭哥就来叫我吃饭,哥和我娘一样,我最喜欢长佑哥了……”
少年的音色在耳边喋喋不休,像是变成了一只小蝴蝶,在他身边飞来飞去,他瞧着殿下的嘴巴一张一合,脑袋上似乎要长出一朵花来。他不由得陷入沉思之中,以前殿下的话有这么多吗?
“长佑哥。”慕容钺又喊他一声,在他脸颊边亲了两口,笑嘻嘻地瞧着他。那阴郁完全散去,害羞的神色显露而出,变成了活泼满足的小鸟朝他飞来飞去。
陆雪锦摸摸自己的脸,总觉得自己身上都是殿下的味道,不知是不是错觉。因了殿下讲了那么多,偏偏他记忆非凡,脑海里回荡着殿下的话音,忘了自己原本要做什么了。
半天想起来了,要带殿下去吃晚饭。
他们两人一前一后地出来。吃饭的时候李妙娑在楼上,饭是紫烟送上去的,这会儿人下来了,除了李妙娑,还有四名穿着兜帽长袍的女子。四名女子衣领上有婆娑树的图案,她们面容几乎被遮掩住,黑色的长袍压抑着大片的暗色,像是从塔中出来的清修之女。
她们身侧都配有长剑,低着头在李妙娑身前低声言语。通体气质不似寻常女子,令人联想到长城边伫立的死士之像,静默而岿然。
李妙娑瞧见了他们二人,朝他们微笑道:“陆大人。赶巧了,这是我门下四名护使。长笛、穆蛾、翡心,茗璃,这位是我的救命恩人。”
四名女子随之朝他行礼,用的是教会中的礼仪,单手放至心脏一侧,朝他弯腰。女子面上用金属制成铁链遮挡了大半,只能瞧见眉眼与下颌,瞧不见完整的面容。
“不必多礼,幸会。”陆雪锦说道。
“哥,过来吃饭了。”慕容钺在他身后喊他。
他们就坐在邻桌,他们原本要将李妙娑送回去,如今护使已经前来接应,如此正好。他这么想着,目光落在邻侧女子身上,片刻之后收回目光。
“殿下出来了?”藤萝在二楼瞧见了他们,立即凑热闹过来了。小二先是上了奶茶和凉面,凉面是用苹果汤煮出来的,慕容钺瞧了好几眼,拿了盘子里的苹果给他看。
“哥喝不喝奶茶,用苹果煮出来的,瞧着很甜。”慕容钺询问道,他和藤萝一起摆起了盘子,没一会桌子上就变成了丰富的餐桌。
“没错没错,奶茶好喝。”藤萝欢喜道,给她和殿下各自倒了奶茶。
两个小孩凑在一起,藤萝还拿了话本下来,慕容钺认出来那是他买的小人书,他不由得道:“藤萝,谁准你翻我的东西了。”
“殿下不是也经常拿奴婢的东西,这是殿下自己放桌上的,奴婢也要多看书。”藤萝说。
“殿下不是和娃娃玩的高兴着?怎么肯出来了。”藤萝故意问道。
慕容钺静静道:“还我的书。不给你看。”
陆雪锦听着两个小孩叽叽喳喳,他看向身侧的四名女子,注意到这四名女子都穿着同样的莲裙,他依稀听见了女子们换李妙娑为“母亲”。待到四名女子离去,李妙娑也注意到了他,朝他一笑。
“我方传信回去,她们立即就赶回来了,方才那四个是我的亲生女儿,让陆大人见笑了。”李妙娑对他道。
“原来如此,”陆雪锦说,“方才瞧着她们的姿态,像是死士一般,原来是李姑娘的女儿。她们可是在军营里待过?”
“我的亲生女儿,自然要不同凡响,她们四个都经过严苛的训练,不论是六艺还是品德,我在她们身上花了许多时间,才培养出来如今的成色。”李妙娑笑道。
陆雪锦并没有多问,回复道:“李姑娘是一位出色的母亲。”
李妙娑闻言道:“陆大人可有看上的?若是喜欢其中一个,与陆大人结亲未曾不可。”
身侧的慕容钺原本正在喝奶茶看小人书,闻言把书放下来,黑白分明的眼珠瞧着对面的女子,眼中翻涌出不善的情绪。
“这应当不能问我的意思,我没有与姑娘们结亲的意思。李姑娘不妨问问她们,是否看得上在下。”陆雪锦不紧不慢道。
这其中的不同,李妙娑几乎立刻便明白了,不由得撑起脑袋笑起来。她一笑,那慈善的眉目眯眼似佛陀,好似菩萨原地显灵,散发出宽厚慈爱的气质来。
“陆大人。陆大人。果然不同凡响。”
“明日入城之前,陆大人到我教中一坐如何?”李妙娑问道。
陆雪锦:“不必了,在下仍然有公务在身,今日与李姑娘分别,来日再见。”
他们在一楼闲谈,深夜各自回到自己的屋子。陆雪锦也在夜晚收到了卫宁的来信,卫宁在信中写了婆娑教有关,婆娑教母李妙娑,年轻时便是美人,出身姑苏,在当地十分出名。出名原因除了貌美之外,便是克夫,在姑苏当地结亲三回,每回怀孕之后丈夫没多久便死了。她继承了全部的财产,且生出来的都是女儿。
死去的三任丈夫,第一任丈夫是原任姑苏知府,第二任是当地首富,第三任是驻军姑苏的副将。因美貌与智慧,擅长蛊惑人心,在当地吸引了许多男子,生了数个孩子之后辗转到了连城,创立了婆娑教,自称婆娑教母。
李妙娑独自抚养女儿长大,一共生了六个女儿。其中一个女儿嫁给了连城监察署监察使,另一个嫁给了定州知府的小儿子。剩余的四个女儿,分别与南方权势之家有联系,几乎以裙带母系连结了整个南方地区。
陆雪锦看了整封信,想起李妙娑那张菩萨似的面容,对方在毒蛇面前尚面不改色,在井底关了半月有余,从未言谈在井底之下的经历。
第二日,他们原本便要分别了。陆雪锦在临走之前去查看了一眼官银。马车打开,里面的箱子整整齐齐,露出一角银色的佛像阖着双目,与金银混合在一起。他不由得盯着看了好一会。
“长佑哥,我们该出发了。”慕容钺凑近对他道。
陆雪锦关上了箱子,陷入思索之中,他瞧着远处李妙娑要与护使离开,对慕容钺道:“殿下,我突然想起,未曾给卫宁回信。麻烦殿下替我送信……待会我们在定州汇合,你与紫烟一同前去。”
慕容钺:“哥给卫姐姐写的信?”
“嗯。殿下看完之后再寄。”陆雪锦说道。
他打发走了慕容钺,这才叫住了正要离去的李妙娑。
“李姑娘,昨日说的话可还作数?今日一别,在下仍然有些不舍,能否前往姑娘教中一坐?”他询问道。
藤萝瞧着紫烟和殿下一起走了,她也跟着检查了官银。不知是不是错觉,她怎么记得那佛像是金色的?为何如今变成了银色。公子方才检查过了,没事便是没事,她不由得抛去了自己的想法。
陆雪锦话音落下,四名女子身形同时一滞。李妙娑闻言侧眸,朝他笑起来,回应道。
“自然。陆大人可是救命恩人,能前往我教中,小女子万分荣幸。”
“如此,在下便叨扰了,”陆雪锦说,“连同这马车上的十万官银,兴许要劳烦姑娘命人一同送去。”
第66章 第六十六章 藤萝
李妙娑:“既然是陆大人的吩咐, 小女子自然愿意帮忙。长笛,翡心,你们去接应官银。”两名少女在李妙娑的吩咐下离去。
陆雪锦领着藤萝上了马车,询问道:“此地离姑娘教中还有多远?”
“并不远, 我那处就在定州城外。”李妙娑朝他笑了一下。
“昨日陆大人未曾同意, 我还觉得有些可惜, 幸好今日陆大人改了主意, ”李妙娑,“大人与弟弟这就分开了?”
“我让他先行入城了,待到拜访完姑娘之后,再与他汇合。我已交代了他,让他在城中等我。”陆雪锦说。
李妙娑面上含笑, 瞧着他们二人道,“我教中在双色山上。定州城外有一神山,两侧山峰各异。原先我前去那雷音法寺, 原本是要借些经文,那群和尚却认出了我, 我还以为自己回不来了。”
“多亏了陆大人圣人慈心, 小女子这才得以逃生。那井下的蚂蚁与藤蔓,我吃了半个月,如今才恢复些许味觉。”
陆雪锦静静地听着,他回忆着昨日见到那四名少女的时辰,官银想必在那时已经被转移走。眼前这女子笑意吟吟, 却似已经看出了他心中所想。
“姑娘心性坚韧, 自会拨云见日。”他说道。
藤萝在陆雪锦身侧听着,对面的女子轻飘飘地说出吃虫子与藤蔓,她想象出那时见到的毒蛇, 不由得脸上发皱,略有些反胃。
李妙娑微笑道:“想必是天意如此。”
她们的马车一路上朝着双色山而去,远远地瞧见双色各异的山峰,在太阳底下像是一棵巨大的婆娑树被劈成了两半。参天之树倒下来,形成的两半成为了山峰,绿莹莹的草木发出幽色,在那山峰之间,修建了一座拱形山洞,便是婆娑教的入口。
山路直通道路门口,那内里建造了一座巨大的神像。神像为穿着兜帽袍与莲裙的女子,女子面上蒙着银饰,神情悲悯慈悲,单手提着灯盏呈垂眉弯腰之姿。神像屹立在风中,受风沙侵蚀愈发的坚韧巍峨。
陆雪锦与藤萝下了马车。藤萝还未曾见过这么多神像,与北派风格完全不同。除了那巨大神像之外,墙壁之间处处可见雕凿的女子面庞,刀法细腻传神,她像是瞧见了许多戴着银饰的教中信女。
温柔的、宁静的、平和的、雅致的、嗔怒的、低眉的、敛目的、好奇的、狐疑的、痴怨的,那些神像表情各异,容在石缝之间,像是石头里长出来的精灵,兜帽长袍与长裙成为她们统一的服饰,辨不出来身份,成为了一群同样的女人。
被铸造成神像的信女。围绕着正中央的女神像,太阳落在女神像上,那灯盏折射出光明来,挥洒整座山洞,使内里变得通明发亮。
“我一直呆在南方,未曾去过北境。我在南方却也听过陆大人的名声,待见到陆大人本尊之后,才晓得为何人人皆说陆大人才智过人。”李妙娑对陆雪锦道。
“陆大人先前与我谈论文明与野蛮。这其中有着泾渭分明的界线。野蛮者之所以畏惧文明者,所谓的畏惧便是文明者在经历繁盛之后,以野蛮的姿态对待野蛮者。我赞许文明,也同样欣赏陆大人。”李妙娑笑起来,她那菩萨一样的面相笑意却不见底。
在她身后,许多道身影从神像下浮映出来,信男信女们穿着与她别无二致的服饰,在神像之下化成幢幢陈列而出的鬼影。
“我被陆大人救下来时,原本还担心陆大人对我动手。待到了此地,我彻底明白了,陆大人当真是君子,如此放我回来。如此支开了九皇子。我却不能因为陆大人救了我而放了陆大人,毕竟……我只听命于魏王。”
九皇子三个字一出,陆雪锦立即便明白了,他反应却迟了些,面前的女子笑意吟吟,袖侧匕首翻覆而出,直直地穿透了他的腹腔。
“噗呲”一声,陆雪锦衣袍顷刻见血,他见着面前女子拿出令牌来。那是一张黑色令牌,上有一弦弯月与一个陆字,那是影卫军的令牌。
李妙娑:“陆大人过于聪慧,我总担心不是大人的对手……大人还是虚弱些好。”
锋利的匕首穿肠而过,绞痛随之传来,那五脏六腑拥挤着要被割断,令陆雪锦嗓间几乎发不出声色。周遭的一切陷入寂静之中,他指尖不由得颤动。
他掌间翻出来大片的鲜血,身侧藤萝尖叫起来,唤了一声“公子”,他连忙按住了藤萝。他紧紧地攥着藤萝的手腕,堪堪地保持着镇定,面前李妙娑的面容在他眼前变得模糊,那群信男信女一并变得扭曲。
热烫的鲜血从他腹腔里流出来,他捂着伤处,这女子的目标是殿下,并非是他。只是担心他插手,将他留在此地。官银被劫……如今是要通知殿下,不可踏入这女子掌控之地。
藤萝眼见着她家公子面色变得苍白,那把匕首她甚至未曾看清何时出现,这妖女竟敢伤她家公子。她正要拔掉发间珠钗,却被身侧的青年按住,她连忙扶住了人。她捂住了陆雪锦伤处,那大片的血流个不停,她急出了哭腔。
“公子。这影卫军是圣上派来的,圣上要杀了我们吗?”她故意如此说,“圣上现在不但要殿下的性命,还要连我们一同杀了。他是个混蛋。”
李妙娑吩咐道:“来人,将他们带下去。派人去追九皇子,务必把九皇子的项上人头带回来。”
吩咐完了,李妙娑瞧着小姑娘快哭了,温色安抚道:“莫要担心,待九皇子前来,我完成了我的任务之后,自会放你与你家公子离去。”
“他一个大男人受这些伤算什么。你可知道有一回我被官兵抓住了,被一刀刺进了肚子里,肠子都要流出来了。莫哭才是,既踏入敌人领地,自要做足不能全身而退的准备才是。若是只会哭鼻子,可只有被人吃掉的份。”
李妙娑凑近藤萝,用那双慈眉善目瞧着人,眼珠倒映着藤萝的哭相,面上微笑着,眼底却半分笑意也无。那眼中掺杂着血丝,她轻轻地拍着藤萝的脸,遭藤萝怒目而视,不由得收回了手。
“若是没有陆大人,九皇子如何能逃出京城。若要解决九皇子,自然绕不开陆大人。陆大人,我不是京官,圣上若因此责怪我,待他前来南境才是。”李妙娑笑道。
鲜红的血色,引人无法思考的穿腹之痛。
阵痛。尖锐。割肠。断骨。开膛。破肚。疼痛令他几乎产生了幻觉,仿佛自己已经倒在李妙娑的匕首之下。呼吸变得无比微弱,耳鸣变得无比清晰。
陆雪锦察觉到随着呼吸,那鲜血正在涌出,令他思绪变得分散。他额头上冒出的汗珠往下坠落,落至他衣侧,他瞧着面前女子,这女子十分厉害,在他反悔时便察觉出了他的意向。那柔柔笑着的慈善面容,化成了锋利的刀刃刺入人心。
“李姑娘。在下受伤倒是小事,只是官银重大,你既关心连城百姓,应当知道那官银对连城百姓有多么重要……为何还要置换官银?”他低低询问道。
“我自然也关心连城百姓,那雷音法寺的金窟已经给大人送去充公,陆大人恐怕不知其中缘由……若是说起来过于复杂。那金窟也算是我的钱财,陆大人将其送人,我自然要从其他部分补回来。”
李妙娑:“若是百姓们入我教中,我自会将官银分与他们。让他们人人都能吃饱穿暖,不受旱灾之苦。”
耳边是自己的心跳声,那巨大的神像之下,他察觉到一道黑影钻入了李妙娑的身体。先前与他谈论的那些,不过是用来迷惑他的假象。此人知晓他喜欢听什么,以真诚之态令他发自内心倾佩。如此,他应当敬佩才是,此女子无比聪慧,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知晓他受伤殿下一定会前来。
不知为何,他在神像之下却莫名觉得有几分失落,仿佛被幻觉迷蒙了知觉。神女掌中执掌的灯成为了幻象,人们在黑夜里行走,看到的光是假的,用以蛊惑人心。
他与藤萝被带入了一间牢房,牢房里陈设十分周全,只是铁栏杆扎着,外面随时能够瞧见他们的动向。他靠在墙边,入目便能瞧见藤萝忍着眼泪的面容,藤萝守在他身侧,对他道,“公子,让奴婢瞧瞧伤。这血若是一直流不止怎么办?那妖女如此心狠手辣。”
藤萝:“早知道我们就不该救她。她利用公子的仁心,她是坏蛋。”
一边说着,藤萝又担心吵到人,用袖子擦了擦眼泪。陆雪锦见状掀开衣袍,露出被刺穿的腹部,那被匕首穿透的地方很深,依稀能够瞧到内里翻出来的血肉。他瞧着伤势,用手捂住了,避免血流的更多,虚弱地安抚身侧的少女。
“无妨。兴许明日就能长好了,不用担心,我们等殿下的好消息便是。”他说道。
“藤萝不哭。”陆雪锦想给藤萝擦擦眼泪,发觉自己如今连抬手都费劲。
藤萝又要哭了,瞧着那伤势,若是今日不治疗,兴许公子血要流尽了。她隔着铁栏杆瞧着看守他们的女子,这些女子她在客栈见过,是那妖女的其中一个女儿。似乎是老二,唤做穆蛾。
她走近趴在栏杆边,喊人道:“喂。你是叫穆蛾吧?穆蛾姐姐,你能不能给我家公子拿一些伤药。就算你们要抓人,我家公子若是伤得重了,兴许圣上会问责。只需要准备针线与蜡烛即可。可以吗?”
她喊了半天,那看守的女子如同木头一般毫无反应。任她在其侧叫唤了一个时辰,她嗓子都喊哑了,女子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甚至姿势都没有变过。
到了夜间,她一边守在陆雪锦身侧,瞧着公子晕了过去,那血连衣衫都淌透了。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看来这女子要一夜守在这里。她又瞧瞧青年苍白的面庞,无比心疼地冒出来泪花,走到牢房门前拔掉了发钗。
她当着穆蛾的面,用簪子轻而易举地便撬开了锁。随着“咔嚓”一声,那女子身形鬼魅一样到她身侧,长剑对准了她,她若敢踏出牢房半步,长剑无疑会割断她的喉咙。她用尖锐的发簪同样指向了穆蛾的喉咙。
“若是不给伤药,今日我家公子兴许会死在这里。你尽管动手便是,看看是你的剑快,还是我的簪子先穿透你的喉咙。你这妖女毫无人性可言,我若杀了你也算是替天行道。”藤萝滞声道。
“穆蛾?”她们两人剑拔弩张,李妙娑正好在此时踏入,听见藤萝的话音,不由得笑起来。她从井底上来时这丫头一副天真模样,莲裙还是藤萝为她换的。她倒是对藤萝颇有些好感,瞧着与她最小的女儿有几分相似。
“母亲。”穆蛾听见李妙娑的声音,立即收了剑。
“怎么了这是?可是要闹出人命来。”李妙娑问道。
藤萝抓紧了空隙,她又不必向妖女行礼。在穆蛾收剑的那一瞬间,她便抓住了机会,掌间的珠钗抵上了穆蛾脖颈处,刺穿穆蛾的皮肤渗出鲜血。
“妖女。你若是不给我家公子伤药,待会儿你便能瞧见你女儿的尸体。”藤萝威胁道。
“瞧瞧。早跟你说了,随时都不能放松警惕。”李妙娑笑道,瞧着穆蛾却多了几分冷色,“如今竟然被这小丫头片子找到机会。”
李妙娑又对藤萝道:“我前来便是为陆大人送伤药的,你放心便是,我怎么会让陆大人死在这里。只是方才耽误了会时间。来人,把陆大人的伤口缝上。”
“京官我们自然是万万不敢动的,你瞧瞧你,着急成什么样了,小姑娘家莫要冲动才是,把簪子放下来。美丽的东西如何能用来伤人。”
藤萝闻言道:“不必你动手。送来伤药便是,我自会为公子处理。你们不准靠近他。”
李妙娑让人送进去了伤药。伤药放置在茶几旁边,连同蜡烛与明火,针是银针,藤萝未曾放松警惕,那药材她先拿了些尝了尝,未曾尝到异常的味道,她这才撒手。被她用珠钗抵上的女子,被她威胁毫无反应,如同死人一般。既无恐惧之色,亦无任何情感,仿佛陷入自己的失误之中一片静默。
倒地的陆雪锦在模糊之中听见动静,他神色之间陷入昏暗,睁眼见藤萝挡在他身前,少女那瘦弱的身板不堪一击,却又无比坚韧。
第67章 第六十七章 倾其所有
盛京已入深秋, 十月份南境尚且炎热,北方的叶子已落尽。那栽满的梧桐树、亮出金黄的叶子,澄亮的一片,在柔光下散发出金色光芒。
宋诏一直在院外守着, 秋吉的女儿总在门口看他, 终是禁不住动摇, 前去劝说亲爹, 最后得以请秋吉入宫。
宫中贾太医、顾太医,他们二人见到秋吉,皆是无比尊敬之态。宋诏在宫中也以最高的礼节对待秋吉。秋吉未曾正眼瞧他们,来宫中只字未言,只是瞧了瞧薛熠的情况, 开了几幅药材。
“他这病症病在心病,如此郁结积深,自己似乎习惯于此。再好的药材也不过只能续命, 我能让他多活几年,却无法根治。”
秋吉:“你们倒是不妨问问他, 因何事执念如此之深。若能放下执念, 生死病痛,自然消散。”
宋诏:“圣上意志过人,病痛于圣上来说不过是眼见灰尘一般,他已习以为常。秋神医,可有办法根治他的弱症?”
“我方才便说了, ”秋吉, “常人的情绪十分稳定,就像这殿中的横梁一般。古人言一夜白头,便是心死之兆。他这郁结之深, 犹如横梁断裂,且日日如此。再好的身体怕是也难以经此搓磨。”
“既无心力,何谈健全。权势能够算计,人心却无法衡量。继续这样拖下去,他的身体便如这宫殿一般。只待横梁一断,这魏宫自然塌了。”
床榻上的薛熠未曾醒来,仿若能够瞧见魏宫倒塌之景。横梁自中间断裂、纷乱的大火烧毁浮华的宫殿,这座陈旧古朽的宫殿随之倒塌,薛熠陈置在其中,如同一扇完整的艳尸。那落下的砖块、跌落的石阶,巍峨的动静昭示着巨声落幕。
宋诏未曾言语,瞧着床榻上的人,此为他一心守护的君主。他会为魏宫倾其所有,守护他的君主避免君主陨落。
他心事匆匆,出宫之时碰见萧绮进宫。萧绮前来见圣上,见他神情,不由得停下来询问他。
萧绮:“可是神医说了什么?”
说着,萧绮面色忽然变得古怪,眼睛看向别处,对他道:“宋诏啊。有一件事,我想了许久还是要跟你说说才行。我那个不成器的弟弟,兴许把九皇子放了出去,前些日子我发现家中的侍卫少了两个,追问之下小慎什么也不愿意说。他如今胆子大得很,你看看此事应当如何是好。我们可要告诉圣上?”
“神医什么也没说……圣上已经知道了,九皇子如今和陆雪锦在一起。不知陆雪锦寄来的信写了什么,圣上看完之后便病倒了。”宋诏说。
“此事我正要与你商议,他离京兴许是好事,莫让圣上再见他。日后凡是他写来的信都送往我这里,由我们二人给圣上回信。”
萧绮对此事抱有怀疑,“宋诏,你觉得……你我行事,当真能瞒过厌离的眼睛?”
倒不是他妄言,薛熠心思之深、行事之敏锐,常常令他赞叹,他不得不佩服。纵使知晓他与宋诏一片好心,恐圣上宁要残酷的真实,也不会受他们二人蒙骗。如此正是他敬佩圣上之处。
“瞒不过也要瞒。我瞧那九皇子绝非弱势的主,陆雪锦兴许并无刺伤圣上之意,九皇子却与圣上隔着血海深仇。我会联系我母家,若是他们前往姑苏,不可留九皇子性命。”
宋诏:“萧绮。待送走胡王之后,你返回武陵,前往南下出兵,圣上醒来之后我会与你一同前去。此人越是杀不死,越不可留,日后会成滔天之患。”
萧绮:“我知晓了。此为我的失误,自然由我弥补回来。”
定州城。
慕容钺揣着那封信,他和紫烟进入城中驿站,他十分听话,一路上忍着没看。这是哥亲口所说让他看的,他自然不能辜负哥的信任。
“紫烟姐姐,你说哥会给卫宁姐姐写些什么?”慕容钺问道。
紫烟看着定州城外的行人,此地百姓萎靡不振,与京中相差甚远。所见之处,百姓行色匆匆,瞧着焦躁忙碌,这烈日悬在屋檐上像是变成了一口倒天之锅,炙烤着底下的百姓。
公子叫她与九皇子一起,她回忆起临走前公子查看了官银,只让藤萝跟着,恐怕是要将九殿下支走。兴许是公子察觉出了不对,那婆娑教母有猫腻。
紫烟:“殿下打开看看就知道了。”
慕容钺闻言立即打开了信,里面是一个空着的信封,什么也没有装。他瞧着里面的信封,与紫烟对视,立刻便明白了紫烟的意思。
“长佑哥让我们先走了……他现在有危险。”
“殿下如此聪慧,”紫烟感叹道,“既然支走殿下,恐怕对方正是冲着殿下来的。我们不可轻举妄动。公子与藤萝在她们手里,恐怕她们正等着我们送上门去。”
慕容钺:“哥有危险,她们当然知道我们一定会过去,紫烟姐姐,你跟我来。”
他们往前走去,在街巷之间有一家铁铺。火炉里冶炼兵器的火光扑面而来,炙烤着人,慕容钺一眼便瞧见了挂在墙壁上的长戟。那长戟通体漆黑、尖锐的长刃冰冷泛光,瞧着像是安静的神灵。他瞧着便走不动路了。
而在长戟旁边,那墙壁上贴着的是一张画有婆娑双树的纸张。纸张上密密麻麻的文字,前有婆娑双树,后有神女之像。上书入婆娑教的种种,底下的铁匠一边冶铁,一边瞧着那墙壁上贴的女神像,眼中充满期盼与希望。
“入我婆娑教,享千金万两、福禄双收,我教中人人平等,没有主仆奴隶之分,此地只有光明,没有黑暗。南方教母自会庇护教中信男信女,往生转世一片坦途。”
漫天的纸张飞天,纸张落在他们二人身边,骤然刮起狂风,纸张环绕着群众围绕起来,那宣传的信使、穿着兜帽长袍,面上以银饰遮挡,见如此情景,神色骤然变得癫狂起来。
“诸位好好地瞧瞧! 这便是天道在显灵!但见人间苦难受众,婆娑教母在此显灵!以长风之势庇护定州百姓。”
慕容钺瞧着铁匠听的入迷了,他趁乱之间把那把长戟拿走了。他远远地瞧着百姓们的神色。此地百姓面容麻木不仁、瞧不见鲜活之态,他们久奔命于荒地之间,面上一并沾染了苦难之色。那苦难将他们的灵魂浸透,发散而出的萎靡低落,成为了此地宗教助长的肥料。
紫烟在其侧问道:“殿下打算如何做?”
“跟着那说书的便是了。紫烟姐姐好好瞧瞧,他如此作势,只怕不少当地百姓会听了他的话前去,我们只需尾随便是。”
他们眼见着煽动百姓的男子要将人带走,连忙跟了上去。行到偏僻之地,此地专门有侍卫接应,会拉愿意信教的百姓上山。
“入我教中,需要心意澄明,方能得到教母庇护。我教中三重洗礼,首先需要穿耳入钉、以缝合银骨之面,第二重为剃发留疤,额叶之上需削下一层皮质,以祭祀教母表以衷心。第三重为骨肉穿钉,在背脊上穿过腐蚀之钉,凭借此钉可出入我教中。今日入教者,每人可得白银百两。”
慕容钺听着这一层层的酷刑,简直比诏狱之中的犯人还要惨烈。他见着戴着银骨之面的男子手中拿了一把匕首,在男子面前坐着的孩童不过十岁,那孩子坐在小板凳上,咬牙没有哭出声。那双眼睛却已经充满泪水,由于恐惧变的失色。
凡令百姓声惧者,皆是魔鬼。
匕首割破头皮,血顺着流下来,孩子的惨叫声穿透人的耳膜。偏偏魔鬼温言软语,将银两放入孩子怀里。孩子抱着银子,那血滴在银两之上,瞧着魔鬼也没有那么可怖了。身在地狱的烈火之中,竟能安然地被剥开灵魂。
操刀的男子手心不稳,眼瞧着那孩子的脸色越来越难看、泛出形似死人般的青白,犹如死掉的□□一般翻出肚皮。那空洞的双眼上翻,露出大片的眼白来,黑色的眼珠瞧不见人,被恐惧与死色笼罩,陷入一片血色的寂静之中。
“啪嗒”一声,男人手里的匕首落在地上,他双手被鲜血沾满,面对失误不由得叹口气,对众人道:“各位稍安勿躁,只是看着流的血多,其实并不疼,是不是?”
说着,还拍了拍孩子的脸。
孩子毫无反应。男人意识到了什么,连忙让人把小孩抬下去了。小孩临死之前还死死地抱住那百两白银。他打算清洗一番,方走到巷子之间,慕容钺一刀便将男子劈晕了。他还想用长戟补一个穿心,被紫烟拦住。
片刻之后,慕容钺与紫烟换上了婆娑教中的服饰。
慕容钺走到人前,学着方才那男子的语气道:“今日就到这里,他已经替诸位受刑。诸位且回去便是,三日之后我自会派人来接诸位。”
余下的百姓们议论纷纷,却都不敢说什么,人群纷纷散去。慕容钺与紫烟抱着那头皮被割坏的孩子,匆匆前去了医馆。到了医馆之后,当地大夫垂着眼皮,一看孩子伤处,不愿意诊治。
“这是教中义伤,不归我们诊治。今日若是治好了,明日他入教还要重新再受一回。此番折腾下来,不如不治。”
慕容钺掌间摸到孩子滚烫的鲜血,他才懒得跟这老头废话,现在他有长戟在手,那重重的长戟放在桌上,他瞧着大夫道:“治还是不治?我这长戟可不长眼睛。”
大夫随着桌椅一并一颤,这才愿意诊治。一边瞧他们抱着的孩子,一边道:“你们是外地人吧。此番闹事,还是快快离去为好。若是得罪那婆娑教,你们兴许出不了定州。”
紫烟进去给大夫帮忙,为孩子腾出来了地方,那头皮需要重新缝上,慕容钺低头捂住了孩童的伤处,他掌间碰到那绽开的皮肉,原先他可未曾如此喜欢多管闲事。如今倒是变得乐于助人起来,若当真有神佛,应当把功德算在长佑哥头上才是。
婆娑教中。
藤萝为陆雪锦缝好伤势,那伤势如此之深,必须要早些出去才行。此地李妙娑派了人守着,几乎不给他们任何机会。
她在半夜听见了山外的动静,时刻留意着这些侍卫的动向,直到快到天亮的时候,穿着兜帽袍的女子前来给她们送饭。前来送饭的女子身形十分高大、肩膀过于宽厚,瞧着宛如男子身形,送来的是一些清粥小菜。
藤萝原本未曾发觉出来,直到对方递东西进来时,她突然瞧见对方手背上一片亮晶晶的东西。那东西她再熟悉不过,是原先公子给她买的胭脂。这个颜色她最喜欢,上回还被殿下拿去偷偷用了。
她一抬头,便对上一双熟悉的眼睛,殿下竟然扮作女子混了进来。那双漆黑之目瞧见了墙边脸色苍白的青年,那一池莲花似在此刻衰败了。少年眼底骤然燃烧出一片怒意,险些要将手里的盘子摔了。
藤萝的心立刻提到了嗓子眼,殿下却未曾发作。只是视线一直落在她家公子身上,那裹挟的情绪要将青年笼罩中,眼中翻转出郁色,将托盘放至她手中之后便匆匆离去。
“好好照顾哥。”慕容钺低声道。
他与紫烟分头行动,紫烟前去追查官银,他前来救出陆雪锦与藤萝。单瞧这山峰走势,易进难出,看样子似乎要将他们瓮中捉鳖。只是不知道那婆娑教母有没有那个福气,今日能留他性命至此。
送完东西之后,慕容钺在山洞之中逛了一圈,因这银骨之面大有玄机,他原先便有耳洞,用了些法子才将面具戴上。他大摇大摆走在路上,反倒无人质疑他,他将这山洞的结构摸透,最深处关着一群需要接受洗脑的百姓。所谓教义传颂,便是让这群百姓对教中信条深信不疑。
他们被关在笼子里、好些那头皮上的伤还没好,瞧着不像是人,倒像是在地狱里受了刑爬出来。他将笼子的锁打开,对他们道:“你们且前去婆娑宫,那里有无数的财宝等着你们。谁若是率先到达那里,财宝便归谁。”
他随手又抓了两个神色虚弱之人,一男一女瞧着眼中无神,如同鸽群一般,瞧着其中一只往哪里去,余下的便一同飞去。他命令道:“你们跟我过来。”
他抓了一男一女帮他抬酒,这山峰地势两侧高中央低,酒水自上往下的汇聚。有侍卫察觉到不对前来,尚未接近便被他用长戟刺穿了身体。那尸体挂在墙壁之上,连接着女神像睥睨的双目,鲜血顺着往下淌着,从笼子里冲出的信众朝着金银珠宝而去。
那火把往下坠去,连同侍卫的尸身与神像一并烧起,他在火光之中瞧见了李妙娑的两位女儿,不由得微微侧眸。他的身形受火光映照,成为火焰之中的神灵一般,掌控着这火势烧毁这整个婆娑之教。
“瞧瞧……我倒是被当成了最容易对付的那个。你们伤我哥哥,今日且让我瞧瞧你们的本事,看看你们能不能从我手里活下来。”
慕容钺扯下那银骨之面,露出原本俊冷的面容来,那双眼被火焰吞噬,散发出阴冷恐怖的气势来。
此地已经不是魏宫,他不必藏拙,这些个蠢货,他想宰多少便宰多少。
第68章 第六十八章 魔王
明亮的火焰照亮壁宫, 穆蛾、翡心,茗璃见状,长剑纷纷朝着那中央的少年而去。少年在火势中央,眉眼灼烧出明媚之色, 背后长戟受火焰炙烤带出一片火心。那身姿犹如壁画之中的少年武曲星出来了, 绯红的耳饰衬映得更加明烈。
火焰似要烧毁这一片神殿, 将那神女的灯盏摧毁, 令这座信仰之地成为废墟。
“砰”地一声,两名少女银剑贯穿火势而来,慕容钺立即侧身,掌中长戟与剑刃碰在一起,长剑翻折的空隙, 他用长戟柱身压过,横扫出一片风声。
刃尖擦过火势嗡嗡作响,慕容钺掌中长戟挥刃, 他长戟掠过少女的脖颈,在即将刺穿少女脖颈时, 瞧见那与他无异被穿过的耳骨。他隔着黑色的栏杆看见青年的侧脸, 青年受了伤,不知这处已经被他闹翻。
若是人醒来,一定不喜他杀人放火,若他在此刻斩下这几名少女头颅……他知晓青年不愿让他那么做。
这处原是青年希望得以成真的理想之国,纵然遭受了欺骗, 青年仍然会原谅对方, 他知道……他都知道,所以他不能那么做。那人便是如此,对待自己无比严苛, 对待他人却无比宽容。以身制德,至清至明,至皓至月。
“啊——”慕容钺不由得咬牙,他打翻了少女掌中的长剑,一记掌刃敲在少女后脖颈处,两名少女都晕死过去。瞧她们的样子,不过十四五岁的模样,这么小的年纪便经受了诸多训练,那面具如同焊死在脸上。
他扛麻袋一样把两名少女扛起来绑在一起,放在火势中央,长戟立在地上,不远处传来了鼎沸的人声。一众士兵将这里包围,那为首从入口处进来的女子,正是李妙娑。李妙娑形似观音之面,见此情景,双目似笑非笑,那身后的影卫六军,像是影子融在她身后。
“瞧瞧。小殿下,怎的来我这处还放了火。我们不是前日放见过,你且瞧瞧,陆大人好着呢,做甚要拆毁我这宫殿。你这手笔,当真是与魔王无异。”李妙娑叹道。
慕容钺在心中冷笑,他面上神情不变,长戟一转,刃尖便对准了被他捆起来的两名少女。
“你这妖女,欺骗我哥,让我哥受苦。你的两个女儿现在都在我手里,若要我留她们性命,速速放我哥出来。不然今日便是你女儿的忌日。”
那火势助长了慕容钺的气势,少年意气,长戟锋利,形似战火之中獠牙的神仙,另一切真相在其中显形。
李妙娑:“小殿下。这话应当我说才是,你若束手就擒,我兴许能留你哥哥性命。我的女儿们,她们天生使命便是为教义尽忠,今日若死在你手里,便是为我婆娑教献身了,我自会为她们立像。你倒是应该瞧瞧我这身后的影卫军……你可知谢王旧部?这影卫军前身便是谢王府旧部,影卫军杀人不见血,你要好好考虑才是。若是仍然冥顽不化,今日兴许便是你的死期。”
女子的音容在火焰之中如同妖冶的鬼怪,在火焰之中变形了,成为了那屹立不倒的圣女。巨大的圣女像灯影垂下,笼罩着整座壁宫,垂直映照着其中的信男信女。
“杀人不见血?”慕容钺笑起来,他一笑,那阴郁的音容当真与魔王无异。从火势缝隙里显露而出,掌中的长戟势要击碎这长明的圣洁之灯。
“妖女!尽管放马过来,看看是你谢王旧部能耐,还是我手里的长戟更厉害。我要你整座洞府为你的妄言陪葬。”
慕容钺说完,火势模糊了洞穴,那四散的前去寻找珠宝的信徒们遮挡了他的身影,顷刻之间便消散不见了。
“你们是如何看守的?怎么能让他这么轻易就混了进来?”李妙娑询问道。
她身后的侍卫拦住了信徒,回答道:“派了十几名侍卫过去,全都没有消息了;恐怕都死在了他手里。”
“我这教中百名影卫军,难不成还抓不住一只老鼠?”李妙娑侧眸问道。
她瞧着侍卫低下头,看向慕容钺离去的方向。她这教中地势仿佛已被熟知,不过一个时辰的功夫,若是当真如此,这慕容家留下了富有天赋的孩子,这孩子决不可留下。她上前去为穆蛾与茗璃解开绳子,摸摸两名少女的脉搏,人晕了过去尚有气息。
李妙娑:“追上去,提头来见。”
古史记载,武曲星下凡,生来对百川地形过目不忘、不畏体外之伤,天生神力,擅使神戟,可驱使人心,百勇有谋。气运之子、时运极佳,逆境之中可逢凶化吉,百转舛舜,引为福兆。
藤萝在牢房里忧心忡忡地瞧着,听着慕容钺离去的那条小道上传来侍卫的惨叫声。她一边担心殿下那边,一边担心公子,两侧时不时地偏头瞧瞧。
殿下行事过于随心所欲、总是打的人措手不及,古灵精怪不知道怎么想的。只是目前看来,把这婆娑教搅得已经乱作一团。
“咳……”陆雪锦被浓烟呛得睁开眼,他瞧着牢房外光景,脸颊上被蒸出一层虚汗。
“公子! 你醒了?”藤萝,“你的伤可有好些?还痛不痛……奴婢只是粗略地为公子缝了一下,我们需要尽快出去才行。小殿下闯进来了,现在那李妙娑正在派人去追殿下。”
藤萝:“公子瞧瞧能不能起身,我们找找机会才是。”
陆雪锦腹腔上的伤势随着他的呼吸传来撕裂疼痛,那疼痛钻入肺腑,令他难以保持镇定。腹腔挤压着朝着他的太阳穴而去,尖锐的痛意令他的身体皱成一团。他听见藤萝的话,额头不由得又冒出一层汗,瞧向那火势纷乱的方向。
“殿下?殿下如今在何处?”他问道。
藤萝:“殿下已经走了,去了洞穴深处,奴婢也不知道殿下去了哪里。”
说着,藤萝俯身为他擦汗,对他道:“公子不必担心……奴婢相信殿下,殿下已经过来了,紫烟想必也在这里。我们一定可以从这里出去。”
陆雪锦瞧着那燃烧的火焰,因为是少年放的,火势瞧着骇人却又带着温和的明媚,那大火也未曾那么可怖了。
在影卫军的分头行动下,很快分开摆平了火势、分散而逃的信徒,一切秩序立刻恢复。只是地上多了许多黑色的尸体,少年掌中长戟锋利无比,出招诡谲,一个时辰的时间,山洞之中侍卫的鲜血堆积染红了脚下的土地。
此消息传到李妙娑耳边,李妙娑开口道:“就算是把地宫翻出来,也要找到他。山洞团团围起来,一只苍蝇都不准飞出去。”
她说完,侍卫应了一声“是”,随之退下了。她瞧着镜中的自己,自己什么大风大浪没有经历过,如今镜中的自己眉头却皱成了一团。她瞧瞧镜中女子皱眉,不由得叹口气,随之舒展笑意,变回了柔善的模样。
兴许是年纪大了,竟然为一个毛没长齐的小子分心。
外面传来敲门的动静,她说了声“进来”,随之传来推门而入的声音。
“穆蛾呢?让她过来见我。”李妙娑开口道。
她听见了轻盈的脚步声,与她侍女的步伐别无二致,只是对方尚未作答。待她看向镜子,便瞧见了镜中她背对着的少年。少年穿着她贴身侍女的服饰,白色的兜帽袍几乎遮住脸,脸颊上的血色尚未擦干净,那双阴郁的眼淬了一层鲜血,因为得逞而肆无忌惮地蔓延出阴色。
空气几乎变得寂静下来,李妙娑在短短的几秒钟思考着自己这教中何处出现了偏差,竟引出如此破绽。那鬼魅般的少年已经不知何时走到她身后,掌中匕首浮现出来,在镜中贴上她的脖颈。
“你瞧瞧你,一大把年纪了待在城外。若是在城中重军把守尚且难办,你这洞府之中不过百名影卫军。既要杀我……怎么不去查查我的来历。我在离都军营之中,十五岁时便可轻易斩杀百人。”
慕容钺:“你与魏王相比,尚且差得远……魏王杀我尚且亲自动手,宰了我两回。我可是记得清清楚楚,那把匕首如何贯穿我的心口,如何让我无法发声。我在梦境之中重演了数百遍不止……我一而再再而三地提醒自己,不可再有如此失误。”
“长佑哥将你作为可敬的对手,在我看来你只是空谈理想,手中重兵却形如纸团,碰见硬茬,轻轻一吹便散了。我若是你,早已将这座定州城变成一座军府天国,令士兵听信于我,操练其意志。还是因为你是女子……无法令这影卫军信服?”
李妙娑听的哈哈大笑起来,镜中浮现出她的侧影。她那双慈眉善目弯起,笑声令烛光随之颤动。
“殿下好利的嘴。你如此大才大能,怪我我一时大意轻视你,如今竟被你这小小的毛头小子耍了。你尽管杀了我便是,我做鬼也要瞧瞧你能不能走出我这双色山。我这教中都是死士,你当如何做?”
慕容钺闻言在镜中笑起来,他那双扇形眼受烛光笼罩,浓重的睫毛下眼珠墨意浓重,带着锋利的笑意,牙龇起来,虎牙一晃而过。
“喂。李姑娘,你的性命我怕是要不起。你既然是教中首领,此番道理你应当比我更清楚,人心易蛊。我在大街上嚷嚷我有银钱万两,便会有人前来找我谋取钱财,我若坚定不移地认定某件事,人们便会纷纷站在我身侧。你今日便好好地瞧瞧,我如何假借你的威名,将我哥从你这神殿之中带走。”
“这教中没有你,便是一盘散沙,何足挂齿。”
话音落下,慕容钺掌中匕首翻转,“噗呲”一声刺入李妙娑的腹中。薛熠行刺的动作已在他记忆中刻下千遍万遍,他如今学了这一招,用来对付其麾下的影卫军。
李妙娑面上仍然带着笑意,保持着镇定,只是那鲜血从她腹中汨汨而出,她脸色逐渐苍白下来。
慕容钺挟持着人,匕首对准李妙娑的脖颈,推着人大摇大摆地出了殿门。这女子虽有为了君主舍身的意志,她麾下皆是教中信徒,以信奉她为主。且她如今便是这教中的精神象征与财富象征,麾下士兵与信徒如何愿意见她白白而死?
他方推着人出去,在门外赶来的长笛、也是李妙娑的女儿之一,见状立即携着侍卫后退了数步。
长笛驻足道:“——母亲。”
李妙娑虽受控制,意志却无比坚定,被刺穿腹腔未曾喊疼,仍然笑意吟吟道:“还愣着做什么,今日你们若是不杀了他,我若是活下来便要斩了你们所有人的脑袋。”
“还不快动手。”
空气中寂静下来,长笛面具之下的眉眼倒映着她的模样,掌中长剑迟迟无法出鞘,一片沉默之中,长笛把剑放到了一侧,看向慕容钺。
“放了我母亲。你要什么?”长笛开口道。
“瞧瞧,你不拿你的女儿性命当一回事,你的女儿们反倒在意起你来……不过我猜你反倒希望你的女儿和你一样拥有蛇蝎心肠。我说的对不对?”慕容钺瞧出李妙娑的细微神情变化,不由得在一侧幸灾乐祸。
慕容钺:“我只要你们放了我哥和我的妹妹。我便会留你母亲性命。”
李妙娑似笑非笑地瞧着长笛,她的大女儿,平日里没少打骂,如今仍然不敢瞧她。虽继承了她的倔强,却又遗传了父亲那一方的懦弱,凡事难以下定决心去做决定,不愿承担弑母的罪名。
“九皇子。你如此窥探人心,实在招人不喜。”李妙娑说。
长笛那边连同穆蛾一起放了人,陆雪锦与藤萝从牢房中出来,三人一相见,各自都难以保持镇定。长笛穆蛾虎视眈眈地瞧着慕容钺,生怕慕容钺反悔不肯放人。
“殿下!”藤萝眼泪哗啦啦往外冒,扶着陆雪锦蹭到了陆雪锦衣袖上。
陆雪锦瞧着少年手上沾满了鲜血,身上似乎受了几处伤,瞧他时眼中闪烁不定,盯着他便不愿意再挪开目光。他稍稍定住,瞧着李妙娑受伤的地方,可不正是他受伤之处?
那伤势与他一模一样,少年故意如此行事,似要为他报仇。他心中不由得百感交集。
他们准备了一辆马车,慕容钺带着李妙娑一起,直至他们入城,他在入门处和紫烟汇合,才将人放了去。双色山远远地冒出微弱的亮光与烟火,那神女的灯盏熄灭了。
马车上满是血腥味,陆雪锦见着李妙娑与女儿们汇合,只怕还会追上来。他方收回目光,身侧少年取下兜帽袍,扑进了他怀里。
“长佑哥!”
第69章 第六十九章 少年心思
陆雪锦触碰到慕容钺的体温, 那冷香沾染了血腥气,身侧少年脸颊变得脏兮兮的,小花猫一样染了灰色与血色。少年眼珠里透出温色,瞧见他受伤, 眼眸化成了失彩的玻璃珠, 在光晕的映照下五彩斑斓。
似庙堂之上神佛座下的彩色藻井, 先前未曾因凡物而动心, 如今引拗悲戚。
“长佑哥。你让我瞧瞧你的伤。那妖女实在太坏,她既然要我的性命,为何要伤哥。”慕容钺一边说着,一边要撩他的衣裳。
他任少年动作,瞧着少年关心他的神情, 不由得道:“只是小伤,殿下不必担心。今日还要多亏了殿下……殿下长大了。”
“先前是我疏忽,未曾防备她, 才让她寻到机会。”陆雪锦说。
他话音落下,与慕容钺对上目光, 掀开的衣裳露出疤痕。那鲜红的血肉尚未愈合, 随着马车的晃动,时不时地伤势裂开,血珠往外渗出。
“如何能怪哥。哥不必自责,此为我们路上必经之难,若是没有我, 哥才不会经历这些。现在哥受伤, 还要责怪自己没有用心……这是哪番道理。”慕容钺说着,轻轻地去碰他小腹的伤势。
“哥,疼不疼?”
这么一碰, 沾染那血珠,陆雪锦摇摇头,他瞧着少年拿出手帕,低头为他擦拭鲜血。不知是不是受伤之后心性变得更加敏感,还是少年专心致志的模样引人出神。随着他的呼吸,少年指骨蹭过他的伤势,只觉这腹伤刻入了殿下的神思,日后怕是瞧见伤疤都会想起来殿下为他擦伤的模样。
“我要快快长大,变得很厉害,再也不要让哥受伤了。”少年一边问他,一边又自言自语。
那俊冷的面容神情认真,漆黑幽深的眼眸注视着他,涵盖着噤声的郁色,以目光小心翼翼地触碰着他,仿若下定了某种决心。
他瞧着人,心中蓦然撞上了一团柔软之物,碰到慕容钺的脸颊,觉得此时与少年相处,像是洗去了一切外在,只剩下两坨凑在一起没有形状的灵魂。他能感受到殿下内心的明净温暖,不似他心底那般枯涩晦暗。
“殿下,不必放在心上,今日我出来也多亏了殿下,纵使殿下不那么厉害……我也十分欢喜。”他斟酌着字句道。
“哥……”他方说完,被慕容钺一把抱住了。
他靠在马车车壁,慕容钺抓着他的肩胛骨,担心他受马车影响碰到伤势。慕容钺凑近瞧他的眼珠,他在少年眼底看到苍白之色的自己。不似平日那般神色平静,因为受伤眼眸清淡了许多。他如今处在弱势之中,殿下对待他也十分小心,只是又察觉出殿下的情绪变化,不知如何应对。
未等他反应,慕容钺便咬上了他的嘴唇。他的唇色被少年叼住,柔软之物含化入骨,连带着他的气息他的喉骨一并被吞了去。那亲吻之中藏着欢喜,化成炽热的温度,要将他的唇腔烫伤,他如同含入一块烤焦的蜜饯。他对上少年吟吟笑起的眼眸,不知是不是沾染了血腥之气,眼眸淬洗的更加深郁。
那神色之中的自信之态,靠近他时追逐他的气息,手掌从他的肩胛骨处碰到他细弱的脖颈,随着他呼吸,喉结在少年掌心之中微微颤动。他瞧出少年心思,不由得侧眸,与殿下对上目光,殿下的心思昭然若揭。
殿下心思不似外表那般纯净,有时带着天然的恶劣,知晓他惯会纵容,愈发的仗着他的喜爱得寸进尺。
慕容钺:“哥受伤了。我自己来。”
他额头冒出来汗珠,这话讲的如此理所当然,只帮过一回殿下便记下了,这活已经写上了他的名字。他瞧着少年三两下便脱了那兜帽袍,掀开了衣裳,这窗帘时不时地掠过窗外之景,那双锐利的眼眸凑近瞧他,虎牙翻出来,往下合拢了他的双手,往自己身处去带。
“哥帮我摸摸。”慕容钺低声说。
陆雪锦掌心冒出来一层冷汗,他的指骨被少年包裹着,那修长的手掌蹭过他指腹,刮着他的掌心传递来热度。他瞧出少年眼底的燥热不安,一碰到他便要失控,凑近他耳边又亲又舔,压抑着暴躁耐心地等着他动作。
“……殿下。”他叹息一声,如今身弱不能动弹,他总觉得殿下揣着坏心思故意如此。今日一定要趁机欺负他一番不可。
偏生他瞧着人活泼的模样,只得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顺遂其意。
他的指骨被殿下拢着,瞧着那形状可怖之物,掌心蓦然一烫,温度似要将他的双手戳穿。他那写字磨出来的茧子,如今被殿下用在了别处,他瞧了片刻,不由得收回目光,刻意不去看。脑海里回想起自己在案前看书时,总会拿起朱笔续续地开始写字。
虽瞧不见,身侧却都是殿下的气息,殿下用视线侵蚀他,逼着他引起他的注意力。他的耳骨被凑近含着,殿下侧目瞧他,询问他道。
“哥,你为何要闭眼,可是觉得碰上了污秽之物?”
湿热的气息往他耳缝里钻,他不由得睁眼,指骨稍稍蜷缩,立即被少年抓住了。他耳侧湿腻的气息沾染一层绯意,回复道,“自然没有。”
“凡人都有欲-望,殿下遵循本心,并非污秽之物。”
慕容钺闻言笑起来,笑的肆意张扬,眼珠倒映着他,凑过来舔他脸上的汗。
“长佑哥便是我的欲-望。哥什么都不用做,只是坐在这里,我便难以自持。哥是上天赐予我的礼物,不然我也不会对哥如此欢喜。哥如此漂亮,我要一个人霸占哥。”
“……”陆雪锦听见殿下言语,未曾回复,只是算着时间,不知殿下何时结束。他身侧变的湿软粘腻,自己像是化成了糖块儿,殿下便是抱着糖块儿的小蜜蜂,忙来忙去守着他,如何也不肯撒手。时而凑过来亲他一回,时而用脸颊贴着他,非要与他严丝合缝地抱在一起,时而又咬他一口。
一个时辰过去了,他的双手已经变得酸胀难言,整个人被慕容钺圈在怀里,脸色苍白任少年动作,大脑陷入空白之中。殿下有如此精力,兴许是他年纪大了,他不禁回忆起来,自己年少时可曾这么喜爱折腾。
“长佑哥,我喜欢你。”慕容钺又凑过来亲他一下,他靠在少年身侧睁开眼,耳边嗡嗡作响,方因为此番言语内心变得柔软起来,殿下便弄脏了他的脸。
他睫毛上挂上了一层雪白,身侧的少年知道自己做错了事,立即收起方才的强势,乖乖地赖在他身上,关心他道:“哥,我帮你擦擦。”
慕容钺秒变乖巧状,小虎牙露出来,眼神变得黑白分明,凑近过来在他耳朵上亲他一下,又亲他的眼皮他的额头,鼻尖与嘴巴也各自亲了一下。顶着他顿住的目光,少年捂住了他的眼睛。
“对不起,长佑哥,我没有忍住。哥会不会怪我?”
“……”陆雪锦眼睫蹭到少年掌心,少年一边捂着他,一边询问,凑过来乖乖在他身侧待着。
他有几分无奈,被少年这么一番折腾,没有力气再问人。他碰到慕容钺的手,把那遮挡在眼前的手掌拿开,抬眼便瞧着殿下双眼闪闪发光,脸颊红扑扑的,抱着他又是一顿亲。
“……好了,殿下。”他按住了人,慕容钺在他身侧坐着,这才不动了,只是仍然半侧着与他贴着。
这会儿正好到了地方,他们入城之后消掩去了踪迹,找了一处小院暂时住下。小院位临城池边缘,偏僻人少,整座巷子只有几户人家,远离了热闹之处。
“殿下,公子,我们到了。”藤萝掀开帘子道。
慕容钺:“哥,我扶你下来。”
陆雪锦瞧着少年朝他张开双臂,不知是不是错觉,他病弱依赖少年时,少年似乎变得格外激动,整个人如同梦了一层光晕,翅膀要长出来了。
“有劳殿下。殿下辛苦了。”他顿了顿,说完慕容钺眼珠转向他,他方从马车上要下来,少年比他反应还要快,手臂穿过他衣袍之下,直接将他从马车上抱了下来。
慕容钺:“长佑哥,我不辛苦。哥受伤了,由我来照顾。”
身体骤然腾空,陆雪锦不适应这般的姿势,他被少年横抱而起,殿下抱起他似乎十分轻松,嘴里哼着欢快的歌曲,气息变得十分愉快。他担心摔下来只得抱住人,视线掠过慕容钺耳侧的缨红,殿下盯着他看笑起来。
“哥你还记不记得先前你就是这么抱我回去的?那时候我做梦还以为碰到了神佛菩萨,把我从雪地里带回故乡。现在我便是抱着我的神佛,朝着安心处去。”
他见少年如此欢喜模样,虽不喜这样的姿势,到底未曾动弹,只是在心里叹息。如今嘴巴越发地厉害,说的都是一些甜言蜜语,似要将他泡进蜜罐里。
“殿下,今日如此欢喜?”他问道。
慕容钺低头瞧他,回答道:“自然,哥在我怀里,我便如此欢喜。”
藤萝与紫烟分别去外面巡视了一圈才回来,他们的马车停在院子里。藤萝确定侍卫没有追上来,这才把门合上,重重地松了一口气。
“公子的伤势需要重新处理才行,奴婢路上便准备了伤药。”藤萝把小药箱拿出来。
陆雪锦坐在床边,烛光亮起来,慕容钺与藤萝紫烟都凑在他身边,三个小孩都等着瞧他的伤势,三双大眼睛都瞧着他。他不由得扶额,安抚道:“已经没事了,伤药留下来,我自己上便是。藤萝先前已经缝过了,需要一两日才能长好。”
藤萝:“那怎么可以! 奴婢自己都不知自己缝的如何,必须要亲眼看看才行。”
紫烟:“公子让奴婢们瞧瞧,瞧完之后才能放心。公子已经有几年没有受过伤,奴婢若是不亲眼看看伤势,夜里怕是也睡不着。”
慕容钺赞成道:“哥,也再让我瞧瞧。方才还在冒血,我们瞧着,哥才能不敷衍行事。”
陆雪锦哑口无言,三小只脑袋凑在一起,此情此景让人情何以堪,他在三小只的盯视下,只得重新掀开衣裳,任藤萝重新帮他伤药敷好伤口。
“公子这几日都不能乱动了,好好休息便是,剩下的交给奴婢。”藤萝说。
慕容钺:“由我来照顾哥便是,藤萝你去烧饭,不用留在这里。”
“那怎么行,”藤萝不高兴道,“殿下笨手笨脚,莫要再折腾公子了。奴婢为公子准备了小被子,这床也不够软,待会儿奴婢再为公子铺几层,公子若是晚上起夜使唤殿下便是。”
一提起烧饭,藤萝又担心陆雪锦肚子饿了,一拍脑袋道:“奴婢先去烧饭了,今日煮些温软的食物,公子需要好好吃饭才行……紫烟瞧着殿下才行,殿下也受了伤。”
慕容钺回复道:“我受的都是轻伤,蹭破皮罢了。”
陆雪锦看着三人忙前忙后,不由得眉眼柔和下来,紫烟在他身侧坐着,平日里便话少,如今也是盯着他的伤势出神,不知道在想些什么。他兴许知道一二,想到此轻轻地握住了紫烟的手腕。
“紫烟,不必自责,你已经做的很好。藤萝在我身侧我才能安然无恙,你将官银安然拖回……有你与藤萝,我十分安心。”
慕容钺:“长佑哥,还有我。我也想让哥安心。”
“殿下也是如此,于我而言你们都是亲人,”陆雪锦笑起来,他见紫烟眼中神情微动,身侧是欢快的少年。他同时抱住了慕容钺与紫烟,一同凑在一起,紫烟不适应这么亲密的接触,有些不好意思,却也没有抗拒。
“哥和紫烟姐姐也是我的亲人。长佑哥是这个世界上,我最最最最最最最最最亲的人。”慕容钺低声说,又凑过来亲了他一下。
今日已经不知亲了多少回,紫烟在旁见怪不怪,他瞧着殿下欢快的模样,冲淡了伤势的痛意。如同那火焰一般,记忆之景的大火烧起来,在心境之中不再那么沉痛,化为余烬纷散而去。
等藤萝做好饭,陆雪锦在床侧休息,他平日里也是如此安静不怎么动,只是受伤之后终归不同。越是需要静养时,反倒越想起来走走。
殿下在他身侧守着,自然不允许他乱走乱动,吃饭时就扶着他去饭桌前。他虽然受了伤,却也不至于行动不便,需要喂食的地步。殿下抱着他将他放至腿上,引得藤萝瞪大了一双眼,偏生小殿下不觉得羞耻,忙前忙后地非要照顾他不可。
“长佑哥,要吃甜粥还是咸粥?包子吃不吃?”
陆雪锦无言,发觉自己要变成只会冒汗的娃娃,小猫去哪里都要带上他,把他当成包子一样放在怀里。
第70章 第七十章 长佑所思
连日的雨, 令空气变得潮湿无比。陈旧的屋檐上乌鸦飞过,带走一片湿淋淋的雨水,靴子踩在泥地里,留下来深浅不一的痕迹。
“兄长?”红衣少年撑伞而来, 深褐色的眉眼映出浮现, 那竹骨伞面落下水珠, 难以遮挡少年惊为天人的面貌, 少年盈盈笑起来;朝着他走来。
“我不是先前便说了,你不必等我。今日我有文章尚未做完,需去圣上那里,不知何时才能回去了。”
在红衣少年身后,跟着知章殿几名学生, 分别是卫宁、二皇子慕容希,张临等一众少年少女。
“喂,薛熠, 你先回去吧,”卫宁, “我们待会儿要花些时间, 前往之地你不喜欢,你回府上待着便是了。”
慕容希:“得罪了。我父皇与长姐都在等着长佑。薛公子若是不介意,可与我们一同前去金銮殿。”
“待厌离养好身体再说,”张临,“身体最重要, 莫要再生病了。”
那一众出色的少年少女围绕着红衣少年, 红衣少年未曾表态,只是朝着他们笑了一下,在他的眉眼中朝着他走来, 拉起了他的手掌。
“我知晓了……你们先过去吧。今日下雨,我便不去圣上那处了。二皇子替我赔个不是才是。”
若是换个人如此任性,怕是掉十个脑袋都不够。可眼前少年是圣上的得意门生、甚至被梁帝称之为虚长的知己,与当今圣上亦师亦友。卫宁见此,没有说什么,慕容希觉得有些可惜,张临则是打了个哈欠。
“知道了,圣上那处我们去说便是。”
眼见红衣少年朝他走来,远离了喧嚣之地,心甘情愿地走到他身侧,与他陷入一片寂静之中。他的世界便是如此,病骨堆积而出的死寂,消抹不了对方带来的明烈之景。
从他的记忆之中,只记得陆雪锦的笑容,陆雪锦牵着他,替他拿起那些乏味的书册,翻开书册看他的字迹。那夺目的眉眼朝他转过来,略微惊叹时泛出光芒。
“这些是兄长写的?我平日里怎么没有瞧出来,你竟如此通透,若是拿给先生看,先生一定会高兴。”陆雪锦说。
并非如此。并非每个学生都能得到师长的喜欢,有一类人,天生在群体之中便是异类,他便是其中的那一类。纵使熟知治国之策,却因私心大于所谓的世道良善,不为师长所喜。
人的目的与手段哪个更加重要?显然是目的。目的本身决定了手段,若目的原本便是阴暗之物,无论如何伪装,最后也无法走向光明的道路,越往前去,只会越往深渊而去。
“只是摘抄了先贤之思,长佑过誉了。”他听见了自己的声音。
陆雪锦侧目瞧他,“如何是过誉,先贤尚不及兄长。虽说先生们总是引论先贤所言,我有时却觉得那些都非自己的思想……纵使先贤之思宽宏深刻,却终究不是自己的想法,他人之行之思,于我而言终归有些距离。我倒是更希望能够看见一些新的事物。无论是思想也好,还是理论也好,只要是自己认真思索而出得出的结论,便是真实而有意义的。而非借就他人口耳相传的陈旧乏思。”
那红色的鹤纹锦绣,在衣侧绚烂夺目,衬映得红衣少年的眉眼夺目逼人,在横梁之下犹如梁朝最出色艳丽之景。深刻铭礼、落目惊神,少年身后的宫殿一并变的熠熠生辉,令此地成为一座神眷天宫。
“长佑。并非人人都能有自己的想法。许多人们……他们可能什么想法也没有,只是活下去已经非常辛苦了,没有心思产生那么多的看法。因此他们只会觉得,只要口口相传的经验便是有益,如此能够最大限度的避免危险。人在人群之中想要长存的秘诀之一,便是合群。只需割去自己的嘴巴与眼睛。令自己目不能视、口不能言,只需跟着人群而去,在其中便会无比安全。”他说道。
“兄长说的十分有意思,没错,是这般。虽不能言,虽沉默无语,人们心中却自有分辨的尺度。一个贫穷劳碌的农民与一个世家的贵族哪个更值得去了解,必然是前者。因为前者是一个时代的缩影,他身上必然有的苦痛,便是时代带来的脓疮,是统治者难以回避的问题。而世家贵族所谓思想深刻,他们未曾经历变故,在一座安全的宫殿里,不受那些制度的影响,自然也就在真正的生活之外。他们脱离实际,看上去优雅高贵,那些都是表象,并不是真正治下的人们。”陆雪锦分析道。
他认真地听着,那滴滴答答的雨幕,不及少年的声色。如此聪慧、如此明萱、如此夺目、如此良善,如此……如此令人自惭形秽。他的一切思想,在此人面前都变得无比渺小。
那坚不可摧的明烈之色,犹如一团火焰,照亮整座梁宫。红衣少年朝他笑了起来,笑容温柔明净,充满坚定之色。
陆雪锦:“我要令百姓们双目可视、双耳能听,能够在人群之中发声。兄长,我要成为朝廷之上的鹰眼,做最公正的监视者,凡我梁朝官员,皆以百姓为本。令民大于官、令民意在官员之上,令百姓可陈述其思,令人人不再愁苦于安危,所思所想化为治下争鸣的繁花。这便是我的意志,我要去实现。”
“这……长佑所思所想,自然是极好的。”他说道。
他瞧着那花园中生长的草木,他应当是阴暗的苔藓植物,人人踩在脚边未曾注意。只有陆雪锦瞧见了那一抹幽绿,会为苔藓让路。他从未想过百姓如何。那些都与他无关,只待他一直生活在阴暗之中,若他得势,也不会过度思考百姓如何。
千秋万代,唯有几人而已。
眼前人……眼前人……长佑。长佑。长佑。虽在他身侧,却仿佛随时会舍身而去,朝着一切光明与爱献身,离他远去。
……长佑。
金銮殿里。
“……圣上醒了。”顾太医连忙传唤了贾太医与守在外面的宋诏。宋诏进来时便瞧见了床榻上的人。
薛熠仍然闭着眼,面色苍白,那眼睫沾湿了一层。虽瞧着仍然虚弱,伸手去碰,气息却平稳了许多。
顾太医:“方才确实是醒了! 秋大夫真不愧是神医,脉搏摸着也平稳了许多……这是好转的迹象。”
宋诏盯着床榻上的人瞧了好一会,他交代了一番,便下去了。侧殿的阁楼里,萧绮正坐在案几边,见到他,询问道,“如何了?”
“醒了一回,现在气息平复了许多,应当很快就会清醒。我们需在圣上醒来之前写完。”宋诏说。
他虽然不想承认,却知晓信件能让薛熠心安。若是君主心神不宁,他们亦难以安心。
萧绮松口气,很快又头疼起来,脑袋上青筋乱蹦,“宋诏啊,这忙我倒是想帮,但是我一介武夫,与娘子尚未通过信。我如何会写信?再说陆大人……我与他并不熟悉,甚至生出过龃龉,我如何能模仿出他的语气。”
话音掉到嘴边,萧绮瞧见宋诏的面色,接下来的拒绝之语又收回了。
“我若是写的不好,可莫要怪我。”
宋诏在萧绮对面坐下来,他自然知晓薛熠能够看出他与萧绮的字迹。他只是在思考秋吉的话。圣上与他君子之交,他们关系虽相敬,却始终隔着一层难言的沟壑。纵使难以得到受欲-望驱使的情思,是否存在另一种可能,令那一层沟壑消失。
他们是君主的朝臣,却也是君主的好友。若能令那病弱枯萎的内心丰盈一二,他与萧绮写下万封信件也不枉。
……厌离。
薛厌离。既是他尽忠的君主,亦是他此生的至交好友。君主常常病弱,令他陷入无能之境。病痛若能置换,他甘愿替君主受之。君主常常因情思烦忧,令他难以企及。纵使不做明君,他只期盼好友能够心境开阔、不受病痛之苦,能够享受福禄与寿命。
如此……应当如何写?
雨。
雨。
雨。
漫天的雨倾落,往下坠成珠丝,淅淅沥沥地落在屋檐上,那马车里的金色佛像在此时阖起眼眸,透过马车缝隙瞧着院中之景。
“公子,下雨了。”藤萝在院中道。
陆雪锦透过窗户去瞧雨幕,他看见了秋日里凋零的桐树。那叶子落了许多,在雨水里砸落至泥地里,青砖缝隙里的苔藓冒出来。不知为何,他突然想到了薛熠。兴许是薛熠许久没有写信来,若是兄长因他远去能够舍弃他,对他来说如何不是一桩好事?
他却想起病弱少年瞧着苔藓的模样,虽不言不语,他却知道兄长所想。薛熠觉得自己是苔藓、是生长在暗处的蘑菇,不为草木所喜,成日潮湿粘腻,行人匆匆而过,不会引人注意。
“近来,圣上可有传信过来?”他问道。
这话一出,原本在书桌前看书的少年立刻扭过脑袋,慕容钺瞧着他,书册放下来,双眼翻出来情绪。那情绪说不清道不明,似是不愉,又似并不在意。只是以天真之色倒映着他,瞧瞧他接下来还要说些什么。
“未曾,”紫烟说,“如今入秋了,兴许圣上又病了,难以给公子写信。”
“长佑哥如此关心他,”慕容钺说,“自己尚且受伤,还有空关心别人。他应当好着呢,若是死了京城应当会传来殡葬的消息。”
藤萝进来听了个全程,不由得惊呆了。小殿下现在胆子如此大,瞧瞧,现在越来越不收敛了,不高兴便展现出刻薄本性。
“……”陆雪锦静静地听着,想告诉少年不可如此言语,在其中听出来了醋意,若是他说出来,只怕接下来要点燃了炮仗,少年又要生气。
“殿下说的有几分道理,当我没有问便是。”他说。
他话音落了,惹得少年凑过来。慕容钺坐到了他身侧,与他对上目光,瞧着他道:“哥,你生气了?”
陆雪锦:“未曾,我怎么敢生殿下的气。”
“这话应当我说才对,我怎么敢生哥的气,”慕容钺在他身侧躺下来,在他身边看起书来,他瞧着那小人书,少年面上装作不在意道,“我方才不应该那样说,长佑哥当我没说便是。”
慕容钺:“我应该大度一些才是,就像这书里写的一般。妻子要给前夫写信,丈夫需要在旁边帮妻子砚墨……长佑哥可要给圣上写信?我帮哥准备纸笔。”
陆雪锦瞧着少年翻在被子上,那双眼底透出郁色,却又故装淡定,他瞧了好一会才收回目光。
“自然不敢劳烦殿下。我也未曾说要写信……书上可有写后续。这丈夫如此大度,兴许见妻子当真写信,要将砚台推翻了。”
“我哪有那么小气,”慕容钺立刻道,“上回哥写的信我也送去了,哥如此关心他,只怕他无福消受。”
“哥想写写便是了,如何需要顾及那么多。上回的信送去了没有消息又要再写。哥还没有给我写过信,我若是生病就好了,这样哥也能关心关心我,少关心别人。都怪我娘把我生的体质太好,我被人刺穿两回还能活下来……若是换个人兴许早就没命了。我现在已经能分得清红豆与绿豆了,伤势也早就好了,就算我不舒服我也不会告诉哥,不像有些人一样,日日拿病弱去换取哥的怜悯……哥不必管我,我只需要看小人书就能心情好,不似有些人还需要温言软语哄着,我胃口也很好,一顿能吃十二个包子,以后我要少吃点饭。我今天晚上就不吃了,哥给他写信便是,明日的饭我也不吃了……”
藤萝听见殿下要绝食,不由得眨眨眼,这么明显的谎话她不信公子会信。她凑过去瞧紫烟在缝东西,粉色的毛领,是给她缝的冬装,围领处还有一只小兔子。如此可爱,甚好。
“我未曾说要写信。怎么晚饭也不吃了……这是哪番道理。殿下莫要作践自己。”陆雪锦说道。
那伪装的天真之色、眼底与之相反的怒火,时不时地冒出来的情绪,令慕容钺的面容无比鲜活。阴郁的眉眼带着天然的恶意,伶牙俐齿仿佛要将他中伤,火焰一般烧人。
殿下一向如此,又争又抢。他若是让殿下不舒服,殿下一定会以其他方式令他补偿回来。
偏生他瞧着殿下的眉眼,在意殿下的一言一行。若是当真不吃晚饭,他思及此总觉心境难以言喻。
“不写信。殿下需好好吃饭,不可如此任性。”他无奈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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