欢迎书友访问303文学
首页金笼里的白月光 70-80

70-80

    第71章 第七十一章 空心之人


    十日时间一晃而过。


    整座定州城内张贴了他们的告示, 他们一行人的模样被揭在告示上,凡是提供他们行踪线索者重重有赏。百姓们虽知京官前往,却不知京官模样,他们如今被当成了盗贼, 困在这定州城中。


    “此地的知府唤做尹欲沢, 听闻他的亲事尚且是李妙娑介绍的, 娶了李妙娑心腹的侄女孙氏, 如今府中都是孙氏做主。尹欲沢不问城中之事,我们递交上去的令牌,如今未曾有回音。”紫烟说。


    陆雪锦:“此地离京城甚远,只怕他难以做主。”


    这么想着,陆雪锦想起宋诏临走前给他的信物, 姑苏离此地倒是不远。他对紫烟道:“若是京中诏令无用,不妨试试前往姑苏,此事交由你去办。”


    紫烟应声:“姑苏城外驻军的乃是宋诏大人的表妹宋芳庭。奴婢会将诏令交至宋芳庭小姐的手中。”


    慕容钺在一旁道:“长佑哥, 不必着急,待你伤养好了我们再走也不迟, 现在她们应当比我们着急的多。”


    藤萝手里抱着刚买回来的丸子串串, 此地的百姓们发明了此等吃法。许多的菜与肉混合做成丸子,放进汤里煮的腌入味,一串串的丸子穿好。成本低廉,却能卖出去稍高的价格。


    她瞧着慕容钺吃了好些,平日里只有她与殿下喜欢吃零嘴, 殿下越长越高了, 她却越吃脸颊越圆润了。当真是岂有此理。


    “殿下不知,”陆雪锦说,“我们需在年前抵达连城。连城那处我们尚不知情况, 百姓们无赈灾之银,如何过冬?”


    “长佑哥放心便是,”慕容钺笑起来,“我们一定会在冬日前赶到。哥莫要因为百姓而慌了心神,越是紧急的情况,越要镇定才是。”


    陆雪锦瞧着少年笑起的模样,那乌黑的眼珠发亮,带着浅浅笑意,虎牙若隐若现,如此势在必得的神情,扫去了他内心的起伏。他不由得叹口气,神情柔和了许多。


    “嗯,殿下说的是,倒是我一直担心伤势不好,操劳过甚。”


    慕容钺:“哥也要允许自己生病受伤才是,人在弱势的时候难免会忧虑。不必担心,长佑哥吉人自有天相,我们一定会顺利抵达连城。”


    说着,慕容钺凑过来在他脸颊上亲了一下,那连带着丸子汤的气息,蹭过他掠过食物的味道。原先不喜自己身上沾染各种气味,如今却因殿下在身侧,时不时地便会沾染,他只得接受了。


    “殿下要去哪里?”他瞧着少年问道。


    受伤的这几日,殿下一直陪在他身侧,只是晚上常常不见人影,钻入城中神出鬼没,着实让人操心。


    “我要前去驿站,有人给我寄了东西过来。”慕容钺说。


    藤萝把小丸子咽下去,说:“殿下天天买一些小人书。瞧瞧,这个时候了殿下还有心情看小人书。”


    闻言慕容钺瞧过来,若有所思道:“什么时候都不妨碍我看书,就算明日天王老子要死了,今日我也要看书。天下之事与我何干。”


    藤萝说上一句,慕容钺还以十句,故意问道:“藤萝,你可还记得父母亲的忌日。如今竟然还有心情在这里吃丸子,怎么不想想你父母亲死去的时候多么辛苦。你若当真孝顺,应当难以下咽才是。”


    这么说,令藤萝哑口无言,藤萝又气又恼,偏生说不过人,抱着丸子不理人了。


    慕容钺才不罢休,围绕着藤萝说:“藤萝,你说我说的对不对。你若是以礼仪孝道要求别人,总要以身作则才是,若是自己尚且遵守不了那些繁琐复杂的规矩,如何能说服别人。就算你能做到,为何非要要求别人与你相同,如此笃定自己所遵守的一定是天理、一定是正确的……说到底这些行为不过是在追求他人的认可。”


    “若是外界的声音随时随地都能影响你,你如何行为都要根据外界的声音去定夺,那人生实在是无趣至极。”慕容钺说,


    陆雪锦在旁听着,他瞧着慕容钺的侧脸,少年笑起来的模样那么坏,几句话把藤萝气哭了。气哭人的少年又给藤萝买了好些丸子,仿佛刚刚说那些话的不是他。


    他们到了驿站,殿下与不知名的画师通信,那画师给殿下寄了好些书册过来。书册用小包子包着,少年拿到之后就把包子藏进怀里,没让他瞧见里面装的书。


    陆雪锦倒是有几分好奇,他并没有问出来,平日里他也并不是事事都要过问。若是殿下不主动告诉他,他当作不知便是。


    他一看过去,少年立刻秉持着天真之色,对他道:“不过是一些闲书。长佑哥,这画师是我在泸州城认识的,她画的特别好,近来我又托她画了一些别的故事。”


    虽是这么说,却并不告诉他画了什么故事。一回到小院里,少年抱着书就不丢了,从白天看到晚上。对于城中之事似乎并不担心,他瞧见人如此安静,城中之事交给他便是,只是有些好奇殿下在看什么。


    殿下总是有这般的本事,吵架从不吃亏,我行我素,身上有着某些令人敬佩的特质。如今只是在看闲书,却能吸引他的目光。


    他不由得陷入沉思之中,瞧着少年看书没一会脸上红起来,时而羞涩含蓄,时而阴沉恼怒,时而陷入低落,时而严肃认真。


    “……”他瞧着少年表情变化如此丰富,顿时觉得好笑。


    “今天晚上还要出去吗?”他问道。


    他大概猜出来了小孩出去干什么,殿下过目不忘,这城中的地形怕是已经摸的一清二楚,只差找准时机,便是他们出城的时机。


    闻言慕容钺瞧向他,朝他一笑道:“长佑哥如此聪慧,知晓我出去做什么。那知府我已经前去了几回,知府夫人孙娘子不是好相与的,我们送去的令牌怕是都受了李妙娑的旨意克扣起来,令尹知府见不着令牌,与我们同样受困。”


    “不过我瞧着这小小的定州城,势力却不止一处。有另外一群人在城中找我们,不知道是哪些人。”慕容钺说着,把书册放下来。


    慕容钺:“城中的东西南北四个城门,都有李妙娑的女儿守着,如今密不透风,我们若找到时机并不容易,还是要靠尹知府接应才行。长佑哥可要再想想办法,若是等到姑苏那处的人过来,恐怕要再耽搁一些日子。”


    “殿下说的不错,我们还是要前去见尹知府,这当地的势力无法动摇,需见完尹知府再做打算。我亲自前去一趟。”陆雪锦说。


    慕容钺手里的书册“啪嗒”一声合上了,对他道:“自然不能让哥去,我前去便是了。长佑哥放心,我保证把尹知府带过来。”


    此事交给殿下去做,他相信殿下的能力。越往南边去,殿下的能力越发地显露出来,这城中纵有千兵,却无法动摇分毫。殿下熟知人心,在复杂的势力交纵中,轻易地便能找到容身之处。


    “我日日出门,瞧见这城中百姓面有疲惫之色,此地百姓已经熟知教中势力,就算发布了我们的悬赏之贴,却无人前去张望,可见当地政府失信。前日我询问了那卖丸子的商贩,每赚千余文钱,需要交税四百。如此百姓日日荒劳所得,不过勉强为生,且需日日担忧商铺被婆娑教没收,兴许被驱逐出城。这城中的百姓被婆娑教侵蚀,若想改变贫穷的境地,除了入教别无选择。每劝说一人入教,便有百两银钱作为奖励,如此轻易便能谋得之财,无非是试探百姓们的底线。纵容民众朝着深远处去。”


    陆雪锦:“此事需见过尹知府之后做定夺,税收之法需要更正,若是百姓富裕,自不会受教义蛊惑。尹知府若是行事,也不会至如此境地。若是将此事全权交给当地知府,恐地方政府权力过大,到时掌管税收苛薄于民,如此又陷入了循环。”


    “此地监察署亦不作为,三方势力同进同出,如此令这南方之城成为供养一群人的炼狱。”慕容钺说。


    陆雪锦自然意识到了,他瞧着少年分明的眼珠,询问道:“殿下可有对策?”


    “这要问哥。长佑哥想必已经有对策,长佑哥怎么打算?”慕容钺反问道。


    陆雪锦微笑起来,他温声道:“我与殿下想的一样。天下之内,皆为棋局。棋局之上尚分黑子白子,输赢不过是属于一方的胜利,而非某个棋子的胜利。只需将这定州城内势力化为黑子白子,令三方互相制衡、且水火不容,在棋局之上维持着平衡,如此百姓方可在其中安然无恙。”


    慕容钺举一反三道:“如此,定州城内有连城前往的难民,只需扶持难民势力。用人不一定用最出色之辈,只需看他身后代表的势力,用以维持平衡。如棋局之上,黑子便是黑子,若获得胜利自然会扶持自己这一方的势力,此为人性。”


    “正因如此,历史也不过是在黑白之间穿梭,时而走向极端的一方,时而回归中庸之道。”陆雪锦说。


    他与殿下相视一笑,那秋风的落叶缓缓落下,对视时瞧见彼此的模样,心灵相通之时,心境随之寂静下来。天地之间失去了颜色,只剩下他与对岸的少年。对方眼中神色五彩斑斓,映出这一方天色。


    慕容钺:“若是哥在这里,既没有黑子,也没有白子。权势不必再成为特权,而是成为一种责任。政府成为一种意志象征、代表着为百姓服务的工具,人人不必担忧上位者往下施压,下位者不必担心自己低人一等。人人可无忧无虑的生存,不必再将自己嵌入三六九等的制度之中,不必再成为往上跨越阶级的空心之人。”


    “空心之人?”陆雪锦有些意外,“殿下……这个形容非常有意思。”


    慕容钺:“受礼仪教义所束缚、毕生都用来追逐权势,而这权势与浮名是世人勾勒出来的美好虚幻之物,且不说他是否能走到那个地步,在他用以追求的过程之中,自己变成为了建造一座巨型围墙的工具。成为了一抔土、一块砖瓦,一粒沙尘,而非是人本身了。既无自己的思想,也没有自己的特质,虽有耳目,内心却空无一物。”


    “长佑哥,你看看我。我虽在你面前,假若我的内心里充满各种声音。有人告诉我需要恢复慕容家的权势,有人告诉我需随心所欲,有人告诉我需保持良善的秉性。那些声音不属于我的身体,并不是我的内心发出来的,总是有人在告诉我怎么做才是最好的,一切行为充满了目的性。对我来说都不是我想要的。如果我听从了那些声音,在你面前的不过是一个被他人意志裹挟的工具,并不是真正的我。”


    慕容钺凑近他的眼珠道:“现在在你面前的才是真正的我。我有自己所思,有自己的决断,我若复国也会秉承着尖锐的生机,失败了便英勇死去,若是成功了也不会因此而改变我的心境。无论结果如何,我仍然还是我,并不会因为我达成了某样成就,而发生变化。”


    面前的少年内心无比丰盈,不受外物所扰。既知天命,既安天命。他在少年瞳孔里瞧见了自己,不由得有些恍惚,眼珠里充满了温柔的笑意,见那一片火烧的荒芜之地生长出来了绿意盎然的春色。


    那纯真的、朴实的,执着的,朝着最真诚的地方而去,简单纯粹地勾勒出来了一副盎然之景。便是他在少年身上瞧见的特色,能够感染他令他觉得美好之物。


    “我与殿下想的一样。我十分高兴……高兴殿下与我谈论这些。碰到殿下,是我此生最值得欢喜之事。”陆雪锦说。


    瞧着青年认真的神色,慕容钺内心里万分欢喜,被这话哄的翘起尾巴,但是他却十分清楚,长佑哥总是这般,他说的不足挂齿,兴许这话也和崔大人说过,也和卫宁姐姐说过,他不过是其中之一。


    “哥这话不知和几人说过,我才和哥不一样。这话我既不会和哥说,也不会告诉哥。”慕容钺说,“我去找尹知府过来,哥等我好消息便是。”


    说完人出门了。陆雪锦眼瞧着少年把小包子藏在枕头底下,他喝了一杯茶,又瞧瞧少年床边放娃娃的枕头,放下茶坐到了床边。


    殿下的隐私,不可查看。此等行为非君子所为。


    若是淫-秽之物,殿下正是长身体的年纪,应当没收才是。


    这么想着,他挪开了殿下的枕头。


    第72章 第七十二章 梦男


    那枕头底下赫然映出来的画本, 其上男子正是他的模样,他怎么也不会料到殿下竟然找了人画他。几本话本,每本都是在讲他的故事,时而让他做郎君, 时而做光明之神, 时而做蛊惑人的妖精。


    他瞧着殿下摸过的书角, 那书页未曾折住, 保存的完好无损,中间夹了画师写的信。


    画师应当是爽快慵懒的性格,那字迹也在弯折处圆润,显得非常惬意。


    :您要的故事都画好了,接下来我要出趟远门, 到时再联系。


    殿下不知何时做出来了书皮,那每一本画册用书皮包好,小孩子一样对待珍视之物, 夹了些香料,画册都变得十分清淡。


    他翻翻画册瞧瞧, 即便是瞧到一些不堪入目之物, 将他画的如此曲媚,他皱着眉毛看完,若是当真收走了,只怕少年又要哭闹。


    那画册他原封不动地放在了殿下的小枕头底下。


    入夜时下了一场雨。院门匆匆地打开了,慕容钺戴了一扇斗笠, 一身藏蓝玄衣几乎隐于夜色。在慕容钺身后, 跟了穿着官袍的尹大人。来人中年男子,双目忽闪忽烁,山羊胡一抖一抖, 深一脚浅一脚地跟在慕容钺身后,带进来了一地的泥水。


    慕容钺:“哥。我把人带回来了。你说巧不巧,尹大人也在找我们呢,说是有人要见我们。”


    陆雪锦瞧着人进来,尹欲沢见了他,颤巍巍地便要下跪,那礼节由殿下出手免了。


    “你直接说事便是,不必多礼。”慕容钺说。


    “臣见过陆大人,”尹欲沢,“让陆大人见这城中如此凄凉光景,望大人见谅。那李妙娑乃是和圣上故亲影卫六军有关联,在我们这小城之中为虎作伥,下官势弱单薄,无法与之抗衡。”


    “今日来见陆大人,下官是前来传话。我虽有官印,却无法撼动士兵。这城中士兵都受了影卫军的差遣。不过下官有法子送陆大人出城……只需陆大人与我一同前往见人。此人乃是李妙娑第七子,唤作李云火。虽被李妙娑视作弃子,在城中却通晓六军部署,可助陆大人出城。”


    陆雪锦:“我未曾听说过李妙娑有第七子,只听闻她的女儿们。就算当真有这么一个人,他为何要见我?”


    “这……”尹欲沢额头冒出来冷汗,擦了擦脑袋上的汗,突然瞧了他身侧的少年一眼,对他们道,“大人有所不知,那李妙娑只要女儿,她的女儿都生养的符合她的心意,用以婚事来操持南方势力,只因最小的老幺是个男孩,她便舍弃了去。若不是这孩子的几个姐姐心善,他怕是活不下去。孩子倒是好孩子,我家妻子于心不忍,将其养在我名下。实不相瞒,他听闻了你们至京中而来,非要见你们不可。下官……下官也是没有办法,这城中只有他能调动兵权。他与城中死士交好,他的姐姐们也愿意网开一面,若是有他相助,陆大人一定能够顺利出城。”


    慕容钺在身侧道:“长佑哥,我们去见见便是了,看看他能整出什么幺蛾子。”


    “喂,老头,你这说辞如此牵强。你既是知府,治下不属竟然还能厚颜无耻地讲出来。我们已经写了信通知圣上与姑苏驻兵,若是我哥有个三长两短,保证你全家脑袋不保。”


    尹欲沢闻言官帽险些掉下来,连忙扶好了,应声道:“在下自然会保全陆大人的安全,陆大人且放心便是。”


    陆雪锦斟酌片刻,不知为何想起李妙娑先前所言,何事说来话长。他瞧着尹知府面露难色,有些期待地瞧着他,生怕他不答应。


    他问道:“那位李云火,他如今在何处?”


    “离此处不远。他喜欢清净,我娘子为他安置了别院,诸位请随我来。”


    陆雪锦和慕容钺一起上了马车,外面的雨声淅淅沥沥,他们斗笠上沾了水珠,慕容钺在他身侧坐着,对面的尹知府一直看向窗外。掌侧骤然传来温暖的触感,他侧目瞧过去,殿下藏在袖子里的手指勾上他,眼漆黑的眼底带着笑。


    他不由得在心里叹气,任少年的温度传来,唇畔若有若无地扬起。那蒙蒙的水汽洗着这座定州城,城内的雾气变得湿重。


    “尹大人,他既然养在你名下……应当算是你养子?”他询问道。


    尹欲沢支支吾吾,回复道:“这……应当算是。我妻子怜爱他,这家中又是娘子做主,下官不得不如此。他常年独居不与人相处,下官与他一月也见不了几面。”


    陆雪锦若有所思道:“他一直待在定州,未曾出去过?”


    尹欲沢:“几年前出去过一趟,应试没有考上,之后便一直待在家里。”


    陆雪锦:“可曾婚配?”


    “未曾,”提到这个,尹欲沢不好意思道,“我与娘子给他介绍了许多婚事,他这孩子虽然内敛,性子却倔得很,不是自己喜欢的便不娶。”


    陆雪锦略微扬眉,“如此,便是心有所属了?”


    在他的注视下,尹欲沢再次擦了擦汗,唇畔抖了抖,什么都说不出来了。只是尴尬地朝他一笑,眉头之间彰显着心事重重。


    他们朝着城内的方向而去,原本他们的小院在边缘,李云火的院子没有离他们多远。陆雪锦瞧着这条路十分清净,周遭没几户人家,倒是院墙种满了紫色的圆叶牵牛与成片的凤尾丝兰,那根茎分明的罂粟花翻出红色的花瓣。那各种颜色的花束,不知不觉地以为是误入了花园之中,能够看出这院中主人十分喜爱植物。


    陆雪锦:“这么几年,他在家中都做些什么?”


    尹欲沢瞧着那些花,汗颜道:“这……他姐姐给他的钱几辈子也花不完,成日里便是摆弄花草,在院子里画画,看些闲书,有时自己作曲,或者是为别人建造庭院。做一些漂亮的小玩意儿,好些夫人都寻他买他做的首饰。”


    慕容钺好笑道:“如此,便是无业游民了。什么都做了,便是什么也没做。只在家里吃喝玩乐。”


    “这……”尹欲沢,“我娘子对他没什么要求,他前几年生了一场病,身体坏了一阵子。娘子不指望他有什么出息,只希望他开开心心的。这已经十分难得。功名利禄对他的性子来说反倒十分危险,应试落榜了倒是好事。”


    “这我倒是第一回听说,竟有人家不希望自己的孩子应试入马。我倒要好好地瞧瞧,这李公子是何许人也。”慕容钺说。


    尹欲沢闻言默不作声,只是默默地又擦了擦汗,山羊胡抖动了一番,马车缓缓地停了下来。


    这城中别院,宛如一座花鸟天堂。凡是朱红的院墙之上,爬满了各种颜色繁茂的花朵,星星点点地装饰着庭院,绿意幽深之中,雨丝挂在山茶与木槿的枝叶,两侧以人行道路分开,土壤上种满了成株的瑞云殿,白色的丝子朝外挂枝,坠下来令泥地都变得雪白无比。


    陆雪锦敲了敲门,这门一碰自己便开了,倒是尹知府,似乎并不想进去,在马车那里等着他们。他往后瞧了一眼,见慕容钺看那些花,没一会就摘了好些。


    门“嘎吱”一声开了,这院中中央便是一座女子雕像。泉水围绕着女子雕像,成片的牡丹花在如今季节已经开败,雾气深重之中槐树下立着画架。那茶几是白瓷玉石做成的烛台状长桌,上面披了白色的丝绒绸布。玉石镶嵌的画架,砚台为翡翠所制,他们二人一个家风清贫,另一个养在离都生性随意,虽见过不少富贵之物,这倒是头一回见着精细至此的风格。


    那女子雕像白玉所制,柳眉凤眼倾国之貌,睥睨垂目神女之态。那是长公主的造像。那画架之上的画亦然是长公主的相貌、而在画架前穿着一身碧绿青衣的男子,此时也朝他们看过来。


    男子长身而立,那面皮白而腻净,双目低落却玲珑精细,五官似细细雕琢的美玉,全都随了母亲的长处,虽为男子,面貌却生的极其美丽。古籍所记载石缝里长出来的面皮妖精,全都结合了人间美人的长处,应当如此。那身碧绿的衣裳衬得唇红齿白,清透亮丽,像是随时会在花丛之中消失。


    陆雪锦先前未曾见人,此等相貌、应当是话本中所描写的郎君之相。似那艳遇之说中的情郎,蛊惑女子心神的芳心纵火犯,只一见到此人面貌,女子怕是要缴械投降了。


    在画板前低落的神情,似有心事惹得如此忧郁。


    慕容钺瞧了一会,又扭头看他,“长佑哥,话本里面的小人儿出来了,我们现在是在做梦吗?”


    李云火见到他们,那画笔放了下来,眉眼倒映着他们。他注意到对方的神情骤然发生了变化,迸发出一股难以言说的情绪,令此人难以保持镇定。


    “陆大人、殿、殿、殿、殿、殿、殿、殿、殿、殿、殿、殿、殿、殿、殿殿殿……殿下。我正在为此事忧愁,担心二位不愿意见我。”李云火行至他们面前。


    “两位里面请。大老远光临寒舍,在下荣幸至极。”李云火笑起来,一笑令那花丛失了颜色。


    李云火走在慕容钺那一侧,陆雪锦瞧着人,这人知道了殿下的身份,如此……他看向那中央的女神像,陷入沉思之中。


    慕容钺也未曾因为被识破身份而陷入慌乱,他仍然镇定,只是这人走着非要贴在他身侧,不知是不是错觉,总觉得笑意十分殷勤。他瞧着那些画像,此人觊觎他已故的长姐,如今要依靠此人行事,他也不好说什么。


    “小殿下一路上辛苦了。我若是早些知道,自会前去找人接应你,你且放心才是,有我在,这城中不会有人伤害你。”


    李云火的眼珠子粘在慕容钺身上,那玲珑的眼底映出某种狂热的情绪,那情绪让慕容钺察觉到,慕容钺顿觉厌恶。此人瞧他像是瞧刚出土的死人一样新鲜,湿哒哒的粘腻的瞧着他,让人不爽。


    “喂。你离我远点。”慕容钺一巴掌拍在了李云火手上。


    他这么一拍,身侧男子脸上却涨红起来,他眼睁睁地瞧着李云火用手指包住了那被他打的地方,因为激动而浑身颤抖,面上红艳艳的,像是碰到了什么期待已久的宝石。


    慕容钺察觉到此人有异,立即躲到了陆雪锦身后。


    “长佑哥,你保护我。”慕容钺眼底阴沉地瞧着人,面上作势立即抱住了陆雪锦的手臂。


    陆雪锦瞧着这一出,少年躲到了他身后,他听见了少年龇牙的声音,显然非常不满。身侧的李云火见吓到了人,立刻向他们道歉。


    李云火:“对不起,殿下……我实在是太激动了。先前我们没有见过,清儿一直跟我提起你,你是她唯一的亲人,我作为姐夫,虽担心你在京中的情况,却爱莫能助,此事一直搁置在我心头。我与清儿成亲的时候你不在,如此婚事如何能做的上数?此事还要劳烦殿下,需殿下见证才是。”


    李云火在前面走着,一边说着一边偷看慕容钺,神色带着几分腼腆,柔声道:“清儿今日不愿意出门,我这就带你们去看她。两位不必担心,这城中士兵布局我了如指掌,只待你们在我这里住两日,多陪陪清儿,到时我与清儿亲自送二位出城。”


    陆雪锦与慕容钺动作十分同步,他们瞧着男子面上癫狂的痴状,脚步逐渐地慢下来。


    “……”慕容钺瞧着这雾气深重的院子,他当真还在人间吗?还是又被魇住了。这人说的每一个字都能听懂,放在一起却让人摸不着头脑。还是此人是疯子,要做他姐夫?当真不知他长姐已经死了?


    他倒是想直接揍人一顿,瞧着身侧青年依旧非常淡定,他于是也稍稍安下心来。与陆雪锦一起跟在李云火身后。


    李云火:“二位随我来,今日招待不周多加担待。清儿正在里面,她想念殿下的紧,日日都想见到小殿下,如今总算是能够见着了。”


    慕容钺:“……哥。”


    陆雪锦瞧着这院中陈设,一景一木都花了心思,有些仿造魏宫而建,如同这花园一般,宛如梦中之地,立于飘渺梦幻之间。他侧目去看殿下的眉眼,轻轻地摇摇头,拉着人一同进去。


    房间门推开,那细花点缀的屏风之前,山水花枝无比精细璀璨,横梁雅致往下坠落绸布。精雕的玉壶杯盏,那金色镂空的茶桌前,坐着的赫然是一具女子的森森白骨。


    第73章 第七十三章 空想驸马


    “清儿。你瞧瞧我带谁过来了。这可是你心心念念的九弟。如今他总算来到我们的家乡, 我把他带过来了。”李云火抚摸着女子的掌侧,那真空的骨骼如瓷石一般,倒映出来李云火深情的神色。


    慕容钺一瞬间分不清自己在何处。如同幻梦一般,如同他在梦里一般。此男子的行为举止过于诡异, 他瞧着这不知何处寻来的白骨, 瞧见了女子头骨的断裂伤痕, 那被修复的伤势……莫非、当真是他长姐的尸体不成。


    “你可是发疯了?李公子, 你好好瞧瞧这白骨到底是谁?”慕容钺咬牙道。


    陆雪锦在旁看着,他瞧着李云火神情作态,不似作假。这么一番质问,李云火愣神之后笑起来,瞧着慕容钺道:“如何说我发疯。平日里我可从来不让清儿见人。只因你是清儿亲弟弟我才请二位到府上。虽说她如今是白骨一具, 却不妨碍我喜爱她。若是我的喜爱连生死的界限都无法超越,岂不是太虚伪了些?”


    李云火叹道:“若是清儿仍然在世,怕是要心寒。情感竟然难以跨越生死之间……小殿下, 我敬重你,你若因此发怒, 我们便不见她。只是我与清儿的婚礼, 就算她是死人一具,我也要与她成婚。我只有这么一桩心愿,殿下可否能满足在下?”


    慕容钺心说做梦,这个疯子简直是在胡扯,他来到这里简直是一桩错误。他冷笑一声, 未曾作答, 瞧着身侧青年的神色,青年似乎陷入了思索之中,未曾表态, 只是瞧着那森森的白骨,不知道在想什么。


    李云火笑意吟吟地瞧着他们,虽说是在询问,那眼底的神色却不似询问。以灼热之色盯着他们,令这一座花园成为迷雾笼罩的森森府邸,之身在其中总有难以融入世间的错觉。


    “此事重大,待我们商量一番如何?今日李公子所行之事超出常理纲常,我与殿下一时难以接受,需要些时间平复心情。李公子能否给我们一些时间?”陆雪锦问道。


    人一松口,李云火立即喜笑颜开,那张脸上泛出来红晕,抱着白骨瞧着他们,“自然可以。小殿下。我命人从京中捎回来了你的乳牙与生辰发。当年清儿为你祈过福,你一定不记得了。就在万佛寺……每回瞧见那乳牙,我总是在想象与殿下相见的模样。”


    “……”慕容钺面无表情,他扭过脸不去看姓李的疯子,只看陆雪锦。


    陆雪锦在此时仍然彬彬有礼,朝着李云火道谢,并没有在这座精心布置的殿中久留,李云火送他们去了旁边的偏院。院子是特地为他们准备的,门一关上,慕容钺立即质问他。


    “哥,做甚要同意。我看他就是疯子,应当是那李妙娑的儿子无疑,这家里没有一个正常的。我看不如在此地直接砍了他,用他来换我们出城。”慕容钺说。


    陆雪锦闻言轻轻摇头,他对慕容钺道:“殿下自然清楚我们已经入他府中,且不说尹知府知晓我们在这里。我方才只是想起了旧事……数年前,在长公主南下时,有一名秀才因为睹思长公主,前往京城赶考。当时京中出了几桩命案,死了几位京城的男子,那几位都是有望成为驸马的世家男子。这事当年在京城闹的沸沸扬扬,我如今想起来,不知这其中是否有关联,方才询问尹知府,这李云火入京的时间几乎吻合。”


    慕容钺:“世人哪个不想做驸马,他若是想也当分得清楚现实与梦境。何况我长姐已经死了,我瞧他是已经走火入魔了,想做驸马想疯了。”


    “这……我也是第一回见,”陆雪锦说,“殿下莫要因为此事生气。执念成魔障者世间众多,只是鲜少有人能做到此番地步,令人乍舌。”


    陆雪锦:“我们先瞧瞧这府中蹊跷,若是我们能安然无恙地出去,按照殿下所说未尝不可。”


    他瞧着殿下炸毛的模样,在小殿下脑袋上摸了摸,两人对上目光,慕容钺见他如此镇定,一并冷静下来。


    “我知道了,听哥的便是。”


    说着,慕容钺在这殿中检查了一番,这房间里的陈设无比精致,他瞧着殿下非常熟练,在香炉里找出来未拆封的线香闻了闻,随即把那线香扔掉了。


    “这是迷药。”慕容钺说。


    陆雪锦看过去,见殿下又从角落里找出来许多线香,他瞧着殿下的动作,殿下对他道:“我娘十分喜爱香料,她每日烧香光是香料都要准备十几种,我对这些东西非常熟悉。有没有猫腻,我一闻便知。”


    “这窗户十分干净,像是今日方擦过的,他应当早有准备。”陆雪锦说。他说着,与慕容钺一同看向窗外,这纸窗不隔人,在夜晚倒映出来影子,他与殿下做什么都能瞧得一清二楚。


    那花园里拐角处,圆叶牵牛遮挡的院墙,女神像下若有若现的身影,李云火正在那处。旁边还有自外而进来的侍卫,侍卫的黑影将女神像的花池覆盖住,落下一大片浓密的黑影。


    陆雪锦:“瞧瞧,那侍卫想必是冲我们来的,今日赴宴如同瓮中捉鳖。”


    慕容钺双手揣进袖子里,“我倒是不担心那些侍卫,只是担心哥。此等荒谬之事,长姐若是还在世,应当会砍掉此人脑袋。”


    “……”陆雪锦隔窗瞧着李云火与侍卫交谈,神情与常人无异,他突然询问道,“若是有一日我去世了,殿下会如何。”


    说起来,不知是瞧见此人荒谬之举有感而发,还是殿下活泼的模样感染他,他比殿下年长许多,询问一番倒也正常。


    “那我自然要带着哥的遗志好好生活。哥去世便去世了,我自然做不出来此等荒谬之事,我对哥的仰慕之情无比之深,却不妨碍我活在现实之中。我分得清真假幻梦。”慕容钺回答道。


    说完,慕容钺凑过来瞧他的眼珠,询问道:“我如此随性,哥可会觉得我之情爱未曾晦深?”


    自然没有。陆雪锦对上那双黑白分明的眼,他自然做不到殿下那般,与殿下相比,反倒显得他没有那么清醒。他不由得叹气,幸而自己年长,总会去在殿下前头。殿下心中有爱,纵使没有他,殿下也能生活的很好。


    “我与殿下日日相处,自然知晓殿下对我的心意,不必言说证明。只是今日见此情景,忍不住心生空隙,想问问殿下的看法。”


    慕容钺:“我并非本性如此,我心底有阴暗晦涩的一面,只是与哥相处时,我的本性变得愈发美好。哥令我摆脱了灰暗的自己,若是哥原本不是如此光明之人,我那阴暗本性兴许会发作。现在我已瞻仰长佑哥的美德,分得清什么是应当做之事,什么是不可为之事。”


    “陈尸纳体,此为不可为。前人既已逝去,放下执念去做力所能及之事才是。我若是他,应当秉承长姐美德,长姐为储君时如何作为,我便如何作为。而非成日沉浸在自我幻想里,令万事万物执照心中成念,此为走火入魔。若陷入偏执的障碍里,便会形成心病。”


    陆雪锦瞧着慕容钺言说的模样,虽十分随性,却句句斟酌,不知为何瞧见几分自己少年时的影子,不由得心中生出别样的情感来。少年身上像是染了一层熠熠生辉的光芒,令他想要触碰。


    “殿下如此聪慧,我之荣幸。”他开口道,唇畔不由得扬起来,凑过去吻在慕容钺眉眼处。


    慕容钺闭上一只眼瞧他,小虎牙翻出来,狡黠道:“长佑哥。我们晚上且装睡便是,他放了如此多的迷药,我倒要瞧瞧他到底要做什么。”


    “就算要佯装做戏,走之前我非要揍他一顿不可。”


    陆雪锦应声,不由得笑起来,瞧着小殿下内心产生奇异的感觉。不知是不是此地过于幻梦,总给人一种难以言喻的不真实感,不像是在人间,犹如跨进了一座寂静之地。既没有生死也没有病痛,一切尘纷都远去了,只剩下这府邸的主人留下的与美相关的事物。府邸的主人费尽心思,创造出来一座虚无而腐朽的宫殿,他和小殿下误闯入此。灵魂里的一切情感都被抽去,只剩下某种奇异的平静。


    “哥,你喜欢这里?”慕容钺凑过来问他道。


    “未曾,”陆雪锦说,“只是十分惊讶。少时我在古籍上看到的故事,有人专注一生去做不可成就之事……今日所见,令我有些恍惚。此地处处充斥着美景与现实不符合的梦幻,人们原本知晓的理所当然之事,在他这里似乎成为了虚假。此地充斥着某种如同孩童般的天真之色……若是有孩子来到这里,恐怕误以为进入了天境。”


    “他自然也十分了不起,”慕容钺哼声,“那群和尚恐怕就是他下的药,可见此人心性恶劣且充满极端的自我。一切按照自己的意志所为……迟早他会清楚,事事并非如此,若执意如此,终会食得恶果。”


    他们两人在偏殿里待了片刻,如同两只身处异境的小动物凑在一起,窝在一处讲了小话之后,互相温暖镇定下来。再见那李云火,慕容钺便客气了许多,瞧见李云火带来了他长姐的生辰历、他长姐旧时的衣服,他长姐的画册,还有与他同款长佑哥版型的娃娃。


    这人在家中缝了许多长姐的娃娃,把长姐的模样缝的惟妙惟肖、表情各异,他佯装好奇询问道:“先前我从未见过李公子,出言不逊还望李公子见谅。李公子为何如此喜欢我长姐?可是先前与我长姐见过?”


    一听他询问,李云火眼中闪过激烈的情绪,抱着娃娃对他道:“小殿下有所不知。我自小被几个姐姐照顾,我的姐姐们十分溺爱我,我长到成人也从未有过什么想要之物。哪怕考取功名也不过是听从姐姐的吩咐,直到见到了长公主。长公主南下微服私访,我见她一面,便知晓了此生想要之物。我、我喜欢她……自从见她一面,我便食之难以下咽,为此大病一场,此后只剩下对她的相思之情。我要娶她……纵使我赶去京城时只得到一具白骨,也无法斩断我的情思。”


    “我此生只剩下这么一件事……这是我唯一要做的事情。殿下兴许会觉得我走火入魔,我、我每日做梦都是与她生活在一起,一想到我与她此生无缘,我便痛不欲生。这世间没有人比我更加喜爱她、没有人比我更想得到她……我为此愿意付出一切。前些日子,我总在后悔,自己什么也做不到,只能任由朝中权势变革。我、我的力量过于微弱,也没有任何反抗的勇气,只是活下去已经十分费劲了……除了与她生活在一起,我不知道自己活下去还有什么其他的意义。后来我明白了,纵使她已经不在人世,我却仍然能够爱她,用我的余生来证明我的爱无比坚定,能够跨越生死。这便是我活下去的意义。”


    慕容钺听得太阳穴青筋鼓起,他佯装淡定问道:“若是我不同意,李公子会如何?”


    “自然不会如何,我娘如今正在寻找二位的踪迹。我虽然将殿下视为亲小舅子,那也在我与清儿成亲之后。殿下若是不同意,我只好把二位送去我娘那处,说不定能够修复我与我娘的关系。”李云火说。


    “只因我是男子,我娘认为我毫无价值,连我的名字都是从我两个姐姐名字中取的。若是我将两位送过去,兴许娘亲能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日后不再对我有所偏见。”


    陆雪锦:“古往今来,抛弃男婴之事鲜少有之。”


    谈及此,李云火不由得一笑,对他们二人道:“是这般没错。性别之论,全看价值来衡量。我娘只需要能够生育的女子,我既没有生育能力,对她来说无法维权,加上她孩子众多,自然不会将我放在眼里。有时候我倒也想问问娘亲,为何待我如此不公。她必然会大笑回答我,若不是如此蛇蝎心肠,她既不会成为南方教母,我也不会因此获得无上的财富。”


    “对于母亲来说,我的存在毫无意义。她既不期盼我能够有所作为,也不关心我处境如何。我的生死对她来说无关紧要,我的爱都是由姐姐继母施舍而来,我也不知父亲在何处。无论是男婴还是女婴,被抛弃之后都是同样的……在这世间飘荡,成为空无枝扶的灵魂。”


    第74章 第七十四章 醉心迷途


    夜晚。陆雪锦与慕容钺睡在一处。半夜时, 房间门“嘎吱”一声开了,他们二人听见了脚步声。两人同时装睡,佯装未曾察觉。


    慕容钺在夜晚掀起一只眼皮,他瞧着陆雪锦的侧脸, 掌侧匕首翻转, 窗外倒映出一道人影。他倒要瞧瞧这疯子要做什么, 若是对他们不利, 他立刻便将人宰了。


    此人费尽心思地在他们屋中放置了各种迷药,他察觉到人影走到了床边。李云火在黑暗中临摹着他的侧脸,那视线之中的情感难以言喻,他察觉到某种诡异的情绪,这疯子不知道在他身侧盯着他看了多久。


    时间分分秒秒的过去, 慕容钺听见了一声轻轻的动静,他身侧随即落下锦被。李云火盯着他看了许久,那绵绵的思绪阴雨般笼罩着夜晚, 给他盖完被子之后人就出去了。房间门再次合上。


    仿佛当真是他姐夫一般,做戏做到如此地步。他睁开眼, 在夜晚之间与陆雪锦对上目光。方才的一切, 陆雪锦全部都听见瞧见了。


    “哥,他当真是疯子。”慕容钺说。


    陆雪锦叹息一声,瞧着窗外的人影,“如此,他既然对殿下没有坏心, 应当算是好事。殿下总是招人疼爱, 值得人如此。”


    闻言慕容钺不好意思起来,眼中神情变幻,在被子里瞧着青年道:“长佑哥说的是什么话。这般的疼爱我才不需要, 我只要哥疼我。”


    “他们的疼爱都带有目的,人人都想做我姐夫。若是长姐不是公主,他们才不会如此殷勤。”


    陆雪锦:“这般。长公主过人之处。倘若不是公主,想必追求者也并不会少,个人魅力非身份能够定夺。”


    “那我呢?长佑哥看我如何,我若不是皇子,哥会不会也如此疼爱我?”慕容钺凑近问道。他顺带着便将被子踢过去,非要和陆雪锦挤在一起。


    他触碰到青年的体温,低温却能烫伤人,像是佛前燃烧的清冷蜡烛。虽然微弱却非常明亮,总是引人好奇前去触碰。他抱住了青年,陆雪锦瞧向他,眉眼若有所思地回复。


    “殿下若不是出身富贵人家,这般的性格恐怕要吃很多的苦。我自然心疼殿下,希望尽绵薄之力,能够让殿下尽情施展天性。”陆雪锦认真回答道。


    他的境遇现在也没有好到哪里去,如今被仇家追杀,可有眼前人在身边,总觉得无尽的黑夜并无恐惧之色。一切恐惧之物恢复原状,变得并不可憎。这便是眼前人带来的魔力。


    “哥这么好。我要一辈子报答哥,这辈子跟定长佑哥了。”慕容钺笑嘻嘻说道,凑过去舔了一下青年的耳朵。


    他碰到青年耳尖,那雪白的清冷的软绵之物,含着如同化在口中。他抱着人,总觉得青年在怀里变得瘦弱,如同那即将枯萎的花枝一般易碎。他小心翼翼地瞧着人,没一会便要瞧瞧,担心长佑哥在他怀里化了。


    陆雪锦:“眼下最重要之事是让殿下安全离开此地。殿下方脱离宫中魔爪,不可前功尽弃。此地发生之事,我们权当入了一回梦。假亦真真亦假,待离开之后,只当此事未曾有过。”


    慕容钺心底打着算盘,瞧着青年的神色,自然不愿意让人担心,乖顺地应了声“好”,抱着人埋进青年脖颈处。


    “我知道了,我都听哥的,不会捣乱的。哥放心便是。”


    清早慕容钺起了个大早,他检查了院子里的侍卫。侍卫的数量比他想象之中的要多,这些侍卫沉默无声,瞧着像是死士。


    他正要回去,突然瞧见了李云火的身影。大清早的,这疯子起来这么早,先是带那具骨头出来晒太阳,接着摆弄了花花草草。随之侍卫前来说了什么,李云火跟随侍卫来到了府邸门口。


    慕容钺一同跟了上去,他受好奇心驱使,在屋檐下瞧见了眼熟的女子。


    “哥。”陆雪锦方起来,慕容钺朝他招招手,黑白分明的眼带着蔫坏的情绪,不知从何处回来。他心想着小殿下如此模样,怕是有人要遭殃了,他于是放下了手中的书信,去了慕容钺那处。


    慕容钺领着他前往了原本藏起来的位置,这处有浓郁的花丛遮挡,看不见他们的身影。他们倒是能够看到李云火与远处的女子。那女子不是别人,正是李妙娑的女儿李穆蛾。先前他们见过,上回见时尚且剑拔弩张。


    先前未曾仔细瞧过,她们教中的女子都戴着银面穿着统一的莲裙,如今李穆蛾作寻常女子模样。她们同母异父,眉眼生的完全不同,李穆蛾温眉垂目,面容清秀,脸上若有若无的雀斑分布其上。碧钗白色长裙装点,少女在教中时面无表情,如今在亲弟面前才有了些许情绪。那眉眼之中的柔色与纠结,变得无比鲜活。


    “母亲那边……我已经安排好,她不知他们在你这处。”李穆蛾说。


    李云火:“多谢姐姐。还是小五姐姐最疼我。”


    他那一副好模样,一笑起来眉眼生春,水墨色的眉眼脱生而出,漂亮得如同线描画。李穆蛾突然脸红起来,瞧着他又瞧向别处,那缠绕着剑锋的指骨捏在一起。


    “这是我最后一回帮你。母亲现在已经发现我的行动,”李穆蛾,“下回可能你就见不到我了。”


    李云火十分敏锐,立刻察觉到了李穆蛾的话音。他一笑,在屋檐之下抓住了李穆蛾的手指,了然道:“姐姐不必担心。待你嫁人之后,仍然能够来我这处,我们的关系还如先前那般。”


    当真如先前那般。屋檐之下,李穆蛾的神色突然发生了变化,那眼中瞧着李云火的面容失神,被握紧的手指如同绷紧的琴弦。她的眉眼突然红了起来,这样亲近的姿态令她变得张皇无措,弟弟却比她聪明许多,总是能猜出她心底所思。知她想要亲近却又不敢触及,总是主动地抓住她,让她无法抗拒。


    “你……你也应当多看看其他的女子。长公主已不在世,这世上有许多、有许多更好的女子,只需火儿走出这府邸去瞧瞧。”李穆蛾说。


    李云火:“我的生活里有姐姐们已经足矣,不必再接触其他女子。姐姐此番言语,若是我当真前去找其他女子,姐姐可会吃醋?”


    盛开的铁线莲遮挡住李穆蛾的视线,讲话的人虽然无心,她却内心难以言喻。那怀有温度的指尖、触碰到她的体温,令她无比迷恋,她成为那凑近铁线莲的蝴蝶。铁线莲在这座花园之中,她却无法长久在此地驻留。


    想到此,她莫名有几分哀切,只是她素来心事藏于心底,面上迟钝地不知如何反应。那难言的情绪拗陈在眼底,倒映着李云火面带笑意的神情,如刺目的阳光一般炙烤着她。


    “姐姐若是觉得寂寞,随时前来找我。”李云火神情自然,松开之后凑近在李穆蛾脸颊处吻了一下。


    “长佑哥,这算是什么……姐姐喜欢弟弟?”慕容钺幸灾乐祸地瞧着,可恨那妖女如今不在。不然瞧瞧这桩好戏,当真是无比精彩。


    陆雪锦远远地将李穆蛾的神色尽收眼底,那其中的情意过于明显,左不过是一桩悲剧。美貌给远处的男子带来幸运,却也带来灾厄,那少女的神情便是悲剧的彰显。两人之间都笼罩着一层难言的灰暗。


    “这么看他对我长姐的喜爱也不过如此,若当真专一无二,怎会如此行径……何况还是自己亲姐。”慕容钺说。


    陆雪锦瞧着李云火的神色,回复道:“兴许他原本便如此生活,他这几位姐姐带来的利益远比想象之中还要多。”


    慕容钺:“还没完呢。哥你好好瞧瞧,这李公子不去做花楼里的戏子实在是可惜了,仅仅半日之间,便有数名女子上门。我瞧着他像是山头上唯一的公孔雀,这每个女子过来,他都要抚慰一番。”


    接下来上门的有尹知府的夫人孙娘子,便是李云火的继母。李云火对待继母与李穆蛾之间无甚区别,且不论亲情界限,只当自己是继母与姐姐的心碎收容之处。那孙娘子瞧见李云火,也喜欢得紧,眉眼之间处处生笑,命人送来了好些宝物过来。


    除了孙娘子,还有李妙娑两个长女。分别是已经嫁人的李云曲与李火幽。李云曲与李火幽前来,对李云火好一阵嘘寒问暖,在此地待了一个时辰才依依不舍地离开,临走时留下了亲手制作的衣衫、饭食,点心和财物。李云火犹如花丛之中的蝴蝶,这些女子他处理的有条不紊,且习以为常,令每一个见完他之后都不舍离去。


    陆雪锦与慕容钺瞧完了一整出,等到再看李云火与那白骨相依,两人面上都保持着镇定,默契地没有开口。李云火仍然神情自如,那女子们送来的宝物他分别放在了不同的地方,朝他们二人委婉一笑。


    “二位考虑的如何了?”李云火问。


    慕容钺未曾出声,陆雪锦说:“我们商量了一番,长公主如今已经去世,不知长公主所思……只是应当考虑活人所思,若能解李公子一二心愿,我们二人愿意做证人。”


    “李公子当真愿意送我们出城?”陆雪锦问。


    “自然,我说话做的数。何况我把小殿下当作亲弟弟,自然不会让殿下置于危险之间。”李云火说。


    听到他们的答复,李云火眉眼翻出喜悦之色,那陈酿的欢喜不似作假。李云火瞧着他们道:“时辰便定在明日如何?待明日成亲仪式结束,我当晚会送二位出城,连同官银与二位的侍女一起。”


    陆雪锦:“一切全听李公子的意思。”


    他们二人一答应,李云火欢欢喜喜地去准备了。慕容钺在一侧瞧着,这疯小子当真在认真地准备,他左思右想,这人平日里也没有别的事,如今有的是时间在这些闲事上折腾。


    “长佑哥,我要出去一趟,哥可要跟我一起?”慕容钺问道。


    李云火自然不会放他们出去,要派侍卫跟着他们,慕容钺对此无所谓,跟着便跟着,反正他们已经打算成全这桩莫名其妙的美梦。何况他要见的人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陆雪锦闻言好奇起来,询问道:“是何人?”


    “便是先前我与哥提过的画师,她正好南下,我与她约好了见一面。我请她画了许多本子,需要感谢她一番才是。”慕容钺说。


    陆雪锦佯装不知是什么本子,少年总是有这般的本事,与人写信一来二往便成为了朋友。他乐的瞧见殿下交朋友,回复道:“如此,我与殿下一同前去。”


    侍卫跟随着他们,他们约的地方并不远,在附近的茶楼里。慕容钺要见的画师便是上回在泸州的女子,此女子唤作傅怜。傅怜接了小殿下的许多本子,对待小殿下的心上人已经了如指掌,如今见到本尊,反倒变得不好意思。


    眼前青年神色明净,如同高悬的明月,清徐不可侵犯。傅怜回想起自己按照殿下所言都画了些什么,不由得尴尬起来,瞧青年两眼便别扭地收回目光。


    陆雪锦:“见过傅姑娘。”


    傅怜:“……见过陆公子。”


    慕容钺十分自在,他在陆雪锦身边坐下来,询问道:“我前两日让你画的本子如何了?你为何会来到定州?”


    “这……说来话长。我要前往姑苏,接了一个活。”傅怜说,他们见面便是要交画册的。画册就在手边,傅怜硬着头皮把画册放在桌上。


    “那到时候你把新地址给我便是,”慕容钺说,把那画册揣进怀里,非常地珍重,顶着陆雪锦的目光异常淡定,对傅怜说,“现在有新的可以画了。”


    慕容钺:“这回需要画一幅前往梦中之境的故事。梦中景象奇异,主人公与爱人来到一座梦幻般的府邸,此地处处都是植物、被陈旧的花枝树木笼罩,中间放着一座孤女之像。其中住着一位迷恋孤女的妖精。妖精未曾踏足人世,只是见过孤女一面,便陷入幻想之中,成日渴望着与死去的孤女见面。”


    傅怜:“这倒是一个好故事,殿下想表达些什么?”


    慕容钺闻言看向陆雪锦,“哥,你说故事想要表达什么?”


    两人同时看向陆雪锦,陆雪锦静静地听着,他对画师道:“梦中之景亦是人间之景。主人公见此情景,不由得心生感叹。有人以一生去装点成美好的空中楼阁,楼塌复又重建,醉心于迷雾之境中,在其中辨不得方向。”


    “但见纯粹的美好之物,非人间之景,转瞬便会烟消云散。”


    第75章 第七十五章 灰烬


    慕容钺:“长佑哥, 你可是有心事?”


    回去的路上,慕容钺凑近瞧了他半天,询问道。少年的眼珠在阳光下夺目逼人,绚烂出缤纷的色彩, 好奇地想要瞧他眼珠里的情绪。


    殿下总是认为, 离得越近, 便能瞧得越清楚。


    陆雪锦注视着少年良久, 回答道:“只是想起了小时候的事情。兴许是我年纪大了,总是想起过去。我娘还在的时候,我和父亲在娘身侧。”


    还有薛熠。他那时的梦想如同这花园天国一般,幻想着与家人永远幸福快乐地待在一起。直到娘亲去世、父亲死在大火之中,兄长谋反, 一切岁月都离他远去了。有时让他感到有种不真实感,逐渐记不清楚父亲母亲的言行举止,只剩下一道模糊的倒影。


    “才不准哥说自己年纪大, 哥年轻着呢,如今正好, 身强力壮, 若是打仗了,哥这个岁数上战场正好。”慕容钺瞎说道。


    陆雪锦被慕容钺的比喻逗笑,眼神不由得柔和了几分,应声道:“弱冠之后,明显的能够感觉到少年意气不复存在。青春岁月不过几年光景, 置身在其中毫无感觉, 待到消失之后才会恍然。”


    “我不恍然。我的十七岁有哥陪伴,这是我最好的岁月。长佑哥充斥在我的记忆之中,我每天、每一个时辰, 每一刻,都能够感受到确切的幸福。”慕容钺说。


    少年一边说着,一边凑过来在他眉眼处亲了一口,亲完眼睛仍觉不够,吧唧两口蹭在他脸颊边,用脸颊挤着他,几乎要把他从马车里顶出去。他蹭到少年的体温,颇有些无奈,眼珠瞧着少年贴上来的眼睫毛,里面的五光十色令人看花了眼。


    慕容钺:“长佑哥难道不幸福吗?有我在哥身侧,哥也幸福才是。我是长佑哥的丈夫,也是哥的妻子,又是哥的弟弟,还是哥的娘子。若是哥想让我做别的也未尝不可,有我一人足矣。”


    “……”这一连串的称呼,陆雪锦未曾应答,少年凑过来非要贴着他,把他挤到了角落,抱着他几乎与他严丝合缝地粘在一起,他身上沾染少年的气息,早上吃的带甜味的点心都落到他身上。


    “哥,你怎么不理我。你若认为我说的不错,亲我一下便是。”


    陆雪锦顺从道:“殿下说的不错。”


    只是让他讲出来那些甜言蜜语,他自然讲不出来。他瞧着人,未等他反应过来,少年因了他的话高兴,凑过来欢喜地亲了他好几回。那唇畔沾染着蜜饯似的,落在他耳边,亲吻他的耳垂,落至他颈侧,殿下贴着他的皮肤眉眼弯起,虎牙翻出来咬他。


    趁他没有注意,偷偷地咬了他一口,在他耳尖上留下来一串牙印。


    慕容钺:“长佑哥不必想那么多。你若总是想过去的事情、便会困在其中受之影响,去看眼前之物才是。你看我们路上碰到的那些花花草草,有好些我都不认得,哥可认得它们?我瞧着这草木皆是美景,树影一遇秋风便落枝而动,扶花被吹散了根茎。哥去摸摸它们,植物的生命力如此盎然,不受四季更迭的影响。一切能够看到的实物都如此美妙,何必去追逐虚幻之物?”


    说着,马车路过那毛泡桐树,慕容钺摘了一片偌大的叶子。这种树四季常青,叶片生长的比巴掌还大,上面有一层绒毛,结出的果实成串。慕容钺用叶子上的绒毛贴在他脸颊上,他被毛绒的触感所吸引,更吸引他的是眼前的少年。


    殿下身上有着旺盛的生命力,不受四季更迭的影响。


    “殿下总是能猜出我的心思,”陆雪锦接过那一片叶子,温声道,“有时我总觉得这草木不过是棋局之上的装点之物。纵使我能够无所顾忌地往前,因为棋局之上存在过失误,偶尔会想起来……总会令人在意。”


    “若是无法避免失误,只需接受便是。长佑哥若以天地为棋局,可能算出来我梁室被灭族?左不过是巧合之间的必然,既然已经发生,无法挽回之事,何必贪心试图更正?”


    陆雪锦一笑置之。他任少年握紧他的掌心,那灼烫的体温如同火焰燃烧之后的余烬,令他在其中被烫伤,迟钝地感受到温暖。


    他们回到李云火府上,三人同时一夜无眠。整座府邸都点亮了红烛,陆雪锦与慕容钺自然是睡不着,只一夜盯着那烛光瞧,红色的烛泪堆积在烛台,晶莹剔透像是霜露。烛光随着天色明亮逐渐黯淡了。李云火为了准备成亲的仪式,一夜没有睡,在院子里抱着那具白骨擦了又擦,为白骨亲自换上了一身喜服。


    那喜服仍然是前朝流行的款式,上面有喜鹊衔枝的图案,且是广袖连襟,前朝流行这般的图案,现在鲜少有人在用了。看喜服的丝绸与做法,显然是几年前所制。如今才穿上,两人像是从前朝的缩影之中走出来,与这现世格格不入。


    陆雪锦全程观摩了这桩荒谬的婚事、慕容钺在其中似笑非笑,眼中似是嘲讽,似是容忍。偏偏李云火沉浸在其中,把他们当成了天地司仪一般,如此荒谬可笑的行径、在其中却演出了神圣的意味。


    男子抱着那具枯萎凋零的白骨,在喜服之内蔓延而出的死气,与这座府邸十分相应,一时令人分不清这里是人间还是幻梦之地。红色的喜鹊、连襟的金丝,凋零的烛泪。随着李云火抱起白骨,那烛台不小心翻了。


    打碎的烛台重新扶正,火焰消散复又重明,那花园里女子的画像逐渐清晰。柳眉凤目,清影扶匡,在画卷之中沉墨的边缘被晕染,仿佛受这气氛沾染变得模糊不清。


    侍卫领着紫烟与藤萝进来,她们两人瞧见各色的繁花,惊呆在原地,再瞧他们,好一会才反应过来。藤萝来到他们身侧,几日不见,凑过来贴在陆雪锦身侧。


    “公子!”


    “这……原先我们还以为公子与殿下被困在这里。他当真愿意放我们离去?”藤萝好奇地问道。


    紫烟:“我们已经与宋小姐取得联系,她的人很快就会入城。”


    “不必担心,我们上车便是。”陆雪锦说道。


    他们一行人一起上了马车,藤萝靠近车窗去瞧那盛开的成片的牵牛花与凤尾丝兰、木槿与重瓣的蔷薇,纯白色的茶梅花,金盏菊花丛交叠在一起,水墨画一样在眼前铺陈开,自然的颜色与泉水交织在一起,集聚在女神像之下。藤萝好奇地瞧着这一切,不由得赞叹出声。


    “这里好漂亮!像是话本里的花园。奴婢从来没有见过如此漂亮的院子。”


    紫烟也瞧了好一会,显然受院中四季的植物所吸引,盯着那铁线莲瞧了半天。


    慕容钺回道:“那金窟里的神像便是他让人建的,他们一家敛尽南方财富,这小小的一座花园算得了什么。若是他们想,恐怕建一座魏宫未曾不可。”


    藤萝不禁道:“这才是皇宫应该有的样子。奴婢小时候看话本,太子就住在这样的地方,被无数的牡丹花环绕,里面的储君也无比俊美,生活在这样漂亮的地方,品性也无比纯真。”


    说着,藤萝瞧向小殿下。眼前的这位才是太子,皇宫中既没有这么漂亮,甚至死气沉沉,太子的品性也不像话本里写的那么纯真,反倒是黑心的汤圆,坏心思诸多。那对虎牙一翻出来,便有人要受苦了。


    慕容钺闻言哼笑道:“长佑哥,应当让藤萝见见李云火,他若是前去行骗恐怕世间的女子都要上当。藤萝你没见过这院中的主子,可是与话本里面写的一模一样,俊美似天仙,令人见之难忘。他的姐姐们见过他之后便愿意为他反抗教母、为他倾其奉上无数的钱财,按照他的喜好建造了这么漂亮的空中阁楼。你若是见到他,对他心生喜爱,到时恐怕回去之后如他一般茶不思饭不想,日日只惦记着那话本中的郎君。”


    “奴婢才不会如此!”藤萝说道,却对慕容钺口中的李云火好奇起来。


    他们由侍卫护送着,很快就见到了人。出城门时,他们的马车换了个方向,由于行踪隐蔽,未曾被察觉。只是李云火护送他们出城之事被发现,城门处的人拦住了李云火。那马车的帘子掀开,李妙娑的面容透露而出。


    李云火走在他们后面,隐瞒了他们的行踪,他们的马车远远地在城门附近处。他们这处瞧城门之景瞧的清楚。


    那火把倒映着李妙娑的面容,虽似神佛一般慈眉善目,却也冷清冷仁。李妙娑与儿子相见,那侍卫悉数安静不做声,巴掌落在李云火脸颊边,李妙娑从侍卫身侧抽出长剑。冷冷的剑光对准了李云火。


    李妙娑:“我留你性命,你却不知好歹,今日坏我好事。你可知你送走的是谁?那前朝太子今日若是出了定州城,日后无论是圣上那处还是萧将军那处,我们都落不得好。我千辛万苦才走到如今的地步,全都被你这祸害毁了!”


    长剑泛出冰冷的光芒,倒映着青衫男子的面容,那面容美貌不可方物,悉数传承母亲的相貌,只是未曾有母亲那般的神圣,全朝着蛊惑人心的方向长。他一挨打,他那几名姐姐全都揪起了心。


    “我给你钱财你仍然不知足……如今是要反了天。”


    眼见着那长剑要触及李云火,李穆蛾见状拦上前,在李妙娑身前跪了下来。


    “母亲。不可。”


    长笛与翡心见状也纷纷跟在李穆蛾身侧,跪地挡在了李云火前面。唯有茗璃远远地瞧着姐姐们表态,仍然在母亲这方岿然不动。


    李妙娑见状冷眼瞧着几个女儿,穆蛾带的头,平日里她这个女儿最为蠢笨,反应也比常人慢上许多,怀有的仁善也令她不齿。


    “穆蛾,纵使你不守教中规矩,也应当知道礼义廉耻。他是我亲生的孽障,平日里我纵容你们施舍与他,你们倒好,个个都被他那作态迷惑了心神。今日便由你来做选择,我非要亲手宰了他不可。你若是想拦我,要么先行宰了我弑母,要么替我亲手杀了他。你若有反抗我的勇气,我倒要佩服你一二,不枉我十月怀胎生养你。”


    李妙娑把剑扔到李穆蛾面前。


    李穆蛾跪在地上,闻言额头冒出一层冷汗,眼珠里倒映着身侧李云火的面容。她瞧着弟弟面对母亲时如同失了魂,那性子与常日里完全不同,犹如陷入了失惧的境地里。她的婚事、弟弟对她们几个殷勤的态度,思及此令她眼中冒出泪花。


    若是母亲不那么忽视火儿、火儿也不必看她们的眼色生活,生出如此偏执魔障的性格。那执拗随了母亲……若不是母亲如此,她也不会因为火儿的引诱受禁果引诱,只看见火儿便心生怜悯。


    母亲瞧不见火儿的才能在别处,那些画像、那被精心栽种的植物,那写出来的曲子,无人问津。只有钱财而没有爱,生养出来一具空荡的皮囊,那皮囊只会扮作人样,内里却没有灵魂。


    李穆蛾眼中倒映着母亲冷硬的神情,人人都道母亲是菩萨,母亲令她十分敬佩,她却无法应承母亲的期待。她既做不到完全不仰仗母亲的容姿、又无法做到完全符合母亲的期望。她在其中游走艰难的抉择,无论是母亲还是弟弟,她都无法割舍。


    连到如今的地步,她无法给予母亲回应。只有眼眶里的泪花,热切的浮现而出在诉说不甘。她接过那把长剑,在李云火死寂的目光之中,那目光里倒映着她的罪孽之身,撕扯着她将她的心思昭然而出。


    长剑自少女的脖颈泛出冷光,鲜血顷刻飞溅而出。那无比热烈的鲜血,遮掩住长满雀斑的脸颊,泪花被血色遮盖,穆蛾穆蛾。形似飞蛾扑火,身躯化作血色的烈焰,在夜色之中燃烧而出,翅膀在血泊中分裂成两半。


    “穆蛾——”


    那鲜血溅在侍卫脸边,侍卫手中的火把落地,城门处顷刻之间着起了火。少女脸颊边的银面坠落在地,雪白的莲裙染上鲜红,大片的鲜血自身体而出,沾染李云火掌侧。


    陆雪锦一行人在马车上远远地瞧见这一幕,他看不见李妙娑的神情,只能瞧见李云火跪在地上。方成阴亲,那不善言辞的少女以此作为反抗,仿佛在屋檐之下时,他已经瞧出了悲剧的影子在不断地扩大,侵蚀着两人,令两人的身影在其中化为灰烬。


    第76章 第七十六章 梦中之景


    “兄长……兄长?”


    红衣少年在他眼前, 那茶褐色的眼眸、漂亮无比似琉璃珠的眼瞳,担忧地瞧着他,指骨触碰到他的脸颊,摸到他脸颊边的汗珠。


    薛熠看着眼前人, 红衣少年担忧地问道:“你还好吗?早些醒来才是。外面已经入冬了, 我还想与兄长一起看雪呢。”


    “一定要在冬天前醒过来, 好吗?”


    年少时的陆雪锦朝他笑起来, 那眼眶像是含了霜雪,星辰落在眼底碎化成流淌的珠光,笑起时融化了其中入冬带来的寒意。红色的氅衣入梅园之中,陆雪锦抱了许多红梅走在泥地里梅花瓣散了一地。


    “我想带些红梅回去,家中太单调了些, 这些红梅用来点缀正好。”陆雪锦说。


    好。


    薛熠想要开口,发觉自己嗓间难以发出声音。他低头去看自己的身体,不知何时起, 身体出现了许多大小不一的洞,洞里映照着白骨森森, 里面有萤火虫似的光亮跑出来。他的灵魂像是棉絮一样从身体里钻出来了。


    “长……长佑。”


    他喊出来对方的名字, 对方走的太快,他在原地无法追上。只能眼睁睁地瞧着红衣少年进入森林之中,无声的阴影自森林里浓稠而出。那阴影化作女子的身形,拿了一把匕首要将长佑的腹腔穿透。


    红衣少年身形顷刻之间便散了,倒在了匕首之下。


    长佑……长佑。


    ……长佑。


    长佑——


    “咳……咳咳。”薛熠睁开眼, 眼前是熟悉的浮华宫殿。


    他的眼睫被汗湿一层, 眼尾凝聚而出雾气,那嗓音似枯风吹过的寒枝一般沙哑。他方醒,守在他身侧的顾太医愣了一下, 随即险些喜极而泣,金銮殿里立刻传来一声中气十足的嗓音。


    “宋大人——圣上醒了——”


    一众侍卫与太医很快鱼贯而入。薛熠沉重的眼皮压着,他只觉身体一片轻盈,那久久缠绕在他身上的病痛仿佛飞化了去,他碰上自己的额头,瞧见宫人都穿着棉衫。宋诏立即赶了进来,那双久不见波澜的眼底翻出情绪来。


    “宋诏……朕睡了多久?”他问道。


    宋诏:“圣上昏睡了一月有余。”


    “如今可是入冬了?”薛熠,“长佑可有给朕写信过来?”


    薛熠:“南下那处可有传来消息……朕做梦梦到他受伤了。”


    宋诏:“未曾。依照陆大人的本事,应当没有人能奈他何。倒是圣上,应当注意身体……少看他的信才是。”


    “…… ”薛熠撑着床边,他欲要下床,一众宫人立即在他身侧跪了下来。


    “这……圣上身体未愈,还是等贾太医来了瞧上一番。”


    “宋诏,拿纸笔来。南方的信使未曾传信过来?长佑若是抵达,他们应当会上传文书。”梦中之景浮现而出,一想到对方可能在他瞧不见的地方受伤,他的心情难以平复。


    那连天的澧墨翻稠而出,他的躯体如同飘散的灯火,朝着对方所在之处而去。


    ……


    陆雪锦一行人出了定州城,李妙娑的追兵追来,正好与宋芳庭碰上,与他们错开。


    “宋芳庭大人自然会保护公子,只是奉宋诏大人的诏令,宋诏大人肯定要将小殿下捉去。”藤萝说。


    南方雨多,他们方到客栈便下起了雨,天边的天色变得雾蒙蒙的。窗户浮现出池子里的锦鲤,那锦鲤飘忽而过,橙红的花色甚是喜庆。


    陆雪锦闻言道:“我们接下来从姑苏绕路,直接去连城便是。不必与宋芳庭相见。”


    藤萝在一侧瞧着,见慕容钺仍然在看小人书,她不禁问道:“我们马上就要到连城了。一路上虽说多受波折,却也按时抵达了。送完官银之后呢?公子,我们可还要回去?”


    慕容钺原本在看书,此时把书册放下来,瞧向身侧的青年。两人四目相视,一路上未曾谈起这个问题。


    陆雪锦问道:“殿下可想好了?”


    “自然想好了,”慕容钺说,“我要前往离都。到了离都之后我便是自由身。”


    “哥呢?送完官银之后可要回去?”慕容钺又问道。


    陆雪锦:“如此倒也顺路,不如送小殿下前往离都。”


    他斟酌着字句,对上慕容钺黑白分明的眼眸,那双眼底晦暗莫测,瞧他片刻,又去看书,不紧不慢道:“送完我之后呢,哥要回去了吗?”


    “马上要到我十八岁的生辰了。哥送完我就要回京。我在离都自己寻个娘子成亲,从此与长佑哥好聚好散了。”


    “哥回去继续做自己的陆大人便是。时不时写信过来关心我过的如何,我若过的不好也不必哥操心,反正哥只需要送我到离都,之后我的死活也不必管了。满打满算我与哥也不过相识一整年,怎么比得上从小一起长大的皇帝。何况他有权有势,我不过是一个末路皇子。哥送我到离都已经仁至义尽,我怎么还会奢求别的。”


    藤萝闻到了火药味,立即摸摸自己的鼻子,抱着奶茶转了个方向,担心被小殿下的怒火烧到。


    陆雪锦听着少年喋喋不休,算算日子马上要到殿下的生辰了。他耐心道:“自然要陪殿下过完生辰。殿下可有想要的生辰礼物?”


    这意思便是过完生辰就要走。慕容钺瞧着他,小人书也不看了,“啪嗒”一声书放到了一边。


    “不必哥管,哥早些回去看那个病秧子便是。”


    生气了。藤萝听见动静,往上瞧一眼,紧接着那门兴许是得罪了少年,被少年重重地合上。一楼只剩下他们主仆三人。


    “……”陆雪锦瞧着少年离去的背影,他这次并未纵容,只是到了晚饭的时候,小孩还没有下来。他心中因为殿下的情绪而在意,明明知道殿下可能是故意如此,兴许在房间里正安心看书。他还是忍不住想要过去瞧瞧,瞧不见总觉得会消失一样。


    窗外的雨丝绵密落下,吹进来的风带着寒气。


    陆雪锦上了二楼,他在门外敲门,温声道:“殿下。可还在生气?先出来吃饭如何。”


    “没有生气。我不吃,哥自己吃。”里面传来不冷不热的回答。


    “钺儿。先开门。你若是不高兴,此事我们好好商量如何?”陆雪锦说。


    他这么一喊,门算是喊开了。黑漆漆的一片,慕容钺打开门瞧着他,俊脸上带着十足的不高兴,偏偏耳朵还红着,眼底翻出佯装不在意的神情来。


    慕容钺:“哥要与我商量什么?既然都要走了,还有什么可商量的。”


    陆雪锦进入房间里,这房间里藤萝未曾收拾,殿下也没有收拾,他瞧着桌上的纸上是殿下乱写乱画的字迹。少年转过去不看他,只拿余光瞧他。


    他见状,上前碰到了慕容钺的指尖,随之牵住了人。他主动地抱住了人,现在殿下比他高,他鼻尖碰到慕容钺的发丝,瞧见那双扇形眼翻起,黝黑的眼珠不怀好意地瞧着他。


    冷香,属于殿下身上的气息,殿下因为克制咬起的虎牙。碰到他时灼热滚烫的体温,被烫伤的指骨,还有凑上前时殿下收敛的气息。


    “哥都要走了,不准抱我。松开。”慕容钺说。


    他瞧着少年嘴硬,虽说让他松开,姿势却并未动,还若有若无地圈上他,脸颊凑过来离他更近了些。像是送上嘴边的鱼干,猫儿在考虑要不要吃一口。


    他静静问道:“不松。殿下当如何。”


    闻言慕容钺凑过来瞧他,那双扇形眼张开,内里的情绪翻涌而出,怒意转瞬而逝,翻涌而出一片阴沉的占有欲。鼻尖相撞在一起,慕容钺低头便咬住了他的嘴唇。


    虎牙碾过他的唇珠,慕容钺攥住他的下颌逼着他仰头,他不松手,少年反倒抱起他。如今抱起他轻而易举,那天真之色掩藏着要惩罚他送上门来的笑意。他被抱着逼到了角落,腰肢处横起的手腕牢牢地将他圈住,令他动弹不得。


    “哥自己非要送上来。我想与哥做的只多不少,如此哥受着便是。”


    陆雪锦心想少年长大了,那小猫一样的少年变成了野兽,在他面前缭开爪牙,把他当成猎物一般戏弄。他那耳廓被舔湿,唇畔与脖颈之间落下殿下的吻,殿下的气息落在他身侧,手掌在他腰际落下几道红印。


    口舌之间胀满湿气一般生涩,交缠时他的气息被慕容钺吞噬。殿下不知餍足、不似他这般知止。亲到何处仍觉不够,每一处都掠过,非要往更深处去,与他贴在一起仍觉不够,抱着他要将他勒进身体之中。对他身体的每一处都十分好奇,吻落至眼尾令他眼尾处蒙上一层湿气。


    直到那情-欲碰上他,少年抱起他便要撞上他,裹着他的双手让他往上碰。他眉眼之间沾上一层热意,被湿热的吻吻湿,脸颊变得湿漉漉的,枯弱的指尖放收回,又被殿下攥住。


    慕容钺抱着他,询问他道:“长佑哥不是要走了吗。走之前满足我一回又如何。”


    如此蛮横无理。若当真只有一回未尝不可,只怕他走之前殿下都拿此作为理由,不知要折腾他多少回。他在心中叹气,瞧着少年的眉眼,询问道,“方才不是说了……殿下先冷静下来,商量完之后我再给殿下做。如何?”


    “哥先撩拨我,我为何要冷静下来。长佑哥应对我负责才是。”慕容钺笑道。


    少年那双眉眼浮现出墨色熏染的笑,笑意之中带着侵-占他的欲-望,那情绪似有形之物,眼珠里笼罩着他观察着他的神情,凑上来在他脸颊处亲了一下。


    他汗湿的眉眼倒映着少年觊觎他的模样,那情绪侵蚀着他,他的心脏在殿下靠近时便跳动起来。仍然在意。仍然为之拗动,仍然受殿下撩拨。


    只是占据他的双手还不够,他整个人被慕容钺抱住,少年从身后叼着他的耳垂,凑过来揽住他,他那长袍被少年撩起来,露出平日里不可见的皮肤。雪白的一片,少年手掌落在上面,在肌肤上留下了红印。


    红印蔓延至他双腿之间,他面上尚且维持着镇定,琉璃似的眼珠转过去瞧人,对上少年眼底。因触碰到他,殿下脸颊与耳根处都红了,那双眼被沉沉的情绪笼罩,恨不得将他吞吃入腹。他在危险的气息之间冷静下来,整个人被殿下抱起来放在了腿上。


    这姿势令他毫无安全感,他察觉到这蔫坏的猫正在假装与平日无二,实则往他的底线去试探。


    “殿下。不可。”


    陆雪锦坐在慕容钺腿上,少年平日里吃的饭如今都有了用处,将他抱起又放在腿上,摆弄着他让他面对面坐着,他因为这姿势不由得扶额。少年却对这姿势甚为满意,抓着他的脚踝凑近看他,轻而易举地便将他拢进怀里。


    慕容钺将他困在方寸之地,问他道:“待哥回到宫里,我再也见不到了。让我抱一会又如何。”


    “那个病秧子能抱,我为何不能。”


    “……”陆雪锦回复道,“殿下何出此言,我未曾与兄长这般。”


    他耐心地解释道:“殿下前往离都,我便可放心。若是我不回去,兄长会来到这里,到时殿下仍然有危险。我需前往朝政之处,待我能够脱身之时,自然会前来找殿下。”


    慕容钺:“难道我要一辈子躲躲藏藏吗?”


    “我不想跟哥分开。一想到哥要走了,我觉得活着也没有什么意思。我只想哥待在我身边,哪里都不要去。长佑哥若是走了,也不必再联系我。你与那皇帝过日子便是,我再也不要见你了。”


    陆雪锦瞧着少年眼中怒火翻出,那火焰似要将他烧化了,只说他要走,这是如何也不愿意答应。原本想过了殿下会不乐意,真到此等地步,他瞧着少年生气,又心生出不忍来。


    这娇惯的少年,离了侍女床都不会铺,虽说仍然能够生活,却总让人在意。他几乎能够想象出来殿下一个人的生活,想必瞧着便会不舍离去。


    “殿下应当相信我一二。我在朝政之中,很快就能够改变殿下的局势,不会让殿下一直蜗居至此。”陆雪锦解释道。


    慕容钺:“哥也应当相信我才是。你若不在我身侧,我便是无根之浮萍。你在我身侧,我才能脱生成人,作为人去好好活着。你若走了,我会变回以前那个暴戾张狂的模样,到时我也不知自己会做什么。管他的离都百姓,为了见哥我什么都做得出来。”


    ……瞧瞧,这都在胡言乱语些什么。


    陆雪锦心生无奈,凑过去亲上少年嘴唇,堵住了后面的话。


    第77章 第七十七章 甘之如饴


    少年这回没有那么好哄, 任他如何言说,不依便是不依。


    陆雪锦凑上去亲了好几回,嘴唇碰到慕容钺的眉眼,少年只是不高兴地瞧着他, 准他亲吻, 虎牙上嘴咬了他几次。一问便是不同意。


    “殿下就算是生我的气, 也要好好吃饭才是。我们先下去吃饭, 如何?”陆雪锦问道。


    他摸摸少年的脸颊,平日里吃的良多,肉没有长脸上,全都长在个子上了。瞧着还是像初见时那样单薄,若是脸颊再圆润些应当更加可爱。


    “不吃。”慕容钺说, “哥还在意我吃不吃饭,等你走了之后我再也不吃了。我要把自己饿死。”


    陆雪锦瞧着少年咬牙的模样,不由得无奈, 他低言道:“就算我随着殿下前往离都,哪能日日都在一起, 难道我与殿下分开殿下便要绝食吗?”


    慕容钺才不上他的当, 分得清其中的不同,对他道:“自然不会。长佑哥若随我去离都,我日日欢喜都来不及,你现在要回盛京,这分别如何能一同而视。”


    “说到底还是哥不信任我, 哥觉得随我前去离都只能躲躲藏藏。哥前往盛京我的性命全要靠哥去争取, 那样的话我宁愿不要。”


    “我从未轻视过殿下,殿下何出此言,”陆雪锦静静地听着, 他瞧着少年的眉眼,见里面锐利之色横生,似要将这天地穿透扫净了。


    他认真道:“殿下也要体谅我一二心境。我比殿下年长许多,总不忍见殿下受波折之苦,我前往朝政之中,是想要保护殿下。若以我之能,能够让殿下复辟变得不那么艰难,我自甘之如饴。”


    慕容钺眼眸里倒映着他的神情,他如此神色,引得少年盯着他瞧,那眼中翻转而出的情绪难以自持。他随之察觉到腰间的手臂用力,殿下咬在了他的脖颈上,他侧眸看过去。


    空气中闻见了血腥味,他未曾挣扎,少年抱着他将他全身浸透了,无处发泄的怒意落在他身上,翻咬着他的耳垂,在他耳侧留下好几道牙印。


    这问题没有商量出结果来,他倒是被殿下占尽了便宜。那吻落在他腿侧,沾出绯红的痕迹,又被雪白的衣袍盖上,只在蹭过衣衫时传来微弱的阵痛。


    好不容易哄的不说话了,陆雪锦牵着少年下楼,让人煮了一份素面,他在对面盯着人。慕容钺揣着袖子瞧他,又瞧瞧素面,吃了两口瞧他一眼,黑白分明的眼盯着他看。


    半夜陆续有人进入客栈,远远地瞧见了行人队伍。那来来往往的男子女子抱着行李,他们听见了金属碰撞在一处叮当作响的动静。包子里的一角露出来,金钗的纹样、画眉的工具,仿制的甲胄,瞧着像是戏班子进来了。


    待他与殿下吃完面,回到房间时,对面传来了戏子咿咿呀呀的嗓音。深夜练嗓子,索性声音并不高,听着像是随意地哼上两句。睡前仍然能够听见。


    陆雪锦点了一根蜡烛,烛光照着他的面容,半夜又下起雨来。


    在夏天的时候,深夜常常能够听见杜鹃鸟的啼鸣。古人常言杜鹃啼血猿哀鸣,那鸟声与如今戏子哀怨的嗓音有异曲同工之妙。他在窗前驻足听了良久,侧眸瞧着慕容钺睡下了,少年怀里仍然抱着他的抱枕,睡得并不安稳。


    不知是做了什么噩梦,他在床侧瞧着慕容钺的睡颜,见少年额头冒出了冷汗,唇色也逐渐发白。他不由得去摸小孩脑袋,低温一片。


    他于是拿着蜡烛去打了一盆热水,毛巾拧干了放在殿下脑袋上。窗外的雨声淅淅沥沥,少年的衣衫汗湿了,那发丝湿漉漉的落在脸颊边,墨发笼罩在身侧,连绵了窗外的夜色一般。圆领衣衫露出一角修长的脖颈,那脖颈处的喉结愈发明显,汗珠落在下颌处,往下滴湿一片晕迹。


    他守在床侧为少年擦拭身体,那衣衫之下的伤痕露出来,在心口留下了两道大小不一的痕迹。一道形似疮口,另一道如同蜿蜒的口子斜着生长。两道伤痕如今已经长全,他摸上去,碰到疤痕时殿下下意识地便蹙眉。


    一整个晚上,因为殿下没有睡好,他未曾合眼。第二日天亮了,那戏子的声音止了,殿下却没有醒来。前一天生龙活虎的少年,第二日便蔫巴了;他瞧着那凌霄花蜷缩起叶子,明艳的蜷缩成了一团。


    紫烟连忙去请了大夫。


    陆雪锦:”先前殿下可有这样的症状?“


    藤萝摇摇脑袋,回复道:“未曾。在宫中的时候殿下好好的,狩猎场上受伤了,回来之后也只是在自己父亲母亲那里的牌位呆的时间长了些,未曾一睡便不起过。”


    瞧着倒像是先前魇住的症状。


    陆雪锦眼下泛出青幽,先前做决策做的如此镇定,如今瞧见少年生病,有些后悔前一日说出的话。若是到了离都再提此事,是不是殿下便不会生病了?


    这连日的雨,紫烟很快便回来了。


    “离得最近的大夫因了雨势不愿意过来,奴婢已经让侍卫去请了城中的大夫,需要等两个时辰。”


    两个时辰自然等不得,陆雪锦询问道:“最近的大夫在何处?”


    紫烟:“在铁闸口,离得并不远。只是宋芳庭大人也在附近,听闻她要见大人一面,恐怕处理完定州的事情就会赶过来。”


    “那楼下的戏班子便是前来做宋大人的生意。奴婢早上听说了,宋芳庭喜欢看戏,这些戏班子便是来唱给她听的。”藤萝说。


    陆雪锦:“备马车,先将殿下送到大夫那里。”


    睡不醒不知是什么症状,他心生担忧,碰上少年的额头,一旁的藤萝扶着人。他们一起下楼,因了下雨顺带着戴了斗笠。铁闸口离客栈不过一刻钟的时辰,雨倒是越下越大了。


    陆雪锦瞧着窗外的雨势,那秋雨刮在叶子上,枯萎的秋叶落在泥地里堆了厚厚的一层。身侧的藤萝瞧着他,对他道:“公子不必担心,殿下吉人自有天相,一定很快会好起来的。”


    “殿下平日里鲜少生病,不舒服也未曾讲出来。”他说,又摸摸少年脸颊,贪恋那一抹温度。


    藤萝若有所思道:“殿下兴许并不在意这些,总觉得不必告知于人自己也能解决。如此积累久了便会成病症。”


    待到了地方,大夫住在巷子之间。陆雪锦背着少年踏入巷子,低矮的沉木制的木柱,往上是灰色的瓦底。此为南方的建筑风格,庭院里栽种的植物被修剪的成形,四处都是桥与碧波的湖,往上瞧着天总觉得距离天很近,白云悠悠地飘过,柳树的枝叶随之拂动。


    他耳侧传来若有若无的气息,背上的少年在此时醒了过来。慕容钺碰到他脑袋边的斗笠,试探性地喊了一声“长佑哥”。


    “哥……你为何要背着我,我们现在要去哪里?”慕容钺询问道。


    “殿下醒了?”陆雪锦察觉到一滴水珠落在脖颈处,那雨丝顺着斗笠往他衣领缝隙里钻,带来丝丝的凉意。


    “殿下生病了,如今我们在见大夫的路上。现在可有感觉好些?脑袋痛不痛?”


    他询问道,却并没有得到回复。路过湖面时瞧见了倒影,自己背着少年,背上的少年又睡了过去,睡过去之前牢牢地抱住了他的脖子,那俊冷的面容陷入一片苍弱的枯白之中。


    若是殿下醒来,一定会说自己没事。殿下的性格与兄长完全不同,殿下有事会自己处理,不喜他人发现自己的弱势。即便是对他也一样,那弱势对少年来说犹如缺陷,只自己藏着苦色与疲惫,在外总是活泼天真与沉稳之色。


    他瞧着自己背着殿下的倒影,背上的少年犹如化成一片羸弱的土壤,其上长满了鲜艳而浓稠的花色,蛾子与蝴蝶在其上翩翩起舞,钻入殿下的眼球之中,透过那双锐利的眼折射而出无限的生命力。


    “啪嗒”一声,水滴落在他脚边。他脚边钻出一道红色的影子,抬眼便瞧见了一张张扬与自己别无二致的容颜。红衣少年自水中而生,从倒影里生长出来,从他记忆里生长出来。


    他往前走,红衣少年也往前走,并不言语,只是在他身侧瞧着他。


    红衣少年掌中拿着他年少时的书卷,踩在泥地里溅出来泥水至他的袖袍。见他脚步顿住,红衣少年凑过来看他。


    “做事要从一而终,这不是你自己说过的吗?如今又是在做什么。”


    红衣少年逼近他,盯视着他的眼珠,他在里面听出来了平静的嘲讽之色。那道影子随着他踏入大夫的屋子,身影钻进雨水之中消逝了,钻进他的影子里与他融为一体。


    “瞧瞧这么大的雨,当真是下的没完了。不往该下的地方下,不该下的地方倒是下个不停。”大夫此时正在院子里,瞧见有人进来,连忙接应了。


    “可是方才前来请人的侍女本家?我腿脚不好,雨天出不了门,劳烦你把病人送过来。放在这里便是,让我瞧瞧。可是发烧了?”大夫问道。


    慕容钺躺在小床上,陆雪锦闻言道:“未曾。先前他受了两回伤,有一回与现在的症状相似,一睡便醒不来了。如此……可有法子能解?”


    “一睡便醒不来了?那便不是身体上的症状,”大夫说着,掀开了慕容钺的眼皮,仔细地瞧瞧,又摸了殿下的心脉。


    “我这处多诊断的是体外之伤,您这症状倒是少见……不过也不是没有接触过。先前我有一回接过一个士兵,那士兵在战场上半条腿都让人戳断了,抱着自己的腿入城来看病。城中没有大夫愿意接,我过去给他接上了断腿。他在我这养了半年,腿脚是养回来了,与这少年症状一样,时不时地睡过去便醒不来。时而抱着自己的腿自言自语,还陷在那一日的噩梦里。”


    大夫对他道:“我给你装一些糖水,你每日喂给他。待他醒来之后询问他受伤的经过,兴许是又受到了刺激。再给你开一些安神的药物,若是之后情况变严重了,你去扶沟城里找一名大夫,唤做秋吉。此人擅长这类病症。”


    “这……”陆雪锦说,“他路上醒来了一回,又睡了过去。如何才能让他醒来?若是一直不醒呢?”


    “这……这谁也说不准,看他的造化便是。”


    陆雪锦瞧着少年的侧脸,明白大夫的言下之意,在这院子之中拿了一些糖水和安神药,与藤萝原路返回。


    若说这两日发生之事,远不如先前凶险。少年在手刃侍卫与大闹婆娑教时,尚未有如此症状。前一日不过是提了一回与之分别,如今便做了噩梦不愿醒来?


    陆雪锦在马车上陷入沉思之中,他沉静的眼底倒映着少年的眉眼。身侧的藤萝方才听了个全程,在一旁道:“公子放心便是,殿下一定会很快醒来的。”


    “每回公子一要走殿下便要气的晕过去,他气性太大了些。”


    慕容钺这一睡,睡了整整一天一夜。陆雪锦一天一夜没有合眼,那对门的戏子已经练好了嗓子,他在小孩床侧守着,只见那戏子一吊嗓子,床侧少年便开始冒出来冷汗。不知梦见了什么可怖之事。


    平日里吵吵闹闹,不是要看小人书便是喝奶茶,不是神出鬼没便是不怀好意,一个不留神便瞧不见人。如今好不容易安静下来,乖巧地在床侧躺着,却令他的心被揪起来一般,时不时地便要上手碰碰体温,担心人醒不过来。


    快点醒来才是。


    陆雪锦守在慕容钺身侧,没撑住睡了过去,他在半夜醒来,少年抱着他在他怀里找了个舒服的姿势,把他的怀里当巢穴一般蜗居在他身侧。他瞧着人如此模样,像是小猫蜷缩起尾巴窝进他怀里。


    第二日一早,待他醒来,便对上一张若有所思的脸。慕容钺已经醒来,少年凌厉精致的五官凑近瞧他,那眼珠里病色一扫而净,浓稠似墨汁一般混沌散开。宽阔的肩膀未曾着衣物,墨发随意地散在身侧。


    “长佑哥,我好像做梦了。梦到你背着我带我去看病。”慕容钺说。


    一边说着,慕容钺朝他身上扑,直接便压在了他身上,瞧着他耳垂处,凑近先舔了一口,“这才一个晚上,怎么印子都不见了。”


    “殿下并非做梦,昨日我背着殿下去看了大夫。殿下白日里未曾醒来……如今可有觉得哪里不舒服?”陆雪锦问道。


    “哪里不舒服?”慕容钺分毫不觉,还在生前天的气,指了指自己的脸道,“这里不舒服。要哥亲一百下才能好。”


    第78章 第七十八章 分离


    陆雪锦瞧着少年的面庞, 瞧不出来分别,显然并不知自己前一日晕过去了。


    他心绪纷乱,藤萝在此时敲门,在门外道:“公子。楼下有戏班子在布台, 今日免费演出, 我们要不要去瞧瞧。”


    “戏班子?”慕容钺询问道, 眉眼随之转过去, “哥,我们也出去看看吧。”


    说着,慕容钺凑过来瞧他,笑意吟吟道:“长佑哥不必担心,我没事。你摸摸看, 好着呢。“


    少年眉眼显出天真之色,仿佛担心他为此忧心,凑过来好生瞧着他。那病弱之态消散而去, 浑身透过阳光晒过的痕迹,散发出温暖的气息。


    他摸摸殿下的脑袋, 瞧着确实是恢复了。


    “做噩梦便是噩梦了, 梦一场有什么不好。”慕容钺说,过去给藤萝开了门,藤萝探进来一颗脑袋。


    梦一场自然没什么不好,他瞧着殿下的模样,殿下对自己的状况倒是心大, 甚至有些迟钝。他瞧着少年的神态, 心头却笼罩出一抹阴云。那阴云随着楼下起伏的乐声变得稠密。


    一楼处,戏班子忙忙碌碌,因了接了宋芳庭的活计, 今日在客栈里免费演出。许多人都凑了出来,人来人往甚是热闹。他们隐匿在人群之中倒是安全。那戏台很快搭建起来,在中央落下红色的绸布。


    那敲鼓奏锣的乐手、装扮成女子的男旦,红绿鲜艳的配色凑在一起,像是花丛里的花枝与绿叶融在了一起。台上各种脸谱撞成浓艳的色彩,令人眼花缭乱。


    陆雪锦在慕容钺身旁。只待那戏子一开口,咿咿呀呀地叫唤,那细弱的哭声形同呜咽。他眉眼里倒映着少年的面容,不知为何,听见那哭声,少年面色变得苍白些许。


    少年分明的鬓角映出一片汗珠,那冷汗顺着往下滴落,犹如陷入了难以言喻的噩梦之中。天真之色的眼眸仍旧倒映着戏台,却是在强装镇定,整个人停滞在原地,随时会被那戏子的哭弱之色压垮。


    “……哥?”察觉到了他的目光,慕容钺朝他看过来。


    陆雪锦稍稍怔住,他看向戏台,询问道:“殿下,这戏可符合心意?”


    慕容钺扫一眼台上,对他道:“甚好。长佑哥若是喜欢,我们回离都了也看几出便是。”


    他未曾言语,去碰慕容钺的掌心,触碰到一片浸湿的汗珠。那冷汗裹挟着他,骤然将他的记忆拉到殿下受伤的那一日。他只是隐隐猜测,并不能确认。殿下如此好强,岂会在他面前表现出凌弱的一面。凡是假象,都愿意向他展示,凡是真实的阴影,不愿意向他摊陈。


    一场戏在台上讲的如何、他没有听进去,只是瞧着殿下的神色,待结束之后,他与殿下一前一后地回到了房间里。慕容钺从藤萝那里得到了一张脸谱,正拿在手里左看右看。


    “哥,你瞧瞧上面的颜色,平日里鲜少瞧见,像是北方岩彩画的颜色。”慕容钺说。


    “殿下了解的甚多,我未曾见过岩彩画,”陆雪锦瞧一眼,又问道,“前日的事……殿下不生气了?”


    慕容钺闻言停下来,瞧他道:“自然还生气。我说的都是真的,哥若是走了,我们不必再见了。日后你如何,与我再也没有关系。”


    “我回到离都之后早些找个娘子过日子。哥在京都如何,与我无关。眼瞧着马上就要到离都了,长佑哥好好珍惜这段时间才是,待到了离都之后,便是我们分别的时日。”


    听听,这伶牙俐齿倒是不饶人,非要中伤他不可。陆雪锦看着少年如此,他在意的另有其他,走上前碰到少年的脸颊,令慕容钺与他对视。


    “先不说此事。我今日想起殿下受伤那一日,殿下未曾与我说过具体。具体的情节殿下可还记得……能不能与我说说?”他问道。


    手掌碰到慕容钺的皮肤,慕容钺脸颊蹭在他手掌边缘,眼珠若有所思地看过来,在原地不动道,“先前未曾说是担心哥为难。现在哥问起了,我告诉哥也无妨。左不过是我不敌那病秧子,让他得了手。便是如此,没有别的了。”


    陆雪锦见小孩还在意此事,他不由得道:“如何是不敌。圣上多大岁数,殿下如今几岁?纵然是千古帝王,也总有失策,不必因旧时过失耿耿于怀。殿下的才能在我看来无人能及。”


    他说完,被他摸脸的少年瞧着他,明显有些气恼。那气恼因为言语带来的羞涩,似乎又因为他总是称赞而生气。


    “哥这番话一定也跟别人说过。不敌便是不敌,如何有这么多的借口。我后来也未曾在意,哥喜欢我,此事足以抹去我的晦暗。”慕容钺说着,又稍稍地停顿,后面的话没有说。


    说来说去,还是不愿意让他走。只是少年深谙不可烦人的道理。争议过后便不再提,留给他自己权衡。


    陆雪锦:“当真没有别的?当日有没有看到些别的。听到些别的。”


    他询问道。问完慕容钺眼中倒映着他,那浓稠的墨色翻涌而出,无言的像是自阳光底下开散而出的阴影。原本他的身影在太阳底下,现在逐渐地被阴影吞噬。


    “哥指的是什么?”慕容钺略微侧眸,笑了一下道,“虽说我平日里瞧着十分心胸狭隘,但是有的时候也并非如此。我若是娶了妻子,就算妻子先前被人糟践过,我不会觉得此事如何。对我来说,我只觉得无能为力,若能回到过去,应当宰了娘子的前夫才是。”


    “……”至于这被糟践的妻子到底是谁。殿下虽未言语,眼里却已经倒映出答案。


    陆雪锦在心中叹了口气,他此时明白了,兴许是殿下误会了。为何殿下一听到戏子的颤音便会面色苍白、陷入梦魇之中,两者之间兴许有着密切的关联。他不知道那一日殿下都瞧见了些什么。


    他明白了其中原委,瞧着少年面上装作大度的模样,眼底又在冒火,不由得觉得好笑。他面上镇定,装作赞同道:“如此看来,殿下着实大方。古人言宰相肚里能撑船,这么瞧着,殿下心胸开阔,何止能撑船。修一座魏宫也未尝不可。”


    方说完,殿下听出了他的话音,眼中神色变幻,不高兴地凑上来咬了他一口。他脸颊边浮现出一道牙印来。


    慕容钺:“我原本就大度。若妻子只是先前经历过一段感情,我觉得未尝不可。她既可以喜欢别人,也可以喜欢我。我虽嫉妒,只要她欢喜,此事无伤大雅。我只是担忧,妻子不喜对方却受强制,陷入某种阴影里。这种阴影无法挽回,于我来说也是一种伤痛。我曾经去过战场上,人在恐惧时与欢愉时发出的声色一致,同样都属于极端的情绪。若我听见那般声色,更希望是欢愉导致,如此至少妻子并非痛苦,我愿意替她承受旁观之痛。”


    陆雪锦闻言稍稍顿住,他瞧着少年的神色,那俊冷的面容无比清晰,眼神坚定有力,那如太阳一般温暖的神色又显露而出。他触摸到少年,如同触摸到了太阳。灼热的光芒,炙烤着皮肤在其中化成飞灰,连同他的心一起随之熄灭。


    殿下……殿下总是令他意外。


    殿下总是能够从人性之中的细枝末节里,寻找出真实而温暖的部分,在荒芜的遗迹之中找到陈旧的光晕。像是故事里的主角一样,在他看来闪闪发光。


    他不言不语,只是碰到殿下的脸颊便松不开手。慕容钺任他捏脸,忍耐着瞧着他,“长佑哥。一直摸我脸做什么,我又不是小孩子。”


    “殿下在我看来就是小孩子。你方才说妻子欢喜便是,如今让我捏捏脸又如何?”他故意问道。


    慕容钺反应过来脸顿时红了,虎牙翻出来不可思议地瞧着他,盯着他时目光逐渐幽深。那偏向深渊的瞳孔,凝视着他蕴含着难以言说的情绪,像是一团火围绕着他要将他烧干烧尽。


    “我也有事要告诉殿下。殿下总是瞒着我,就算殿下不想知道,我也应当告诉殿下。那一日芳泽殿来了戏子,我与兄长一起看了一出戏。当时我因为戏子难堪而不愿去瞧那戏子,今日看了那一出戏,倒是记了起来。”


    陆雪锦:“那戏子被侍卫糟践,我虽瞧见了,殿下却未曾瞧见。殿下在殿外廊下,以为是妻子被糟践。柔弱之声还是恐惧之声,我亦分辨不清,今日殿下自己听一听,到底何为欢喜音色。”


    他凑上前,温言凝视着少年。在他的目光之中,慕容钺略微怔住。他们言谈之中,像是讲了无关紧要的事情,却又与之息息相关。


    慕容钺注视着他,那目光要将他盯穿。这客栈之中形成了一座死殿,只剩下他的面容在殿下眼中无比鲜活。他变成了似要纷飞的蝴蝶,落在少年眼中被钉住,化成墨汁缠绕在少年掌心之中。


    那窗户变成了纸窗,成为他们二人的剪影。他身侧透出一抹幽暗的气息,有自己置身在棋盘中央的错觉。人失去思考能力时,与棋子没有分别。棋子总是受他人影响,思想被牵引着,受人摆布。


    他从未与人如此亲近,如今已经答应殿下,触碰到少年的体温时,那滚烫的体温要将他烫化了去。他变成了融化的脂膏,太阳穴冒出一片汗珠,汗珠被慕容钺舔了去。并非要自证清白,只是瞧见殿下因此陷入梦魇之中,他若要补偿,便是将自己送出去,交给少年来洗清那灰暗的记忆。


    记忆是一团阴云、虽然密布稠云,并非不可抹去。他要去融化那一抹阴云,令殿下不受此苦楚,拥有一段幸福的记忆。


    情-爱之事终究是人欲-望的衍射,意识要与之远去,身体在相互触碰时,那因繁衍带来的原始本能,交织着渴望与生命的本能,揉合在一起形成无法磨灭的痕迹。


    他在慕容钺怀里,瞧着殿下修长的指骨翻出,他闭上眼,察觉到轻吻落在他眼皮上,那触感令他睁开眼。他因为异常的触感而不愿开口,嗓间被堵住一般,轻语与窗外的雨声融化在一起。


    “长佑哥是我的妻子。”慕容钺瞧着自己的手指,受了莫名的吸引,反复地往他身下去瞧,凑过来在他耳朵亲了一下。


    他尚且能维持镇定,掀开眼皮去瞧少年,耳畔沾染了殿下的气息变得温红。这坏心的少年瞧见他气息不稳,反倒变得极其富有耐心,凑过来一点点地咬他的耳尖。


    “长佑哥担心我会做噩梦。长佑哥好。我喜欢长佑哥,长佑哥让我亲近,长佑哥最好。我最喜欢长佑哥,我想把哥变小随时带在身边,下辈子我要做神仙。到时候施法让长佑哥只能跟着我,哪里都不能去。我要一直喜欢哥,这辈子喜欢,下辈子喜欢,永远喜欢哥。”


    陆雪锦肩侧传来少年的音色,少年整个人闷在他身上,那难以言说的欢喜之意无法发泄,只能抱着他又亲又蹭。连他的眼睫毛都被亲了好几回,沾上了殿下的气息,湿漉漉的染了色,晕上绯红的光晕,身体变得粘腻难分。


    “我最喜欢哥了。”


    他怀里的少年灼热发烫,像是变成了炙烤的铁块一样发光发热。那瞳色明烈而耀眼,吻化成烈焰烧过的痕迹落在肌肤上,难以散去,纠缠成为疤痕一样刻在身侧。


    难以割舍之物。


    他瞧着记忆之中的父母与兄长逐渐地离他远去了,斩断了与他的联系,只剩下眼前的少年。殿下占据了他全部的心思,当下的情感重塑着过去的记忆,那些人脸一并变得模糊不清。只剩下几道单薄的人影,唯有此刻是触手可及的真实。


    仍然在活着,真实与虚幻之间、记忆与现实之间,远离了他所编织的棋盘,来到了人间。远离了那矢志不渝的志向,来到了尘埃之间。远离了佛前的烛台,来到了庭院之间。远离了喧嚣的浮名,他的名字在少年唇边落到了实处。


    不再是渴望名垂千史的状元郎、不再是天子身侧名臣,不再是心向百姓的监察正使。他的心从身体之中离开,前往虚无之中,如今在那一片虚无之中逐渐地清晰,返回到他的身体里。令他能够热切地感受到心脏在跳动。


    他的身体在分离、年少时的自己从身体里离去,目光看向远处,那里有着备受苦难的百姓们。红衣少年侧耳倾听百姓的声音,未曾看他一眼,朝着百姓而去,钻入了那苦难的声色之中。


    第79章 第七十九章 返老还童


    “这雨势似是下不尽。三日的大雨, 将河堤都冲了去。”


    整座魏宫受乌云笼罩,卫宁马车停在宫外,她扭头看一眼马车上的青年。青年这些日子瞧着没有那么文弱了,只是忧心她进宫, 非要跟着不可。到了地方自然进不去, 似有话要说, 却又不愿意讲出来。


    卫宁:“崔如浩。你若有话不说, 待我离宫之后,写信便是。到时我们再联系。”


    崔如浩闻言未曾言语,看一眼那窗外的雨势,自从圣上醒来之后,愈发的勤勉, 如今已经过了晌午,金銮殿外仍旧陆陆续续地进人。


    他眼中倒映着卫宁的面容,那脸颊上的伤疤愈发鲜明, 随着时间的流逝成为美玉上闪烁的斑点,非但不显瑕疵, 反倒愈发地夺目逼人。京中贵女, 心意非他可动。


    “我……”崔如浩开了口,他只讲出来一个字,藏在心底的话终究还是说不出来。他只得朝卫宁笑一下,随之低下头去。


    “若是见到长佑。卫小姐代我问好。”


    卫宁蹙眉,盯着人看了半晌, 未曾应声, 随着侍卫进宫了。


    此次进宫,因了薛熠醒来之后要南下,并且跟她爹说要她随同一起。她不知薛熠的病情到底如何, 只瞧着薛熠执念连天,这是非要葬送自己不可。


    金銮殿里,卫宁方踏入进去,萧绮正好出来,他们两个对个正着。萧绮太阳穴青筋鼓起,不知是与朝臣吵架了,还是为了别的事。瞧见她,萧绮连忙拦住了她。


    “卫小姐。你可是受圣上的传召进宫?他这个时候要南下前往离都,这不是胡闹吗!?我方才好说歹说,我瞧着宋诏对圣上太纵容了些。圣上大病才好,如何受得了这路上的颠簸,你可一定要劝劝他!”


    “这我也是受了我爹的命令前来的,”卫宁说,“萧将军担心圣体,我自然会向圣上传达。至于其他的事情……若是圣上心意已决,我恐怕也爱莫能助。”


    “萧将军注意身体才是,莫要被气坏了。”卫宁见着萧绮瞪大了一双眼,拍了拍萧绮的胳膊,与之擦肩而过进去了。


    朝臣这才散去,折子已经处理的差不多了。主位上薛熠瞧着窗外的雨势,宋诏在一旁沉默不语。只待她进门,薛熠才看向她,那病骨支离的躯体愈发单薄,似能被风雨吹散了。


    卫宁:“见过圣上。圣上近来身体如何了?”


    “好了许多,”薛熠神思从雨势收回,摊陈的折子侧目而过,眼珠两团墨似的瞧向她,辨不清其中的情绪。


    “卫老可已经说明白了,你收拾好行李……出行的时日已经定下。”


    卫宁一时间有些恍然,她瞧着远处的男人。上回一同出行,还是在十六岁的时候,他们三人一起前往守岁山前去寻找异兽。她瞧着视线里的男人正在逐渐地返老还童,变回少时那个病弱的少年。


    “圣上若是走了,朝中怎么办?”她问道。


    薛熠侧目道:“朝中有宋诏在。你我前去,将长佑带回来。朕近来总是做梦梦到他受伤了,如何也放心不下。终要前去看一眼……他近来也未曾给朕写信。朕没有他的消息,心已经随着他去了。”


    她耳边落下雨滴从屋檐滴落的动静。那雨珠打湿薛熠的身体,令薛熠的面容变的模糊不清,成为了一团纷乱的墨团。那团墨色随着咳嗽声愈发的浓重,污浊了这一整座金銮殿。帝王心郁,宫殿也蒙上了一层灰雾。


    不写信过来,自然是不愿意再联系。送完官银没有立即回来,自然是不想回来。何必再前去丢失自尊。何必再前去丢失情意。何必再前去承受心弱之痛。


    从离宫的的那一刻起,缘分便已经断了。如此简单的道理,为何不明白。


    她出神良久,被薛熠的咳嗽声打断思绪。眼瞧着那些鲜血,实话如何也说不出来,侧过目光不去看人,回复道,“我知道了。我陪你一起过去。”


    “宫中便劳烦……宋大人了。”


    卫宁与宋诏对视,她瞧着宋诏的神色悬于梁柱之下。那晖同明月的面容同样蒙上一层阴影,不知是因为君主离去,还是预感到了一出悲剧,提前为此缄默。


    何必执着于一个人,为何非那人不可。天下的男子女子又有何不可。圣上过于偏执,离宫便是抛弃了自己的魏宫,放弃了原先自己拥有的权势。若是连权势都没有了,对方又岂能高看一眼。


    宋诏不言不语,只对卫宁道:“此事非同小可,你与萧将军一同前去。若在离都发现九皇子,卫小姐若是对其手下留情,便是舍去了圣上的安危。您慎做选择才是。”


    他倒是想要一同前去,此地更需要他。他需在君主回来之前守住魏宫。在这里成为最安心的定心丸。


    卫宁闻言一笑,回复道:“瞧瞧宋大人这话说的,我自然会守护好圣上。”


    一切都如同预料之中的那般。只要有因,便会结出果实。陆雪锦一出宫,圣上会随之前去。陆雪锦回宫,圣上也随之回来。只要仍然有执念,那份执念化作不幸缠绕在圣上身侧。纵使荣华富贵、权势无上,也无法消抹那不幸带来的厄运。


    病痛、灾厄、洪水、阴霾、干旱、厄星、死亡、殊途、心弱、大火,这些会接踵而至,君主受苦痛缠身,最终会引领魏宫走向灭亡。


    窗外虽是雨势连天,宋诏却似乎又瞧见了那一日燃烧魏宫的大火。那戴着猪脸面具的少年隐在夜色之中,仿佛在畅快地大笑,恶毒的诅咒已经在生验。大火虽然没有烧毁魏宫,却已经烧毁君主的神智,朝向那死地处去。


    这一切他无能为力。纵使能看到故事的结局又如何,他本身就在故事里,作为微不足道的人物出现,除了能感念君主一二之外,别无选择。


    他置身在围墙里,难以抵达君主那处。跨越重重围墙至君主身侧,君主仍然闭目不醒,从不看他与魏宫朝臣。


    待他从金銮殿里出来,雨势冲着宫墙边侧的凌霄花。如今已经快入冬,因了雨势气候反常,凌霄花仍然开着,不知是受气温影响,还是被火势的余温触动,仍然在这初冬倔强的绽放着,探出橙色阳光般的暖色花枝。


    虽说是好的寓意,他瞧着却总觉得不顺眼。驻足停留一二,随之离这花枝远去。


    宋诏前往了藏书阁,此地原先是陆雪锦常常光顾的地方。先帝在时,陆雪锦是唯一一个授权来到这里的学生,那时他常常站在知章殿外,跟着人来到这里。如今这里的书册随他翻阅。


    他看的却不是对于百姓有益的治国之策,凡是对方所看过的书,他都会看上一遍。凡是对方触及的学识、他不擅长的领域,他会踏入其中。那临走前留下来的胡文,他已经翻阅了典籍,尝试破解其中的含义。


    密密麻麻的文字、看不懂的神秘文字,储藏在司命会的天机。他在藏书阁里不吃不喝,连续待了半个月,只找到了一部分记录胡族巫术的残卷。胡族巫术擅长行使祭祀、用动物与天意相连结,有通过占卜看到未来的能力。


    藏书阁十分安静,漫天的书卷隐藏在石壁之中,他在这里一坐就是一天。有的时候他尝试以现有的汉族文字去理解胡族文字,发现难以相融。汉族的文字每一个字对应着每一个件事物本身。比如犬指的是动物,往上可能指的是某一类听话的奴仆。但是胡族文字里,每一个文字都变得十分复杂。比如犬字,需要结合语境来看,可能指的是刚出生的幼犬、可能指的是已经成年的成犬,也有可能指的是已经死亡的犬类灵魂。他们的文字将过去、现在,未来三者融为一体,不同的符号之间互相解离,变得神秘不可测。


    有的时候,他在过于安静的环境里睡了过去。在他睡醒时,他瞧见那些文字密密麻麻长出眼睛来,他在窥探天机时,仿佛神秘之物也在窥探他。他在其中看见了薛熠、陆雪锦的面容,回到了读书时的岁月。在知章殿的时候,他第一次见陆雪锦,知晓此人是他们一生也无法跨越的鸿沟。


    为何会有这样的感觉,只是某种直觉。人在瞻仰到某种平日里难以触碰到、在圣贤书上,在烛台前才能见到的品性时,总是会出现某种难以言喻的感受。那种感受贯穿着他,令他眼睁睁地看着好友走进另一条厄运的道路之中。


    某个人的追求并不仅仅只是名利与荣华富贵,抛却了这些浮华之物本身,他们出身在权势之家,受神佛的思想所笼罩。但是见到某个人时,一切本身所存在的东西似乎消失了,仿佛脱去了所有的外物,变成了类似于人死后白骨一样的东西。如果谁要妄图得到、改变,那对方原有的品性的话,他在那时尚且不知会如何。如今逐渐地能够瞧见结局。在夜晚时,他一个人待在藏书阁时,逐渐地能够瞧见宫殿被大火烧毁之后的残影。


    过去产生了现在,现在诞生未来。回头看去,不过是一条铺陈开来的道路。如同他在见到对方之前,所有的志向如同他人一般,不过是考取功名之后娶妻生子,像所有名臣那样过完一生。


    如今对他的影响不止于此,他对于娶亲没有任何自我意识,真正的娶谁、和谁一起生活,仔细思考下来似乎没有那么重要。有更重要的事情,他现在正在做的事情,见证着某种名为命运的诞生,他在其观测某种已知道路的不可挽回之变故。他意识到自己正在经历,正在一并验证。前去寺庙时,他有诸如此类的困惑,如今逐渐地明晰。


    人置身在自身的命运其中,无法感知到自己每一样微小行为所带来的后果。神佛所蕴藏的能力,答案正在其中。命运本身能够透过任何一个微弱的念头,带来无穷无尽的果实。


    他瞧见了许多倒影。薛熠、他、陆雪锦、卫宁、萧绮、九皇子,这些他见过的人影,不知道是不是他产生了错觉,总觉得每一天瞧着,那些文字也发生了变化,产生了不同的意思。尽管他并不了解最原始的含义。


    有的时候,他在想,就算能够解开这文字的秘密又如何呢?假使他看见了来自胡族的预言,魏宫注定会倒塌,一切都无法挽回。到那时也不过是验证了他现在已经了然的真相,他又能因此改变什么呢?


    如果他能改变什么的话,他不会如今还坐在藏书阁里。因为君主既不会一夜之间放下前尘、九皇子也不可能一夜之间病死,这两种最不可能发生的事情,铸造了必然的结果。


    他只是很想知道的一件事。那人是否也有诸如此类的困惑。与他相比,陆雪锦更加的聪慧,是否已经看穿了这一切,在重新改变这场棋局。


    君子之风、完美的臣子,玉石般的品性,犹如那佛前清明的烛台。他在若有所感时,陆雪锦是否已经对一切了如指掌。面对这一场又一场的崩塌,那人会怎么做。


    “咳——”


    一团深色的血如同墨汁一般。


    薛熠牙齿在颤动,他低头看着掌中的鲜血,掌中的书信已经翻看了好几遍,上面的一字一句熟悉到他已经能够背下来。碰到那封信,他的掌心鲜血重新变得干净,那脏污的血色被洗涤了一番。骨缝深处长出来了健康的血肉,朝着青年那处蔓延。


    近来不知是不是错觉,总觉得长佑仍然在他身旁。那记忆中的红衣少年浮现而出,围绕着他在他身侧总是担忧地瞧着他。


    “兄长,你还好吗?”红衣少年询问他道。


    红衣少年关心他道:“今日的折子已经看过了,好好吃药才是。接下来的路你不必担心,我陪你一同南下,你一定能找到我。”


    他听见少年言语,不由得询问道:“长佑……长佑如何能确定。你可是不愿意见我?”


    “自然不是,”红衣少年笑道,“正是因为我想见兄长,我才来到这里。就算我不在兄长身侧,我也担心兄长的身体,父亲母亲交代过了,让我照顾好兄长,我不想兄长有事。”


    “无论我在何处,我的心仍然和兄长在一起。”红衣少年凑近他,与他靠在一起。


    那血色浮现出他们二人的倒影,如同一对双生子一般,互相依偎在一起,拼凑成一块完整的血玉。


    第80章 第八十章 美学


    “公子, 宋大人来了。”藤萝掀开帘帐道。


    他们原本计划是从姑苏绕路,宋芳庭显然猜出来了他们所想,非要见一面不可。这宋芳庭乃是宋诏堂妹,姑苏城的将领之首。亲堂兄为圣上身侧名臣, 母家又是姑苏世家, 宋芳庭自入朝之后一并得势, 治下姑苏, 通往姑苏的官道都由宋芳庭负责。


    话音落下,女子自廊下而入。只见来人身形修长挺拔、着轻盔甲胄,背脊笔直宛若松木,马尾束在身后,鬓边两缕发丝垂下, 映出清冷秀美的面容,眉眼隐隐与宋诏有几分相似。这堂兄妹二人一看便知出自同门,气质相似, 端着的皆是冷面玉容。


    “臣宋芳庭,见过陆大人。”宋芳庭双手抱拳, 向他行了一礼。


    陆雪锦:“不必多礼。宋大人远道而来, 有劳。原本并不想麻烦宋大人,这定州城中势力如同蛛网,我受困于此,多亏了宋大人前来,不然我等兴许还在城中。”


    “陆大人过誉, 我也没有帮上什么忙。只是顺路办事, 收到了您递来的令牌。既然是堂兄的吩咐,我自当万死不辞。倒是我来晚了,听闻陆大人路上还受了伤。”宋芳庭说着稍顿, 目光从殿中转过,确认他这殿中没有藏人。


    陆雪锦发觉这姑娘性子似乎稍稍耿直一些,没有与他绕弯子。明晃晃带着目的来,正是前来找人的。他回复道:“伤势已无大碍,多谢宋大人关心。”


    “宋大人前来定州,所为何事?”


    “一些私事,”宋芳庭,“近来听闻自泸州来的画贩子,在地下黑市贩卖一些污秽之物。我接到了消息之后特意过来一趟。”


    说着,客栈底下一楼叽叽喳喳的,宋芳庭循声看过去,见到一群女子三三两两地从房间里出来。这些女子个个都戴着斗笠,背上背着画板和各种颜色的颜料与不同材质的朱笔。


    自前朝起,梁帝大肆鼓励诗画与琴棋书艺的创作,南方与北方每两年都有举办诗画殿试,每逢殿试盛会时,无论南北都十分热闹,各地的画师奔赴前来,画风风格迥异。薛熠上台之后,诗画盛会也未曾废止,只是今年尚未安排,各地仍然在等朝廷通知。这群女子穿越南北,以画画为生,有些为权贵人家临摹肖像、以精湛的工艺制作成岩彩画悬在宫殿之中,有的为百姓画全家福、有的为诗人画风景画,还有的画一些小人书。便是殿下常常去看的那些。


    其中涉及到朝政官员的话本明令禁止,但是此项屡禁不止,凡是不可触碰的、凡是禁止的,越名贵、越能引人想要僭越。宋芳庭正是查到了关于官员的话本,前来调查源头。这官员不是别的,正是她本人。


    听闻有人花高价定制了她的本子,偏生有不怕死的真的接了。她有怀疑的人选,其中的人选之一便是傅怜。这女子与她同样在一间书院待过一段时日,她们毫无联系,只是互相见过。念书的时候她专心于母家教授的礼仪,却也听闻过傅怜画技过人。


    那些她查出的话本之中,将她画的淫-秽不堪、曲意逢迎,偏偏画风总觉得眼熟。


    宋芳庭想到此,话音一转道:“我接到了消息,听闻有人在陆大人身侧见到了九皇子。九皇子如今圣上明令悬赏,还望陆大人多多担待。待搜查完之后,我亲自送陆大人前往连城。”


    连城离此地不过二十里路,只需要半日的路程。陆雪锦闻言应声道:“自然。此事不会让宋大人难办,我身侧只有陪伴在侧的侍卫,有些年少一些,兴许是那报信的人瞧错了。”


    “宋大人尽管搜查便是。若是当真能找到九皇子,也算是了圣上一桩心愿。”


    宋芳庭再次行礼,“有劳。”


    随即身后的侍卫鱼贯而入。陆雪锦与藤萝紫烟坐在一起,藤萝和紫烟凑在一起织新衣裳。前几日紫烟已经织出来了一件兔子围脖,如今在藤萝脖子上戴着,那两个丸子也是紫烟辫的。藤萝大眼睛忽闪,脸颊红扑扑的,抱着奶茶,瞧着十分可爱。


    陆雪锦这两名侍女养的非常好,瞧起来不像是侍女,倒像是一起长大的亲姐妹。


    搜查的过程里,宋芳庭瞧着陆雪锦帮两名侍女收拾毛线、被侍女喊着帮忙毫无怨言,看起来像是和睦的一家人,不由得令她驻足。


    “公子,要不要喝奶茶?奴婢今日刚泡的,奶放少一点好喝很多!”藤萝说。


    一边询问,藤萝的眼珠子转向楼下。出京的好处就在这里,他们路上见过了那么多人,行踪又如此隐秘,就算是盘查也需要盘查到猴年马月。任谁能想到殿下如今就在楼下呢?


    楼下的也不是别人,正是前来与画师们汇合的傅怜。傅怜与这一群南北各地的女子约好了,要前往姑苏参加诗画会。宋芳庭连那官银都一一地查过了,确定数目毫无变化,这一路护送着马上就要到连城了。


    “藤萝若是喜欢,路上多烧一些放进热水瓶里,”陆雪锦对藤萝说,又对宋芳庭道,“宋大人若是搜查完了,接下来我们要前往连城了。既然宋大人不放心,便一同前去,如何?如此官银顺利抵达连城,你我都能放心。今年能让连城百姓过个好年。”


    宋芳庭查不出所以然,却也只得跟着,闻言道:“有劳。”


    对方这态度让她只得以礼相待,且不说此人受皇帝重视,单是送来了宋诏家传的令牌,可见堂兄也对此人非常珍视……若是此人能力在常人之上,知晓她目的之后抓到人谈何容易,堂兄交代的事情十分棘手。


    他们下楼的时候正好和傅怜碰上,一群女子里只有傅怜没有戴斗笠。傅怜瞧见了熟人,在原地不知该不该打招呼,视线看向宋芳庭又看向别处。


    眼见宋芳庭冷着张脸,傅怜开口道:“宋大人……别来无恙。”


    宋芳庭装作没有听见,没有回应傅怜,只是看一眼傅怜身后的女子们,穿着各种颜色的裙子,瞧起来随意散漫,与这女子的性子一般。


    “来人……查一查她们的令牌,是否有入城批准的文书。”宋芳庭说。


    陆雪锦在身后瞧着,不知为何,感觉出了宋芳庭心情不愉,兴许是这宋姑娘不喜画师。没有文书自然不得入城,如今瞧着像是特地找茬来的。


    侍卫很快上前,以傅怜为首,这一群女子都出示了文书。那最角落戴着斗笠、穿着女子装束的慕容钺。殿下的身形过高,于是找了个角落坐着,如此在人群中并不显眼。加上有画架和许多的工具挡着,殿下自然而然地与对面的女子一起喝奶茶吃花生,让人丝毫瞧不出来破绽。


    陆雪锦倒是一眼认出来了,眼瞧着少年毫不违和地与这一群画师聚在一起,凑在一起讨论的也是小人书,那懒散肆意的劲头如出一辙,他不由得想要扶额。


    越是危险的时刻、性格里危险的部分越是冒出来,越是肆无忌惮地随性、越是镇定,如此一路逃过了恢恢疏网。加上有贵人相助,纵然是阎罗身旁的判官前来,也难辨究竟殿下藏在哪里。


    傅怜出示完了文书,对宋芳庭道:“宋大人可是要前往连城?我们正好也要去姑苏,诗会的事宜我带了泸州知府批来的文书。此事还要与您商谈,既然顺路,劳烦宋大人带我们一起去如何。”


    宋芳庭瞧着人,这女子如此厚脸皮,她自然不愿意。她静静开口道:“抱歉。我尚且有公务在身,恐怕不能送傅小姐这一程了。”


    “你们人多,倒是可以让侍卫先送你们前去姑苏,”宋芳庭看向那一群女子,这一群女子的容貌瞧不真切,她开口道,“待我送完陆大人,各位且在我府上稍等我两个时辰,我会在天黑之前回到姑苏。”


    既然找不到人,不如先把人留下来,反正连同傅怜之后她都需要清算。


    傅怜应声道:“如此,便劳烦宋大人了。”


    在路过宋芳庭时,傅怜稍稍扯起唇角,对宋芳庭道,“我们自会在府邸里等宋大人归来,宋大人早些回来才是。这姑苏城中事务繁多,都要仰仗宋大人。”


    他们一行人就此分开,陆雪锦与宋芳庭前往连城、慕容钺与傅怜前往姑苏。眼见着马车缓缓地行驶出视线,慕容钺与傅怜在同一辆马车里,慕容钺在此时挑开了斗笠,露出原本的面容来。


    “此事有劳你,你想必也知晓了我的身份……你不害怕?”慕容钺问道。


    傅怜拿出来了先前画的册子,只见那册子上赫然便是方才宋芳庭的面容,只是画册上女子的面容截然不同,显然与现实之中的宋芳庭是两种性格。


    “嗯……算不上害怕。这是我新画的册子,你瞧瞧我的画工可有进步?”


    慕容钺闻言拿起了那册子,仔细地翻看之后,细细地摩挲着上面的颜料,也拿出来了上回傅怜给他画的小人书,瞧着更精致了。


    “确实大有进步,颜色看上去更加丰富了,人物神态也好了很多。你最近都一直在画吗?”他不由得问道。


    “自然,”傅怜说,“虽说我的职业见不得光,却是我真心喜欢做的事情。上回你来找我那一日……我方接了许多的活,都是自己不情愿做的。”


    傅怜:“你给我的那笔钱,我拿去在定州买了一座宅子,收留了我很多姐妹在那里……也因此得到良机能够前往姑苏参加诗画会。说起来我觉得我们还算有缘份,你觉得呢?”


    “那当然了,”慕容钺说,“你给我的那些册子我也十分满意,这也算不上我帮了什么忙。按照你的画功,去找那些大户人家做活计,这些钱财你赚到只是迟早的事情。今日你帮了我,待我到离都之后,我还会继续给你写信。”


    “你我碰见不过是偶然之机,钱财属于你的才华,并不属于我的施舍。没有我你也会碰到类似的贵人,今日你却切切实实地帮助了我,只是我如今无法报答,这份恩情我会放在心底。”慕容钺认真道。


    “我……殿下如此言说过于谦让,”傅怜挠挠头,她也不太擅长表达,成日的时间都花在了画画上,眼下泛起浅浅的乌色,双目瞧着对面的少年,神情寡淡而认真。


    “这么说来,我们也算是朋友了。那个……殿下写给我的回信里,啰嗦的话很多,但是给了我很多鼓励。既然是朋友,互帮互助算不上什么,日后殿下再找我画画,我会给殿下稍微便宜一些。”


    “那便多谢了,”慕容钺拿起了那本书册开始看,这故事也画的很好,画的是女将军的故事,他说,“日后你若是画完有多余的,可以送给我瞧瞧,我瞧完会给你写信。我没有画过画,看过的故事却很多,可以给你一些建议。”


    傅怜闻言一笑,“我知晓了。殿下若是需要做什么,也能给我写信,我在定州除了画画也没有别的事做,能知道殿下经历的故事十分高兴。”


    慕容钺:“我经历的故事都是些离生活很远的事情,你倒不如自己多去看看。我还是认为别人的故事都不值得书写,能够给予你灵感再好不过,真正想要表达而出的故事,还是要从内心里产生。嗯……这是我看书上写的。”


    “殿下说的不错,如此我确实需要多出门走走。遇见殿下之后,我瞧见了陆大人,才发觉自己应当多出去看看。”傅怜说。


    慕容钺:“……长佑哥?”


    “嗯,”傅怜说,“让我明白了一件事。有人能够不仅仅活在自己的世界里。比如我擅长画画,我总是想着以此生活、一定要让这件事成为我生命之中的全部,见到殿下和陆大人之后,我突然意识到了,技艺不过是用来生活的工具,我也可以尝试着去做些别的。比如去看看连城百姓、去看看是否真的有人沉迷在仅仅见过一面的情感里,去尝试容纳一些自己能够接受的感受。”


    “总之……你既然喜欢去做便是了。在我看来你已经十分了不起,我既不会画画、也没有你这样的思考能力,我倒也有想做的事情……我喜欢我哥,我哥很漂亮,我想给他做一双鞋子。”慕容钺说。


    慕容钺:“假如某一天我喜欢上了给喜欢的人做鞋子,只因为痴迷自己的性-癖,而做了一辈子的鞋子,如此算不算得上某种意义上的充实?”


    他心中已经有了答案,答案是肯定的。一切行为在爱里变得充沛而丰盈、远离了俗世的功利,只剩下纯粹的美学。


同类推荐: 被疯批们觊觎的病弱皇帝死对头居然暗恋我穿成秀才弃夫郎穿越汉花式养瞎夫郎兽世之驭鸟有方君妻是面瘫怎么破茅草屋里捡来的小夫郎gank前任后我上热搜了[电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