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第一百一十一章 今生无缘
“萧将军是兄长十分信赖的人, 兄长可以与他实话实说。待你告诉他之后,他自会与你讲原先的一切。总要有一个适应的过程……春天马上就要来了。”
薛熠回想着陆雪锦的话……春天马上就要来了。
他瞧着窗外的景色,除夕过后仍旧寒冷,那寒意却如同已经抵达黎明前夜的暗色, 在天光大亮前骤然畏惧, 与春色相映而生。
……春天马上就要来了。
他这么想着, 摸向后脑勺的疤痕, 那里花了半个月的时间堪堪长好。在这半个月里,他瞧不出来陆雪锦讨厌他。陆雪锦照顾他亲力亲为,他脑袋流出的那些污血,陆雪锦从未嫌弃过。在陆雪锦的照顾下,伤势笨拙地长好了。
“圣上, 萧将军来了。”
萧绮随之踏入金銮殿,瞧着面有疲色,见到了他, 先行行礼。
“微臣见过圣上,圣上万福金安。”
既然是他十分信赖的人, 他开口道:“不必多礼。萧绮……你来所为何事?”
“臣来有两件事, 一是担心圣上的身体。圣上近来一直身体抱恙,臣见不着圣上,让陆雪锦代政之事,如何看都不妥……还望圣上收回成命。第二件事,便是小慎。虽说先前说有待商议……无论如何, 臣都不愿意让小慎前往定州。圣上若是担心教患……臣亲自前去一趟便是。”
陆雪锦代政……前往定州……教患。
这些词语拼凑在一起, 描绘出的画面一片空白。虽说可以告诉眼前人自己在山上做了一场不为人知的实验,现在已经什么都不记得了。
他想起那些山羊的瞳孔,到底没能说出口。他如今的境遇便是四周都有可能是敌人、不知道该相信谁为好……他十分信任陆雪锦吗?这段时间他瞧不出来陆雪锦身上有任何破绽。
一个人就算再擅长伪装, 真心也做不得假。
不知为何,他隐隐相信自己的直觉,在他孤立无援之际,陆雪锦总是出现在他身旁。今日让他前来见大臣,也说明了日后让他继续上朝。在他半个月的接触以来……他看过那些交由陆雪锦批奏的折子,未曾越界且字字珍言。
若当真都是在欺骗他,这样有才能的人……代政似乎不是稀罕事。
他不知自己如何回答萧绮,只得问道:“朕原先是怎么和你说的?”
萧绮闻言抬起眉眼,沉默片刻道:“圣上让臣没有传召不得回京……臣在草鳍山上输给了九皇子,臣办事不力,任圣上处置。”
他继续问道:“朕既然让你不得回京……你为何又回来了?”
萧绮:“是臣的错。臣听见了盛京传来消息,听闻您要让小慎前往定州,他疟疾方愈……臣一时心急便赶回来了。”
他瞧着面前人应该是急躁的性子,在他的询问之中冷静下来。虽说不知前端因果,根据这些质问显然也能瞧出来。原先自己不让萧绮回来自然有原因,那小慎应当是萧绮的亲人,如今回来了某项目的便失效了。
这么想着,他安抚萧绮道:“你不必担心。此事你既然找朕商议,朕会仔细斟酌。萧慎前往定州一事,尚未定下来,朕再与长佑相商一番,商量完之后朕会命人给你答复。”
“朕瞧着你面有疲色,既然回来了……便好好休息,此事应当由朕操心,不必你操劳。”
他如今既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也不知晓这些人的关系。
他只是顺着萧绮的话从中拼凑,组成一个模棱两可的答案。可对面的萧绮听了他的关心,双眼泛出红血丝,瞧着窄而精微的瞳仁受了莫大的触动,不由得看的他稍稍怔住。
萧绮拱手道:“臣知晓了……谢圣上关心,有圣上这句话,臣便放心了。”
说完这些,萧绮又对他道:“臣近日都在为小慎的事情奔波。虽说疟疾好了,前段日子吃了好些药,那药材堆积出了副作用,令他身上出了许多疹子。臣命人四处去寻药材,他的身子需要重新养一遍。臣又是个粗人……每回照顾不好他便心急。”
听到萧绮说起这个,他想起自己见过的那些太医,留在宫中似乎也没什么用处。
他对萧绮道:“如此……朕让太医前去瞧瞧,兴许能帮到一二。”
萧绮:“谢圣上!”
待到萧绮离开之后,他回忆起方才萧绮所说,询问身侧侍卫道:“疟疾……长佑可前去瞧过?”
侍卫不明白他的意思,以为他在怀疑陆雪锦,回应道:“启禀圣上,萧二公子疟疾乃是两月前的事,当时陆大人尚在离都还未回来。陆大人与萧家交情一般……回京之后也未曾看过。”
那被他怀疑之人似乎已经清楚他的怀疑,待他回到芳泽殿……他已经知晓自己的住处在惜缘殿。按理说自己与这人保持距离比较好。
不知是因为陆雪锦日夜照顾他,还是本身芳泽殿便朝阳温暖一些,他更喜欢待在这里。他踏入芳泽殿便瞧见了青年靠着窗户,瞧着不远处,他注意到那里有一些低矮的红梅枝芽。经历了寒冬之后,梅花树缓慢地开始抽根发芽。
瞧见他,陆雪锦朝他一笑,询问道:“兄长可见过了萧绮?”
他点点头,揣测着其中的用意。倏地,他与陆雪锦对上目光,那双深褐色眼底倒映着他,他的身影在屋檐之下,背后的朱墙形成一片阴影,他瞧见了自己眼下的小痣,在思考时浮现的格外清晰。
……倘若自己产生的怀疑便是自己的天性,对方是否已经对他的心绪了如指掌?
他思考到这里,瞧着窗边的青年,那无比清雅出尘的面容,红色的明袍映出大片的海棠花纹,瞧着比花枝要灼艳的多。
陆雪锦对他道:“见过了……兄长可与他说了?”
他在陆雪锦身边坐下来,思考片刻,回答道:“朕未曾告诉他。朕瞧着他似乎并不喜欢你,若是朕告诉他自己如今的情况,他兴许会认为是你做的……朕不知这般是否会对你不利。”
“所以朕……并没有告诉他。”
“虽说朕有所怀疑……但是思来想去。日夜照顾我的是你,若说我处在独身的境遇,你仍然陪在我身侧,我想……此事应该由你亲自告诉我。”
他说完了,许久未曾等到陆雪锦回答。
待他瞧过去,陆雪锦眉眼受阳光笼罩出一层阴影,淡色的瞳孔凝视着他,不知在想什么,其中的情绪由光线浮出而又覆灭。
对方在想什么呢?
为什么要露出这种表情?
只有他什么都不清楚的世界……这般似乎并不公平。
“公子,圣上,奴婢准备好饭菜了,吃饭啦,今日要吃元宵……奴婢包了十几种馅儿呢!”藤萝隔着屏风说道。
陆雪锦这才应声:“知晓了……兄长,我们先去用膳,如何?”
他随陆雪锦来到用膳的茶几前,这两个丫鬟一个情绪不外露,另一个总是瞪着他。虽说瞪着他,由于表达出的讨厌过于天真,瞧着并不让人在意。
芳泽殿的食物没有他所在的宫殿丰盛,这些食物都是侍女亲自做的,虽说品类多,却都是用小碟子一盘盘地装好,按照他们的食量来准备。他在这里已经知道一些陆雪锦的习惯,陆雪锦的生活方式非常简单,与平民百姓无甚区别。
这样的人……这样恪守严谨美德的人,会做出来什么坏事吗?
陆雪锦:“藤萝怎么这么高兴?今日元宵节,可要前往藏书阁?”
藤萝:“这……公子怎么知道的?奴婢今日要前去瞧瞧,兴许宋大人还在那里,奴婢为他准备了元宵……公子,若是他不收怎么办?奴婢岂不是很丢脸。”
“还有……为何公子知道这件事?”藤萝忍不住又问了一遍。
陆雪锦瞧着藤萝脸红起来,回道,“……我不过是听说,关心藤萝的事情。藤萝与我说说又如何。”
“奴婢这方面不需要公子关心啦,”藤萝说,“好啦不说这件事……奴婢为公子煮了花生汤,公子快尝尝味道如何。”
陆雪锦为他盛了一碗花生汤,他瞧着碗底煮的甜腻的花生,碗边倒映着青年的面庞。他触碰到碗底,碰到青年指尖时,心底蓦然流淌出某种情感。
那难以述说的、在心底长出来的梅枝,探春而出的枝芽,他久久地盯着自己的手指看,在接触到对方时……像是有某种情绪浮出。
像是春天一样的情绪。
像是暖阳一样的情绪。
令人感到温暖、明媚,柔和,心情在阳光下被晒化了。
接触到对方,就接触到了幸福。
幸福……幸福、幸福,原来是这样的感觉吗?从他醒来,他那空荡的内心,第一次被崭新的情绪填满,枯涩的内心也迎来了春天。
泛甜的花生汤……芝麻馅儿的汤圆,红枣馅儿的汤圆,揣着金珠的汤圆。他咬到金珠时,身侧的青年瞧见了,不由得温和笑起来。
“这金珠藤萝只包了一个……兄长咬到了,来年平安顺遂,福禄满满。”
平安顺遂、福禄满满。
这……他原本生活在一个怎样的世界?
为什么他的内心会因为对方的每一个字而掀起波澜……如果他是皇帝的话,每天都有人为他送上祝福。这些祝福有何不同?
……时间总会给予答案。
绵密软和的汤圆在清水里翻腾着,内里的肉馅流淌而出,金珠在波光粼粼的汤汁里闪烁不定,倒映着薛熠陷入沉思的眉眼。
陆雪锦见薛熠作思考状,自醒来之后对他十分防备,这是兄长的天性……可最后兄长还是前来询问他,哪怕被抹去了记忆,这种本能可是由于身体的熟悉而继承?
“朕方才瞧见那院子里的梅枝?可是长佑种的?”薛熠问他道。
他转眸便瞧见了那些花池里纷乱的枝子,稍稍停顿道:“是我和兄长一起种的。先前有人为我送来了梅枝……我便斩断根茎种在花池里,兄长正好撞见了,与我一起种下。后来这些花枝糟了一番翻腾,没想到它们能挺过来……如今寒冬也熬了过去。”
“朕可否能前去瞧瞧?”薛熠问。
他回复道:“自然。”
他和薛熠一起来到芳泽殿花池前,由汉白玉堆砌而成的花池简易精美,那横起的梅花枝落在观音像净瓶旁,瞧着像是钻入了菩萨身侧。
薛熠瞧着那些生出枝芽的红梅枝,对他道:“虽说忘记了许多事……常事却仍然记得。朕少时读过一篇文章,乃是归有光所写,唤作《项脊轩志》。内里所写‘庭有枇杷树,吾妻死之年亲手所植也,今已亭亭如盖矣’。虽说不应用在此情此景……朕却不知为何想起来。待再过几年,朕与长佑再来瞧时,此红梅树会不会如书中所载亭亭如盖?”
他察觉到薛熠打量他的目光,那目光之中带着探寻、几分迷茫,穿透林间迷雾的质问,恍惚间他与薛熠的皮囊全都褪去,彼此只剩下各自的白骨,只剩下对方的灵魂,发出某些根源性的询问。
他的内心产生触动,认真回复道:“自然。这是我与兄长一起种下的红梅树,待几年后……莫说几年后,几十年后,我们回来看时,它们一定会长成参天大树。”
“到那时兄长想必已经娶妻生子……我也会前往离都。若兄长需要我,我随时都会返回盛京。”
提及此,薛熠眉眼转过来,若有所思地瞧着他,“朕?娶妻生子?”
薛熠:“说起来……朕先前未曾询问长佑。朕既然是皇帝,为何瞧不见后宫中嫔妃身影?朕可有成亲?妻子如今在何处?”
薛熠的病情好转,俊美的脸颊透出绯红,在阳光下血管隐隐可见,细长的眉眼犹如最纯粹深黑的宝石,菱镜般折射出美丽的光芒。
他在其中进入了一座迷宫,迷宫中充满了倒映出自己神情的镜子。他在薛熠面前安然无恙,他那张脸上没什么表情,想起他们拜堂成亲时,那时薛熠隐忍怒意的模样,那一身喜服注定与他们二人无缘。
“兄长原先娶过一名姓君的女子……是兄长亲手册封。在她去世之后……后宫便一直中空着。若是想要娶妻,按照我们陆家的规矩,再娶未曾不可,我也支持兄长娶妻。只是我们陆家没有纳妾一说,若付出真心,便要一生一世相待,兄长若是碰见喜欢的女子,可要仔细想清楚了?”
第112章 第一百一十二章 亡国之君
……姓君的女子。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众爱卿平身。”
薛熠瞧着底下的一众大臣, 两个月过去了,马上入春变暖,底下的大臣他约莫摸清楚了。虽说他复了陆雪锦的职,陆雪锦未曾参政, 常往监察署去。仅仅两个月, 为百姓们平冤了十几起案子。
他未曾让萧慎前往南方, 此事陆雪锦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不了了之。萧绮西去前往武陵驻军,临走前萧绮再三询问他是否要派兵前往离都。
他想起前日陆雪锦说要前往离都,将二者联系到一起去。
他瞧着底下的臣子,总觉得虽在主位之上,却与这些臣子隔了一层朦胧不清的迷雾。迷雾将这些臣子的面容悉数遮掩, 至于那层迷雾到底是什么……兴许与自己生病有关。
“哎!这大清早的,老早就瞧见宋大人从藏书阁出来……可是瞧上了那处的宫女?宋大人这才日日前去。”
张临:“圣上,依照微臣之见, 陆大人如今在监察署正忙碌,让宋大人一并前去才是……这般也算是不枉了宋大人的才能, 日日待在藏书阁算是什么事?”
“卫老, 您说是不是?”
卫老:“这……还要看宋大人自己的意愿。”
闻言宋诏看向他。他每回与宋诏对视,总觉得宋诏沉沉如霜的眼底怀揣着诸多情绪,某种期盼或者是某种难以言喻的期待。两个月的试探,已经让他看清朝上是真正的关心他,站在他身侧。
宋诏回复张临道:“前日张大人不是说要与我一同前去……?”
“圣上……臣在藏书阁待着没什么不好。未必要前去劳烦陆大人。”
他瞧着宋诏眼底期盼的目光, 不知道先前自己是怎么做的……只觉得在朝上瞧不见陆雪锦, 心底变得空荡荡的。
他对宋诏道:“总在藏书阁待着……你读了那么多书,总要践行用在百姓身上。从明日起,你一并前往监察署。”
殿中安静了片刻, 宋诏拱手行礼,“臣遵旨。”
下了早朝之后,眼瞧着宋诏又要前往藏书阁,他在轿辇中瞧着宋诏的背影,半路让侍卫停了下来。
“宋诏,到朕身边来。”
宋诏听见了回头,他对宋诏道:“你要前往藏书阁?朕与你一同去瞧瞧如何?”
宋诏脚步停下来,闻言略微停顿,随之注视着他,对他道,“藏书阁没什么意思,那里没有暖炉,臣担心圣上的身体。”
他对宋诏道:“不碍事,朕的身体如今好了许多。”
他让宋诏一并上了马车,马车往藏书阁去。藏书阁原本便以天然的岩洞而建,靠近后山半山腰,瞧着十分冷清,只有几名侍卫在此地看守。
“未曾瞧见知章殿的学生们,反倒你总过来。”他说道,还瞧见了不远处藤萝的身影。
藤萝见了他吓了一跳,连忙在不远处行礼,“奴婢……奴婢见过圣上。”
他静静询问道:“藤萝,你若是想借书,前往里侧便是,在外面守着作甚?”
净面的岩石被守在这里的侍卫摸的光滑无比,翻倒出来他的面容。他瞧见自己讲话时总是神情冷静,俊美的面庞毫无波澜,莫名让他想起陆雪锦的模样。
藤萝瞧了一眼他身侧的宋诏,回复道:“奴婢正打算进去呢……圣上过来做什么?”
他不由得道:“……朕自然想来就来。你主子如今在何处?”
藤萝:“公子在监察署……圣上若是想念公子,自己前去监察署便是。”
他未曾言语,与身侧宋诏一并踏入藏书阁。
待进了藏书阁,他瞧见宋诏从书架上翻出了陈旧的古籍,上面乃是胡族的文字。他随意地找了本书册,坐在宋诏对面。
一盏幽幽的烛火点亮了他与宋诏的面容,宋诏显然不明白他的来意,询问道:“圣上可是有事拜托微臣……若是如此,不必做到如此地步。圣上只需传唤一声,臣便会前往惜缘殿。”
他应声道:“只是顺路看看……这处没什么不好。”
“这两个月,朕与你言谈甚少,你莫要介怀才是。前一阵子……约莫在春节前后,朕生了一场病,烧坏了脑子,许多事情都记不得了。”
“这一段时间、朕恢复了一些,身体好了很多,那过去之事仍然记不得。此事朕尚未和任何人讲过,只是每回瞧见你,总觉得你是能够信任之人,朕愿意将此事告诉你。萧绮与朕交流时,性子过激,朕不愿与他诉说……他让朕派兵前往离都,且不说是否是因为长佑,朕总觉得心性也随着生病被磨去了许多……许多事情,复杂的事情,变得不愿意去想。”
“越是局势混乱时,总要慎重一些,贸然派兵,恐会招致其余动乱……这些朕如今都告诉你,长佑曾告诉朕你与萧绮是可信任之人……因朕总在怀疑他,反倒与你们二人疏远。他对朕的了解远比朕对自己的了解要深。朕前来你这里……将此事告诉你,便是询问你的意见。”
宋诏原本翻着的书页因为他的言语顿住,那双清透的眼底骤然翻出浓烈的情绪。他瞧着宋诏的脸色一点点变得苍白、在他的视野里,宋诏的气息变得十分微弱,某一刻似乎消失了。那由于极端的情绪变化产生的波折,令宋诏眼底凝聚了幽深的阴影。
“啪嗒——”一声,宋诏掌中的书册翻到了地上。
藏书阁的穹顶骤然压下,落在宋诏的脊背上,将宋诏的身体似要压断。
空气陷入一片死寂之中,宋诏开了口。
“……圣上当真要问我的意见?”
他与宋诏对视,宋诏眼底一片陈忠的昭烈之景,那情绪似烈火般灼灼燃烧,又似夜晚落下的雪花将火焰覆灭。
一切在其中都被烧了个干净,一切在其中都被焚灭。
他对宋诏道:“自然……你是朕宫中唯一信得过的人。”
“陆雪锦……陆雪锦心比天高,竟然妄想与天意作对。哈……”宋诏冷笑出来。
宋诏:“圣上若是信得过我……许多事情不必我再陈说,圣上就算没有记忆,仅凭如今与他的接触也能看出他的能力。只要他在一天,圣上便要做亡国之君,莫说他的人了……圣上的江山必然会毁在他手上。那九皇子数次死里逃生,对他又有无上痴念,必然会追着他返回盛京……圣上若是留下他,到时你我都是砧板之肉。”
“圣上若是想守住江山,唯有除了他……除我大魏之祸患。待除去他之后,那九皇子不成羽翼,到时我前去离都未曾不可。这一切的前提是圣上下定决心……圣上只需像除去九皇子那样狠心。”
“何必对他有痴恋……他与那九皇子已身心合一,不再是原先的陆雪锦,如今是我大魏的叛徒。”
宋诏从袖中拿出来一把方正的匕首,上有姑苏刻印,乃是宋诏家传,那把匕首放置在了他们二人中央。
“原先圣上在军营之中最擅长的便是用匕首……剩余的等到圣上杀了他之后我们再来谈。臣能力有限,若是圣上偏心于他,纵使臣有护君之心,也无可陈谏之地。”
宋诏留下了一把匕首,他从藏书阁出来,又瞧见了在外等他的侍女。他冰冷的目光瞧向那脸红的女子,不知想到了什么,停下了脚步。
“宋、宋大人……您今日回去这么早?”藤萝询问道。
“……你喜欢我?”他问了出来。
他一问出来,藤萝的脸立即冒烟红透了。
“这、这……奴婢未曾讲过这样的话。“
“如此,陆大人未曾教过你?“他冷淡地瞧过去,“我虽未曾娶亲,却也已有婚事,未婚妻尚年幼……无论如何,不应惦记有妇之夫。”
他的话令藤萝脸上没有血色。
翠绿的匕首。
匕首的柄首处富贵牡丹雕刻而出,金色的花纹一层又一层丝缎一般往外透出。那花瓣往上延伸,勾勒出匕首锋利无比的弧度,刃尖泛出冰冷的光,沾染鲜血时会化成流淌入花池的根茎,鲜血会使牡丹花池绽放。
“兄长……兄长?”
青年的模样在他面前晃过,深褐色的笑眼倒映着他,雪面玉春之色,他骤然想起盛开的牡丹花,放在青年身侧应当无比风华。
“薛厌离……在想什么呢?”
他这才回过神来,按照君臣礼仪,不可直呼他名姓。可他们若是一起长大,直呼名姓未尝不可。所有的规矩只是为了保持距离,倘若想与某人亲近,这些规矩都做不得数。
“朕……朕在想长佑,长佑在监察署如何?”
陆雪锦对他道:“尚且太平……前些日子瞧了百姓们写的诉状,不过一年的时间,有些人已经开始伸手进百姓身侧……除此之外便是各种琐事。前日方出的一桩案子,乃是长灵王的侧室毒打自己的孩子……受毒打的乃是幼女,其兄长见之不平,写了一封诉状过来。”
他于是问道:“为何会如此?”
陆雪锦闻言瞧向他,眼里一片坦然,笑道:“此乃历朝历代诟病,凡皇亲国戚,以男子为后室,原女子可用以家族利益联姻……放到这长灵王处特殊一些。长灵王换了几任夫人,久难生育,于是几名夫人轮换,称谁能生出儿子便做王妃。这侧室出身卑贱,因与长灵王相结合而提升地位脱出奴籍,成日盼望着生出儿子而做上王妃的位子……谁知最后生出来个女儿。非但与王妃无缘,因长灵王轻视她们母女,便将怨恨撒在女儿身上。”
“古人言‘虎毒尚且不食子’,可若是生存环境严苛,母女相食似乎并不难见。”
他询问道:“那长佑……是如何处理的?”
陆雪锦未曾回答他,而是反问道:“若是兄长,兄长会如何处理?”
他思考片刻,对陆雪锦道:“如果是朕……这种案子朕兴许不会管。治下之风难以靠一己之力摆平,何况是别人的家事。”
陆雪锦似乎已经猜到了他的回答,闻言静静道:“我正是为了此事而来,幼童幼女年少时需要被保护,即便是至亲,也不可随意践踏。我见不得他人欺凌弱小……凡我双目尚且能见,见之便要管。我前去调查了此事……那幼女兄长与自己同父异母,按理说管此遭事对自己没什么好处……若是说见义勇为,此理由我与兄长恐怕都难以说服。我命人前去调查,才知晓是那幼女的侍女瞧之不忍心,这才请求长灵王的孩子来送信。其中波折……非你我可以想象。这封信送至我这里需要费尽千辛万苦,我自然不能辜负她们的苦心。”
“这几日我都在为此事忙碌,我向兄长请愿推行立法,凡欺辱老幼弱病孕残者,在证人、证据充足的情况下,施暴者需受监三到五年不等,若是情节严重,施以酷刑未尝不可。幼童由其另一方亲室赡养,凡不愿赡养、直系之中有虐待幼童情节严重者,剥夺其皇室继承权。”
“虽说新法推立任重道远……此案正好能做一个好例子。”
他瞧着陆雪锦坦率的模样,那陈案之上已经拟好了文书,其上的字迹凌厉俊逸,字字棱角分明,但是草案已经写了一册子出来。
那双深褐色的眉眼,如同穿越朝廷之上的盏盏矩火,烧灭一切阴暗缝隙之中的不公与罪恶。大漠之上飘起的雪色,月色与雪色融合,明亮的照透人心,澄净的令人无法直视。
眼前人是大魏的罪人。
若是说出去,不知百姓会朝向谁?
他瞧着青年像是明珠一般熠熠生辉,自身在其中自惭形秽,他的身影在月色之中越变越小,化成了一个渺小的黑点,卑贱而又低微。
“长佑所说自然是极好的……这些陈谏也没什么问题。剩下的……待朕瞧过这些文书之后再做决定,如何?”
“当真?”陆雪锦转过眼珠瞧他,因他的宽容而眼底泛出温和的情绪。
他不由得道:“自然。朕何时骗过长佑。”
“兄长原先一直在骗我……你答应了我要做明君,好好瞧瞧才是,不可偏心于自己治下的势力。”陆雪锦对他道。
他碰到陆雪锦的指尖,对方靠近他时,浸透的冷香随之传来,那张无比清雅的面容朝他凑近,令他的内心产生某种情绪。
……想再看见对方温柔的笑脸。
……牡丹花,兴许还是不开为好。
……他,难道难逃亡国之君的命运了吗?
第113章 第一百一十三章 死美人图
“兄长, 你瞧这墙上的凌霄花开了,绯红如火焰一般的颜色。”陆雪锦说道。
薛熠闻言朝墙上看去,据宫人说去年这面宫墙受了灼烧,上面的植物都被烧死了。今年那从底部泥土之中蔓延而出的根枝往上蔓延, 复又开出了花枝, 且瞧着比原先更加坚韧, 美丽地朝着太阳绽开。
“花是好花……只是瞧着过于张扬了些, 长佑喜欢这般的颜色?”他问道。
张临在后头道:“瞧不出来……陆大人居然喜欢这凌霄花,也不对……险些忘了陆大人喜欢明艳之色,那倒是在情理之中。这花儿非要开到最顶上不可……人人抬头都能瞧见。”
宋诏冷淡地瞧着,开口道:“过于张扬终归不是好事,大火先烧去的便是他的根茎。”
陆雪锦闻言眉眼转过来, 瞧着宋诏道:“虽说张扬了些,不过活一春,张扬些也没什么不好, 想要仔细地瞧瞧太阳的模样……总要离得近些。”
“就算离得近了被太阳烧毁了,若是能看清太阳的模样……焚毁也十分值得。”
张临立即附声道:“陆大人说的是……我与宋大人都喜做中庸之辈。人人都想做这凌霄花, 又有几人能做成凌霄花?多的是方靠近城墙便不堪重负滑落之辈。”
“宋大人, 你说是不是?”张临笑道。
宋诏眉眼压下,瞧了张临一眼,不与面团似的张临讲话。
卫老在旁劝道:“今日好不容易出来一趟,莫要再吵架才是。今日春游……老夫已经在皓日河上约了舫船,让虾蟆陵的歌女前来弹琵琶, 只待圣上前去。”
张临:“卫老说的是, 这天气如今已经入夏,时间刚刚好,待晌午日头一烈, 皓日河上的水汽吹进来,别提多惬意了。”
薛熠:“朕知晓了……有劳卫老。”
他与陆雪锦上了一辆马车,上车时瞧见陆雪锦还在看向窗外,瞧那些凌霄花。待到离得远了,他看着陆雪锦的侧脸,那火焰一样明烈的颜色,在他看来与青年别无二致。
“朕瞧着那凌霄花……总觉得神似长佑。”他说道。
陆雪锦闻言转过来看他,眼中稍稍意外,“我倒不觉得。兄长这是对我有所偏心……我分明内心枯燥无物,哪有这般旺盛的生命力?”
……是这般吗?
他未曾觉得对方的内心枯燥无物。尽管他没有过去的记忆,只在这半年的接触之中,每回陆雪锦为百姓操劳、发表自己的政见,坚定不移地朝向自己的立场,表达自己所思时,他都觉得对方像是向阳的凌霄花。
坚韧、明烈,充满鲜活的生命力。
马车穿过魏宫宫道,他远远地瞧着宫殿朝着云层深处徐徐展开,整座宫闱像是巨大的子-宫,通过产-道产出一代代如他这般的君主、产出一代代付诸心血的名臣,产出所有的明辩与忠奸,君主朝逆在其中糅杂形成了环绕在子-宫附近的羊-水,围绕着整座王宫不停运转,徐徐地穿过生与死往复轮回。
“兄长……在想什么呢?”陆雪锦在他身侧问道。
他这才回过神来,瞧着陆雪锦的侧脸,“近来……总是扰思诸多。”
陆雪锦:“在为何事发愁?兄长若是愿意,与我说说,兴许我能帮得上忙。”
“朕总觉得心事与人付诸并不是好事……那是弱者才需考虑的问题。自己无法解决,才总会说与他人听。”他说道。
“兄长这般认为?”陆雪锦若有所思道,“这想法过于绝对了些。说不说决定于当事人的意志,若是只凭是否判断,那么此人应当独自生活于世,不必与人来往了。”
“兄长可是要与我划清界限,才故意为之?”陆雪锦转眸瞧他道。
他立即道:“朕自然没有。”
他瞧着那双深褐色的眼睛,如此漂亮瑰丽动人,引得对方一点伤心,他绝不愿意。
那双漂亮的眼睛……很想伸手触碰一番。
……很想私藏起来。
……他已经拥有了整个大魏,为何仍嫌不够?
“朕已经说与长佑听了……如此,可算是示弱?”
他的话令陆雪锦稍稍顿住,陆雪锦瞧着他,静静道,“自然不算,兄长什么也没有说,将此话说出来‘朕说了’,便是说过了,哪有这般的道理?”
“比起我,兄长和宋诏更亲近吗?”
这个问题将他问住,他内心里浮现某种情感,那情感滋养着他,令他低头看自己掌间,早晨未曾吃过蜜饯……为何心底泛出丝丝缕缕的甜意?
他们很快到了地方,张临与宋诏都围绕在他们马车前,待他下来,满塘的木槿花与白兰花飘荡至眼前,繁华绸缎交织的舫船停在皓日河边,笙箫乐声徐徐吹缓而起。
张临揣着手道:“圣上……身体可还习惯?说起来自从过年以来,未曾瞧过圣上生病,那秋神医当真是神医。”
宋诏闻言看向陆雪锦,陆雪锦与宋诏对视,面上神情未曾变化。
他回道:“身体……朕觉得一切如常。”
张临:“那秋神医脾气古怪的很,只有陆大人和宋大人请得动。话说上回……宋大人你与那姑娘如何了?我们宋大人素来招女子喜欢,先有秉梁王的侄女,后有神医的女儿……还有藏书阁的小丫头。”
陆雪锦闻言稍停顿,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开口道:“宋大人若是成亲早日成亲才是,我那侍女前些日子回来哭了一场……我左思右想,宋大人应当不是会为难女子之辈。权当她自己想不开……只是我从小看着她长大,瞧见她落泪的模样实在不忍,在这里提一嘴,还望宋大人给在下薄面,让在下代为传达宋大人的心意。宋大人可知晓在下的侍女?她唤作藤萝,先前未曾与男子接触过,不知怎得瞧上了宋大人……宋大人知会一声,我回去好安慰她一番,也好让她死心。”
宋诏冷淡道:“我的婚事不由陆大人操心。陆大人当真关心侍女……在下佩服。我未曾注意过她,任凭陆大人处置便是。”
张临在一侧道:“哎!虽说是陆大人的侍女,那到底也是侍女,如何配得上我们宋大人……且不说秉梁王的侄女,若是宋大人情愿……秉梁王的女儿与勤能会大人的女儿都不在话下。知吏会与九司会大人的妹妹,只要宋大人喜欢……圣上又怎会不准?”
陆雪锦:“虽说是侍女,却不能因为身份低贱便任人轻贱……此番道理想必宋大人更加明白。原先我们在知章殿时……这话尚且是宋大人对圣上说的,我记忆犹新。宋大人想必做不出这样的事,我那侍女也是活泼的性子,想来是不得宋大人的在意,这才伤心大哭一场。”
宋诏:“陆大人如此仁心,对待侍女的眼泪尚且愤愤不平,瞧着字字句句未说是在下所为,却字里行间都意有所指。他人的侍女自然不值得轻视,倘若是陆大人的侍女……陆大人尚且轻视他人的情感,为何如今侍女被轻视又不甘情愿?”
两人瞧着都是温和沉静的模样,话听起来却不是那么个意思。
张临在其中打圆场道:“好了好了……我们赶紧上船才是。两位大人……今日圣上好不容易出来一趟,我们可莫要扫了圣上的兴致。”
薛熠听着两人吵架,他的眼珠转向陆雪锦,宋诏前日给他的匕首尚无用处,不知为何他总不愿去瞧宋诏,担心瞧见宋诏冷冰冰的双眼。
陆雪锦:“兄长……跟我来。”
他瞧着伸向他的手掌,由陆雪锦扶着下了马车。
微风穿过巨大太阳折射出来的幻影落在舫船上,河面形成漂亮的丝绸一样的纹理,晃荡着朝远处天际而去。琵琶弦音缓缓地响起来,柔软地落在耳边令人几乎要进入沉睡。
美妙的弦音,穿透人们的内心,从遥远古老的祭祀而来,刻入血脉之中的风声呼呼作响,翻过那荆棘丛生的烈阳,落在他们身边形成真实的倒影。
卫老:“在民啊……你也老大不小了,怎么也不考虑考虑亲事,只说宋大人,也要为自己操劳操劳才是。”
张临一笑道:“卫老,劳烦您为我的事操心。成亲为时尚早,我若是成亲了……那些凤鸣台的姑娘们怎么办?”
薛熠坐在主位上,陆雪锦在他身侧,侍女们端上来精美的膳食,他瞧见陆雪锦几乎不碰那些盘子,平日里似乎也吃的不多。
“说起来……”陆雪锦听了一耳朵卫老与张临的对话,对他道,“先前兄长提过娶亲一事。待过些日子我的事务忙完了……便征选一些女子入宫,如何?”
“兄长先瞧瞧,兴许会有喜欢的。”
他瞧着圆盘里的点心,那点心方才还圆润可爱,如今瞧着却不像那么回事。虽说是他追问的前妻之事,但是听陆雪锦提议要为他寻妻,不知为何心中有些难言的情绪。
“只让朕瞧瞧,长佑为何不瞧?”
陆雪锦闻言对他道:“我先前未曾提过此事,兄长主动提了,我这才想了法子。”
“瞧瞧也是好事,兄长也老大不小了……确实应当娶妻了。”
他不由得道:“长佑可是嫌朕年纪大了?”
“……”陆雪锦,“自然没有,兄长在想什么呢?”
张临:“一出来便是聊娶亲婚事,这些有什么可聊的……圣上啊,我们不妨聊聊别的。您瞧瞧这特供的琳琅酒,乃是从西方边境之城晒干的葡萄所酿制,颜色瞧着晶亮浑厚,闻着香味扑鼻……我为诸位大人斟满美酒,望我大魏繁华无限……巍峨百年!”
他与陆雪锦面前各自多了一杯酒,他瞧着陆雪锦低头看酒杯的神情,似在思索什么,此容颜凝聚着智慧与清雅,莫说是百年……再来一世兴许他也忘不了。
宋诏问道:“圣上如今的身体……可能饮酒?”
陆雪锦:“浅尝辄止,无伤大雅。”
“多谢张大人的好意……如此,我便在此恭祝,望上天垂怜,愿我兄长能长命百岁,岁岁安康。”
琉璃金琅玉饶液,郎君醉死案山前。
容颜一去朝难故,辞誓空幽兴百还。
醉!醉!醉!芳何旧年琵琶语——铮鸣帝王荣休处。馔杯向日复祈喧,来日再诉倾銮影中身!
那杯酒陆雪锦一饮而尽。
薛熠在旁瞧着青年脸颊上浮出淡淡的红晕,犹如朱墙上的绯色在颊边染了一道。倏地,陆雪锦察觉到他的视线,转眸与他对视。
他在一片和熙之中瞧见了自己的身影,自己原本便是阴沉沉的容貌,那面颊虽俊美却无比苍白,好似像上天借了一处寄宿的皮囊,总是沉沉地瞧不见生机。
陆雪锦朝他笑了一下,他像是瞧见了最美的窗景。
那扇窗户通往一切真善美,人置身在其中便有等待美好审判的错觉,他的一切罪孽在其中都被洗去了,此地只有纯挚的真实之美,纯白的玉兰花与海棠花无声盛开,他甚至瞧见了一株巨大而神圣的婆娑双树。
……美丽。
……美丽的事物。
……一切由美丽幻化而成的景象,尽在眼前。
“陆大人瞧着……酒量不太好。”
他瞧着青年喝完一杯酒之后,便一直盯着远处的河岸瞧,那是南方。
随着琴音缓缓地落下,陆雪锦在案几边睡了过去,人由侍卫扶着到了舫船的里间,他也一并跟了上去。
舫船上的房间十分宽阔,不知为何,他在踏入房间时,瞧见阳光在门边折射出来的影子,总有地上隐隐有一摊鲜血的错觉。
他瞧着干净的地板,总觉得嗓间十分粘腻,胃里翻涌着搅在一起,他低头干呕,掌心空荡荡的,分明什么都没有。
……自己一定是产生了错觉。
如今是白日,这里什么也没有。
他瞧着陆雪锦躺在小床上,门外的宋诏在低声与侍卫说着什么。他侧眸便能瞧见宋诏的身影,宋诏的身影拉长,那道影子穿过门缝来到他身旁。
“原先圣上在船上也与他见过一回……鲜血便是吐在门边,见过他之后回来大病了一场。”宋诏在他身后道。
“他如今醒不来……今日是动手最合适的时机。”
“圣上……厌离,可要臣替您动手?”
陆雪锦在小床上酣睡,美貌的容颜浮上醉酒的绯红,像是国库中封存的那幅《死美人图》。他双目微垂,双颊丰腴雪白,皮肤如珍珠一样泛出莹亮的光芒,静谧之中产生幽殉而清晦的美感。
第114章 第一百一十四章 金玉良臣
……可要动手?
薛熠恍惚间产生小床上躺倒的是自己的错觉。他与陆雪锦已经融为一体, 杀了陆雪锦便是杀了自己。他的思绪钻进陆雪锦的身体缝隙之中,化成对方的血液循环至骨血之中密不可分。
“宋诏……朕动不了手。你让朕伤害他……不如直接伤害朕。”他低声道。
待他的手掌触碰到陆雪锦柔软的面颊,青年脸颊处的皮肤往下凹陷,那漂亮的眼睫略微颤动, 无声地触碰到他的心弦。
宋诏站在门口的位置, 像是已经提前知晓了答案一般, 那具身躯在阳光的照耀下逐渐与阴影融为一体。
琴弦声还在徐徐地拨动, 那琴声逐渐地远了。宋诏看着远处的方向,侧脸的线条朦胧出稠重的灰影,像是漏掉的沙袋泄气了,繁复出无数的蚁群,那些蚁群争先恐后地将宋诏的侧脸侵蚀。
“圣上……你可听见了?”
薛熠瞧着宋诏的侧脸, 对方那分明的眼底与身侧的倒影黑白分明,兑在一起形成大片的灰色,浓重的灰色与浅灰色交织划分, 恍惚间宋诏已不在人间,而是处于生死界限之间。
“……您可听见了?”
……可听见了?
他听见了若有若无的琴弦声, 未曾听见别的。
他看向宋诏注视的方向, 什么都没有看见。
不知道过了多久,宋诏收回目光,良久地注视他。宋诏像是与他第一次见面一样,打量他的每一寸毛发,又像是在透过他看什么崇高之物。
宋诏什么都没有说。
宋诏注视着主君的面容, 他眼睁睁地瞧着主君的皮囊在消散, 在做出决定的那一刻化为了白骨。他瞧着主君的鲜血往下流淌,即便鲜血流淌也还是要守在这小床前。
……可曾听见了?
……可听见了?
——沙沙
——沙沙沙
艳阳笼罩之下,宫殿某处发出了细微的动静, 在那声细微之后,天地归于寂静,魏都下了一场雪,那场雪带来的寒意复又笼罩。漫长的寂静过后,剧烈的声响惊地天边的鸟雀飞散,天地仍然岿然不动。
——那是王朝崩塌的声音。
这座土地如此残忍,无论生者在其中是活着也好、是死去也好,它都仍然在那里,不为片刻惊变而止。这座土地如此仁慈,在千年以来的巨变重演之中,让某个生者得以窥见来自命运的结局。
一切来自于命运的惊叹,最终归于沉寂之中。
“翡月……宋大人,我们去那处瞧瞧去!”
……翡月清君,金玉良臣。
宋诏离开了。
薛熠守在陆雪锦的小床前,直到陆雪锦醒来。
“……兄长?”陆雪锦睡了近两个时辰,睁眼时白日将尽。
这样的时刻……薛熠瞧着青年的侧脸,他的内心如此脆弱……原先因宋诏的离去而陷入的思索,在对方睁开眼唤他的名字之后全部消失。
“兄长,如今是几时了?”
“我睡了多久?”
他回复道:“长佑睡了两个时辰……如今时辰正好,长佑可觉酒意散了去?”
陆雪锦:“好多了……兄长一直在守着我?”
不知为何,他瞧着陆雪锦的神色,总觉得对方眼中带着某种期盼,他知道对方期盼的答案,于是道:“未曾……朕刚过来,长佑便醒了。”
“陆大人醒了?醒了正好,船停在了凤鸣台边上,我们前往凤鸣台瞧瞧去。”张临在门口开口道。
陆雪锦瞧一眼张临,这才朝他笑了一下,“那兄长来的正好……还好未曾耽误大家的兴致。兄长,我们也出去吧。”
门外宋诏和卫老也在等着他们,宋诏低声和琴女说着什么,原是这弹琵琶的女子乐毕之后,一时情难自禁讲了自己的身世。宋诏不知与琴女说了什么,那琴女擦掉眼泪,朝宋诏跪了下来。
张临:“让我瞧瞧,这是找宋大人免除奴籍呢……今日遇见宋大人算是缘分,曲子确实弹得不错。”
宋诏那处和琴女交流完了,琴女擦泪起身,感激地又要朝宋诏道谢,宋诏神情未曾有变化,与侍卫交代了两句,侍卫便带着琴女走了。
宋诏对陆雪锦道:“推行的法令需要我再审查一遍,若是没有问题,待圣上最后批过之后……我会前去九司会一趟。”
陆雪锦颔首:“此事劳烦宋大人。”
张临走在前方,不由得笑起来,“瞧瞧宋大人与陆大人,方才还在吵架,现在又好了。自家兄弟哪有隔夜仇,你们还都在监察署做事……成日抬头不见低头见,是不是?”
春游街上热闹得很,碧罗绿衫纱笼罩着整条街道,到处都是翠绿的叶子粉树,温暖的阳光洒在青石地板上,三两金钗晃出街巷之间烟尘女子浮粉的眼尾。
张临与卫老走在前面,卫老瞧见那探出来的女子身影,立即要告退了,“这……这种地方老夫便不去了,若是前去,夫人兴许要生气,梦嫦若是知晓了……老夫的面子也挂不住。”
薛熠与身侧的侍卫走在中央,他瞧着浮华的百姓们,那女子的笑声莺燕般晃过,万家灯火在眼底浮浮沉沉,逐渐地汇聚成一个光点落在他掌心之中。
此便是他治下的大魏,臣子们温良宽和……百姓们平安喜乐。
后面的陆雪锦慢下脚步,逐渐与最后的宋诏走在一起。
陆雪锦随意地问起:“宋大人……似乎有心事?”
“若是不介意,不妨与我说说。”
宋诏一路沉默,此时瞧着陆雪锦的面容,他们相识十年有余,十年间关系未曾亲密过,却因为种种原因互相十分熟悉……不似知己却形似知己。
未等他主动提起,陆雪锦主动询问道:“可还是先前之事?你写给我的文书我认真看了……且我有一好友正在研究胡族文字,与你的看法不谋而合。”
陆雪锦:“千年之后的事情,于你我来说过于遥远,为此担忧实在是杞人忧天,宋大人不妨瞧瞧眼前能做什么。无论时代如何更迭、无论君主如何轮换,无论同僚是否还是故人……唯有宋大人仍然是宋大人。”
“我如此说……想必宋大人自然知晓这般的道理,此为千古难题,如何知行合一。若非巨大变故常人难以大彻大悟,此便是我们与先贤的区别。你我就算路过龙场……在龙场待上三天三夜,恐也无法参破天意。”
陆雪锦朝他一笑道:“既已知晓……我想看看宋大人会如何做……可要遵循天意?还是遵循自身的意志?”
他瞧着陆雪锦的面容,回复道:“既然你比我更清楚……也应当知晓。许多事如同人的生死一般只有两条路,人的选择莫过于生与死,再如何不顺应天意……也无法在其中开辟出一条超越生死的道路。”
陆雪锦闻言稍稍顿住,认真地瞧着他,眼底如同倒映出繁星一般,温和而充满光亮。
“你说的不错……只是人置身在自己的位置上难免会有局限性。就像你让一个寿命降至的君主去撑起即将消亡的王朝一般,人无法决定自己何时死去,那此时他能改变的不过是拖延王朝的消亡。若是他寿命未尽,能做到的也不过是王朝的消亡进而延缓……若想彻底改变这样的局势,总要找到根源。可若谈及即将消亡的王朝根源问题,有些问题非及时性出现、而是驻扎在建立王朝时的遗留的肿瘤,这些弊病只是经历了漫长的时间,一夕之间浮现而出。”
“那么我们谈及书籍所载的问题时,总要考虑现实因素……现实便是我们的治下存在更多难以预测的问题,这俗称人世之间的变故。而这种变故因为其不可避免,所以交织形成了一个无比复杂的情况……一切无法按照我们预测的那样,总会有新的变故出现。”
“甚至来说,许多问题非你我可以改变……前朝梁室慕容氏兴越百年,在百姓们心底已经扎根,就算一时谋得权位,如何能动摇其前朝百年繁盛留下的时代烙印才是命运会给新任君主留下的难题。这道难题会随着时间的流逝愈发明显……倘若慕容氏的后人活下来、且偏偏是极具坚韧,且富有道义与责任感的年轻后辈,到时若是不满当下君主治世,你可能推算出百姓们会朝向谁?宋大人可能会说执掌权在兵权不在民权,百姓的声音并不重要……我认为此历朝历代都是一种轻视,凡不尊重民众者、凡轻视同胞者,凡不顺应民意者,最终都会得到反噬。”
“这便是留给兄长的难题,纵然凭借一时的才能侥幸取得了成功……这成功却未必是长久性的,且不论九皇子的存在,新帝治下,各方势力藩动,没有九皇子,还会有无数个怀有‘复辟之心’的九皇子的存在,九皇子在其中只能成为典型。对百姓来说,谁做君主没有太大的变化……甚至于百姓对待君主堪称冷漠,无论君主的死活,君主离百姓们过于遥远,落在实处的只有利益。长久的利益给予才能获得百姓们所谓的尊重与爱戴。只待下一个像兄长一样的天命之子出现,百姓们又会前去拥护新的气运之子。”
“谁侥幸夺得天下……谁侥幸获得无上荣华富贵……谁侥幸比天更高一等……这些不过是过眼云烟。一切个人所获得的成就……全都不足为提,重点是‘他者’的存在,凡所民心朝向之处,才是真正的富贵之地。”
他注视着陆雪锦。
……有什么东西流淌出来了。
……那无比耀眼而又刺目的东西。
他瞧见了身侧青年身上流淌出来了某种东西,属于他们治下民众们、想要民众们恪守的某种东西,那些名为美德的凝聚之物,全都在陆雪锦身上汇聚。
他瞧着陆雪锦身上流淌出金色的血液。
……这便是他与此人的不同吗?
他想在此时划开自己的掌心,瞧瞧自己是否会流淌而出金色的鲜血。
陆雪锦在他的视野里朝他笑了一下,随即轻柔的手掌放在了他肩膀处。那力道并不重,十分轻盈,却轻飘飘地承载了整座大魏的严寒与伤景。
“你总是忧愁许多……许多事并不需要忧愁。只要君主与臣子,百姓们,他们各自有自己的选择,即便这选择未必是正确的,却是他们愿意坚守的道路……那么便没有对错之分,我们只需要纵容便是。”
“你我已竭尽全力……何必再苛责自己?”
宋诏察觉到自己身体内部有什么东西在摧毁。
他注视着陆雪锦,瞧见了年少时自己的身影。
那时他第一次在知章殿看到某个人写的文章,无比耀眼的同窗……能够同帝王辩论的红衣少年。分明与他们生活在一起……落笔所写的都是受苦难的民众。分明锦衣玉食,却过着无比简朴堪称可笑的生活。分明生活在一个被利益分割处处有边界之地,却能打破这份属于皇室与民众之间的界限。
长佑不以贫贱为耻。
他仿佛又瞧见了年少时牢牢记住这句话的自己。人人都道不以贫贱为耻……人人却畏惧贫贱,那出身相府的少年,主动地走进贫贱之中,在其中搭建了一座堪称金碧辉煌的宫殿。
他察觉到自己的身体在崩塌。
此人总是有这般的本事……轻飘飘地溃散他人的意志。
便是此人的本事。
“宋大人!在聊什么呢?怎么表情这么难看?”张临问道。
街景在视线里复原,一切还是原本那样,周围热热闹闹,他们置身在人间烟火之中。前方年轻的帝王听见他们的动静,也朝他们这处看过来。
“……宋诏?”薛熠询问道。
他的表情恢复了自然,像是平常那样,将一切岿变置于眼底。
“臣在……圣上有何吩咐?”
“……”薛熠,“朕能有什么吩咐。这是在外面,莫要喊朕。”
张临在一侧道:“应当喊厌离才是……厌离这名字起的好。厌离厌离……往后我们君臣也好,百姓也罢,全都聚在一起团团圆圆,长久不分,甚好甚好。”
陆雪锦闻言道:“在民大人瞧着甚喜热闹。”
张临:“自然了……这人们聚在一起,许多事就变成了小事,只要不是大家都会一日之间消亡之事,那么都不成问题。就算今日我与圣上还有宋大人陆大人一起出行中途,我突然死掉了……瞧瞧,就算死了一个张大人,还有宋大人与陆大人。”
“圣上说是不是?”
“……这,”薛熠不由得道,“在民如此宽心,大智若愚。”
第115章 第一百一十五章 潮湿
“圣上, 您可要吃奴婢做的点心?”藤萝询问道。
夏日的阳光晒在荷花池上波光粼粼,倒映出藤萝的面容,藤萝掌中摘了荷叶用来托点心。点心做的软糯酥皮,白润的透出内里的红豆馅儿, 闻起来清香不腻。
紫烟帮忙在池塘旁边摘荷叶, 陆雪锦在其侧长身而立。
艳阳晒透陆雪锦的眉眼, 陆雪锦戴了一顶草帽, 因了天热穿了一身清凉的衣裳,碧绿的明袍从腰侧往下坠,眉眼与荷花交映在一起,碰到柔软的湖水,脸颊氤氲了一层湿气。
陆雪锦闻言瞧着藤萝道:“今日怎么愿意出来了……可是想开了?”
自从上回哭一场之后, 藤萝没有再去藏书阁,日日不是在自己屋子里,就是跑去给九皇子写信, 信不知能不能寄到离都,他倒是提前瞧见了厚重的少女心事。
这到夏天快要被晒透了才愿意出来见人, 瞧着眉眼还是恹恹的。
藤萝:“奴婢早就好了……今日想起圣上和公子都喜欢吃荷叶包的点心, 这才出来瞧瞧。”
“圣上尝尝吧?早晨瞧着都没吃什么东西。”藤萝说道。
他闻言拿了一块点心,他对食物没有那么多的要求,应当是不怎么在意……他瞧着青年与侍女的身影,在湖畔边像是随风飘荡生长起来的杨柳,柳枝舒展起来柔软无比, 与湖面自成风景。
藤萝:“圣上, 如何?”
他应声道:“不错。”
藤萝这才安心,对他道:“圣上喜欢就好了,奴婢没有白做……剩下的给公子和紫烟。”
“公子吃不吃点心?”藤萝问道。
陆雪锦:“藤萝先放着便是, 我如今在这池水里不忍出去……藤萝也过来试试,这池子里十分凉快。”
“那奴婢喂公子就好了……奴婢不想下水。”
藤萝挪过去喂点心,点心放至陆雪锦唇边,陆雪锦依言咬了一块。
陆雪锦叹口气道:“天下男子无数……若是喜欢别的与我说说如何?”
“……”藤萝,“奴婢并非多情之人,先前也没有喜欢过别人。公子放心便是……日后我不会再去藏书阁了。”
“为何不去?”陆雪锦询问,又道,“藤萝前去藏书阁是前去看书还是为了看他?若是你也瞧了藏书阁的书如何不能去……左右不是他一人的藏书阁,藤萝不必过分迁就他人。”
藤萝:“藏书阁的书奴婢瞧不明白……何况奴婢本就卑贱之身,不想再遭宋大人冷待。还不如不见。”
“何来卑贱一说……他瞧着看重的是学识与才能……藤萝若是想拥有轻而易举。有我在藤萝身侧,藤萝若是愿意,不会比那些知章殿的公子小姐差。”
藤萝睁大一双眼,闻言“呜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公子……奴婢哪也不去!守在公子身侧就够了!“
藤萝一激动,整个人扑在了陆雪锦身上,陆雪锦连忙把人接住了。小丫头眼泪汪汪的,那点心与鼻涕眼泪糊了一身,陆雪锦有些无奈,又十分心疼,抱着藤萝拍了拍藤萝的后背,给藤萝擦擦眼泪。
“不必因他动摇自己的心性……你喜欢做什么就做什么,有我们给你撑腰。你瞧瞧若真论出身,你可是当今圣上瞧着长大的……若是你求求兄长,给你封个郡主未尝不可。藤萝在兄长即位之后也未曾奉承过兄长,此品性珍贵又难得,他为何瞧不见?我们藤萝才是真正的金枝玉叶……他若是相比差远了。“
陆雪锦瞧向他道:“兄长,你说是不是?“
他坐在一棵槐树之下,绿茵茵的晃出光影,听着陆雪锦与藤萝的对话,内心也如同阳光下的绿叶,在洗涤之下身心都被净化。
这静谧而又悠长的时光,无数个日后出神的片刻,会不会回忆如今的光景?
他于是问道:“藤萝可要做郡主?“
藤萝揉揉眼睛道:“奴婢才不做……那不是奴婢靠自己双手得到的,凭借的是赏赐,不属于奴婢的东西,奴婢才不要。“
他瞧着少女天真的面庞,这两个侍女养的与名门小姐没什么差别,虽说骄纵,却受青年影响、品性根植,正直又善良。
他瞧着湖面上浮现出陆雪锦、紫烟,藤萝的身影,清清浅浅的长影落在湖面上,随着翻起的波纹,在阳光下展现出某种神性。
兴许是他离得远了,瞧不见自己的身影,他像是画外人在欣赏一幅漂亮的画卷。
“兄长,在想什么呢?“陆雪锦询问道。
说着,陆雪锦朝他走过来。
青年安抚好了少女,手里拿了一朵大大的荷叶,碧绿的阴影朝下笼罩,那朵荷叶很快到了他脑袋上,他闻见了属于夏日的幽香。
他瞧着陆雪锦道:“在瞧长佑与藤萝……从这里看像是在看画。“
陆雪锦:“让我看看……藤萝与紫烟凑在一起,瞧着确实像画。并非别的,而是景色太好,阳光穿透树影,落在人身上,和湖面一样波光粼粼。兄长不要一直在这里坐着了……与我们一起去湖边瞧瞧。那里有很多小鱼。“
他碰到了陆雪锦的手掌,陆雪锦将他拉起来。
柔软的手掌覆盖了绵密的汗,他瞧着陆雪锦的侧脸,那夏日的面庞闪烁了湖面上的光点,蒙了一层漂亮闪烁的纱,清雅而又温柔。
他们来到了湖边,他的这具身体……他已经二十九岁了。
他触碰到陆雪锦的手掌、沾染陆雪锦身上的气息,与陆雪锦一起来到湖边,自己的心绪一并随之晃荡,总觉得自己回到了十年前。
十年……十年前十九岁的自己,时光不过飘忽而逝,转眼便再也抓不住了。
他碰到被阳光晒的温暖而又潮湿的湖水,往下清清凉凉的触感,身侧的青年凝视着他,眼瞳宝石一样漂亮而璀璨。
让时间永远停留在夏日。
……永远停留在注视对方眉眼的那一刻。
……永远停留在温暖而柔软的池水边。
白昼漫长投射至夜暮之时,夏日却格外的短,一入九月,夏日苍穹的最后一场雨落下,阴云遮蔽了整座魏都,电闪雷鸣伴随着初秋的寒意。
“公子,下雨了!”藤萝匆匆地跑过来。
“圣上可带了伞?我去送把伞去……”
他进门时,便听见了陆雪锦和藤萝的对话。
陆雪锦:“……兴许是我忙糊涂了,兄长那处有侍卫,不必我担心。”
说着,陆雪锦瞧见了他,稍稍地愣住,他们两人对视,互相瞧见了彼此,眼中都有意外的神情。
他解释道:“今日早朝结束的早,朕让他们都回去了……路上下了雨,朕原先也准备瞧瞧,若是长佑不在芳泽殿……便前去监察署接人。”
“我原也在想着去兄长那处去。”
“兄长回来的时间正好……雨方落下,瞧着这是一场大雨。”
藤萝:”圣上来了,奴婢去准备碗筷了。“
陆雪锦:“近来朝上如何?“
他经过陆雪锦身侧时,陆雪锦自然而然地拂过他身侧的水珠。他侧眸瞧见陆雪锦的侧脸,不由得眼珠顿住,注视良久,那雨珠若是落在青年脸上,想必会非常漂亮。
“有宋诏在……未曾出什么问题。盛京都在朝臣的视野下、盛京之外倒是有些消息,传闻南方那些教会乱作了一团,近来十分热闹。”
“教会?“陆雪锦问道。
他应声,说与青年听,“听闻是新出了一股势力,有人创建了新教,也是自南方而出……兴许是边界小城,那人自称修正王,教名金乌,与南方其他教会纷争一团。”
“圣上打算怎么做?”
“有纷争是好事,待到时机合适,朝廷派兵前去一举歼灭便是。”他说道。
“金乌?”藤萝回想起来道,“原先我们南下的时候路过了金乌河,奴婢到现在还记得呢!”
他于是问道:“金乌河?朕只在书里瞧过……听闻那里种了一片红衫林,冬日会呈现出血河之景,可是真的?”
藤萝:“确实是真的……非常漂亮,有一座金乌神像,还有好些小蘑菇,奴婢因为蘑菇……还和……吵了一架呢。”
“有机会圣上也应该去瞧瞧。”
他看向身侧青年,询问道:“有机会……长佑和朕一起前去,如何?”
陆雪锦应声,“自然……兄长的身体已经好了许多,时机合适,我们一起前去瞧瞧。”
他瞧着窗外的雨色,雨声淅淅沥沥往下泼落,殿中燃烧着线香,一抹清幽朝上飘去,藻井的花纹层层叠叠,听着雨声便起了困意。
他在书案前瞧折子,陆雪锦在他身侧写回信。许多百姓送上来的陈信,凡可回信者,陆雪锦亲笔写之,一一回复。
“……长佑。”
他瞧着折子,不知不觉折子里的字都变得奇形怪状,让他看不下去,他的注意力都放在了身侧青年身上。
陆雪锦闻言扭头瞧他,眼里带着淡淡的疑惑。
“……朕。”
雨珠滴滴答答往下落。
他瞧着窗外的雨幕,总觉得自己的容颜也在其中被模糊了。他想与身侧青年说什么呢……总觉得无论说什么,内心里充斥的情感总有难以宣泄的错觉。某种不可触碰的冲动……不可僭越。
“……朕有些困了。”半天,他说了一句无用的废话。
陆雪锦闻言稍顿住,随即笑了起来。
“秋日容易犯困……也没有别的事,兄长睡便是了,待到晚上我会喊兄长起来的。”
他依言放下了折子,凑过去瞧陆雪锦在写什么,瞧着那些字迹……像是瞧见了少时被高高捧起来的天书。
“长佑成日做这些事,不觉得麻烦?”他问道。
他明知道答案,还是想听陆雪锦亲口说出来,他喜欢陆雪锦认真回答问题的模样,对方不会轻视每个人,不会轻视每封书信,因而也不会轻视他。
陆雪锦认真回答道:“会不会觉得麻烦……在我看来,兄长每日也在做麻烦事,只要是自己喜欢做的事情,总不会觉得麻烦。就像从金銮殿到惜缘殿更近一些……兄长前来我这里便会淋雨一样,兄长可觉得麻烦?”
他回答道:“朕自然不觉得麻烦……长佑,朕来到长佑这里,会觉得很高兴。”
“惜缘殿太暗了些,总是瞧不见光亮,长佑在的地方,总是温暖又明亮。”
他说着,靠在了陆雪锦肩侧,陆雪锦唇畔扬起,扭头瞧他一眼。
“那是自然……我与兄长是亲人。亲人所在之处,总会觉得温暖一些。”
陆雪锦:“说起来,我还有一件事要跟兄长说。”
“现在提起为时尚早,只是我有决断,总要与兄长商议。如今已入秋,待到入冬……我想前往离都一趟。”
“……一月之内便会回来。”
……前往离都。
……前往离都去做什么?
他瞧着陆雪锦的眉眼,总觉得又回到了自己被抬上山的那一日,心底破了一个大洞,往里呼呼地灌入冷风。
他问道:“长佑与朕这样说……可是要自己前去?朕能不能问……长佑前去做什么?”
“就算长佑不与朕说,朕也有知道的法子……只是朕想听长佑自己说。”
陆雪锦闻言道:“南方兴起的教会,我此次前去瞧一瞧,这般兄长也能放心。二来卫宁久不归家,我总要前去看看发生了什么事,我此次前去,便是带她回来。”
他对自己的过去始终模糊,有的时候他在想,是否自己原本对于一切都并不在意……所以甘愿消抹掉不重要的东西。
“长佑若是走了……朕怎么办?”
陆雪锦:“无论我前去哪里……只要兄长还在,我总会返回魏都,兄长这里便是我的家。”
“若是想我给我写信便是……我们已经不是小孩子,总不可能时时刻刻都要手拉手一起去。兄长说是不是?”
紫烟进来的时候正好听见了他们的这一段对话,闻言不知道从哪抱来一个胖乎乎的布娃娃,那娃娃是紫烟自己缝的,她不知哪里学来,缝娃娃缝的越来越擅长,芳泽殿有好些缩小版的陆雪锦。
“圣上若是想公子,瞧瞧娃娃就好了……这娃娃可以当作是公子陪在圣上身侧。”
他瞧着那些娃娃,脑袋大大的,深褐色的眼珠用宝石做成,都是微笑的模样,瞧着呆呆的。
紫烟兴许是在捉弄他……他岂是随便用一个娃娃就能敷衍的?
雨停了,他怀里抱了一只大头娃娃,临走时陆雪锦一直在看他。
恍惚间怀里抱着的不是娃娃而是真人,他瞧着雨水打湿的屋檐,自己的心也在雨水中一并变得潮湿而腐朽。
第116章 第一百一十六章 日月相随
“公子, 我们要到离都了。”藤萝掀开马车窗帘道。
一年的光景转瞬而逝,藤萝瞧着窗外又一季的枯色,不知想到了什么稍稍出神。
紫烟:“公子,虽说只有一年……这离都的势力似乎洗涤了一番。如今占据离都的其中之一势力便是我们先前所提过的金乌教。”
陆雪锦:“这般……我们前来只是来找人, 其中势力混乱与我们无关。卫宁那处可有回信?”
紫烟:“卫小姐说……她会前来接我们, 还有胡王也会过来。”
藤萝:“这么说……马上就能瞧见殿下了?”
“不知殿下如今如何了……快要到殿下的生辰了, 殿下若是知晓公子特意赶回来……一定会高兴吧!?”
陆雪锦听着, 他远远地瞧见离都的城门,这一年日夜他都是怎么度过的呢……殿下也未曾给他写信。他只能凭借卫宁信中所写,去想象殿下的模样。
“殿下应当长高了吧?先前就已经和公子差不多,殿下今年虚岁二十了,真想瞧瞧殿下现在什么样呢!”藤萝好奇道。
紫烟:“公子, 我们到了。”
他们到了离都的城门处,此地仍然和一年前一样,没什么变化, 远远地瞧着彩窗之上的动物神像……那神像受了风雨侵蚀,颜色正在褪去, 变得暗淡萧瑟。
卫宁与耶格在城门处等待他们。
“长佑——”卫宁瞧见了他, 朝他招招手。
一年未见,卫宁在这里皮肤晒成了小麦色,瞧着更加健康了。她穿了胡族的服饰,长裙挂了闪烁的宝石往下坠,行走间叮铃作响。
他们两人见面, 卫宁面上难掩笑意, 抱着他与他贴了贴脸颊,用嘴唇在他脸颊上碰了一下。
“当真是许久未见了……你我都长了一岁,为何长佑瞧不见变化, 仿佛我们昨日还在殿外……我还在求你前去救薛熠性命。”
他不由得陷入回忆之中,对卫宁道:“你也瞧不出什么变化……看来在此地无拘无束,没什么烦恼……多亏了胡王操劳,胡王当真是热心。”
耶格在旁道:“陆大人,许久不见。”
“钺儿如今不在城内,前些日子带着下属前往了连城。他传信说今晚会回来。”
卫宁:“没错……长佑先随我们入城。”
他在旁边听着,询问道:“下属……?殿下前去连城做什么?”
卫宁挠挠脸,“这……这些还是等殿下晚上与你说吧。你们二人见面应当有很多话说,还是让殿下亲自告诉你吧。”
他应声,“这般……也好。”
卫宁随之一笑,对他道:“我们聊聊别的,知晓你担心殿下,不必担心他,他如今厉害着呢。你是没有瞧见他,现在越来越稳重了,几乎不让人操心。话说回来……你们从京城前来,路上可还顺利?”
到晚上才能见到殿下,他瞧着天色,思考着殿下会在什么时候回来,心思也到了别处去。他一边分心一边回答卫宁的问题。
“路上未曾出什么差错……一切都在计划之中。”
说着,他忽然想起来了什么,认真瞧着卫宁道:“倒是你……你一年都没有回去,令节十分想念你。年夜我与他出了一趟门,他与我诉说良多。说来说去……话里话外都在问你何时归京。”
卫宁闻言下意识瞧了一眼身后的胡王,耶格并不打扰他们,静静地在他们身后跟着。他注意到了卫宁与耶格之间微妙的气氛,将两人的神色收入眼底。
“耶格……我与长佑有话要说,你先回去,如何?”卫宁扭头道。
他听着卫宁直呼胡王名讳,不由得稍稍顿住,再瞧耶格那边,似乎对卫宁十分纵容。
耶格对他们二人道:“那我便不打扰二位了……我会在宫中等待二位。”
等到耶格与身旁的侍女离去,人一走,卫宁的神情发生了变化。
卫宁:“令节……他如今如何了?我给他安排了院子,还让侍卫瞧着。但是他的性子你又不是不知……前些日子我爹又给我写了信过来,我倒是想回去,只是殿下这处我仍然不放心。此事我对不起殿下……你我在其中做抉择,选择了一方便是伤害了另一方,我当真不知如何是好。”
他静静地听着,回应道:“年夜我与他见面之后,让紫烟前去瞧了一趟,后来也让紫烟每月都过去看看,他的吃穿不必担心。只是他原本便不是在意外物之人……这不必我说,纵使你有理由……我也是如此,我不应说你,可……可最终还是要做选择。”
他们二人陷入了沉默之中,他眼眸瞧着卫宁下意识地摩挲手腕的镯子,那镯子与她戴的胡族首饰碰撞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
“你……你与胡王,到底是怎么回事?”
卫宁:“我兴许回不去了……不提此事,此事不提也罢。倒是你……你在信中只言片语说不明白,薛熠怎会放你来到这里?他如今如何了?”
“……”他实话实说道,“他现在的身体很好。一年前,我来这里找了秋神医,让秋神医前去寻古籍上的割颅手术……此手术能让人失去记忆、性格大变,失去先前的人格。”
四周安静下来,人来人往的人影从他们身侧擦肩而过,卫宁在他身侧瞧着他,眼中透出不可思议的神情。
卫宁:“你……你做了?”
“……做了。”
卫宁:“这等天书奇谭……若是换个人说,我是万般不信。可我信你……若是你,此事便有可能是真的。就算他失去了原先的记忆,按照他的性子……就算他不记得九皇子了,兴许也能猜出来你为何要离开京城。他城府如此之深……又怎会不知。”
他对卫宁道:“梦嫦……你若怪我,直说便是。我如此自私……此生怕是对不住兄长。”
“有的时候我也不知如何是好。我不可能舍弃兄长、就算我已经选择了殿下,在我的意识之中,我也始终难以割舍。只要兄长仍然有一天因我而生病,我便无法舍弃……无法舍弃要照顾他的责任。”
“这……”卫宁,“我如何有资格责怪你……这一年里,我瞧见殿下难过的模样,总万分自责,自己是不是做错了……或许我不应该前去求你。若是我不前去,兴许薛熠熬不过寒冬,殿下也不会因此受苦。我在偏向薛熠时,总能在梦里听见清儿质问我。我有愧于殿下……有愧于清儿,此生这桩罪孽都需要我偿还。”
“可……可就算如此,按照厌离的立场来看,厌离又做错了什么呢?厌离少时病弱……你我是照顾着他长大的。就算他后来做了许多的错事,若是他爹娘未曾谋反、兴许他不会被送到相府,若是他不被梁帝猜忌……兴许不会与影卫军联系,若他不反抗,兴许也无法活到现在。这一切阴差阳错……若论根源,需要上追溯几代……如何看也怪不得厌离。”
“你我在其中只是扮演了抉择的角色,选择了一方便要舍弃另一方。正因为我们都如此贪心……才会遭受如此惩罚。此生……此生这罪恶都跟着我们,怕是无法弥补了。”
“……”他闻言对卫宁道,“世事如此……非你我的抉择能够改变。我虽遗憾,却也清楚某件事……你我二人的假设全都归根于自己,假设兄长未曾因你我的插足而痛苦的活着,到时我们撕裂的结局兴许比现在更加惨烈。我们如今已经选择了较为温和的道路,不必沉浸在过度自责里,接下来只需瞧瞧自己仍然能做什么……竭尽所能。”
卫宁问他道:“那你打算怎么做?你既然来到了离都,可还要返回京城?”
他应声道:“待兄长娶亲之后,我会返回离都。原本不应在这个时间前来……去年没有给殿下过成生辰,这件事令人在意……我来看他一眼,为他过完生辰之后再走。”
卫宁:“……殿下若是知晓,应当会高兴。”
“只是薛熠娶亲……此事你当真有把握?若是他不愿娶亲,到时怎么办?”
他回答道:“我与兄长之间已经没有过去。我们二人之间……不会再有僭越之举。”
“如此……复原到我们原本各自应扮演的角色。”
卫宁:“我明白了……一切按照你的意思便是。”
“有如何需要我帮忙的地方,长佑再联系我。”
他与卫宁回到了胡王宫殿,温暖的房间里烧起炭火,漂亮宝石堆积而成的花窗,透过冬天的阳光折射出光晕。他瞳孔注视着花窗的光线,过去某一天……他似乎也如此直视过太阳。
他的双眼感受到惨烈的疼痛。
他踩在柔软的地毯上,这些地毯瞧着都像是动物的皮毛,摸起来柔软无比,仔细瞧过去,瞧见密密麻麻的丝线,竟是仿制的……那宝石一样的眼睛,如此瑰丽动人。
兴许他们人族原本便生活在黑暗无比的环境之中……他们花了数千年适应在阳光下行走,只是如何适应……也无法舍弃本能。他们对太阳怀揣着原始的渴望,可一旦直视太阳,便会遭受来自光明的惩罚。
殿下……这里是殿下生活的地方。
他摸向自己的眼眶,兴许触碰到了自己的瞳孔……如此能瞧得清楚一些。
……殿下可会与他一样?
如他的心绪一般……思念着他?
沙沙——
沙沙沙——
他听见了某种声音,夜晚的风声掠过花窗的动静。
他注视着花窗,从白日到晚上,夜晚花园陷入一片宁静之中。万籁俱寂,他未曾点起烛光,凭借着月光仍然瞧着窗外。
夜晚,宫殿外出现某道身影。
那修长的身影进入胡宫,兜帽袍之下露出雪白俊冷的面庞。少年两侧缨红耳饰飘过,双眼镶嵌了世上最锋利纯粹的宝石,抬起时阴郁地瞧着人,下半张脸隐在阴影之中,瞧着美丽而危险。
美丽的如同幻影,似那花窗映照之下生长而出,在这边界之城傲然向阳的凌霄花。稍稍一靠近,便会被尖锐戳中,死在南方艳阳之中。
两道身影一并倒挂在城墙上,一男一女,在夜色之中只露出双眼。
封尘:“听闻从离都来了位大人……王传信给我们如是说。他如今在宫殿里……殿下可要前去?”
封雨:“可是殿下日日思念之人?”
封尘:“是了……便是日日给殿下写信的贵人!便是殿下珍藏信物的心上人!便是日日夜夜令殿下犯起心疾的坏人!如今他来到了胡宫……殿下可要见他?”
封雨:“我们前日方收复了连城……所谓‘日月相随,复梁反魏’,今大业未成,我金乌教义仍然任重道远!殿下可要前去?”
封尘:“咳咳,封雨……我如今的汉字学的如何?说的可有错的地方?”
封雨:“如何是汉字!殿下不是教过我们了,我们被殿下所救,现在不是胡人,我们是汉人。殿下是胡人我们才是,殿下是汉人我们便是汉人。来日殿下若是想做缅人……我们便去缅国装个身份!”
“……住嘴。”少年开了口,嗓音似白玉叩响的笛声,低沉而循幽,令叽叽喳喳的两道身影安静下来。
“你们回去。”慕容钺吩咐道。
“是!”
他前往青年所在的地方。
越是靠近……透过冰冷的花窗,仿佛感受到了某股熟悉的气息,他透过窗子瞧见了某道身影。
他日日夜夜思念的人。
……近在眼前。
只需要轻轻敲响这扇门,青年远从京城赶过来,前来可是为了他的生辰?
只需喊一声哥。
……长佑哥。
……哥。
他将脑袋轻轻地抵在门上。
对方总是如此……总是会如此包容纵容他,凡是发生在他们之间的事情,总要自己承受,从不愿让他知晓。
……神佛一样的人。
几次三番的救他,替他承担一切。
令他如今瞧见佛像……便以为是见到了对方。
他侧目通过花窗宝石上折射出的倒影,瞧见了自己的模样。他的双眼化成了幽火凝聚的火焰,渴望着、贪婪的,想要烧毁这座花窗,□□穿透里侧青年的身体。
……必须要得到他。
非得到不可。
天意若要违反他的意志……他便要将这天地一起烧毁撕碎了。
从天黑到天亮。
天亮时,慕容钺才离去。
陆雪锦等了一晚上,他从天亮等到天黑,又从天黑等到天亮。他一夜没有合眼,只是瞧着花窗,期盼能够瞧见少年的身影。
天亮时,胡王的侍女这才带来了消息。
“殿下前日回来了……之后又走了,让在下前来带口信。殿下说您不必等了,他不会见您……请您回去吧。”
他可还记得自己的神情?
侍女轻飘飘的话音从耳侧翻过,犹如一道无形的长针,连带着他的心口一并穿了去。
……殿下,可是在怪他?
第117章 第一百一十七章 苦海无边
雨——
魏都下雨了。
薛熠瞧着外面的天色, 寒冷的空气从窗子缝隙钻进来,撩进来一阵梅花香。人吹在冷风中时,总会觉得格外清醒些。
那些昏沉都吹了去。
他把大头娃娃抱起来,举起来仔细瞧了瞧, 自己原先何曾喜欢过这些东西。现在……不知长佑那处如何了。
他鼻尖蹭上去, 依稀能够闻见若有若无的香气, 那是陆雪锦身上的味道。
雨珠劈里啪啦的往下坠落, 从顶上屋檐缓缓落下,朱红色的墙在其中模糊了。雨色装点着整座天空雾蒙蒙的,若有若无地浮映出远处的不问山。
深褐色的宝石生辉夺目,如此漂亮而绚烂,只是芳泽殿中过分安静, 一切静谧在其中成为了幽影。
他的心一并被雨水吹的潮湿。
他仔细地朝着雨幕中瞧去,只能瞧见模糊的轮廓。
沙沙——
沙沙沙——
宫墙之中的泥土似在流动,瓦块与墙面互相侵蚀, 他看到了某种缩影,瞳孔翻倒出整座王宫的倒影, 倏然想起来宋诏的话。
圣上, 可曾听见了?
那自遥远的地方传来,王宫即将倒塌的声音。
人对于身侧人的提醒,甚至是某种荒谬性质的预言,总是后知后觉地察觉到。他迟缓地知晓宋诏想要告知他的天机,心绪在纷乱的雨幕之中陷入寂静。
他取了笔和纸, 在冬日的大雨滂沱中写下来一封信。
不知是不是雨声过于聒噪, 还是他在窗边站的太久。雨下了多久,他瞧了多久。总幻想着雨停了,兴许长佑便回来了。
直到他又听见了锤子凿墙的动静。
“砰——”
“砰——”
“嗡——”
他瞧见了雪地里纯洁的山羊, 那些牲畜皮毛柔软洁白,横起的瞳孔瞧着他,黑色的瞳仁凝成深不见底的渊色。他听见了山羊咩咩叫起。
“这……秋神医,手术您当真有把握?若是圣上日后出了什么差池……这该如何是好?”
“他如今的身体也是强弩之末……若是陆大人不联系我,兴许你们不日便要为圣上办丧!如何看,这对圣上来说都是一件好事。”
“唉!秋神医,您不在宫中有所不知。圣上这心疾……并非无法可治。这心疾需消磨陆大人,圣上越是拿陆大人当救命稻草,这性子呀……也是越来越昏沉,我们在旁侧瞧着却无能为力……到头来只能任凭吩咐。”
“虽说已经到如今的地步……可我们到底还是圣上的太医,日日瞧着圣上与这具身体对抗,若说没有感情那是假的!我们只是担心……圣上呀,圣上他……兴许并不愿这般活着。”
“不必考虑那么多……既已做了决定,只需等待时间的验证。与其受磋磨再活三五年,不如大胆一搏……一切难以愈合的心疾,随着时间流逝,总会消散。”
“他是百姓的君主,这具身体不止属于他自己。他的心也不止属于他自己,并非想给谁就能够给谁……若是这般轻易地将自己的心交给他人践踏,如此还不如摧毁了这颗执拗的凡心。”
他耳边嗡嗡作响,那山羊的瞳孔、倒映而出他的身躯,他的脑袋被一锤一锤敲碎,他瞧着自己眼球肿胀而出鲜血。
热烈的鲜血淌的四处都是。
他的脑袋被凿穿、自己的身体也被凿穿,在那一锤锤声响中七零八落。
……他病倒了。
在他的视野里,他瞧见了侍卫听见动静匆匆踏入的身影。
他瞧见了贾太医与顾太医,贾太医与侍卫说了什么……他眼前的人们出现了重影,他随之昏迷过去。
“秋神医啊……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陆大人回来了。”
“……兄长如今如何了?”
他听见了陆雪锦的声音,这才缓缓地睁开双眼。他瞧见了陆雪锦与一众太医围在他身侧。
“这……陆大人,秋神医说兴许是割颅手术留下的后遗症,如今还有待斟酌……待圣上醒了问问情况才能做决定。”
他瞧见了陆雪锦的表情。
太医轻飘飘的话语落在青年耳边,令青年脸上表情凝固了。他的脑袋已经不痛了,可是瞧见陆雪锦的神情……那是他头一次看见陆雪锦神色失态。
……长佑因他在痛苦。
那其中的情绪他察觉到了,他的心蓦然开始跳动起来。
他瞧着陆雪锦的神色变得苍白,对方深褐色的眼底充斥着某种情感,那情感包裹着他,令他在刺疼中感受到温暖。
他的心底长出来病态的欲-望。
越是因为他而产生浓烈的情感……他为此而感到愉悦。
雨——
滴滴答答——
“这……陆大人,秋神医说兴许是割颅手术留下的后遗症,如今还有待斟酌……待圣上醒了问问情况才能做决定。”
陆雪锦瞧不见自己的表情,他只是听见了某种东西坠地的声音,那东西掉落在地上,摔的四分五裂。
他良久没有作声,瞧着床侧之上昏迷过去的薛熠,身边贾太医与顾太医的话音变得模糊,落在耳边嗡嗡作响。
“……大人?”
“……陆大人?”
他手指不受控制地弯曲,垂眸间瞧见自己的手里滴落鲜血,那是床上人的鲜血。他的手里仿佛拿了一把无形的刀子,他用刀子割裂了薛熠的皮囊,割碎了薛熠的灵魂,他将薛熠的身体分成了数份。
手里流淌的……是兄长的鲜血。
他听见了自己的声色。
“……我知晓了,待兄长醒来之后,告诉我便是。”
从离都回来的路程……他不记得了。
殿下若是不愿见他……他又有何处可去?
兄长在的地方就是他的家……可如今……
他往前走一步,床榻上的人流淌而出的鲜血缠绕着他,那血如同断开的藕丝,连接着他的手掌,拖着他往病床上去。
他听不清身边人说了什么,他走在芳泽殿的长廊之中,瞧见密布的乌云遮住整座魏宫。
“轰——”地一声,一道闪电劈开了天幕。
他在惊雷之中瞧见自己的脸,他面容失去血色,浑身的气血都被抽干抽尽了,那一身红衣压着浓重的死气。所有的生者死者都在他身侧汇聚,他听见了呜咽的哭泣声色。
“啪嗒”一声,雨珠落在了他脸侧,他拖着自己的身躯回到殿中。
他的脑袋昏昏沉沉的,外面的雨声似要将他淹没,他抬眼便能瞧见外面的雨色,珠弦扣落往下沉坠,坠入一片沉沉的乌云之中。
恍惚间自己坠入梦境,他在梦里瞧见了许多人影。从父亲母亲、到梁帝与丽妃,从长公主与二皇子,再到兄长与殿下……那些人影反复出现,穿透他的一生。
“长佑——”
“长佑——”
“长佑——”
他的记忆之中晃过慕容清的面容。
慕容清出现在他面前,低垂的凤眼瞧着他。身后的云彩不断地飘荡,风声掠出树影清泠的动静,万千树叶受风声吹拂而动。
“……长佑?”慕容清低声唤他的名字。
他们从王宫里出来,出来的时候似乎听见了宫人的哭喊声。这座宫中每天都有人在哭泣,每天都有人在落泪,每天都有人在死去。
他看向动静传来的方向,因为哭恸之声而驻足。
“……你可是在难过?”慕容清问他。
他在难过?他不由得瞧向身侧的女子。这是未来的储君,那双眼总是无比镇定,瞧着清淡无物,内里有他却又没有他。
难过……这种情绪在他身上很少出现,几乎没有出现过。
这是哪一天……他与长公主走在宫道上。
他们似乎刚从梁帝宫里出来,这一日发生了什么?
慕容清:“虽说这话由我来说非常多余……你只当这是一场输赢的斗争便是。我们都在这场斗争之中,谁输谁赢全看天意。左不过是分出来了结局,我们尚且未曾难过,你……你不必替我们担忧。”
他想起来了,此时梁帝猜忌兄长要谋反。
他对慕容清道:“可我不想看着殿下死去……还有老师与兄长,若是殿下会怎么做?”
“若我是你……我终究不是长佑,听闻宫人悲戚哭啼之声,长佑尚且驻足,我又怎能做得到……只是我有一件事可以确定。无论是我还是父皇,还是薛熠……虽说我们之间必然会产生矛盾。我们也都是凡人,怎会感受不到长佑热切之心?”
“无论长佑如何选择,我都不会责怪长佑。长佑做的已经足够了……已经够多了。想必父皇也是如此想。就算你因为行色匆匆未曾过问路过悲戚的宫人,也是能够被原谅的。”
“你如今不过二十岁……我大梁无边的苦楚,岂能落在你一人的肩头?”
……是这般没错。
他当真做的够多了吗?
当他回到家,推开了家门,便回到了更早的过去,回到了自己年少时。
院中传来侍女的一声痛哭,他瞧见了母亲的尸体。
未曾觉得难过。
他早就知道了,凭借着他窥探人心的能力,他知道母亲向往死亡。
母亲向往美丽的死亡,服下一颗毒药,在漫长而又寂静的夜晚死去,死去的夜晚外面的瑞云殿大片盛开,身体成为了花丛之中的肥料,永远的装点相府。
记忆散落又聚在一起,晃到了某一日。
他在窗边看书,忽然下了一场雨,暴雨惊扰了他院中的梨花,他抬头见梨花纷纷落一地。远远地,父亲没有撑伞,只是隔窗与他相望,面容出神。
“父亲。”他唤了一声。
他喊了人,人才朝他走过来,带了半边的泥水。
“爹出门了?”他问道。
“才从圣上那里回来…… 不知怎的,今日想到了你娘,”父亲对他道,“近日在看什么书?”
“上回买回来的,”他说道,眼见着外面的雨势越来越大了,他放下了书,“我去给兄长送伞。”
记忆中父亲的脸已经模糊,黑沉沉的一团,透着股颓淡的死气,在屋檐下如同一张单薄的纸人。
“长佑。”他爹似乎喊了他一声。
他扭头,对方在原地站着。什么也没说,只是淋得湿漉漉的瞧着他,衣侧的雨水沾湿了侧边书架。
那时……父亲想要跟他说什么呢?
他不得而知。
直到相府着了一场大火,梁帝派来搜查的士兵将相府围绕的水泄不通。他在归家时走了一条漆黑不见底的小路,那火光将相府照的灯火通明,越是衬映着月色无边晦暗。
他未曾见到兄长,受热烈的火炙烤着身躯,浑身的骨血都被烧了去。
“嘎吱——”
“嘎吱——”
“嘎吱——”
有什么东西在不断发出声响。
他穿过混乱的人影,抬头看去,在火光之中瞧见了父亲的双脚。
他爹吊在横梁前,匾额青天明月高悬,以死来证明自己的忠心。
……火。
……火。
……火。
他心底泛出蓦然的情绪。
他这一生明净通透,从未受感性的自己支配过,如今自己随着记忆流逝陷入了某种混乱。母亲与父亲的尸体他瞧的一清二楚。
无论是受毒药污染翻出的尸斑、母亲瑰丽沉睡的容颜,父亲死时被吊的伸出来的舌头,还是那双晃来晃去的双脚,他都记得一清二楚。
这无边的苦楚……父亲的悲痛也好,母亲的沉涩也好,为何不能落在他身上?
他记忆里浮现出母亲的身影。
他那漂亮的母亲……美丽的河罗夫人。
母亲继承了外祖母的容颜,据说外祖母年轻时是容惊魏都的美人。他瞧见了外祖母的母亲、外祖母的外祖母,外祖母的祖母……他瞧见了自己,自己的容颜继承了一部分母亲家族,自己的血脉来自于母亲家族。
他母亲世世代代患上的病症……此时在他身上显现。
——他内心渴求某种毁灭,令世间燃起一场大火,像烧毁相府那样烧毁他的一生。
他瞧见母亲们出现在他面前,朝他伸出手,他坠入了母亲温暖的怀抱之中。
母亲的怀抱……他陷入其中,伴随着摇篮曲陷入沉睡。
一切痛苦随之远去了,一切记忆随之远去了。
——他安详地睡去。
他瞧着自己变成了少年、变成了婴孩,变成了尚未分化的小小心脏,他在母亲的腹部跳动,回到了母亲的羊水之中去。
他尚未降临出世——
他远离了一切写好的结局。无论是梁帝也好,长公主也好,父亲与母亲也罢,还是兄长与殿下……那些由他篡改的结局,全都会归于原位。
大雨滂沱之中,他看见了母亲的身影。
母亲朝他张开怀抱,面上带着温柔无比的笑容。
“……来,长佑,到娘亲这里来。”
他……他要去娘亲那里去……前往母亲所在之处,便是永无痛苦之地。
第118章 第一百一十八章 长夜
宋诏前来的时候, 瞧见了病床上的薛熠,他方询问完太医,便见藤萝匆匆地赶过来。
“贾太医……您……您去瞧瞧公子吧!公子他晕倒了!”藤萝着急道。
贾太医:“这是怎么回事……我这就过去看看,方才陆大人不是还好好的?”
藤萝着急的眼泪要冒出来, 他正好与藤萝对上目光, 一对视便瞧见那双欲要落泪通红的眼。
他不由得收回目光, 询问道:“陆大人如今在何处?”
“……在房间里。”藤萝说道。
他们一群人前往陆雪锦的房间, 入目便瞧见了晕倒的陆雪锦。好在地上铺了柔软的地毯,除了脑袋磕碰之外没有其余外伤。
贾太医:“唉!陆大人……这平日里凡事都让陆大人操劳,圣上这回又病了。虽说面上瞧不出来,陆大人想必心里在自责……”
藤萝在一侧道:“公子路上未曾休息,我们一路上从离都回来……路上瞧着公子的状态便不好, 总是成夜不睡,一问他也不愿意与我们说心事。”
宋诏瞧着床榻上青年苍白的脸颊,那无论发生什么事情总是淡定又冷静的人……那拥有完美面具的天骄之子, 如今完美的面具总算出现了些许裂痕。
陆雪锦……你也会有今天。
他询问贾太医道:“他多久才能醒过来?”
贾太医:“兴许是太累了……快的话很快就醒来了,瞧着还在发热。待会臣熬一碗汤药过来, 劳烦宋大人帮忙瞧着陆大人。”
“这两个人都病了……陆大人倒下了, 圣上那边……唉!”
宋诏未曾作声,两个人都晕着,一个在前院一个在后院,他时而去前面瞧瞧薛熠,时而去后面瞧瞧陆雪锦。
他答应了贾太医, 这么一看就是待到了晚上。
在陆雪锦身侧时, 他瞧见了藤萝忙来忙去,晚上时,他瞧见了一角莲裙, 对方不知道在门口踌躇了多久,才到他身边来。
藤萝:“宋大人,奴婢准备了晚膳……公子这边我来瞧,您要不要先吃饭?”
他一看过去,藤萝不敢看他,他瞧着藤萝的眼尾,没有涂胭脂还是留下了成片的红。
“……”
陆雪锦大病了一场,他这一场发热反反复复地烧了三天,第三天才退下去,人仍旧非常虚弱。
他睁开眼时便瞧见一柄烛光,宋诏和藤萝两人守在他身侧。
……母亲。
他分明瞧见了母亲的身影,可是出现了幻觉?
他脑袋一阵天旋地转,眼前阵阵发黑又复明,瞧见他醒来,藤萝立即扑了过来。
“公子……您醒了?奴婢这就去叫贾太医。”
“可有哪里不舒服?您饿不饿……奴婢为您准备汤面。”
他模糊间瞧见藤萝的哭脸,声音落在耳边总觉得隔了一层,他迟钝地反应过来,开口道:“……不必了,藤萝。”
他一开口,嗓子几乎哑了,宋诏瞧着他,放下书册为他倒了一杯水。
烛光倒映出宋诏的侧脸,宋诏低眉瞧着他,神色依旧冷淡,看不出来什么情绪。
“……谢。”他讲出来一个谢字,那杯茶水喝下去,脑袋才清醒了一点。
“兄长如何了?”他问道。
他想起昏迷前发生了什么,想起身去看薛熠的伤势,方抓住被子,浑身便脱力,险些又摔下去。
宋诏在他身侧扶了他一把,对他道:“你不必操心圣上,还是先操心自己。昨日你烧热,贾太医与顾太医一夜未曾合眼……既然醒了,其余事暂且不必操心,先把药喝了。”
藤萝:“没错……公子,圣上那边紫烟在瞧着,圣上昨日已经醒来了,头已经不疼了。公子放心便是……你要好好照顾自己才行……奴婢这就去端药过来。”
他低头瞧自己手腕,手腕上出了一层汗。
“宋大人……一直守在我与兄长身侧?”他问道。
宋诏:“我前来是来看圣上……来看陆大人不过是顺路。按照在下的心愿,陆大人乃是我大魏……”
剩余的话,宋诏在瞧见他的神情之后终究没有说出来,而是皱眉看向别处,一侧的香炉烧了安神香,人在其中昏昏欲睡。
“……我知晓了,兄长。”他开了口,想说什么,又意识到自己如今拖着一副病体,若是前去传染给了薛熠……如今只能在病床上待着。
宋诏:“圣上好着呢,也算是托了你的福。倒是陆大人……怎么前去离都就病倒了,我原先还以为陆大人前去应当不会回来了,就算回来……也要我与圣上等个三五年。”
“看陆大人现在的模样,前去可是碰了壁?”
“少年郎真心易变,前日方说欢喜,今日兴许便忘了原先的情意。且不说是否把恩情错付当作情爱,你们又都是男子,一年的时光已经能够改变许多……兴许他不日便要娶妻生子,如先帝前往离都一遭遇见了厉辛娘娘……命运的无常未可知。”
藤萝端了药过来,正好听见了宋诏这么说,一听便知道说的是谁,她不由得不高兴。
“宋大人……九殿下才不是那样的人。我家殿下不可能变心,也绝不可能背叛公子。”
宋诏闻言冷淡地瞧向藤萝,未曾言语。
陆雪锦回忆起离都的花窗,想起侍女的话,不由得心一痛。
事到如今……他也不知道殿下在想什么。
是他令殿下三番五次遭遇险境……若是没有他,若是那一日雪天,他没有为殿下撑伞……按照殿下隐忍的性子,兴许早已脱离受困的境遇。
按照他的性子……凡所发生之事,都能够冷静处理,不应如此失态。
宋诏这才询问藤萝:“你如何笃定?他不会变心?”
藤萝:“宋大人未曾与殿下接触……如此下定论,还是不好的定论,奴婢觉得不应如此。奴婢与九殿下日日相处,对于九殿下的品德才更了解吧?如今就已经能够证明……就算奴婢仰慕宋大人,宋大人诋毁九殿下,奴婢也不会产生任何质疑……这难道不能够彰显九殿下的品性吗?”
他听着两人吵架,在汤碗里瞧见自己苍白的面色,深褐色眼底没有多余的色彩。
一碗汤药喝完,内心翻出万千念头,他瞧着自己胸腔开出一个洞来,那里冒出来无数个自己,无数个自己都要脱离自己的躯体,要前去离都去见殿下。
他在虚空里把那些自己全都收回,一个个抓回自己的怀里,不让他们出逃。
“宋诏……我有一事要拜托你。”他开口道。
“我始终放心不下兄长的病症……劳烦你前去藏书阁找一些医书来。如何?”
宋诏看向他,他瞧见了烛光晕染而出的光,瞧见了明亮的清沉月色,瞧见了少时在藏书阁里看书的自己。
“……好。”良久,宋诏应下了。
深夜。
他与宋诏一人在床边,一人在书案前,他们各自拿了一本书瞧。
烛光燃烧着,烛泪往下低落堆积成大块儿的泪珀。窗影翻出他与宋诏的身影,他们各自看书,偶尔停下来的时刻,互相瞧见了对方。
第二日,他与宋诏正要前去看望薛熠。
薛熠已经醒来,因为听闻了他生病的消息,非要前来看他,进来时他方挪好书案,书案上摆放的全是宋诏从藏书阁找来的医书。
今弃文从医,凡他所铸就的罪孽,由他亲自偿还。
“……长佑?”薛熠从外面推门而入。
他额头受了伤,包裹了一层纱布,掌中书册方放下。
透光的纱布出现了薛熠的身影,宋诏闻言起身,阳光折射入芳泽殿,窗前花池里生长出来的红梅树探出枝桠,那枝桠落在窗边形成倒影。
“……兄长?”
薛熠:“宋诏也在……长佑,你身体如何了?朕听闻你前日昏倒了……都怪朕,是朕让长佑担心了。”
“未曾……”他说道,询问薛熠,“倒是兄长……身体可有好些?我一路奔波,兴许是路上受了寒,现在已经没事了。兄长可还头疼?”
“朕也是如此……兴许是冬日受了寒,这才头疼,现在一点也不疼了。”
“长佑不必担心……朕好着呢。”
薛熠瞧见了那些医书,他瞧着眼前的青年,三天的时间,陆雪锦整个人消瘦了一圈。
砰——
砰——
砰——
他听见了来自天边的巨大动静,那一声声的锤音,落在他后脑勺处,砸碎他的外壳,透过无声的阴影,一并穿透了眼前人,正在砸碎陆雪锦的身体。
“长佑……看这些书做什么?近来对医理感兴趣?”他问道。
陆雪锦:“只是忽然想瞧瞧……我对这些并不了解,多瞧瞧,若是日后兄长再犯头疼,我也知道应对之策……若是能根治兄长的弱症最好。”
“……不碍事。”
“我还要照顾兄长百年,现在学一些,若是兄长能因我寿命稍延……如此不负父母之命,我亦可安心,不愧对我大魏百姓。”
阳光落在宋诏的眉眼,宋诏认真地瞧着眼前青年。
……这分明是他们都情愿看到的结局,他却觉得有什么东西消失了。
在他面前的陆雪锦,不再是完整的陆雪锦,那张完美无瑕的面具重新修复了裂痕,变得愈发坚不可摧。
如此重新伏案书册前……日日夜夜,芳泽殿总是亮起烛光。
宋诏时常路过,便能瞧见陆雪锦在书案前的身影,他盯着不知道看了多久,看到大魏再次落起雪,霜雪融化,开起第二春……四季继续轮回,知章殿的牌匾尚且字迹崭新,许多学生仍然念着陆雪锦写的文章。
三年时间转瞬而逝。
薛熠这一日下朝,在屋檐底下听见了细微的动静。
那动静吸引了他,他前往花池中去,便瞧见了倒在牡丹花枝叶之间的雀鸟。眼前雀鸟通体金色、羽毛柔顺而漂亮,深褐色的眼睛璀璨如宝石,如今受伤落入花池中,发出奄奄一息的叫声。
他瞧着鸟雀受伤的翅膀,不知想起了谁,用双手轻轻地捧起来带到了芳泽殿。
鸟儿在他掌中发出虚弱的叫声,他路过陆雪锦殿前,瞧见那红梅树长到了花池一般的高度。窗户处的人影若隐若现,人应当还在看书,他时常驻足,总担心自己前去会打扰。
虽说陆雪锦十分关心他,总是会问他头不头疼……他时常想起四年前的雪夜,凡是出现在他身上的病症,如今都出现在青年身上。
……长佑病了。
他们之间隔了什么东西,他注目瞧着花池里盛开的成片牡丹……到底是什么呢?
他不得而知,只得低头去瞧受伤的鸟雀。
……世间的许多事总是如此,但凭三言两语说不明白。他生的病在身体上,长佑病的却是心理。他们像是脐带连在一起的婴孩,一方病弱,另一方也因此生病,只期盼着对方好起来。
若是只有一方有这样的念头,兴许还能活下来一个,只是两人彼此心意相通,怜惜都给了对方,这般为了对方而活下去……凭借着类似的意志,造成了无比复杂的局面。
他将受伤的鸟雀包扎好,鸟雀在他掌中柔顺地躺着,他又给鸟雀喂了一些食物,鸟雀睁开眼瞧他,他低头仔细去瞧那深褐色的眼睛。
……可要放进笼子里?
“圣上,宋大人求见。”侍卫道。
“让他进来。”
宋诏踏入殿中,对他道:“如今西南战事紧张……那金乌教两年掩藏踪迹蜕变成梁军,打着‘复梁反魏’的名义在西南一带活动,侵占了我大魏数座城池……照现在的形势,不出三月便会军临盛京。”
“圣上……可要派萧将军前去?”
“只要您一声令下……臣亲自前去武陵。”
他瞧着宋诏的眉眼,据宫人说自己与宋诏相识了多久……许久,兴许快有二十年了。原先未曾仔细瞧过宋诏的眉眼,宋诏长得应当符合女子喜好……身边不缺女子献殷勤。
先前提起的婚事,他不允之后……宋诏未曾再提起。
宋诏的注意力都在何处……如今在做什么,他思来想去,后知后觉,宋诏的心思都花在了他这里。
若是换个君主,宋诏是否会倾注如此的注意力?
应当不会……只有他是宋诏的君主。
他空缺了近二十年的记忆,只是凭借他的直觉……他发觉自己的才能,因了他身体残缺,这应当是上天额外赐予他的能力。每一场博弈……在开始之前他总是窥见结局。
十年前……他布局时是否能瞧见如今的局面?
“宋诏……朕有一事要拜托你。”
第119章 第一百一十九章 复明
六月, 炎热的酷暑蒸着定州城。
萧慎来到定州已经有一段时间,不知为何,兄长此次调至定州……他总是放心不下,从京城赶来瞧瞧萧绮。
不知是不是自从他患上疟疾之后……总变得多愁善感起来。
与他一同前来的还有秉梁王之女越岚心, 他们自小青梅竹马……在年前已经定亲。越岚心放心不下他的身体, 与他一起前来看望兄长。
“晋台……今日怎么起这么早?”越岚心询问道。
萧慎:“夏日酷暑天色尽早……我睡不着前来瞧瞧, 岚心你早起为我操劳, 我何德何能……这些事情让下人做便是了。”
回忆起他们少时尚且斗嘴吵架,日日总是想着玩乐,前程之事尽让兄长为他操心。直到他患上疟疾,眼前这王府千金一改原先的性子,从此为他清洗衣物……他知晓越岚心的顾虑, 担心有心之人再在其中放上东西,兴许过去又要重演。
只是眼瞧着未婚妻为他低下尊贵身躯……他如何也无法心安理得。
越岚心:“你不必放在心上……我只是顺手瞧瞧。我现在学会了使用香料,这些衣裳有没有人碰过, 我一眼就能瞧出来。何况下人做的事情我为何不能做……你每日为我梳发穿衣,这是否也是下人应当做的事情?”
“……我总是说不过你。”萧慎道。
越岚心:“你只需操心萧将军那边的事……萧将军那边怎么说?”
“情况不怎么好……昨晚副将传来消息, 下令封城。这金乌教不知到底是何许人也……先是让连城降雨收复了当地百姓, 又以天罚为恐吓,兄长瞧着周围城池士气低落,担心恐慌扩散,便早早封了城。”萧慎道。
越岚心:“这降雨乃是天意……岂是由人能够揣测而出的?”
萧慎:“正是因为人无法揣测而出,这反魏的梁军乃是赌徒无异……偏偏让他们赌赢了, 如此显得天意也是站在他们这一方。纵使我们知晓一些判断降雨的法子, 典籍上有记载大雨前来的征兆,可这些百姓并不知。”
“副将乃去查过,西南一带, 离都与胡族交接之际,有一水族封氏,他们能够凭借环境变化推断出降雨的时日,金乌教兴许是得到了他们相助。可惜……连城数年未曾降雨,今朝一夕之间由金乌祈福而降雨,百姓们犹如着了魔一般,全都依附于他们。”
“若是圣上三年前派人前去……在他们尚未成势头的时候让兄长过去,兴许不至于是今日的局面。”
他们二人分明都知道此事无法推演,南方宗教兴起,其中有影卫军的手笔,影卫军乃出自谢王府……此事若追究下去,渊源复杂纠葛,加上薛熠登基时凭借了影卫军相助,论起时机来,三年前如何也不会派兵前去。
再论起连城久未降雨一事,虽说百姓们愿意听从君主……在君主施舍下的恩令与上天显出征兆来看,人类最原始的本能便是屈从与天意。
谁能感念上天降雨……谁便是天意朝向的君主。
“二公子……有人求见。”侍卫前来道。
萧慎:“……是谁?”
“那人未曾说名姓,只是送了这个过来。”
侍卫掌中拿着的是一张丑陋的猪脸面具。
萧慎与越岚心一起瞧见,仿佛回到了数年前他们一起在知章殿的时光。那日盛京街头花灯遍布,他们瞧见了商贩卖的面具,在一起争论何为美丑。
时间……已经过去了将近五年。
五年前,他们一己私念,放走了那戴着猪脸面具的少年。
如今,这张面具再次出现在他们面前,不知是命运使然……还是由他们亲手埋下的种子在如今张开了枝叶。
他们二人对视一眼,彼此已经知晓了对方的身份。
越岚心询问道:“……可要前去见他?”
萧慎:“虽说时间已经过去了五年,兴许九皇子如今与金乌教有关联……年少时的交情做不得数,还是要前去瞧瞧,我想去看看他……岚心可赞成?”
越岚心:“既然你要前去,那我自然随你一起。”
他们随着侍卫穿过长长的宫道,沿路走的都是先前未曾走过的小道,萧慎越走越狐疑……路上甚至担心兴许是歹人欺骗他们。更令人在意之事……这侍卫已经被买通了不说,这暗道若是直通城外,这定州已然不安全。
他们随着弯弯延延的地道,行走到一座巨大的佛窟,此佛窟修至半路戛然而止……他瞧见了凋落的巨大头像,佛头柳眉凤目,乃是长公主的造像。
在那凋零的佛头之后……有一座更加巨大的佛像。
佛像高四十尺有余,佛像眉目清雅出尘,低垂的神眼用了琥珀宝石,显出深褐的光泽来,低下的眉眼慈悲而温柔,佛像伸出掌心,掌中似有万千凡尘。
他们二人都见过这低眉的佛像本人……自然认出来了此佛像乃是以何人所塑……疑问昭然若揭。
何人为之造像?
何人为之塑佛身?
何人为之留名千古?
何人为之冠以无上慈悲?
不远处佛眼低垂处显出一道身影来。
那几年未见的少年如今长开,身影修长高大,兜帽袍下显出俊冷生辉的容颜来。那双漆黑状似天真的眼眸像是最瑰丽的宝石一般动人,阴沉沉的瞧着透出烈焰般的疯劲,耳畔红色耳饰点缀,笑起时无比明艳,犬齿若隐若现。
慕容钺摘掉了兜帽,对两人道:“小慎,岚心……许久不见。原本我还以为……你们二人不愿见我。能再见到你们实在是太好了。”
萧慎与越岚心瞧见了慕容钺衣衫上的金乌图案,那金乌图案在太阳里浴了一层光,瞧着金光闪烁而神圣,如火焰的羽翼,点亮了慕容钺的容颜。
“九殿下……你、你可是加入了金乌教?”越岚心问道。
萧慎瞧着,总觉得没有那么容易,开门见山道:“九殿下……你找我们前来,所为何事?”
若是再以年少时的交情前来拜托他们……他们兴许无能为力。萧慎这么想道。
慕容钺似看出他的担忧,朝他一笑,笑容明烈张扬,他似瞧见了无尽的火焰在这洞窟之中灼烧绽开。
“二位不必担心……我虽前来想要找二位叙旧,瞧着两位如今恐怕没有心情,待到来日有机会再叙旧也不迟,不知还有没有那样的机会。这金乌教乃是我一手创立,奉行我慕容遗志复明亘古长夜。”
慕容钺:“如二位所见……这定州城内里早已被我手下侍卫打通,若是我想,不出十日便可拿下定州城,就算萧将军驻守此地,恐也难挽大厦倾颓之势。我从四年前开始布局,时至今日挽回时日已迟。我虽有把握……却有一事令我在意。”
“我对萧将军怀恨在心,四年前他在草鳍山上险些要了我的性命……可我也不曾遗忘,在盛京时,是小慎与越小姐帮助我……我才得以逃出京城。我虽厌恶萧将军,他却是我恩人之亲兄……小慎当年为我违抗长兄的命令,我今日才来到这里。”
“此番前来……正是交由二位来决定。我瞧着萧将军意志坚定,应当还能支撑月余……我若尚未破城,只当我前来叙旧,若是我破城了,希望到时二位能够带萧将军离开。他若在城中,我军士气朝盛,势必要拿萧将军的项上人头以示威,小慎与越小姐也注定会牵连其中。二位若是带萧将军离开……到时我会派侍卫护送诸位出城,只要诸位不再踏足中原,便权当我还了二位的恩情。”
萧慎听着,不由得心情复杂,询问道:“九殿下……你唤我们前来,不怕我们埋伏在此地?”
慕容钺反问道:“我亦有此疑问……二位只身前来,如此信得过我……不怕我以二位的性命前去要挟萧将军?”
越岚心:“九殿下乃是真君子,我们二人愿意相信九殿下。”
萧慎:“你说的这些……待我们回去好好考虑一番。”
慕容钺:“破城之后……我会给二位三天的时间考虑。三天之后,我会入城前去取萧绮项上人头。”
待慕容钺离去,封尘与封雨这才显出身形。
封尘:“教主大人!前日不是还说……要将萧将军杀了之后挂在城墙之上吗?”
封雨:“殿下这么快就反悔了……暴-戾阴沉的是殿下!宽容大度的也是殿下!殿下到底有几副模样……我们尚且不得而知!”
封尘:“九殿下人前做小人……背后乃是真君子!”
“……够了。”慕容钺开口道。
他侧目瞧向盛京的方向……不由得在心里想道。
他原本是小人心性,只是碰见了某个人。某个人在雪天为他撑起一把伞,浇灭他身侧地狱般的烈火,为他开辟出一片温和而充满爱意的生长环境,让他得以朝着光明肆意生长。
……他愿为长佑立佛身。
如他所预料的那般,七月底,萧绮撑到一个月,破城时手下士兵落荒而逃……三日之后,他入城时,未曾瞧见萧绮与萧慎越岚心的身影,萧绮一家消失不见,他未曾派人去追。
梅雨——
八月。
陆雪锦在空隙之间瞧见窗外的红梅树,那幽绿的阴影透过窗台落在他书桌上,外面的风色掠过夏日里花树肥硕的叶子。天边的乌云飘过来,马上要下雨了。
“……公子。”紫烟匆匆地赶过来。
他透过窗影去瞧紫烟的脸色,头一回瞧见紫烟失色的模样,那张脸像是被骤雨濡湿,陷入稠密的阴影之中。
“怎么了?”他不由得问道。
“圣上命公子前往不问山一趟……听闻是在那里约了法师,那法师自称伽灵……非要见公子不可。”
“伽灵法师?”陆雪锦想起卫宁的信中,似乎有提到。
且不说自从他研究医术以来,见过各种各样的法师……许多慕名而来前来向他进谏。
他瞧着紫烟的神色,在紫烟眼底瞧见了几分异样的情绪。他又看向窗外,自己似乎也许久没有出去过了。
“……我知晓了。”他应声道。
紫烟随即前去准备马车,他在马车之上尚未察觉到异常,只是瞧着护送他的侍卫似乎比平日多一些。他脑袋里装满了那些医书典籍,兴许是看的多了……有时还是能瞧见母亲的身影,似乎是母亲在他血液中生长出来,隔着时光仍然呼唤他的名字。
母亲所在的美好之地……那里即是名为死亡的终点。
“紫烟……这是发生了什么事?家家户户为何闭门不出。”他在路上询问道。
紫烟:“奴婢也不知……兴许是昨日暴雨,百姓们防汛这才闭门……听闻河堤都被冲散了,雨势瞧着十分吓人。”
“这般……这些事我竟不知。兴许是我在藏书阁待太久了,说起来,宋诏近来也没有过来。兄长与宋诏似乎都不愿打扰我……”
他稍稍顿住,又瞧见了母亲的身影,母亲笑意盈盈地瞧着他。每当他开始反思……母亲总是会出现。
“长佑总是专注自己的事情……注意不到别的。若是感到痛苦……来母亲这里便是。在母亲这里,无论长佑如何选择都不会出错。”
“长佑且瞧瞧……那边的悬崖,跳下去便能解脱了。”
他面上维持着镇定,任母亲如何劝说,他分毫不动。他掌边放着尚未看完的书册,胸口处的同心锁隔着衣衫传来冰凉的温度。
待他踏入不问山,见到了自称伽灵的法师。
伽灵法师年岁已高,弯曲着脊背,在他来时一直注视着天空,瞧见他时哈哈大笑起来,笑出了眼泪。
笑完之后挥袖离去,只在原地留下了卷轴。
他打开卷轴,里面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空白。
与此同时,金銮殿。
夕阳的余晖照进殿中,慕容钺的军队踏破宫门时,薛熠正在给鸟雀喂食。
今日正好是放走鸟雀的日子,这鸟雀的伤势已经完全好了,日子一拖再拖……他在片刻空闲之间,想起了一些过去的事情。
待他见到那九皇子时,九皇子冰冷地睥睨着他,在对方挥起长戟时,他得以瞧见一道红色的身影……红衣少年端起药罐到病床前。
……原本,还有话与长佑说。
……要说什么来着。
“噗呲”一声。
他瞧着自己的头颅骨碌碌地滚下去,那金丝雀似有所觉,在飞至半空时停顿,转而朝着他飞过来。
……为何还要回来。
……长佑……你看这金丝雀……竟会自己飞回笼子里。
第120章 第一百二十章 春和景明
魏正六年, 梁军以西南边界入侵、侵大魏数座城池,于定州苦战,定州钦守僵持五月,终不敌, 萧慎携兄母逃散, 梁军侵入盛京。魏辉帝让位于垣帝, 年号允正, 史称后梁。
原先大魏臣子,卫氏、张氏,赵氏得以幸免,司命会、礼缙会、刑省会、知吏会、九司会,勤能会均大清洗, 罢黜职务,选用先梁官员。宋氏关入大牢。
魏辉帝在位六年,因身体病弱、忧劳乏力, 时常无暇顾政,令其母家兄弟陆氏掌权。其弟曾于前梁允武十六年高中状元、位至监察署正史, 先后三次南下抚恤民众, 得一众民心。陆氏掌权间,废官梳权、以庶民为专政,数次立法,令南北疏通,民众富裕而伤官严寒。
垣帝即位后, 复用前梁年号、取起允武, 后衔魏正,延续前慕容氏之统。
允正元年,宋诏举家抄迁, 入狱前命人给陆雪锦送了一封信。
这封信不是别的,正是薛熠所写,交由宋诏。宋诏派侍卫前去,侍卫受慕容钺监视,信落入慕容钺手里,最终陆雪锦不得见。
信容千言万语,宫人只瞧见了末尾的短短一句。
——恨朕此生心性贫乏,难许长佑春和景明。
夏日里,莲池里开满了沉睡的莲花,莲瓣徐徐地展开,华清的池水中,氤氲而出三座坟冢。
其父陆明秋之墓、其母河罗夫人之墓,其兄薛厌离之墓。
陆雪锦伫立良久,藤萝从外面探进来脑袋。
“公子,殿下又派了侍卫过来……您还是不愿意见殿下吗?”藤萝问道。
陆雪锦这才回神,这白日里……并不是错觉,他又瞧见母亲从坟头钻了出来,让他瞧那漂亮的莲裙,问他漂不漂亮。
“……我们回去吧。”他开口道,没有回答藤萝的问题。
那明辉夺目的少年,从旧时家族耻辱中生长出来,完美地完成了属于自己的家族使命与个人意志。
可他……他如今的精神状态似乎不太好,他不愿以这副模样去见殿下。
周围安静下来,藤萝莫名住了嘴。
他方转身,对上一道锐利的目光。
竹林中悄无声息地探出身影。慕容钺眼底装着他,身姿随意地靠在竹子边,不知道在原地瞧了他多久。
明光之中晃出来的人脸,少时的模样从记忆中跳了出来。
慕容钺面容丰神冷俊,双目幽火般灼灼燃烧,那其中的生机与沉沉烬霜,在瞧见他之后,内里的幽色悉数掩藏,只瞧着是漂亮明烈,纯粹的毫无杂质。
“……长佑哥,你一直不愿意见我,我便跟着藤萝过来了。”
藤萝眨眨眼,悄无声息地退下了,临走时她瞧一眼殿下的身影。殿下长得又高又大,虽说殿下比她年纪还要大一些,不知为何总觉得像是瞧见弟弟长大了一般。
原先来瞧相府夫妇时,总觉得充斥着悲伤的气氛,殿下一过来,那些伤色全都被殿下吹了去。
竹林之中,慕容钺缓缓地靠近陆雪锦。
陆雪锦总觉得殿下的气质与他们格格不入……他往后退去,退向了父母兄弟,退进了无限幽沉之中,前方的人过于灼热,明亮的如同火焰,一碰到他,将他内心里的腐朽沉尘全都烧了去,令他自己变得不可控。
一股凌霄花的清香侵袭了他。
他尚未反应过来,那昔日的少年走向前,仿佛一步便跨越了他们丢失的四年,触碰到他将他抱在怀里。
令他浑身的毛孔全部张开,他的心骤然提了起来;他的面上……他不清楚自己的表情,不知自己是否仍然是镇定的表情。
若是的话……自己的身体已经出卖了自己。
他们的身体一触碰到彼此,像是留下印记一般,两颗心脏隔着胸腔同时跳动。低下的眉眼与蹭到发丝的鼻尖,彼此听见了对方气息,属于对方的痕迹轻轻掠过,渗透进了彼此的生命之中。
陆雪锦整个人被抱住,他的身体比他更加先做出反应,内心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冒出来……类似于喜悦的情绪,将那些平静的伤色全都掠过,消抹掉了一切沉涩,令他的内心变得明净。
慕容钺小心翼翼地抱着他,侧目去瞧他,力道却越收越紧,询问他道:“哥哥……你可是在生我的气?怪我将那病秧子砍了?”
这么一声“哥哥”,他的冷静自持全都消散了。
原先试想过许多与殿下相见的场景……殿下的性子琢磨不透,他只能透过过去模糊的勾勒出殿下的眉眼。如今殿下的眉眼在眼前浮现,那双眼里倒映着他,眉目变得更加深邃明媚,内里有火焰的纹路,只在深处可窥见拗动。
他是保守的性子,这才受殿下的叛逆不守规矩吸引。
殿下既不懂得尊重死者,还会在他面前诋毁兄长。
就算他生气……但是殿下唤他哥哥。
他努力地镇定下来,对慕容钺道:“既然是殿下赢了……我为何要责怪殿下。”
慕容钺瞧向他,“哥不怪我为何不肯见我……还是在生三年前的气。长佑哥不要再生气了,我意志薄弱,这才不敢见哥。我担心见到哥便会动摇心性。”
……动摇心性?他瞧着分明眼前人才是心性最坚定之人。
他尚且做不到,他前往离都只为了见殿下一面,殿下却冷心冷情……比他还要镇定自若。还是说少年从他身上将他的性子全都学了去。
“殿下先放手……你可是三岁小孩?说话还要抱着说。”他说道。
慕容钺委屈道:“我与长佑哥许久不见……瞧见哥便情难自禁。哥如今连抱都不让我抱了……如今与我这么生分。”
“我知错便是……哥不要生气了。”
说着,慕容钺撒了手,那双胳膊仍然揽着他。
放开他时,他在慕容钺眼底瞧见自己,他不由得稍稍顿住。他琥珀色的眼眸翻开,耳尖和脸颊都在殿下怀里沾上绯红,淡淡的一层,晕染在他身侧。殿下低头瞧他的眸子逐渐转幽。
“……”他堪堪维持着镇定,忍不住想要扶额。
这尚且在父母坟冢前,殿下总是有这般的本事……轻易地令他无法镇定。
“长佑哥。”慕容钺又唤了他一声,维持着将他圈在怀里的姿势,凑过来虎牙跃跃欲试地去碰他的耳尖,险些咬了上去。
“……我们先回去,回去再说。”
慕容钺抓着他的手指,问他道:“回去之后哥若是又不见我怎么办?”
他不由得道:“我如今在殿下身侧,又能到哪里去。”
“那哥答应了,不许再不见我。”慕容钺说道。
“……”他未曾答应,眼瞧着慕容钺又凑过来,他于是侧过脸应声。
回去的路上,他的手一直被慕容钺抓着未曾松开。藤萝在外面守着他们,瞧见了他们牵着手出来,不由得舒缓了脸色。
慕容钺:“藤萝,你还在这里守着做什么……我和哥还能不知道回去的路吗?”
藤萝:“奴婢知道了……奴婢这就回去。”
“等等,”慕容钺喊住了人,“还有一事……待会儿回去了我让封尘前去找你。藤萝,我问你,你是想做公主还是想做郡主?”
藤萝闻言还没有听明白,听清之后睁大了一双眼,脸颊立即红透了。
“殿下……你、你要封奴婢当公主?”
慕容钺:“有何不可……先前我不是说过了,你是我的亲妹妹。所谓一人得势,鸡犬飞升……你回去考虑考虑便是,考虑好了告诉封尘。”
“奴婢知道了……谢谢殿下。”藤萝一溜烟跑走了。
陆雪锦在身侧听着,鸡犬飞升如何能这么用……他又瞧着身侧人,慕容钺也扭头瞧他,一瞧见他,眼底便能瞧见笑意。
“长佑哥,你看我做什么?虽说我如今成为了皇帝,但是我的心性依旧如故。哪些人对我好过……我这辈子都会记得。”
“……”他,“如此,殿下有这般美德,是一桩好事。”
他们一同坐上马车,他的手依旧被抓着,慕容钺坐在他身侧,不知是不是上过战场的关系……总觉得身体不似先前那般纤细,抓着他的手掌青筋冒出来,在他手腕处的伤势摸索,一不小心便在他手腕侧面掐出来了印子。
慕容钺也瞧见了,立刻道歉道:“哥……疼不疼?我担心哥骗我,哥先让我抓一会儿,如何?”
他尚未反应,慕容钺仔细地瞧着他的手腕,凑过去吹了吹。
温热的呼吸落在皮肤上,他瞧慕容钺两眼,唇畔略微绷直,方要收回手,又被抓住了。
慕容钺:“哥还没跟我说呢……既然没有生气,为何不肯见我?”
无论是手指传来的触感,还是慕容钺眼底黑白分明的笑意,都让他觉得空气变得暖洋洋的,在眼光下被晒化了一层柔软的落在他身侧。
他斟酌片刻,回复道:“并非不愿见殿下……我只是担心给殿下添麻烦。殿下斩下兄长首级,我不知该如何是好,我的情绪分成了两半,一面心疼殿下,一面无缘面见父母遗志。”
“原来是这样,”慕容钺脸颊贴上他的手腕,他的手指碰到了对方的虎牙,坚硬的触感一晃而过,令他略微顿住。
“哥总是烦扰诸多,不必自责才是……都怪我不好,我总是让哥为我操心。哥只当我斩的是篡权夺位的皇帝才是,哥哥的兄长已经被埋进土里安息了。”
慕容钺:“就算被斩首的不是他,若是我……那又如何。我在起兵时总该想到这一结局出现的可能性。人在其位必担其责,这与哥又有什么关系。”
“长佑哥不要想这些了,多想想我才是。我与哥这么多年没见,哥有没有想我?”
陆雪锦瞧着眼前人,他才说了一句,殿下立即接了十句,他应该先回哪句呢?
慕容钺:“这四年里,我总是瞧着哥给卫姐姐写信……我担心与哥通信之后便忍不住想要见哥,我若是前来盛京,先前我周围人给予我的信任我就全部辜负了去。何况没有权势我与哥如何相爱,最终的结局都是难以收场。我日日夜夜都在思念哥……哥肯定不知晓,我有多么想你。我想见哥,想瞧瞧哥会不会给我写信,想瞧瞧哥过的好不好,想瞧瞧哥有没有认真对待自己的身体……长佑哥若是难过,应当是我罪该万死才是。我若是再有能耐些,才不会让哥等我那么久,哥也不会为此担忧。”
字字言语落在耳边,陆雪锦眼瞧着母亲的身影再次出现,母亲还没来得及讲话,那些话音都被殿下堵住了。殿下这么伶牙俐齿,怕是任谁来了都难以比得过。
何况……如何能怪殿下,殿下何错之有?
他不由得道:“如何能怪殿下……这与殿下无关。”
“若是我选择坚定一些,殿下也不会受那么多苦。”
“我瞧着并非如此,哥已经纵容了他人无数次,纵容自己一次又如何?”慕容钺对他道。
“既然哥不怪我……那莫要再生气了。有事与我说便是,我们这算是和好了吗?哥不生我的气了?哥有没有想我?方才还没有说呢?我瞧着这魏宫哥待的一点也不开心,哥若是不开心,我们前去宫外也未尝不可,我愿意为了哥不住宫里,我要和哥住在一起。”
陆雪锦:“未曾不开心……殿下,殿下这是在说什么?方登基岂能搬到外面去住?让大臣们怎么看。”
慕容钺:“我不管他们怎么看,我眼里只有哥,我是因为哥才来到这里。若不是哥受困于此,按照我的志气,兴许我在哥与我做完之后便将父母仇恨都忘了去。”
“……”陆雪锦,“殿下如今在说什么胡话?”
他的思绪被慕容钺的言语搅得乱七八糟,他思索着自己要从何处说起,原先那些自己想要放弃的东西,一碰到殿下全都生长起来。这少年性子久在外面未曾修剪,总觉得之后兴许会做出更出格的事情。
“……我何时与殿下做过?”陆雪锦问道。
慕容钺:“在梦里已经做过无数回的夫妻。长佑哥权当我是为了做昏君才起兵造反,我的意志再坚定,一瞧见哥,全都崩塌了去。我只要哥……我非哥不可。”
“哥不准再生我的气了。”
陆雪锦整个人被慕容钺抱住,酷暑之中他身体内封禁着一片寂静的严寒,身侧人是生生不息的火焰,那热烈的情绪将他的理智全都烧了去。
他的耳垂被咬住,慕容钺眼底流淌而出难以忍受的占有欲,一瞧见他冷静的神色,那占有欲又艰难地收了回去,少年丧气而又忍耐地抱着他。
像是又回到了笨拙的年少时期。
“长佑哥……可以给我亲吗?”
先前总是想做便做了,如今确实生分了。
陆雪锦回到了芳泽殿,他与慕容钺一起回来,自从沾上他没有再松开过。
他瞧一眼一直抱着他蠕动的人,如今年纪也不小了,还是小孩子一般。
“殿下先松手……我们坐下来说。”他对慕容钺道。
慕容钺于是贴着他坐下来,对他道:“哥,我们先不说了。时候也不早了,先吃饭如何?”
说着吃饭,慕容钺自然而然在他身边赖下来,从吃饭到晚上天黑,晚上也自然而然地先睡觉,就这么理所当然地搬到了他这里。
他们这么一讲话,凑在一起讲了三天三夜。
三天之后陆雪锦才出来见人。
藤萝远远地瞧了眼,公子的嘴唇破了,披着殿下的衣衫,瞧着病恹恹的,但是精神气好了许多,眼底瞧着十分无奈。
公子若是植物的话,殿下就是阳光……一照在公子身上,公子就恢复了生机。
陆雪锦问了藤萝时日,不由得有些恍惚,他这三天过的混乱而模糊,殿下亲他的画面一一闪过。
这……若是不看着,兴许当真要做昏君。
他往里瞧,殿下已经醒过来,抱着紫烟缝的娃娃,在里面指挥紫烟把碍事的东西都清出去。
“长佑哥……日后有我在,不必再点安神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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