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第一百零一章 水生植物
泼墨的眉眼入画丛生, 滋生出漫天的阴稠情绪,化作细密的毒液要将他的骨髓侵蚀了去,将他的心肝挖出来,占据他的心府。薛熠一字未言, 却连空气都变得窒息了。
陆雪锦手腕处顿疼, 产生骨头要被捏碎的错觉。
薛熠:“长佑……你方才唤朕什么?”
陆雪锦回过神来, 他额头冒出一层汗, 如今已经没有精力与薛熠讲话。他神智都被磨了去,空气中的混合着苦药香的气味将他凌迟,他指尖绷紧,眼底翻出勉强平静的情绪。
“兄长兴许听错了,我方才做了噩梦。”
“噩梦?”薛熠瞧着他的神色, 眉眼稍稍压低,“这听着倒像是一个好理由。”
“……”他瞧着薛熠,在薛熠眼底看见了狼狈的自己。
他双腿尚且在打颤, 那脖颈处被掐出好几道印子,脸色苍白蒙上灰暗暗的珠光, 深褐色的眉眼无波无澜。
雪地里的一株雪莲开完之后便散开了, 在风雪之中堪堪易碎凋零。
“兄长若认为是理由,便是理由。”
他顶着薛熠的目光,整理好自己的衣裳,这处书案被折腾的乱七八糟。他耳边总是响起乱糟糟的声音,时而是风雪刮过的声音, 时而是锣鼓喧天的动静, 时而空荡的没有任何回音。他在这座无限宫殿里瞧见自己,横梁往下压断,烧起的大火烧不断金壁残垣。
在那残垣中间, 他瞧见了一道小小的红衣身影。滴血的绸缎往下坠落,红衣少年睁大深褐色的双眼,瞧见他受苦,从阴影里冒出来。
“兄长不可如此对你!”
“你为何不拒绝。你明明知道……不必做到如此地步!”
薛熠见他站起,那滔天的嫉妒恶意悉数压了去,眼中恢复了与他无二致的平静。
“长佑……你要去哪里?这便生气了?”
他未曾回答年少时的自己,对薛熠道,“我未曾生气。兄长已经做完了……可要再做一回?”
他轻描淡写地说出来,反倒令薛熠在原地顿住。薛熠眼底翻映而出诸多情绪,那粘稠的情绪包裹着他,衬映的他面色愈发灰暗,瞧着像是掉进幽暗处的珠子,发出灰色发腻的白。
“……你是在怪朕?”薛熠拉着他的手腕,轻而易举地又抱上他,在他耳边道,“做了什么噩梦你也未曾跟朕说。你说来听听,若是不说……朕总是猜忌,不知长佑做的是噩梦还是春梦。”
“春梦也好,噩梦也罢,对我来说没什么分别。左不过都是虚幻之物。”他说道。
“宋诏兴许还在等着兄长,兄长莫要让我蒙羞才是。”他话音落下,薛熠这才松开他。
他察觉到薛熠的气息,那沾染他身体深处的气味,薛熠对此显然十分满意,因此愿意放开他。
薛熠:“朕见完宋诏便去找你……长佑不要生朕的气。”
他未曾言语,只觉此地雾霾重重,困在其中难以呼吸。待到他出了惜缘殿,那阴沉沉的视线仍然跟随着他,缠绕在他周围难以消散。
朱红的宫墙在夜晚倒映出月色,他的身影一并映出,他瞧着自己的身影,那气味随着冷风一吹逐渐消散了去。他的脑袋昏昏沉沉的,待他回到了芳泽殿,又沉沉地睡了去。
他又回到了过去。
“兄长醒了!”
年少时的陆雪锦立即凑了过去,经过一年的温养,薛熠的气色好了许多,清醒的时间变多了。每到这个时候,他都会立即凑过来,把从知章殿学来的文章拿给薛熠看。
谢王府早年聚集天下名门之师,他也发现了薛熠天赋过人。
凡是他拿给薛熠的文章,薛熠见之过目不忘,他随手拿了先生的课业给薛熠,薛熠写完了他再拿去给先生,薛熠每一门都能得出很高的分数。
他觉得兄长十分了不起。对他来说,他需要花费很长时间才能做到的事,兄长总是能够轻易做到。不但是功课,还有那些烦躁的古文,他闲来无事拿给兄长看,兄长看完之后便能将古文熟练运用。
虽天赋过人,兄长的兴趣却并不在这上面,反倒对其他事情更加好奇。有时问他在知章殿见了什么人,有时询问他的同窗好友。他分别介绍了自己关系好的朋友们。
“首先是卫宁,卫宁性格粗糙却又时而细致,大度善良,我爹说了日后我要与她成亲。然后是二皇子慕容希……慕容希开朗幽默,总是会讲很多笑话,他的话很多,和他在一起不会觉得无聊。还有长公主慕容清,长公主高冷不可接近,总觉得有些距离,她写的文章十分有意思。”
年少时的薛熠盯着他瞧了好一会,瞧着他掰出手指,他明白了什么,立即道:“兄长不在里面。兄长是我的亲人,比他们都要重要得多。”
薛熠病弱的脸颊浮现出一层红晕,瞧着他道:“我……我日后,能不能和长佑一起去知章殿?”
“自然可以,”他非常高兴,立即答应了,“只要兄长的身体再好一点,我们可以一起去念书。”
“兄长要好好吃药才行,到时候我们一起上学放学,我想和兄长一起。”他趴在薛熠小床边期待道。
薛熠朝他笑了一下,很久没有笑过,空洞洞的双眼产生了类似于不知所措的情绪,迷茫的笑脸一点点地努力做着微笑的表情。
他眼中倒映着薛熠的笑容,这个微笑在他记忆里留下了很深的记忆。
大概是他亲自浇灌的骷髅长出了血肉,在他精心照顾下,逐渐地长出了灵魂。他心灵的感觉无法描述,因为薛熠的笑容而害羞起来,他觉得自己与佛陀产生了某种共鸣。佛陀拯救世人的时候,想必与他的感受无二。
又过了半年,薛熠的身体好了很多,他和爹娘说了这件事,爹娘同意了他和薛熠一起去知章殿。
只要是他的要求,爹娘总会努力实现,据说薛熠要去念书,他爹和圣上还闹了一些矛盾。他和梁帝关系很好,也能察觉出来一些,梁帝不喜欢兄长。
他在春天花粉盛开的季节与薛熠一起前往知章殿。薛熠两年闭门不出,为了与他一起出门做了许多练习,先是与娘亲一起常常在院子里种花,娘亲为了照顾薛熠,出门的时间也变多了。他常常能够瞧见娘亲与兄长一起在庭院出现。
他们院子里种了很多的瑞云殿,这种名贵菊花只在秋日盛开,盛开时成簇成簇的白色流云花束坠下,花瓣像是柔软的丝绸,白色的丝子稍稍弯曲,洁白纯粹而美丽。他每回瞧见都挪不开眼。
尽管练习了许多次,薛熠仍然很紧张。他们出门时,薛熠一直抓着他的手,他小小的掌心都是冷汗,那是兄长的汗。
“不用担心,兄长,知章殿里的孩子们……他们都很好。还有二皇子和长公主,他们见到兄长一定会很高兴。兄长如此聪慧,先生也会喜欢兄长。还有卫宁……上回兄长已经见过了。”他安抚薛熠道。
薛熠久病不出,皮肤过于苍白,眼珠与眼下的黑痣又无比浓黑,加上不喜言笑,容貌瞧着像是艳沉浮珠,有一层森森的阴气。话本里迷惑人心的艳鬼,与兄长模样别无二致。
“是吗?”薛熠出声,对他道,“我以为只有长佑会喜欢我。”
他说道:“自然了,他们都是好人。”
年少时的他与薛熠坐在同一辆马车上,薛熠挨着他,他的手掌被紧紧抓住,兴许是从那时候起,薛熠就变成了一株幽沉的植物寄生在他身上。
可事实上并非他想的那般。因他是宰相府公子,皇帝与丽妃娘娘喜欢他,尤其是梁帝常常对他赞不绝口,这些世家弟子对待他展现出的是良好教养与仁善的一面,对于薛熠却又是另一面。
谢王府夫妇因为谋反受陷害吊死,薛熠寄人篱下,加上从小身体便不好需要人照顾。这些世家弟子何其敏锐,对待他与薛熠的态度完全不同。纵使在人前会给予他几分薄面,在人后,他们入学的第一日,便有人在薛熠的书案用红字写了谋反的罪词。
这些孩子受了梁朝最富盛名的教育,他们前来知章殿时,第一堂课程便是教他们要听命于君主,凡是不遵循君主便是死罪,死罪之外,是某种构陷孤立的名为不道德的罪名。谋反便是其中第一大有形的污秽,任何一个朝代,都可以用谋反这个罪名用来构陷某一群体。这个罪名完美地将某个具体的人、乃至一个群体,上升至与整个国家整个朝代对立,因此展现出某种历史上特有的非对称性、呈碾压式的,群体性特有的道义指责。
年少时的他第一次感受到这种个人与群体之间的差异。因了薛熠在这群孩子们成为“异类”,这群原先受过最高教育、最有礼节,最能代表人类智慧的孩子,他们在教义中被异化,那些受过的严苛教义,让他们成为了某种怪物。成为了见到“异类”便爆发出某种残忍的天性来,受那些刻在骨子里的教条所指引,变成了虐待同类的凶手。
他也是第一次意识到自己与他人不同,尽管他是这群孩子里屈指可数的前列,总是能够最瞩目的存在。他明明应该最该遵守教义,加入这种对于与国家朝代对抗的构陷之中。可兴许是因为他日夜与薛熠相处,兴许是瞧见母亲关怀薛熠的模样,兴许是父母那里继承而来的温良遗志,让他意识到这种集体性的道德指责存在某种缺陷。他不由得陷入思考之中,这种对于集体性的意志与个人情感之间应该如何取舍。
年少时的他曾经为此苦恼,他只苦恼了一段时间,兴许一堂课的时间?一堂课都没有,他认为自己应当为自己的良知负责,并且意识到自己承担着某种艰难的使命。尽管他仍然十分渺小,他却想要改变兄长的命运。
他的兄长是一株脆弱不受环境所喜的水生植物,总是岌岌可危,随时能够崩塌。他承载的使命,便是在那些人们无意识冒出来的恶意形成的环境中,用仅存的善念温养这株水生植物,让它能够在残酷的环境继续生长。
偶尔的时候,他会思考这么做有什么意义,如何无法改变结局的话,这意味着自己所有的努力都是白费。他无法得出其中的意义,只是知晓自己在靠近那株水生植物时,自己无法移开目光。他察觉到自己身处在一片泥沼里,只有带着这株植物,带着兄长离开,当下兴许没有什么意义……日后对于当下朝代与集体性个体之间的思考,千百年之后是否会有人与他产生共鸣?
所谓取舍,以他的个人努力,在某个时代去抵消某种集体性国家意志与个人之间产生必然的冲突时,利用其中的规则去弱化、削弱,甚至是消灭这种矛盾。按照他如今已经抵达的未来来看,显然是失败了。尽管他所做的每一步都在自己的棋局之上,算计出了未来的千百种结局,兴许他本身的预测已经成为命运倒转的条件之一,他所预测的结局全部陷入了失序之中。
在他的计划里,他会帮助这株水生植物脱离阴暗潮湿的环境,让这株空心植物……或者是受到长久重大打击可以称之为空心人的某个人,让他能够在温暖的环境之下正常生活。他的所有计划建立在现有自己臆想出来的意识上,在他看来这株水生植物最终会回归正常人的生活。
像正常人一样作为他的兄长娶妻生子,能够舍弃原本的遭遇,在这种与整个环境对抗之下……之后仍然处于这个环境的同时,能够适应环境并且缓慢地朝着阳光生长。
他已经说明了这完全是他臆想出来的意识。
首先,他逐渐地察觉到这株植物在生长过程中出现了对于他过分的依赖性,且忽视了原本存在的道德与秩序本身。他把薛熠对他产生某种特别的情绪,姑且能够称之为男欢女爱类似的产生欲-望的情绪,这种情感是由于长久的失序造成。
如果一个人长久地生活在环境的失序里,与周围正常运转的秩序完全相反,那么他的内里精神世界同样会陷入混乱,以内里的混乱去抵消环境外在的失序。
他的兄长便是外在世界不断地崩塌、在众人的努力之下重建产生某种混乱的失序,在其中迷失了方向。因为他是距离兄长最近的人,所以兄长把那全部由于失序产生的求生意志化作欲-望倾注到了他身上。
第102章 第一百零二章 天地为局
慕容希:“你打算怎么做?”
年少时的陆雪锦手里拿着被画满红字的课本, 墨汁在纸张上非常显目,他瞧着那些字。因了二皇子的关系,找出来了背后做这些的孩子。
“自然要前去询问,第一让他以后不准再做这种事。第二, 我要去为兄长找新的课本。第三, 多谢二皇子提醒, 我日后要避免这种事情发生。”
慕容希不由得笑起来:“鲜少看到你在其他地方认真的模样。”
卫宁:“那我也要加入, 这么做实在是太坏了。我也要加入保护厌离大军。”
慕容希好奇问道:“你上回不是说不喜欢他吗?说长佑的哥哥瞧着阴沉沉的,像是话本里面的坏蛋。”
陆雪锦:“卫宁最喜欢说反话,不喜欢便是喜欢,喜欢便是非常喜欢。”
慕容希:“原来是这样。”
卫宁:“才没有——二皇子,我何时说过, 你莫要胡说八道。”
“长佑,你不必担心,日后我会让我的侍卫提前过来。上回便有人朝我的课本里放虫子, 为此圣上特许了允许我带侍卫,我要让侍卫瞧着, 不许他们再做小动作。”
“谢谢你, 卫宁。”
卫宁挠挠脸,“不必客气,反正日后我们也会成亲吧。”
慕容希:“什么成亲?你们两个还真信了,那是我父王说的玩笑话。卫宁,你怎么如此不知羞耻, 哪个姑娘才十岁便将嫁人挂在嘴边。何况长佑也没有说要娶你吧, 喜欢长佑的姑娘可以排到京城外面了,虽说按照家财万贯你倒是可以排在前面,但是还有我长姐呢, 我父王可是说了要让长佑日后做驸马。你不要再想了,早些断掉念头为好。”
卫宁立即捂住了耳朵,一听见二皇子说个没完她脑袋都要炸了。
陆雪锦静静地听着,回复道:“圣上说的都是玩笑话,我们不必放在心上。”
“到时如何成亲,不看我们的心意。无论是我与卫宁也好,还是二皇子与长公主也罢,都需要用以作为工具来维持朝政之上的平衡。若是政见不合,反倒容易在一起,若是过于亲密,恐难以结亲,家族之势会结成政党,婚姻应当用于削弱羽翼,若是才行品德过于出众,恐难以受心意驱使,会赐予皇亲,入宫为梁室。”
他说完了,二皇子顿时噤声,卫宁也听不懂,只是眼光闪烁地瞧着他。
卫宁:“长佑如此厉害!你怎么懂得那么多……就算道理我们都懂的,我脑子里总是难以把心中所想以语言组织起来,没办法像长佑表达的这么清晰。”
慕容希:“笨蛋,这就是你与长佑的差距。长佑成日里看了多少书,你又读过多少书。”
卫宁:“并非我读的书少懂得的便少一些吧,我做的都是事实,非理论可以比拟。”
他十分赞同,书册之上皆是纸上谈兵。他只是在梁帝理政时,把朝内大臣与家眷规划成了各个镇守营地的棋子,这些棋子放在不同的位置用以维持梁室政权,常常为利益而角逐。尽管在假设之中这些棋子在棋局之上安然无恙,可由于现实世界的复杂性,远远超过与人的思辨与历史经验的斟酌,总是会发生各种各样的意外。
对他来说第一个意外很快就出现了。他发现了梁帝不喜薛熠。
梁帝不喜薛熠的原因十分简单,他认为自己不必赘述。薛熠父母曾参与谋反,且功高盖主,现在岭南仍然四地是影卫军的传说。据说薛熠长得与谢王十分相像,加上性子沉沉不喜言语,瞧不见活泼的模样。梁帝见到薛熠时误以为是前来讨伐的谢王,当日脸色失常,以身体不适为由冷场了知章殿众人。
只是他意识里的“不喜”,投射进现实里与设想的完全不同。
他总认为按照自身对梁帝的了解,就算不喜薛熠,总也会给予一些仁慈。这些“仁慈”是他根据梁帝平日里对于百姓、对身边的人们,甚至对待犯罪的罪犯所得,按照他观察梁帝按照梁帝的行事风格经验所得,然而现实便是超出了他的认知。
梁帝对于百姓与罪犯的宽容,他分辨不出是梁帝的天性还是后期对于道德要求的教诲,无论是哪一种,最后得出的结论都是这种宽容与善良无法迁及薛熠。薛熠不在这份受恩赐的迁就之列。
落在薛熠身上的影响便是,凡是梁帝周围的人物、其作为统治者的影响,周围的人们感受到的信号即是统治者不喜薛熠,这十余岁的病弱少年,从入宫第一天即将迎来自上而下的恶意。这份恶意得到了最高统治者的允许、成为大家心照不宣的事情,意味着接下来他所有作为姑且能称之为“世家弟子”一切权利的失权。
他千辛万苦花了两年供养而出的水生植物、在入宫第一天便要重新遭受新一轮的重创,他甚至产生了某种预感,这份恶意兴许会令薛熠的求生意志重新消失。这是他不愿意看到的事情,对他来说,水生植物是他的兄长,不仅是某种现实意义上的亲人,更是他在观摩古籍手册上所产生的类似于“佛陀拯救世人”之中的信仰,还因为日夜的投入逐渐形成某种执念。对他来说拯救薛熠有着莫大的意义。
正是因为他感受到了这些微妙汇聚交杂的种种私念,他能够提前布局,利用自己能够做到的事情,去消解这些恶意,去达成某种平衡。尽管他个人的力量十分渺小,他却认为只要自己坚持某种信念、这份信念应当可以称之为执着的力量,在他的意志之下传递而出,让薛熠感受到由他传达的名为有区别于世间之爱的名为爱的信号。
且这株水生植物因为长期封闭自己、久在病床之上,加上少年时期发生了重大变故而又辗转寄人篱下,在心灵上开了千万个孔洞用以感知周遭人的情绪。那些微妙的敌意与审视被无限放大,成为腐坏的土壤促进心灵愈发地腐烂坏死,长出扭曲的根茎。
他从外面回来时,便瞧见了在角落里无所适从的薛熠。
少年那双细长的眉眼如同打翻的墨汁,那些墨汁全都生长出来了无数双恶毒的眼睛,在这宫墙之中无限蔓延。恐惧的墨转幽色化作消蚀的影子围绕在少年身边,那苍白的面色受阴影影响,成为了珠色的灰尘,蒙在少年脸色,令少年灰暗失色。
“兄长,不必害怕。有我在这里,凡是令你害怕的东西,它们全都会消失。”他对薛熠承诺道。
他应当庆幸,对他来说掌控作为同龄人的情绪并不难,他能成为所有人的“引导者”,以人与人之间微妙的心理与隔阂,去掌控支配他人对于某些事件的看法以及对于某个人释放而出的善意恶意信号。
由他来引导、由他牵引薛熠,带着薛熠破除这些自上而下的恶意。尽管十分困难,却一步一个脚印地走过去,让兄长的心灵愈发地坚韧。
那些被毁掉的书册,被他和慕容希与卫宁一起烧了去。人与人的内心尚且隔着皮肉,就算朝夕相处,卫宁不是他,慕容希也不是他,无法代替他给予这株水生植物百分百的关心。他的父母使用了某种德行的特权,尤其是母亲,对于薛熠寄予了某种病态的期望。有的时候他看见母亲在薛熠床头,总觉得母亲需要一个永远生病的孩子,这样才能发挥自己作为“病弱”一方的价值。
而他的父亲,根据他的观察,父亲承担扮演的是名为父亲的职责,并不是他与薛熠的父亲本身。如果父亲的孩子是卫宁与二皇子,他的父亲也能做的很好。父亲沉浸扮演完美的清廉角色之中,并奉行其为宗旨,延伸出他们家的家族传统。
只有他不同。他对于这株水生植物,在他年少时的生命里,以他超出常人的悟性以及天赋,他将这株水生植物作为自己一生要用以研究的证明。他的世界同样空泛而贫瘠,守着一二书册,对于那些宏大的理念照本宣科,实操所谓“佛陀之行”,亲身打造了一间小小的病房,让兄长住在里面。
他花费所有的时间用来“修正”。
君主需要不断地修正政令、因为不确定每个理想中的政令在实施至百姓身上是否会产生偏差,根据历史来看总是会出现偏差,经历漫长的时间之后,这些政令不断地“修正”,最后产生与预设时期无二致的效果,这便是一场修正的意义。
为了达到某种目的而产生的措施。他姑且能够称之为自己在修正兄长。
上天让他父亲出于某种感念的善良,在世道的称赞之下,带回来那眼见父母被杀戮的少年,便是为他们的命运埋下了一颗种子。
他要修正的这颗种子,需要完全符合他的预期。首先是病弱的躯体,这并不符合世俗眼中的正常人,并且过于柔弱仿佛随时都会破碎,显然他需要正常的一副躯体。他熟读药理以及照顾病人的那些书册,全都用在了薛熠身上,让薛熠从原先的病入膏肓变成偶发弱症的正常少年。
给予这颗种子温暖、良善的美德,像是女娲造人那样,赐予他坚强的底色,让他拥有能够面对一切困难的勇气与镇定。
这株植物因为性格敏感,加上千疮百孔,反倒产生了某种天赋,这份天赋用于观察他人,凡是他有意引导之事,他都能做的很好。
且因为他身为“引导者”,给予他作为“观测者”所理应给予的温暖,过度关心,监视与观测,让这株植物对他产生了近乎病态的依赖性。他对这株植物的感情超出了正常范围,所以在出现有违伦理的时刻,他仍然能够镇定应对。
例如这株植物在因为生病而呓语、在年少时脱水大小便失-禁时,他能够面不改色地处理,把那些污秽之物当作植物在生长过程中产生的废料。他在做这件事的时候,总觉得自己距离人越来越远了,而是愈发地与某种冰冷遥远的东西相符合。
因为他仍然有皮囊,而不是某种脱去皮囊的人形之物,他那深褐色的眼眸,因为良好的家教与对优美德行的施展,总是表现出柔和的一面。在兄长注视他时,在他能够处理好这一切时,兄长在病床前看见他犹如见到了神佛。
他发觉自己的内心与兄长别无二致,本质上他们过于趋同。这株植物尽管他有意朝着良善的方向、尽可能地朝着正常人的方向去发展,却仍旧沾染了一二他的性格底色。变得与他一样擅长猜忌人心以及算计。
他们两人,一个因为年少时周围所有人扮演的良善角色,一个因为遭受了诸多的恶意,一个擅长布局以达到某种长远的有利于全体作为良知铺陈的目的,另一个算计人心至无比幽暗的地步,他们同时朝着某种极端的深渊而去。
命运使他们交缠在一起,在夜深人静之时,他常常能瞧见病床上的少年身形被黑暗腐烂的东西吞噬,变成了一株人形之物。那腥臭腐烂的人形之物一点点地凝聚,变化成他的模样,与他别无二致,作为承载着他的意志混合物而出现。
他日日夜夜地注视着那团人形之物,这时第二个意外出现了。
他的兄长,受他悉心照顾的水生植物,薛熠。那病弱的少年被他的温暖良善所影响,又因自身所怀揣的幽暗与阴晦,把那些他给予的美好情感悉数投映至他身上,而对他产生了病态的欲-望。
这便是第二个重大的失误。
他如何发现,并且在日后每回想起来,总陷入思索之中。他什么都不需要做,只需要守在病床边,与薛熠对视时,那双沉寂的眼底在与他对视时产生某些充盈美好的情绪,薛熠看他时脸颊边浮现出病弱的红团。
他在夜晚抚摸薛熠的心跳,因为他的触摸总会跳动地分外明显,身体在朝向他时总会起反应,那些他留下来用来关怀的衣物,全部都沾上了别样的痕迹。
假设兄长因为爱上他才好起来,那么意味着他的一切假设全都毫无意义。
犹如烂俗故事里的拯救情节,整个故事变得无比乏味又令人失去兴味。他以高尚命名的一切假设全都消失了。
他感到无比挫败。因为就算他再蠢,也明白的一件事。
——爱无法被修正。
第103章 第一百零三章 荧惑守心
“公子, 宋诏大人要见您!”藤萝说道。
藤萝瞧见了芳泽殿外等待着的宋诏,偷偷瞄了好几眼,宋诏自然不会在意她,想必连她的名字都记不得。她这么想着, 瞧着陆雪锦还没起, 不由得有点担心。
公子前日从圣上那处回来便昏睡一天一夜, 瞧着脸色差得很, 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她总觉得不问比较好。
藤萝喊了好几回,陆雪锦才醒来。
兴许是一路颠簸,他近来总是梦到过去的事情。
窗边的寒风刮起天边的冬日,北方的冬天漫长而寒冷, 那太阳即便出现,却好像被厚重的云层遮住,透不出丝毫光晕。
宋诏的身影透过窗户的光线若隐若现。
他脑袋昏昏沉沉, 勉强打起精神来,应了一声, “藤萝, 让他先在殿中等我。”
外面的对话若隐若现地传来。
“宋大人,公子还没起,您稍坐一会,奴婢给您倒茶。”
“……前日回来之后公子身体不适,若不是您过来了, 兴许公子还在睡着。”
他整理了一番, 这才从房间出来。宋诏在案几旁坐着,他瞧见宋诏手里还拿着书册,那陈旧的书册, 像是藏书阁里不见天日的古籍。
这个时候来找他做什么?他能想到的便是因为他要复职。那些文书想必宋诏已经看过,若说谁最不希望他复职,非宋诏莫属。
“宋大人,找在下所为何事?”他询问道。
宋诏瞧见了他,目光在他眼下停顿,问他道:“你生病了?”
他下意识地摸自己眼睫之下的皮肤,兴许是泛出幽色,他的脸色肯定很不好,自己也觉得身体状况不大正常。
“未曾,只是前日失眠,没有睡好。你过来……便是为了关心我?”
宋诏蹙眉道:“我是为典籍的事而来。前日那些文书我都看过了……我没有把那些文书呈给圣上,你若复职,此事对于圣上不利。”
“……”他脑袋慢了一拍,迟钝地明白了什么,宋诏竟然直接与他说了。
这令他哑口无言,他思绪停滞些许,对宋诏道:“我知晓了……宋大人不告诉我也未曾不可,实话听起来不那么招人喜欢。”
“你喜不喜欢,非我在意的事情,”宋诏说,“我来找你,是为这胡族典籍。先前你走的时候,我查出了司命会的典籍,他们胡族的文字难以读懂过于晦涩……近来我才得以窥破。”
他不由得道:“宋大人前来……便是为了此事?”
典籍之类的特意前来与他说明一番,他瞧着宋诏认真的神色,不由得有些恍惚。像是回到了他们在知章殿的时候,宋诏总是跟在他身后,他们借书时会碰见,他在看书时经常能察觉到宋诏的目光。
宋诏:“这是一则预言。”
他察觉到宋诏在注视着他,那眼中荒原般的雪色化成一片飞絮的情绪,情感在其中被分离,变成散开的雪花一片片地飞走了。
宋诏:“……本不是值得前来之事,我花费了很长的时间才读懂这些文字,希望它们能够对你有些许启发。”
说完,宋诏站起身,只留下了那本册子。
他瞧着人走了,那书册陈旧泛黄,仿佛刚从泥地里挖出来。其上的胡族文字像是一串串鬼画符,难以分辨上面都写了些什么。
整本册子都有翻阅无数遍的痕迹,他拿起书册,大片的空白什么注解都没有,翻到最后一页,上面有宋诏留下的笔迹。
——这片土地上的王朝倒塌又重建,直到两千年后完全消失。
他:“……”
他的记忆再次随之远去了。
回到了十年前。
陪伴兄长的日子十分枯燥,他从藏书阁回来,瞧见了慕容希与卫宁的身影。慕容希不知道在低头与卫宁说什么,卫宁看起来好像很生气。
他抱着怀里的书册,今日看看这个,明日看看那个,那姑苏城搬到盛京的宋家孩子,总是跟在他身后,似乎因为他看书比较快,让宋诏十分在意。
这一日阴雨绵绵,他抱着书册回去,先去看了娘亲。娘亲的忧郁性子据说是遗传,相传在河罗县往上追究几代,曾经是前朝郡主,那郡主因为忧国忧民患上了不治之症,便是忧郁症,得此病症终生会受厄运笼罩。
那厄运并非来自于外物,而是化成无数的怪物从心底里生长出来,让人瞧不见光明与温暖,成日受乌云笼罩。
这病症在娘亲母家隔代遗传,如同厄运一般。
他总觉得是母亲替他承受了这样的厄运,若是母亲不生下他,兴许不会患上病症。他过于聪慧懂事,常常有很多话想跟母亲说,可母亲瞧见他,只因梁帝喜欢他而常常担心他的未来。
在母亲看来,与人接触、得到他人的赞赏,越是在人群中显眼,越是会沾染厄运。母亲希望他做个普通的孩子,不必招惹他人的赞美与钦佩,也不会遭受厄运与舛瞬。
他来到母亲房间,院中种植了大片的瑞云殿,那白色的丝子往下坠落卷着,成片的白色花瓣裹着鲜艳的蕊丝,淡淡的香气传来,这是属于母亲的味道。
“娘亲。”他进来时,瞧见了幽幽的烛光,母亲在床头为他与兄长缝制氅衣。
他母亲是温婉的长相,神色之中却瞧不出温婉,那苍白的脸色与忧郁长日蹙起的眉眼,眼中平淡无光,瞧着像是随时会凋零的花。与他对视时,母亲总是会笑一下。
“长佑……今日课业如何?”
“很好,先生与圣上都夸了我。圣上以我写的字在知章殿提名了。”他说。
他瞧着那些花被母亲养的非常好,若他与瑞云殿都是母亲的孩子,他觉得母亲更偏心瑞云殿一些。先生与圣上都告诉他,没有父母不爱自己的孩子,那被世俗教义所笼罩的对于亲人的爱,他在母亲身上完全感受不到。
他觉得这是可以被原谅的事情。就像他对兄长的关注也超过对父亲与母亲一样,他们家族没有寻常人家那么浓烈的爱恨。父亲与母亲相敬如宾,各自扮演着彼此的角色,他身为父母结合生下的孩子,对母亲从不过分依恋,也未曾给父亲找过什么麻烦。
这一切都很好,明明他们生活在一起,却各自都有自己的幻影。每个人倒映的影子悬在宰相府之下,寂静而又和谐,令人产生本该如此的错觉。
母亲并没有很多话和他讲。母亲的关注点总在那些植物上,在兄长的身体上,母亲不似其他夫人那样总是热衷于参与宫宴,不像很多女子那般依赖丈夫,他甚至觉得母亲内心有着某种恐惧,那种恐惧来源于与他人过度亲密时产生的羁绊。
因他常常喜欢窥探他人内心,他察觉出了母亲性格里的幽暗之处,有时他会后知后觉,自己对所有人的过度包容,是否也让自己一并变得幽暗?
“娘,这是给我和兄长缝的吗?”他问道。
他瞧见母亲的眉眼笼罩在灯影之下,母亲喜欢漂亮的东西,手腕上镯子的翡花苍白又脆弱,形成一种羸弱的美感。那双深褐色的眉眼倒映着掌中翻起的老虎图案,两件袍子一模一样,各有一只活泼的老虎。
“嗯……长佑要好好照顾厌离。这是厌离告诉娘亲的……长佑喜欢小老虎。”
“两只老虎,一只蜷缩起来,一只张牙舞爪。像不像长佑与厌离?”娘亲问他。
他回答道:“我不要翡翠,娘亲给我缝一双红色的眼睛,小老虎一定要威风堂堂。”
娘亲笑了起来,那笑容似乎受纯真打动,他瞧着那双眼底,年少时总瞧不明白母亲眼中的情绪。直到很多年以后,五年过去了,十年过去了,他经历了漫长的时间洗礼。终于窥探到了母亲内心。
那些苍隽的、秀美的,枯萎的,死气沉沉的,宁静的,完美而又脆弱的东西。
母亲向往的不是别的。
——而是死亡本身。
他十二岁那年母亲死了。瑞云殿盛开的那一天,府中大片院子里都是纯白之色,母亲的尸体被侍女发现,在房间里服毒自尽。
母亲临走前,为他和薛熠准备了三年的冬衣。
他不记得父亲的表情,他与父亲的表情应该如出一辙。他们父子因为和母亲朝夕相处,拥有某种先见性、在很早以前,更早的时候,他们便预料到了这一天,他与父亲都幻想过母亲的死亡。
这种幻想是否带有某种不祥之色?兴许正是因为他与父亲常常预知,母亲这才走向已经写好的未来。
父亲应当是有些难过的,好几日没有吃鱼干,也未曾与他讲话,和他生分了许多。或许是因为别的原因,薛熠是他们之间对母亲死亡最在意的人。母亲十分关心薛熠,对薛熠来说母亲作为母亲的存在比他更甚。
因为母亲死亡,薛熠生了一场大病,那时候他和父亲轮流照顾薛熠。兴许是在那个时候,他和父亲产生了某种难以言喻的情绪,他们彼此都察觉到了,薛熠才是母亲的孩子。无论是母亲的丈夫,还是身为母亲孩子的他,都不曾在葬礼上掉一滴泪。
他与父亲并不拘泥于某种形式,只是因为聪慧与决断产生的先见性,那能够看透某个人命运的天赋,令他们的生活产生了些许空洞。他们还是与先前一样,仍然在生活,母亲的离去没有改变什么事情,只是偶尔在深夜回想起来的生活,察觉到自己的躯体出现了一些裂痕。
那裂痕越来越大,从缝隙里长出来幽暗的影子,影子代替了他们作为人去生活。
薛熠在知章殿交到了朋友,他一直都明白,薛熠非常聪慧,很快就能学会如何与人相处。他的周围有很多人,却未曾与谁过近。薛熠身边总是围绕着类似于死士之类的存在,比如他。他知道自己无论如何都不可能丢下薛熠。
像他这样的人还有很多,围绕在薛熠周围。宋诏是这样,萧绮是这样,还有那些影卫军。那些昔日谢王府的旧部,见到薛熠之后便痛哭流涕,愿意将性命交给薛熠。
他认真思考了这个问题,如果用他的生命去换薛熠远离病骨烦忧,他一定是愿意的。
兴许不止他发现了这种天赋,聪明人总能在发生不幸前察觉到问题,他看到了薛熠的过人之处,梁帝也察觉到了。因为他父亲在朝廷之上未曾对处置薛熠而表态,他们家因此陷入了被构陷的风波之中。
父亲不可能放弃薛熠,他也不可能丢下兄长。
他与兄长、卫宁、二皇子,一起前往猎场时,薛熠被侍卫追杀,那些梁帝派来的侍卫前来索命。因为他喜穿红衣,总是能够轻易地被追兵追上,在薛熠因为他而受伤之后,他便舍去了红衣,日后再也没穿过红色的衣裳。
一切起因只是某个高僧的预言。
那离都的伽灵法师路过盛京城,瞧见荧惑守心之相,便前来拜访梁王,向梁王昭示预言,恐日后有政变,且灾星在西南方向。谢王府原先便在盛京西南方位。
这桩预言梁帝曾经告诉过他,他听完之后不知该如何作答,仅仅是有些好奇。
“老师,假如人在听完预言之后,因为过于相信而朝着预言方向去行事,这算不算是由未来决定过去?”
梁帝哈哈大笑,询问他道:“长佑,你是朕的知己。若是预言实现了,你当如何?日后可愿意照顾朕的儿子?”
“自然,老师的孩子便是我的弟弟,我会照顾他的。”他说。
“朕瞧着你与清儿十分相配,可愿娶她为妻?”
“这若是老师的愿望,我又怎能不愿。若是老师当真在询问我的意见,我自然不愿糟践公主。”
梁帝询问他:“哦?何来糟践一说?”
他回答道:“圣上知晓我对公主无情,若是凭借美德行事,我自然不会亏待公主。只是无论如何不亏待……不爱便是亏欠。如此,与糟践公主心意无异。”
“长佑如此聪慧,是朕思虑不周。你才是朕的老师。”梁帝笑起来。
他与梁帝惺惺相惜,虽说年纪差了许多,闻言却深受触动,不由得道:“这话不应由圣上说,我瞧着人人都羡慕我在圣上身侧,倒是我三世修来的福分……圣上便是我要守护的明君。”
梁帝又问:“若你爹与兄长谋反,你当如何?”
他当时如何回答?他如今仍然记得自己的声色。
“我是父亲的孩子,也是兄长的亲人……除此之外我还是主君的臣子。若是父兄谋反,我只得以死谢罪,望圣上轻饶我父兄,长佑愿替父兄承罪。”
第104章 第一百零四章 作践
惜缘殿里深夜一片灯火通明, 三日过去了,那堆积的政务如何也处理不完。
薛熠颇有些头疼,瞧着上面宋诏批注的备注。纵使他放权给宋诏,宋诏也不越界, 凡是应当他做决定的事情, 全都留给他回来做决定。
“圣上, 陆大人来了。”他正想着不知长佑那处如何了, 青年便来到了他殿中。
他让侍卫送了好些漂亮的东西过去,若是送补品,怎么瞧着都有些奇怪,兴许青年会反感。这三日间毫无声息已经说明了一切。
“让他进来。”他瞧见了红淌淌的衣袍,休养了几日, 青年的面色反倒更加不好看。
青年面上苍白,几日都没有睡好的缘故,眼睫下淡淡的鸦青, 那面庞瞧着珠玉一般,唇色苍弱。
他瞧几眼便收回目光, 案几上还摊陈着折子, 他自然瞧见了,这三日里许多官员上奏,让陆雪锦复职。那些折子都被宋诏别了去,却又源源不断地进来,他放在一边未曾处理。
“兄长。”青年在身侧唤他。
他对上那双深褐色的眼眸, 温雅而纯净, 倒映着他略显平静的面庞,一瞧见人,自己那受磨练的意志力变得无比薄弱。
“长佑身体如何了?朕过去也不愿见朕。”他说。
他回忆起前日作弄人的场景, 他那病弱之态仿佛全都传染给了青年。一旦青年默不作声地愿意承受他,他那被挖了个洞的阴暗内心像是找到了承载之物。
他们对于彼此又过于了解,青年回宫之中便愿意与他亲近,他不愿去细想其中的缘故。可偏偏一瞧见人又挪不开眼……青年一关心他,他那羸弱的内心便泛起涟漪,想要的远远不够。
越是沾染,越像吞噬了毒药饮鸩止渴,还想得到更多。
陆雪锦靠近他,坐在了他身侧,那佛手柑的气息传来,在他身侧温声道:“这几日都在休息。藤萝方才跟我说兄长来过了,我这才过来瞧瞧,可是在为政事头疼?”
他回复道:“朕把这些交给宋诏,宋诏写了写,剩余的还是交给朕来处理。”
“兄长还是一如既往地担心我,应当多注意自己的身体才是,”陆雪锦说着,温言软语落在他耳边,那双茶褐温柔的双眼倒映着他,气息靠近,他的额头随即传来温度。
他额头贴上青年的手掌,瞧见那珠玉一样漂亮的面庞近在眼前,红色锦绣牡丹衬得青年更加魅惑人,犹如艳丽丛中一晃而过的清晖,让人移不开视线。
那微笑的双眼、眼中担忧他的神态,漂亮花瓣一样的嘴唇,白腻腻细弱的脖颈。他原先还能瞧见折子,如今只能瞧见青年耳垂下他前日留下的印子。
“近来身体如何了?”青年询问他道。
他稍稍别过视线,眉眼一晃而过,眼底压着难耐,倒映着青年柔情关心他的模样。前一日的记忆浮出,他是如何把面前人压倒侵-犯、如何咬烂那漂亮的唇瓣,如何在这幅躯体上留下他的痕迹,全都历历在目。
对方总有这样的能力,无论他人做的怎么过分,永远都能够情绪不外露,依旧神佛一样出现在他身侧,宽容柔和地瞧着他。
让他好好瞧瞧自己都做了些什么。越是瞧见,越是想做的更加过分。
明知是迷惑他的陷阱,仍然忍不住沉沦其中。
“长佑在担心朕?朕好着呢……倒是长佑,让朕瞧瞧伤势如何了。”他眼底泛出幽色,瞧见青年白净的侧脸,嘴唇碰上去,便想在上面留下牙印。
将这永远冷静温雅的人儿咬碎咬烂,只能像娼-妇一样流出汁水,让那双深褐色的眼眸只能装下他的身影,令那双眼陷入迷乱。
“我也好着呢……兄长……”
那一声温和的“兄长”瞬间让他失去理智。
他低头咬上青年的嘴唇,唇齿之间仍然有柑橘的香气,兴许是方才吃了果子过来的。那清甜的香味又让人感到冷冽,吮吸到其中甜美的汁液,怎么也索取不尽。他碰到了青年的腰肢,平日里总瞧着端庄雅致,腰却细的一只手便握得住,轻而易举地便能揽进怀里。
总是冷静自持、稍稍压制,因为呼吸不畅,青年喉咙里发出急促的喘息声,那喘息被压抑着,像是濒死的动物一样,只能仰仗他的支配存活。
他那折子都被丢了去,将青年整个人拢进怀里,舔到青年的脖颈,察觉到青年细弱的脉搏,随着他轻吻上去,青年的喉结在细微颤动。
虽说心性总是像神祇一般,却依旧是凡人之躯。因为他的抚摸,青年在他怀里逐渐变得僵硬,那额头冒出一层汗珠,熨湿了漂亮的鬓边。深褐色眼珠瞧着他,眼尾受湿气笼罩红了一层。
“长佑……怎么又像朕欺负你了似的。你非要自己送上来,引诱了朕,如今又瞧着像是在怪朕。”
他那不可动摇的心性,每回都因为青年而动摇。
他碰到青年的眼尾,湿润的气息愈发浓重,青年的肌肤在他掌中犹如轻飘飘的云彩一样,散开又浮动,在他的触碰之下,那汗珠愈发的往下流淌,整个人变成一潭要化在他身上的清水。
“……”
他的吻顺势而下,在青年雪白的身躯上留下斑驳的红印,寻到了前日他弄乱的地方,轻轻地吻在上面,将青年的污浊之物含在口中,瞧着对方因为承受不住而绷紧脖颈,漂亮的下颌线泛出一层绯色。
“兄、兄长……不必如此…”
他逼得青年气息紊乱,那嗓间因为迟缓的快感而发出细弱的声色,引青年难以控制而泛出粘腻之物,他悉数咽了下去。
他将人抱起,青年在他怀里捂住自己的双眼,似是不愿瞧见他眼中自己的模样。他见状便故意撩开青年的手掌,与那双迷乱的双眸对视。
“长佑,挡脸做什么。”
他低头要亲吻青年的嘴唇,青年如临大敌,连忙避开了,他只亲到了怀里人一侧耳尖。
“……兄长先漱口再说。”
“……”他低头碰碰自己的唇畔,又瞧见青年防备他的模样,依稀在青年眼底瞧见自己唇角扬起的模样,他眼下的小痣似乎也在因为他的心情而浮动。
“朕是天子,朕不漱。”
那吻还是落在青年唇边,青年唇畔绷直,他便亲在了脸上和额头上。梦寐以求的人如今在怀里……依然觉得不够,总觉得心底空荡荡的。他碰到青年的脚踝,那红色的官袍被他撩起来,希望时间在此刻停滞才好,兴许亲吻一万次他空虚的内心才能被填满。
“兄长……我方才瞧见兄长在看折子。”怀里的青年对他道。
“嗯?”他应声道,心思已经不在折子上,满眼只有怀里人。
“长佑,怎么流了这么多汗?让朕瞧瞧。”
“兄长……我想复职。”
空气中安静下来,这殿中仍然燃烧着火炉,泱泱的火苗吞噬木炭,这座宫殿像灼日一样温暖。
他瞧着怀里的人,青年静静地瞧着他,在他怀里仍然有些不自在,那孱弱的身躯仿佛一捏便散了,受不住他滔天的欲-火与病态的渴望,在他的视线下,兴许是察觉到了他的情绪,青年本能地感知到危险,仍然未动,观察着他的情绪。
在青年那漂亮的眼底,他像是变成了一株水生植物,他的人生充斥着两种意义,一种是抵达不到的欲-望,另一种是因为欲-望抵达而产生的片刻之间的思考。无论是这两种哪一种,都携带着污浊而又令人厌恶的低劣本能。
“复职?你想复什么职?”他问道。
青年瞥了一眼那案几上的折子,对他道:“群臣写的那些折子……我想回去,兄长可愿意?”
就算在他怀里、就算在他身下,就算被他侵-犯只能摆出弱势的姿态,仍然感觉难以触及。哪怕把人关起来,哪怕无休止的索取情爱,他都能瞧见,青年眼底没有他,他只是某团低劣欲-望形成的缩影。
由于他的敏锐,察觉到了这桩情绪,那难以启齿的意识在他心底开了一个深不见底的黑洞,无论如何修补都无济于事。
“朕若是不愿,长佑会如何?”他问了一个自己明知道答案的问题。
若是他不愿,群臣日日起谏,僵持之下只是时间早晚的问题。在他怀里的并非能够任人宰割的金丝雀,而是受人敬奉的天才。青年那张温和的面具戴在脸上早已与血肉融在一起,任人如何冒犯,都窥不见真实的模样。
“兄长若是不愿,当我没说便是。”
他瞧着那双温和却没有情绪的双眼,总想要凑近一些,以为离得近就能瞧得更清楚一些,尝试去窥探其中的情绪。他那病弱之气仿佛又重新笼罩,他想起养母守在他床侧的身影,因为他病症和养母类似,养母总来看他。
“厌离……长佑,长佑他是无心之人,就算总是照顾你,你也要明白。不必对他寄予厚重的恩情。你并不欠相府……只需好好活下去便是。”
“活着……活下去。”
陆雪锦并非无心之人,只是于他无心。他想要将自己那团破烂的心揽起,他那心在一次又一次地碎裂中,逐渐地陈旧腐朽,每一回拼凑都要感受莫大的痛苦。
他们过于相似,无论内心如何掀起波澜,面上仍旧平静无波。他在青年眼底瞧见自己的神情,自己兴许笑了一下,墨黑的眼珠变得邃深难辨。
“长佑既已提出来,朕又如何能不愿。你是朕的心肝……一瞧见便心生怜意来。”他静静地说道,那纷乱的情绪全都化作了阴暗浓稠的心思,除了作践眼前人,他不知如何表达自己的情绪。
“只是长佑总为难朕……若你复职,朕在朝臣那边难以交待,当初朕可是好不容易才说服他们,将你带入宫中。如今长佑是要亲自在朝臣面前打朕的脸。”
“长佑就算铁石心肠,应当也知晓怜惜怜惜朕,朕对你总是过于纵容,你应当如何回报才好?”
他说出来,青年仍然在他怀里,瞧着青年略微顿住的神情,他扫见了一旁的念珠。那念珠是宋诏为他祈福送来的珠子。
青年主动的吻上他的唇畔,他们彼此算计而出的拉扯,棋局上的输赢,全都化成了低贱而曲意逢迎的欲-望。
他低眉瞧见陆雪锦的姿态,那霜雪不可侵犯的气质,青年苍白的面色浮现出一层脆弱来,做这般的事情当真是为难。只是主动亲他一回,便要将气数都耗尽了。
“……当真是辛苦长佑了。”
他掀开红色官袍,触碰到柔软的花瓣一样的肌肤,越是触碰,越是能闻见青年身上的气息,洁白如尘雪,清冷似樽月。那柔软之物吸附着他的手指,包裹着他手指处的肌肤滚烫而灼热,因为他的触碰而翻出热烈的潮水出来。
他怀里的人变成了一条雪白的鱼,那鱼翅堪堪撑开,翻出透明的粉色的晶莹剔透的光泽。他在鱼尾鳞片处刮了一层,那雪鱼便挣扎起来,浑身流出来了雪白的汁液,散发出淫-靡的气息。
污染了他的手指,他的唇畔,他凑上去吻在雪鱼鱼尾,那翻出汁水的鳞片开始颤动起来。被他触碰到的肌肤汗流不尽,泛出白腻腻的珠光,像是贝类的蚌壳被一点点地撬开,内里的珍珠露出光泽。
冰冷的念珠放了进去,每放进去一颗,那肌肤撑起的柔软幅度,难以吞咽地缓缓张开,流出的汁液将他的袖袍染湿,那雪白处逐渐透出粉,在汁液里变得甜美而诱人。每吞下去一颗,翁张着朝外吐露,冒出艰难求饶的热气来。
他那阴暗浓稠的心思,找到了发泄之处。陆雪锦因他的触碰整个人冒出热气,在他怀里难以承受,任他抱着,他低头在陆雪锦肩侧咬了一口,深红的牙印泛着血迹,陆雪锦毫无反应。
怀里的青年因为那串念珠,全身无法动弹,额头汗珠往下滴落,堪堪地维持着镇静。青年眼底浮出一层雾气,变得朦胧不清,那脸颊也受热气蒸红,湿黏的气息顺着身体往上蔓延。
“……长佑全都吃进去了。”
“圣上,宋大人求见。”
“让他进来。”
宋诏一听说陆雪锦来了惜缘殿,连忙赶来了。那些折子朝臣吵个没完递了又递,他担心薛熠受蛊惑答应。一进来,便瞧见了两人。
殿中,薛熠好整以暇地坐在书案前,自从回宫之中气色好了许多,切不知方才两人说了什么,薛熠细长的眉眼翻出漆沉来,仿佛要将某样东西蚕食殆尽。
他的目光落在另一侧的陆雪锦身上,不知是不是殿中太热,陆雪锦出了许多汗,那面色苍白难看,仿佛刚刚遭受了一场严苛的酷刑。
眼前这两人犹如牢笼里双生倒影。一方强势,另一方便难以存活。一方餍足,另一方便会被吞噬消失。
第105章 第一百零五章 荒原
“宋诏, 深夜前来,可是有什么急事?”薛熠询问。
宋诏闻言稍稍顿住,急事他倒是没有,只是听闻了陆雪锦来到惜缘殿, 出门时忘记了时间。怎么看这个时间都不适合进谏, 若是有事商谈明日再说比较合适。
“回圣上, 臣也是糊涂了, 半夜出门忘记了时间。”
薛熠:“朕也还没睡,你若是不嫌弃,在朕这留宿未尝不可。”
宋诏:“不必了,臣明日再来找圣上。”
他怀揣着心事出门,瞧着陆雪锦苍白的神色, 忍不住瞧了好几眼。不知为何心头骤然浮现复杂的情绪,虽说不希望主君受蛊惑,何况终于得偿所愿, 主君好转他应当高兴才是。
可是瞧见陆雪锦的神色,总觉得……总觉得世上那些无可奈何之事, 终究不能依照人的意愿去进行, 而是以某种比想象之中更加残酷的方式。
他回想起年少时瞧见陆雪锦的背影,不是在知章殿的窗外,便是在藏书阁,于他而言是必须超越的存在。现在这个念头已经在他内心底消失,只觉得心头空荡荡的, 行走在前列的人倏然消失, 留他一人置身在荒原之上。
“宋大人!”他方出门,便瞧见了陆雪锦的侍女。
不知这少女名姓,在藏书阁外倒是碰到了好几回, 少女模样生的冰雪可爱,那双眼睛每回瞪大了瞧着他,像是没有见过男人一般。
他停下脚步,瞧向与他搭话的少女。
藤萝:“您可瞧见了我家公子?公子如今在里面吗?”
“在。”他回复道。
“您、您半夜进宫,是有什么急事吗?”对面的少女又问道。
这话他不回答未尝不可,他皱眉瞧了少女一眼,不知这少女是不是故意要从他这里探寻消息。他冷淡地越过人,与少女擦肩而过,临走时眉眼掠过少女唇畔边完好的胭脂。
他在坐上马车时,随着马车轮子骨碌碌地运转,瞧见天边浮现而出的鱼肚白,想起了胡族的预言。
——这片土地上的王朝倒塌又重建,直至两千年后完全消失。
……
“长佑,可是在生朕的气?”薛熠问道。
陆雪锦发觉每到这个时刻,自己的身体似乎不再是自己的身体,而是一团密密麻麻被思绪缠绕的线。他的意识短暂抽离,进入了模糊的状态,整个人混混沌沌,脑里浮现出一片迷雾。
“……未曾。”他开口道。
他瞧着薛熠的侧脸,那侧脸朦胧烛光的阴影,他遭受的难堪,化成了某种能量令薛熠恢复生机。越是瞧见他脆弱的模样,兄长像是成了依附他而壮大的植物,反倒愈发地强大了。
“是朕不好,不要生朕的气。朕送你回去。”薛熠对他道。
方才做坏事的时候不见道歉,做完了倒知道道歉了。
他因为念珠动弹不得,身体仍在紧绷的状态,额头冷汗滴落,全身被殿中烧起的炭火烤的发热,热气如何都无法退下去。
薛熠低头又要抱他,他闭了闭眼,瞧见外面天色似明忽暗,尽头处隐隐可见白日,他任由薛熠将他抱起来。
从惜缘殿到马车上的一段路,薛熠抱着他,他睁眼便能瞧见薛熠的眉眼,那细长双眼下的小痣若隐若现。与他对上目光,薛熠低头用唇角碰了一下他的脸颊。
“你瞧瞧这段路,像不像先前我们一起回家的路。”
他自然没心思去瞧,受异物影响,每一次触摸与亲近都让他的身体反应变得迟钝,那层在殿里的潮热没有褪去,反倒越烧越烈,将他的眉眼都烧的模糊,全身冷汗流淌。
到了马车上,薛熠仍然抱着他。
他瞧见外面的景色,一到了冬天,整个盛京变成了画师笔下的水墨画,苍隽的天色翻倒出大片的空白,往下寒冽的宫墙描绘出朱红,青砖铺成的宫道无限延长,直至尽头化成一抹墨点。
“兄长……马上要到早朝的时间了。”他开口道。
原本是提醒,薛熠在这方面十分迟钝,不知他脸上长了什么东西,一路上都在低头瞧他。
薛熠应声道:“送完长佑朕便去上朝。”
以前未曾见薛熠这么活泼的模样,薛熠身子总是病殃殃的,如今吸走他身上的人气儿,通宵处理政事似乎变得轻松。他不愿意去细想其中的原因。
他未曾言语,薛熠碰上他脑袋上的汗,将他牢牢地锁在怀里,嘴唇贴上他的额头,眼里带有若隐若无的深邃笑意。
“……长佑舍不得朕?”
“……”他闭住一只眼睛,另一只眼掀起眼皮,“我舍不得,兄长便不去了?”
薛熠:“不去也未尝不可。长佑若是说些好听的,朕便不去了。”
薛熠轻飘飘的嗓音落在耳边,他闻言不由得顿住,什么好听的,他自然不会说。他时不时地瞧一眼外面的路程,平日里没什么感觉,今日怎么觉得这段路如此漫长。
他这一路上变成了布缝的娃娃,在薛熠怀里坐着。薛熠一直盯着他瞧,像是拿到了最喜欢的玩具摸摸碰碰,时不时地便凑上来亲他的脸颊和嘴唇,鼻尖碰在一起,那浓墨一样稠染的眼底翻出病态的怜惜。
仿佛他一碰便碎了,既不肯放开他,也不肯停止触碰。
“公子——”
外面传来藤萝的声音,他知道到地方了。
薛熠抱着他下来,藤萝瞧见了他们二人,下意识地瞪大了眼。回来之后薛熠未曾责怪过藤萝和紫烟,发生了什么事他们彼此心知肚明。
藤萝:“圣、圣上。”
薛熠:“藤萝,瞧瞧你的脸色,不知道的还以为你见到了鬼。”
这和见到鬼也没什么区别。藤萝下意识往后退了两步,“圣上,公子交给奴婢就可以了……您去上朝便是。”
陆雪锦听着两人的对话,他被抱进芳泽殿,进来时薛熠瞧见了他院子里的花池。那处去年有他剪开的红梅枝,原本被宋诏翻了去,现在有几株竟然扎根生出了枝芽。
薛熠注意到了,低眉对他道:“长佑,你瞧瞧那些梅花,原本是我们一起折断的……如今长了出来。算不算是我们的孩子?”
他听明白了薛熠的意思,这样粗劣的玩笑在他的内心翻不起任何波澜。他依然保持着镇定,懒得回复,侧眸时却瞧见薛熠的眉眼,薛熠似在因他的表情而笑。
薛熠原本是病郁的长相,一笑起来那苍弱的面庞浮现出潮红,眉眼变得无比生动,艳骨丛生的容貌引落凡尘,像是窥见了一角死地之中的生蕴。
“兄长……送到这里便是了。”他开口道。
他感觉身边的人似是变回了水生植物,那株植物倏然焕发了生机,从阴湿之地挣脱出来,粘稠地分泌出毒液侵蚀着他。他被那毒液填满五脏六腑,呼吸间都变得难堪,他越是受制,这株植物越是生机勃勃,粘乎乎地缠绕着他,要与他融为一体。
芳泽殿里藤萝与紫烟提前烧好了炉子,桌上放了好些他的书册,薛熠将他抱在书案前,此时天边已经亮起,约莫到了上朝的时间。
他绷紧的神经在回到芳泽殿之后才稍稍放松,原先被缠绕着难以呼吸,现在才稍稍能喘息。他在薛熠眼底瞧见自己的模样,受那热气沾染自己脸颊一并浮现出潮红,茶褐色眼底瞳孔变得宽阔,仿佛能灌入冷风。
“……兄长。”
他方开口,不知身侧之人如何看待他。上朝的心思是半点没有,抱着他的双臂越收越紧,薛熠鼻尖碰上他耳侧,凑过来又要亲他。
湿润的气息落在他耳侧,他原本放下的心绪又在此刻提起,不由得避开了薛熠的亲吻,他额角抽了抽,对薛熠道,“若是不想去,便不去了如何?”
他侧眸瞧向人道:“兄长只需待在芳泽殿便是,让群臣都在金銮殿等着,待到群臣等的差不多了,询问为何圣上不早朝,侍卫便说兄长不愿上早朝。今日缺席一日,史书所载兄长便是昏君日日不早朝。”
薛熠闻言若有所思,瞧着他道:“朕常年身体不适,一两日不上朝是常事。史官应当也没有长佑这么苛刻。”
“朕看长佑倒是适合做史官,日日跟在朕身后便是,记录朕的身体如何,朕的饮食如何,朕的心情如何……如此,长佑做史官如何?”
他不由得道:“若是让我做史官,兄长怕是难以在历史上留名。我对君主极为苛刻。”
薛熠:“历史上留名的皇帝又有多少,左不过是看谁当政的时期长一些、看谁更能控制人心些,看谁掠夺的土壤多一些,有时候朕觉得这些毫无意义……长佑觉得呢?”
他对薛熠道:“这些留给后人争论,无论怎么看……坐在君主的位置上总想情爱之事绝对不是一件好事。”
他要将那念珠拿出来,才没有心情与薛熠争议,忍不住又道,“薛厌离……你还不走?”
一炷香要燃尽了,他皱眉看向薛熠,脖颈处出了一层湿淋淋的汗。他鲜少情绪外露,如今薛熠一直在磨他,非要将他的耐心耗尽不可。
一瞧见他外露情绪,薛熠像是抓到了什么有趣之物,那双细长眉眼凝视着他释放出情绪。他察觉出薛熠心情非常好,那轻吻再次落在他唇边,引得他闭上一只眼睛。
“朕想带着长佑一起上朝……不过分别半日,如何也舍不得,朕该如何是好。”
他瞧着薛熠惺惺作态,似要变成一只巨大的犬类,非要在他身边待着不可。那眼眸中的情绪变得明显,对于他的渴望愈发热烈。
人若是自己甘愿掉进陷阱里,旁人如何规劝也拦不得。
他主动地闭眼在薛熠唇边碰了一下,对薛熠道:“兄长前去上朝便是,下朝之后再过来也不晚,我在这里等你。”
他的一个轻吻,惹得薛熠原地怔住,薛熠碰到自己唇角,眼底翻涌而出情绪。情绪变化令周遭艳沉沉的气息浮动,薛熠眼中情绪若有实形,已经把他吞噬殆尽,骨头都不愿意吐出来葬在牡丹花池。
“……”薛熠轻笑一声,非常满意他的妥协,凑近又亲在他眉尾与唇畔,对他道,“长佑等朕回来,好好休息。”
说着,瞥一眼他身下的位置,在他耳侧道:“东西好好地含着,朕回来帮你拿出来。”
说了要走了,仍然不愿意放开他,又在他鼻尖处亲了好几回。
守在外侧的藤萝一直瞧着,等了好一会见到薛熠出来了。她先前从未听说过人能因为心境转变而病情好转、重获新生。她现在瞧着薛熠,总算是瞧出来了,她若是会写文章,也能写出一本书来。
爱当真能拯救病入膏肓之人,使人完全摒弃先前厌沉的自己,焕发新的生机。
薛熠对公子便是偏执到这样的地步。
辛苦她家公子,侍奉一株即将枯萎的草木,不知要被索取多少生命力。
“公子,你在里面吗?奴婢睡不着,听见你晚上出去了……奴婢为你做了一些粥,公子如今困不困……不困的话要不喝完再睡。”
“……不必了。”她听见了房间里虚弱的声音。
“公子有什么事随时传唤奴婢便是。”她说道。
她又在外面守了一个时辰,猜测陆雪锦可能睡了去。每回被圣上一折腾,公子回来便会睡好久,她怀疑圣上真实身份是吸人阳气的艳鬼,把公子身上的阳气都掠夺了去。这样也能皆解释为什么每回折腾完公子病便好了。
左右无事,她想起清晨见到了人,宋诏今日和她讲了一句话。
半夜前来金銮殿……可是因为公子?
这么想着,她在门口左右踱步,不知道殿下那处怎么样,有卫小姐在那里,不必她们担心。那她前去藏书阁看看也无妨……她虽说看不懂,但是看的多了,也知道一二各种典故。
“紫烟,我要出门一趟,若是有事让侍卫唤我便是。”她对紫烟说完,一溜烟地便跑了。
来到了藏书阁,她又在藏书阁待了一个时辰,差不多到了下朝的时间,远远地便瞧见了宋诏的身影。
世间男子……有像公子那样清冷出尘的存在,有像圣上那样俊朗艳沉的存在,也有像殿下那样霸道又活泼的生动存在,宋诏与他们都不同。
如何不同,她也说不清楚,宋诏的容貌更加丰俊、气质更加严苛一些,对待一切事都认真专注,不似公子与圣上那般随意,总是引人注目。也不似殿下那般恶劣的性子。
她若是日日跟着殿下,殿下肯定会带刺地询问她偷窥做什么。
宋诏早就知道了这件事,却未曾表态,只是在她送东西的时候冷淡道谢。越是待她冷淡有礼,越是让她不知分寸……认为自己可以主动靠近他。
第106章 第一百零六章 选择
“哥——”
陆雪锦做梦梦见了九殿下。
茫茫的一片雪地, 少年从眼睛蛇洞爬出来,一手拿着剑一手扒拉着自己的伤口,身上受了好几处伤。那双扇眼因为难过蒙上一层雾,豆大的泪珠啪嗒啪嗒地滴落。
“哥……你不要我了吗?”慕容钺问他道。
他瞧着少年腹部流出汨汨的鲜血, 那鲜血染红了少年的指尖、脸颊, 蹭的到处都是, 落在雪地形成刺目的颜色。
——心脏噗地停止了跳动。
他因为少年的伤势而揪心, 在梦里想要上前抱住少年,他发觉自己的身体难以动弹,眼瞧着少年血泪都流不止,心尖都在跟着震颤。
……殿下,并非如此。
他从未抛弃过殿下。
依照他的能力, 他在兄长前来离都时,仅仅因为兄长的行为便窥知到了他们的结局,立即反应过来做出了最有利于殿下的决定。可他如今瞧着殿下又因为他而受伤, 有时不免开始动摇,自己当真做了最正确的决定?
他可曾想过殿下的感受?
殿下若是知晓他如今的行为, 又该有多难过?
就算他能够在盛京掌权、拨离正反, 让殿下处于无比安全的境地里——这当真是殿下希望的吗?
“公子……”
外侧传来紫烟在喊他,他醒了过来。梦里殿下凄惨狼狈的模样还历历在目,他身侧枕巾湿了一片,发觉自己冷汗浸透,心脏闷得喘不过气来。
紫烟推门而入, “公子, 是卫宁小姐传来的信。”
书信放在他案几上,他拆开瞧了瞧,卫宁在信里写了殿下如今的情况。人已经没有大碍, 可他瞧着那些字迹,回忆起梦中的场景,还是觉得难以放心。
“……现在几时了?”他问道。
紫烟:“午时了。圣上已经下朝,正在来的路上。”
那些信件他让紫烟原封不动地收起来,这不过是睡了一觉……总觉得方才与薛熠分别,不到一刻钟的时间,如今马上又要见面了。
他让紫烟把窗户打开,外面的冷气进来,吹的人清醒一些。紫烟热了藤萝早上煮的粥,他坐在地毯上吃粥,方吹凉,外面便传来了动静。
“圣上,公子方醒呢……”
“……长佑?”
薛熠进来的时候轻手轻脚,入门与他撞上视线。他抱着粥碗坐在地毯上,瞧见了人内心里泛起波澜,面上分毫不显,依旧是温和的模样。
“在吃东西呢?长佑,让朕瞧瞧,晌午就只吃粥?”薛熠问他道。
他放下了粥,对薛熠道:“我才醒来没多久,这是藤萝准备的,放着便浪费了。”
“朕也未曾用膳,让藤萝连朕的饭菜一起准备了,如何?”薛熠说。
“那兄长应当问问藤萝愿不愿意。”他说。
“……”薛熠闻言在殿中找藤萝的身影,藤萝刚好从藏书阁回来,瞧见了藤萝,薛熠开口道,“藤萝,朕要在芳泽殿用膳,劳烦你为朕添一双筷子……你可情愿?”
藤萝吓了一跳,瞧瞧陆雪锦的方向,又看看薛熠,回道,“奴婢知晓了……圣上直说便是,弯弯绕绕的生怕奴婢听懂了。”
薛熠闻言略微挑眉,瞧藤萝一眼,未曾说什么,目光又转到陆雪锦脸上。
陆雪锦的额头被碰了碰,薛熠靠近抵住他脑门,眉眼压着落下一层阴影,对他道,“这是做了噩梦了?怎么出了这么多汗,瞧着像是发热了。”
他在薛熠瞳孔里瞧见了自己。他的脸色看起来不怎么好,身体出了一层虚汗湿淋淋的,自己碰了一下额头,温度比平时滚烫许多。
“兴许是没睡好,并不碍事,”他凝视着薛熠道,“兄长那处如何了?早朝群臣可有责怪兄长?”
“未曾,”薛熠眉眼倒映着他,用手帕擦拭着他脑袋上的冷汗,对他道,“何人会责怪朕。何况前日他们上诉的折子朕该批的都批了。”
“剩下的交给宋诏便是。”
陆雪锦静静地听着,柔软的手帕蹭过他的面颊,薛熠模样认真,那眉眼里只装了他,瞧不见别的。他脑袋昏昏沉沉的,一会瞧见薛熠的眉眼,一会瞧见小殿下在雪地里的身影,两幅画面交闪而过,令思绪变得迟钝。
“今日张临又提了让你复职一事。平日里朕瞧着他倒是不喜站队,一到了长佑有事,他便站出来了……这件事朕同意了。”薛熠说。
“你先养好身体,休息好之后,回到监察署便是……朝上的人你想用哪个便用哪个。朕虽是昏君,却知晓你用人有尺度,一定能选出来利于百姓的善臣。”
窗外的冷风透过缝隙吹进一抹幽香,薛熠的声音低沉而平静,像是在与他诉说家常。那细长的眉眼临摹着他的面容,沉烬霜霜地燃烧着浓稠至沾满毒璜的爱意。
这……一切都按照他预料之中的那样。
只要他稍稍退步,薛熠便会缴械认输,将一切原本属于他的让渡于他。
为何他仍然感到无比平静……一切都在预料之中,没有和他的计划有丝毫的偏差。他那掌控全局的思绪,理应在达到目的而庆幸……可他感觉不到一丝一毫的快感。
他注视着薛熠的眉眼,那原本深墨池一样看不透的幽井,如今情绪外显,对他的爱意丝毫不伪装。薛熠看他时只注视着他,扇落的阴影包裹着情绪,得到他的默许之后凑近亲吻他的脸颊与嘴唇。
他闭上了一只眼睛,回想起自己少时生病的瞬间。母亲前去看望他,因为他过于懂事,母亲能做的很少,甚至他身为同龄人中所谓完美的孩子,令母亲失去了作为母亲的职责。他既不会为某件事过于高兴,也不会过于悲伤。他的所有情绪,处在平稳之中,为了长远的黎明,令自己充斥着冷苛的理性。
“谢谢……兄长。”他迟缓地开口道。
“长佑当真要道谢……可是不生朕的气了?”薛熠低声询问道,手掌抚摸着他的脸颊,耳侧传来温凉的触感。
“圣上,您的碗筷上来啦,公子,膳食奴婢准备好了。”藤萝在屏风后面道。
他那一碗粥还没有喝完,薛熠低头瞧他,他整个人随即失重被抱起来。他脑袋又要冒出冷汗,晕眩感更强了,下意识地抱住了人。
“兄长……你。你放我下来,我自己会走。”
藤萝在一侧瞪大了眼睛,带有怒意地瞧着薛熠,像是瞧见了自己家里主人不在家,有居心叵测的贼前来偷东西了。这贼偷的不是别的,而是她家公子的心。
“……”
陆雪锦整个人任抱着,他未曾反抗,说了一句薛熠也不听,被薛熠抱着到了餐桌前。那餐桌旁边都铺了柔软的地毯,紫烟细心,瞧见他喜欢地毯,屋里都铺了一层。
他有些无奈,薛熠非要与他腻在一起不可。
餐桌前他们两人一个在座位上,一个随意地坐在地毯上。这是他的殿里,他想怎么坐怎么坐,但是身侧之人……他瞧过去,发觉自己的表情兴许又要变得冷淡起来。
“兄长,你没别的事可做了?”
薛熠:“长佑如今这般……朕放心不下。可是嫌朕烦了?等你瞧着好一些了,朕便不烦你了。”
他坐在地毯边,脑袋勾到柔软的锦缎边缘,眼瞧着薛熠装了食物要喂他。他疲惫地合了合眼,将那调羹里的食物咽了下去。
“原先不明白长佑喂食的心情,如今懂得一些了,”薛熠说,“朕瞧着长佑吃东西,总想多喂一些。”
他的下巴被薛熠抬起来,薛熠拇指碰到他脸颊边缘,将那处的糯米擦了去。擦完了又凑过来在他唇角处亲了一回,他未曾动作,这般被占便宜毫无反应,薛熠也并非有礼之人,反倒得寸进尺,吃一顿饭不知道亲了他多少下。
吃完饭那些餐盘都收拾下去,他瞧着那些侍卫进进出出,薛熠命人把折子都送到了他这里。他盯着看了好一会,思绪分散片刻,目光由折子一点点转到薛熠脸上。
“兄长当真要在我这里处理折子?不怕我把宋诏辛苦藏起来的谏言都看了去?”他问道。
薛熠瞧他一眼,静静道:“长佑想看便看,若是能为朕分担一二,再好不过。”
“前几日我那样对长佑长佑尚且没有生气,如今只是瞧瞧朕的折子,朕有什么可生气的。”
“……”他脑袋迟缓地想起前一日都做了些什么,这些事对于对方来说很重要吗?对于他来说并不重要,左不过是让人放松警惕的手段。
虽说早就猜到兄长对他毫不戒备,或者是说明知他会如何做依旧默许,当真如此简单,他觉得有些无趣。
“我若是此时出京,兄长会如何?”他问道。
薛熠闻言放下手里的折子,对他道:“自然将长佑关起来,如今出京要去哪里?你若前去离都,会给那里的百姓带来无妄之灾。”
“朕已经为你复职,你还有哪里不满意的?”
薛熠凑近瞧他,似是在询问他,仔细地瞧着他的眼珠。他苍白的脸色被暖碳熏出来一层潮热,在薛熠眼里没什么表情,他瞧着自己柔善的眉目,陷入思索之中。
“未曾有什么不满意的。”他开口道。
说着,眉眼一转,他看向薛熠,状似无意地提起,“我前去姑苏路上,碰到了定州的李妙娑。那南方教母在定州城作乱,我与兄长回来的匆忙,路上未曾来得及处理,就算交由宋芳庭,李妙娑在当地已成龙头地蛇,我左思右想……此等祸害百姓之教,还是除去为妥。”
薛熠听着他的话音,询问道:“长佑想怎么处理?”
“我心中已有人选。萧将军的胞弟如今已经成年,前些日子方患了疟疾,我们盛京疟疾极其少见,南方瞧此病的大夫多一些。萧将军一直守护兄长左右,对大魏无尽功德,此次封他胞弟为州前将军,让萧慎前往定州协助定州知府处理教患……兄长觉得如何?”他说。
薛熠从折子里抬眼瞧他,细长的眉眼恢复了浓墨般的稠郁,深重的情绪裹挟其中,瞧人时像是能将人吞噬殆尽。他在其中岿然不动。
“……”薛熠,“萧慎今年方十九,仍然是个孩子,让他前去会不会太早了些?”
他静静道:“早日封功,既是对萧将军的额外奖赏,也能让萧二公子早些历练……旁人左挑右选,还是萧慎最合适。何况我让侍卫前去瞧了,萧慎颇有领导之才,让他试试也无妨。”
薛熠眼底藏着情绪,反问道:“长佑……你觉得,朕应该相信你吗?”
“兄长便当作是为我封授……萧将军若是从离都回来,想必第一个便会找我的麻烦,兄长可要放任不管?他虽然处处保护兄长,却有可能会伤害到我……如此,兄长怎么选?”
“是选我还是选自己?”
他温和而平静地分析出来,与薛熠对上目光。他那深褐色眼底一片坦然,袖口处的左侧伤痕历历在目,映出薛熠的神情。
薛熠也未曾预料到他会如此坦然,目光略微顿了顿,从书案中抽身与他一同跪坐在地毯上。他们两人凑在一起,薛熠低头碰上他的手腕。
“长佑……你当真是病了。原先朕还以为是错觉,这般的话岂能说出与君主听?”
他脑袋昏昏沉沉的,注视着薛熠的面容,回想起雪地里的少年,问道,“君主是我兄长……兄长如何打算?”
“按照朕的想法……自然不能让萧慎过去,若是萧慎前去,朕会与萧绮离心。可若是朕不让萧慎前去,长佑兴许会因此埋怨朕,长佑说……朕当如何选?”
他不由得道:“这是君主应当考虑之事。兄长莫要推托与我,我与萧将军并无交情。”
在他的视角里,他发觉这株水生植物已经产生了病态的变化,因为他过于懂事造成的距离,让兄长产生了莫大的不安全感。凡是他越任性、越无可救药,越擅自使用作为感情亲密的基础而提出条件,薛熠越是高兴而满足。仿佛他越依赖人,薛熠才能在其中感受到自己存在的意义。
他的手腕被薛熠抓住,薛熠鼻尖碰到那丑陋的疤痕,亲吻落在伤痕上,那吻轻盈而厚重,往上不断地蔓延。
他在薛熠眼底察觉到了某种渴望,由于肌肤接触已经无法满足,恐怖的欲-望爬满幻化而成的深重稠影。
薛熠注视着他将他全身的外物褪去,让他变成一株无可依赖摇摇欲坠的脆弱花枝,掌控着他的情绪与他的喘息,从支配之中攥取他全部的生命力。
“朕也想知道……长佑要如何选择?”
第107章 第一百零七章 超脱
瓢泼的大雨打湿了庭院, 一并打湿陆雪锦的身体。
他瞧向窗外,眼睫湿漉漉地沾上水汽,冬日的雨落下来混合了冰冷的水雾,凝结成薄冰, 刮在屋檐上劈里啪啦的发出声响。
那薄冰落在地面, 形成类似于冰层的厚重之雪。
他的身体被薛熠的气息沾染, 他凝视天地时, 察觉到自己的身体已经不属于自己,他变成了某种奇怪的容器。容器变成了能够满足欲-望的形状,承载着身体之上他人的意志。
他的意识昏昏沉沉,时而晃过少时的光景,时而晃过与殿下在一起的场景, 那一幅幅的画面,由于他的记忆力过于优胜,每一帧都记得清清楚楚。
他看见年少时的自己跌跌撞撞地穿过草木, 穿过不问山,温暖的阳光穿过草木, 在林间折射成无比璀璨的形状。
“兄长, 卫宁,等等我——”
“你们看这林间草木,我们如今来的日子正好,能够瞧见这样漂亮的景象。阳光穿过绿叶,这长长的茎秆透出的是绿色的光, 如此美丽。”
“这每日都能瞧见, 有什么稀奇的?”
“长佑……长佑总能发现微弱之物的长处。”
“可这微弱之物的长处毫无用处。除了美……美丽的东西固然珍贵,大多除了能做观赏,毫无用处。你们瞧瞧那些漂亮的蘑菇, 和毒蛇没有什么区别,越是鲜艳越是害人。”
“这我与卫宁的想法不同。大多数事物,只需要美这一特性就足够了。就像世人都喜爱容貌美丽之人一样,生命原本便丑陋无比,维持出美丽的外表非常难得,这本就是一桩值得赞美之事。”
“古人言,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你与长公主可辩论出了结果?”
“哼……莫要提起此事。长公主坏……我再也不要与她讲话了。”
“这般……既然你与长公主未曾辩明白,我便来告诉你。你瞧瞧这蘑菇,蘑菇中有普通的白蘑菇与颜色鲜艳的毒蘑菇,你瞧这白蘑菇总是一簇簇地生出许多,那颜色鲜艳的蘑菇不过独株。此便犹如男子与女子,男子大多不必在意外表如何,如同这白蘑菇一般,一簇簇地生长出来,作为提供养分与消耗的作用……你去瞧植物与动物大多如此,雄性作为消耗品而存在,这般供养出来的雌性植株颜色鲜艳而毫无作用。世间男子与女子……男子作为繁衍工具为女子提供充满养分的环境,女子只需要在其中作为美丽的个体存在,如此只需要‘美’本身就已经极其富有意义。这是原本的自然规则,只是我们作为人类与自然界的植物不同……我们能够将自己的思考表达出来,我们拥有语言,我们拥有改变周边环境的能力,那么因为我们区别于其他动植物的特性、因此由于简单的供养与被供养的关系衍生出了其他的问题,便产生了我们先贤所说的‘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这里且不论先贤是把‘女子’作为‘美’之事物的存在而作为难养本身的议题而提出,还是另外一种……另外一种便是在当世之下、兴许在未来,愈发文明之下会产生的矛盾之一。即男子并不乐于供养女子、觉得女子作为‘美’之事物的存在而独立,自己不愿成为消耗品而存在,而女子……如你一般,这样的女子兴许也存在,便是不愿作为‘被供养者’而存在,并不愿执行自己需要为了种族繁衍而受孕或作为生殖工具而被供养的使命。”
“我们且不说其他、假设我们每个人都是一株蘑菇,作为一株小蘑菇而存在,繁衍的本能与种族的延续几乎世世代代刻在我们的本能之中……那么繁衍与种族延续必然是首要的,因为这种首要的必然性,所以作为一株蘑菇,雄性与雌性只需要各自扮演自己的职责。雄性需要默默无名、为雌性的生长环境承担一切,作为无名之白蘑菇作为雌性毒株牺牲就可以了。而雌性只需要作为生产工具,生产出一株又一株新的‘白蘑菇’与‘毒蘑菇’,便是完成了自己的使命。”
“那么按照人的使命来看,依照种族存亡的角度,人只需要像蘑菇一样就可以了。假设我们首要的职责是种族繁衍,那么男人不可产生‘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的思想,女人也不可产生凭借自己能够在环境中立足的思想,这些思想都不利于种族繁衍。在任何一个时期,如果忽视民众的思想传播能力都是一种隐形祸患。好了这是从统治阶级、且不论统治阶级,而是人类全体出发,那么因为人本身所具有的特质的特殊性,我们先前也说过了……由于人本身拥有的这些特性,那么你与长公主讨论的所谓随着文明产生不可避免产生的矛盾,即男人与女人都开始不愿意扮演自己本身的角色。我们每个人都是渺小的蘑菇,每个人都不是微弱的蘑菇。”
“这种矛盾的体现会随着文明越来越盛行……且不说你与长公主产生这种思考能力的源头,长公主因为拥有高贵的出身、富有统治阶级的特权,因此拥有这种世世代代治下的先见性,而你因为富有的家世以及父母非传统性的纵容,产生了类似于自己作为‘男子’能够承担起家庭职责的思考,而与长公主的治下之策产生了几乎是历史性矛盾相似的碰撞。”
“且不说你们本身争辩的对错,对错毫无意义,从历史来看,每一时期错误的思考,在之后的时代由于复杂的政治变局都可能变成正确的发展方向。观点本身没有对错,只有对于当下政局与局势所富有的局限性与狭隘性的延展。你如果想劝说她站在你的角度上思考……按照历史发展规律来看,即是想办法牵扯进她的利益。举个例子、由于我朝明君的先见性,超越历史的打破了固有观念,使得女子赋有成为储君的权利,凭借这一权利令她无法站在你身侧。”
“因为这一固有的权利令她本身已经超脱出你所争取的全部权力或者是权利本身……你让一个原本拥有一切的人去为你发声,除非佛陀现世,否则是不可能的事情。假若我朝仍旧处在一个极其顽固、保守,封建且封闭的时代,女子不可当政、女子不可做官,女子依旧按照某种依附于动物、植物,或者是原始的本能,那么她身为长公主,并且极富野心与独断力的情况下,她才会向你伸出援手。这就好似你在一盘棋局之上,这个人若不是你的棋子,自然不会为你所用,而成为你棋子不一定要受你操控……也许是某种合作关系,棋局的胜利属于全体棋子的胜利,而非个人的胜利。”
“那么接下来只剩下一个问题……即是,你能不能操控长公主为你所用?你是否具备支配他人思考的能力?”
他随手捡拾一片落叶,把落叶放至唇边,轻吻上面的泥土,略带笑意地看向卫宁。
卫宁听完他的想法,认真地思考下来,对他道,“就算她拥有成为储君的权利,却只是可能性之一。梁帝膝下不止她一个孩子,除非只有她一个孩子……若不是我朝,换了前朝非开阔性的时代,就算只有她一个孩子,也会从旁支过继来男孩。”
“正是,”他说道,“所以可见制度的专横性有利也有弊……任何时期都是如此。制度往下倾扎,越往底层去,缝隙越大。你如何利用这些缝隙去行事?”
“史书所写,凭借父姓纪实,可依照我看,若是女子通-奸,那么纪实是否符合原本的记载,那么想必不必我说。一切极端的制度之下必然衍生出来弊病,这些弊病在浮华的表面之下,历经时间的洗礼,迟早会浮出水面。”
“且不说另外的问题……那么我们再假设,假设日后文明开阔至某种地步,兴许是我们不敢设想的地步。人人都像你一样具备以自己的利益为前提而非种族繁衍作为职责的本能,那么到那个时候我们现在所展露出来的出现在少部分群体之上的矛盾,成为了一个人人都需要思考的矛盾,成为了两性之间的矛盾。甚至因为这份原始的种族繁衍的必然条件成为了文明前进的障碍之一……这个时候你觉得应当如何?”
卫宁:“这……这,长佑,你所说的都是假设,假设并不存在。”
他对卫宁道:“如何不存在,你与长公主讨论的便是现在,你们产生的矛盾便是未来。每一个可以窥见的微小问题,兴许都会在日后成为不可调和的矛盾。”
薛熠瞧着他道:“长佑……长佑怎么看?”
“好了……方才我也说了,这是不可避免的。假设日后这种矛盾真的存在……那么由于长期父权下引导而出的弊病,会让压抑的作为‘美’的事物出现的女子们产生极其逆反且朝向极端的方向而去。任何一个时期,极端都不是一件好事。人在突然察觉到自己被支配时,会因为想要‘立即改变当下境遇’而产生非温和性的反抗,思想上的传播远比真实的战争更加恐怖。到那时可能会出现一些类似于对于‘美’的事物本身印证的讨论,犹如商鞅变法,有过之无不及。”
“受殃及的并非是男人,而是与‘美’对立的女人之间的冲突。就像你如今觉得长公主分明站在高处,拥有成为储君的可能性,却不向同为女子的你伸出援手。若是放在文明发展高处的时代,那么这种事情兴许变得司空见惯。若是以性别替代利益而出发,那么未来几乎是可以预见的。首先是原本处于‘被支配地位的女子’会遭受到歧视,未来的变革与原本腐朽的思想冲撞,那么爆发矛盾是不可避免的。如果需要塑造一个必须改变的迫近型氛围,那么首先要鞭打的便是这些‘只知道听命于旧时代男子受男子支配’的女人们,接下来这些女人们履行的承担繁衍的职责也会被诟病……如果再往极端了发展,那么兴许繁衍本身会被抵触。如现在的时代一般,人人谈论男女情-爱,在百姓之间是禁忌。那么到那个时候,凡是女子谈论起生育兴许便是禁忌。到时会发展成一个与我们所谓原本承担的使命完全相反的时代。”
卫宁:“长佑……你说的这些都是天方夜谭。够了……我为何要听你说这些,我也是被你影响,变得愈发喜好幻想,而不是注重眼前事实。”
“我只是随意询问你。重点是你该如何做……若是未来的发展更加不容乐观,现在的你又能做些什么呢?你能做些什么为日后的女子们?保护她们一二?启发她们一二?”
他想了想又道:“我似乎不应该和你说那么多,虽然我们是好朋友,但是说到底我仍然是男子,兴许我们的对话传出去,因为我是男儿身,会遭受某种特殊的诟病。这些都是可以预见的。”
卫宁有些生气了,忍不住道:“那你与我说这么多做什么?觉得好玩?”
“嗯……你便当作如此便是,我与你说这些,只是我偶然想起的一缕思绪。你若是被我的言论影响……那么说明你也尚未有任何思考能力。若是连我都能支配你,你如何能与长公主抗衡?”他说。
薛熠想了想道:“就算是长公主来了……兴许未必是长佑的对手。”
“好了好了……我们不聊这些了。这山路如此漂亮,专心看风景才是。”
“专心看风景才是!”
陆雪锦从过去的思绪之中抽离,他睁开眼,冷气一溜烟地吹进来,能够窥见外面的雪白。珠子铺了一层底色,往上是飘忽的雪往下坠落。
他身侧的薛熠睡了过去,他瞧着薛熠的侧脸,薛熠在他身侧睡得十分安稳,仿佛找到了巢穴一般,抱着他将他当成了护身符。
这么看年少时的眉眼稚嫩许多,现在长大了,总让他产生陌生的错觉。
外面下雪了。
“公子……秋神医进宫了。”紫烟在他身侧道。
他看着外面的雪,朱红色的屋檐落下飞絮,天地间灰蒙蒙的一层,雪色瞧着总是有些孤僻,一下雪天变得阴沉沉的,与艳阳天成为极端的反比。
“我知道了……给他安排妥当的住处。”他说。
“还有萧将军,萧将军回京了……他已经听闻了萧二公子要封授一事,如今已在宫外准备见圣上。”
第108章 第一百零八章 春
大清早, 殿里燃烧着安神香,薛熠沉沉地睡了过去,陆雪锦为薛熠盖上毯子,整理好着装出了门。
成片的雪花往下坠落, 他撑了一把伞, 马上要到新年了, 宫人们已经开始张罗布置新年的纹饰光景。那绯红的灯笼在雪地里被擦干净, 崭新地坠在屋檐之下,宫墙翻出新的朱红泥,雕刻出年兽的形状。
马上就是新的一年了,宫人忙忙碌碌,他踩在雪地里, 身后的脚印很快又被新的落雪覆盖。
陆雪锦来到了金銮殿。前一日晚上萧绮要面圣,薛熠昏睡过去萧绮未曾见到人,今日一早殿外非常热闹。
殿外的侍卫都在守着, 萧绮大清早过来,为自己家弟弟的事情忙碌, 又是去看了贺娘子与自家老娘崔娘子。前一日的衣裳尚未换, 萧绮忍着火气,瞧见了陆雪锦撑伞过来,已经得知了这件事是谁提议,他那双紧窄的瞳仁怒火丛生。
好个陆雪锦!
“萧将军,万万不可啊——”
金銮殿外, 张临、卫老, 赵太傅,宋诏几人前前后后,远远地瞧见了这样的景象, 侍卫先反应一步,他们却没能拦住萧绮。
“——你这贱人!”
萧绮大步走过去,他一只手提起了陆雪锦的衣领,瞧着那双深褐色平静无波的眼眸怒由心起,这装模作样的贱人……贯会在人前做良善模样,实际上吃人于无形!他二弟方病好便要差使他二弟颠簸南下去那贫瘠之乡,怀揣的心思难以言喻!
“哎哟!萧将军,你这是做什么!?”
“快放开陆大人!”
“萧将军!您要冷静啊!”
陆雪锦的衣领被揪起来,那张脸上神情未变,温和地瞧着人,淡定道:“萧将军,何故发这么大的火?”
萧绮拳头尚未落下去,揪起那红色明袍衣领,他瞧见这人眼底的淡然神情,气的龇目欲裂,旁边的一群大臣连忙围了过来。
怎么瞧他都像是不讲道理的武夫,分明是眼前人要害人!
“你们都给我滚开!今日既然你在这里,便好好地让圣上评评理!我二弟方病好,你却陈谏让他前往南方去……你到底安的什么心思!?本将军若是找到那九皇子,一定当着你面将他碎尸万段!你这祸害人的东西——”
“哎哟——瞧瞧萧将军这说的什么话,陆大人,他这是在气头上,你可不要跟他一般见识。”张临连忙劝架道。
卫老颤颤巍巍,听见萧绮发火已经缩到了一边去,支支吾吾的,最后只得叹了一口气。
赵太傅跟在卫老身后未曾言语。
宋诏瞧着这一幕,见萧绮眼中冒火,再瞧陆雪锦被人威胁丝毫不动摇的模样,眼珠稍微动了动,末了皱起眉头。
待到萧绮松开人,陆雪锦好整以暇地整理自己的衣裳,碰了碰自己的衣领,对众人道:“今日圣上身体抱恙,我前来正是要处理萧将军的事务。此事好商议……折子只是在批着,还未落下,萧将军若是不愿,圣上自然会仔细斟酌。未至之事引得萧将军如此发火……想来是我考虑不周。”
陆雪锦:“诸位若要陈谏,折子递往芳泽殿便是。若是没有别的事……今日早朝便散了。”
殿外呼呼的冷风刮在人脸上,吹拂着北方天气特有的干冰之气,群臣听闻此言一片缄默。再瞧向那代政的青年,顿时一片诚惶诚恐。
“陆雪锦!你好大的胆子……谁给你的特权,你竟敢越而代之?”
整座金銮殿外一片寂静,侍卫们沉默不语,他们日日跟在薛熠身旁,自然知晓什么人绝对动不得。一众臣子见不着圣上,只能见到眼前青年,他们已经明白了其中的含义。
张临脑袋上出了一层汗,在旁打圆场道:“这……萧将军,陆大人日日照顾圣上,前日圣上身体抱恙也是前往了陆大人那处,想必此事圣上已经同意。折子既然没批,等到圣上醒来,我们再来商议此事,如何?”
陆雪锦瞧着萧绮,抬起眉眼道:“无人给我特权,今日也是我擅自做主。萧将军若是觉得不忿,来日亲自向圣上陈谏便是,瞧瞧是将军的话好使……还是群臣们的明心更有作用。你们说是不是?”
一众被点名的大臣们陷入沉默之中,这状元郎美名在外、且不说得了一众民心,聪明才智在朝臣间无人不信服,行事磊落心思沉稳,又得圣上器重,与他们一同共事他们心知肚明,眼前青年若是想舞政弄权,只手遮天简直是轻而易举。
“这……陆大人一心为民!我等甘愿受陆大人差使。”
“没错没错……陆大人复职再好不过,往后能够替圣上分担事务,圣上也能安心养病。”
“我等甘愿受陆大人差使!”
萧绮脸上青一阵白一阵,牙口几乎要咬碎了,怒目瞪视着陆雪锦,眼珠里泛出红色的血丝,似要将人撕碎。
“如此,在下惭愧。瞧着萧将军的模样……今日恐不适合商谈,萧将军既然执意要面圣,待到圣上醒来我自会派人前去通知萧将军。”陆雪锦温和道。
“无事便散了,诸位请回吧。”
眼瞧着红衣青年撑伞离去,身影在雪地里突目,很快便只剩下一个模糊的小点儿,在宫墙之下消失了。
见人走了,张临这才松一口气,“萧将军啊……你,你还瞧不出来这朝上如今是谁做主?你这般凌辱他,这是个常人都要怨你……若是他对你心生埋怨,你家眷都在京城,他对付你简直轻而易举!你……你当真是糊涂啊!”
“我瞧着他这般差使你也不过是想让你早日回京……你一走,那九皇子在离都便是如鱼得水。你……你一路南下未曾打听?那泸州城的孙坚,陆大人在路上赐了他一座金窟,他用来招兵买马,且数次提及让陆大人复职……恐陆大人一声令下,他便会从泸州前来支援。”
卫老叹气道:“这……陆大人的为人你我都清楚,怎会对你家眷如何?”
宋诏在一旁开口道:“此倒未必,他既然敢前往离都,恐已与我大魏离心,未必是我大魏的陆大人。”
萧绮怒道:“我瞧着你们一个二个都清楚得很!既然这么清楚,方才为何要应他?若是你们有些骨气,本将军也不至于在他面前丢人现眼!”
“还有你张临!莫要再糊弄本将军。本将军瞧着你对他满意的很,本将军不屑于两头做好,他若是敢动圣上与我胞弟,且试试看。我倒要看看他到底要耍什么把戏。”
张临干笑两声,对萧绮道:“萧将军,这……在下一届文官,不似萧将军有傍身之处,我说的也是为了萧将军好,萧将军只管听听便是。”
“何况若论治理朝政,陆大人总比我们擅长些……我们提出的谏言百条,不如陆大人的一条实用于百姓。这朝政落在陆大人手里,对百姓来说总也不是坏处……我看我们只管歇着便是。所谓能者多劳……我们这般无才之人,只需受陆大人的庇护便是。”
萧绮:“张临……你当真是个孬种!滚远点,本将军不想跟你这般没出息之徒来往。”
张临摸摸鼻子,被萧绮骂了一顿面团似的依旧带笑,左右瞧瞧,他又对宋诏道:“宋大人,我看明日我也能和你一同前去藏书阁了。”
“这宫中无论谁掌权……与我们作用不大,日子得过且过,天塌不了。宋诏,你说是不是?”
宋诏沉默不语,他瞧着萧绮狰狞的面目,仿佛笼罩了一层名为厄运的阴影。这阴影从宫墙之中生长出来,侵蚀着魏朝的文武百官。
“张临,若是天塌了,你当如何?”宋诏问道。
张临八百辈子没想过这个问题,嬉皮笑脸道:“天塌了还有萧将军与宋大人顶着。这……能者多劳,两位前辈多多担待。”
宋诏瞧着笑起的同事,不由得皱眉,若说做官做官,人人都想做官。有的官员是世袭而来,像卫家三代财富倾朝,在朝中也不过是个求稳的手段,几乎不管朝事,凡事只负责出钱。有的官员如张临这般,出身优越,在朝中低调不问世事,一旦牵扯到利益纷争立即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狡猾聪慧明哲保身。有的贫民出身受提拔而来,做官便是为了勾结党派,丰厚自己的羽翼从而完成家族迁跃。
当真能愿意为百姓考虑的少之又少,甚至方才张临说的也不错……若是陆雪锦处理朝政,显然比许多昏官要合适的多。
话虽如此,古往今来,僭越便是僭越,此底线一旦被践踏,王朝也会随着朝向不知名的漩涡之中。
他在这场局势之中终究输人一等。无论是主君的心、臣子的朝向,还是反击的手段,全都处于劣势之中。唤不起主君,他便是梁上飞燕,偶尔叫唤两声,起到一个装饰的作用。
甚至偶尔他瞧着那些为魏宫增添砖瓦的宫人,都比他要有意义的多。
“哎!宋大人,你看看……何苦愁着一张脸。你呀,莫要太操心了……今日要不要去凤鸣台听曲子?”张临问道。
宋诏婉拒了,“不必了,多谢张大人关心。”
他告别了一众群臣,前往了藏书阁。
今日下雪,藏书阁外的花池覆盖了厚厚的积雪,只有石头边缘露出来。在那里,倚靠着一道小小的身影,少女撑着伞在花池边缘,不知道在花池边等了多久,脸冻的通红,在原地跺脚。
他视线稍稍顿住,瞧见他,那陆雪锦身边的丫鬟立即装模作样地背过身去,假装不看他,假装不是为他而来。
藤萝藤萝。大魏奴隶买回都随主姓,便唤作陆藤萝。
……
离都。
此时天晴回暖,乌云都朝着北处飘了去。
艳阳天笼罩着整座大地,离都率先见到了春天,那粉红的枝芽从泥土里钻出来,冒出一簇簇的脑袋,争先恐后地争夺着空气与露水。
胡王宫中的窗户繁复华丽,其上有格桑花、山茶,狐狸与兔子的金纹钩织在一起,形成了漂亮的万花筒图案,太阳光通过这些图案一层层地透进来,折射出五彩斑斓的光芒。
慕容钺在漂亮的花窗前,他身上的纱布悉数拆了去,人瘦了一大圈,瞧着单薄而消瘦。
他灰色的眼珠瞧着飞鸟掠过树木,皮肤留下来伤痕的残影,不知看窗外看了多久,视线追着云彩而去。
俊隽熠辉,明珠生艳,冰冷阴郁,清弱生幽。
“九殿下,该用膳了……”蓝月在门外道。
日复一日,慕容钺不知在窗前停留了多久,瞧着那漂亮的花窗,像是一具漂亮没有灵魂的娃娃,一动不动地枯萎地在窗前凋零。
说完了,少年如同执行指令一般,挪动身体随着侍女离开窗前。
胡王宫中一片寂静,一切冬的残痕都被抹去了,万物开始迎接新的生命,在寂静之中破土而出,在时间的流逝中缓缓地生出幽沉的倒影。
虎眼同心锁已经被修复好,瞧起来完好无损,只在侧面有一道微不可见的裂痕。
慕容钺戴着锁扣,他时不时地便抚摸上面的伤痕,不知道想到了什么,陷入一片死寂之中。他那双明亮的扇形双眼,在冬日迎来了厚重的洗礼,失去了原先的光泽,变得空洞而没有色彩。
卫宁与耶格都在,卫宁瞧着少年如此模样,心疼的不知该说什么好,如今总算愿意出来吃饭了。
“殿下,好好养身体才是……长佑那处我已经写了信过去,很快便会有回复。”
耶格瞧着人道:“我看恢复的也差不多了。你若是在殿中无事,便让红缨带你去军营……弱不禁风的瞧着还不如原先。”
慕容钺安静地吃完饭,吃饭的时候,他听着舅舅与卫宁讲话,听着红缨与蓝月在说什么,看着窗外的云彩飘忽而过,听着侍女弹奏起曲子,那是原先娘亲喜欢的曲子。原本是欢快的曲调,怎么如今听起来那么幽寂?
乐曲化成了黑色的浪潮将他吞噬,他仍然置身于风雨之中,回到了在芳泽殿外的那一日。
笼子……魏宫化成了一座牢笼,把他喜欢的人关了起来。
他……他又一次输了。
他眼角豆大的泪珠滴落,仿佛仍然在雪地里,他瞧着自己身上的血不断流出,青年的身影变得模糊不可见。
“长佑哥——”
人影消失不见了。
他眼中骤然浮现出一片空幽,询问身侧人道:“舅舅……我会赢吗?”
耶格在他身侧,闻言停下来注视他道:“当然。你瞧瞧窗外,骤然是百年严寒,也不过飘忽而逝。再深不见底的长夜……总有复明之日。”
第109章 第一百零九章 判官
“秋神医, 您请进。”紫烟领着秋吉进宫。
除夕前夜,秋吉携着女儿来到芳泽殿。秋吉的女儿唤作秋水,少女今年十六岁,与藤萝一般的年纪, 素来喜爱热闹, 陆雪锦安排藤萝带秋水前往越岚心那处, 随着一同参加宫宴。且赐了一座宅子给秋水, 日后可在盛京定居。
秋吉未曾向陆雪锦索要回报,陆雪锦都赏赐给了他女儿,他一向疼爱女儿,因此更加感激陆雪锦。
一并前往芳泽殿的还有贾太医,顾太医。
金銮殿那处热闹得很, 陆雪锦没有让薛熠醒来,宫宴照常举办,前殿那处聚集了一众大臣。虽说依旧热闹, 却也与平日不同。首先便是萧绮仍然等着面圣,听太医说薛熠身体抱恙只得等着, 其次便是陆雪锦与宋诏同时缺席。
两人一个在芳泽殿未曾露面, 会见一众太医,另一个在深冬的夜晚,仍然待在藏书阁。宋诏与烛光为伴,仍然专注于那些伽灵法师流传于胡族的典籍。
顾太医:“秋神医啊,你当真有把握?这割颅手术我只在书上瞧过……成功的可能性实在微乎其微。若是失败了……这可如何是好?”
贾太医:“圣上的身体已经耽搁不得, 若是不做手术, 日后再复发一回……下次我们兴许便无力回天。”
秋吉:“三年前,我曾经做过一回割颅手术,用了麻沸草与大量的生蚀液。手术很成功……按照古籍记载, 多出现术后受感染而死的情况……生蚀液我乃是取了山上泉水、用热火烧开之后,再以蒸馏淬之。这般做出来的生蚀液纯粹无比可避免伤势感染。除此之外以牛肺与羊套清洗数百遍,将生蚀液煮沸浸泡,先用与动物身上实验,若动物使用之后没有问题再用以手术上……这般确保万无一失。”
顾太医听的瞪大了一双眼,抖了抖胡子,恨不得拿笔记下来,“秋神医实在是高明!高明呀!麻沸草虽说是禁-药,控制好计量却能止疼!生蚀液可以避免感染……接触头皮之后以生蚀液清洗!可即便如此……秋神医,我们典籍上割颅手术百具,成功的一例都没有。这……还是让人担忧啊!”
秋吉:“此前我已经做了上百具动物的手术。冬日严寒是最好的天气……越冷的环境越适合,温度越高越容易感染。我们的手术需要在严寒的环境完成、且周遭空气需要层层滤网,并且借助一些其他工具。这些我都已经提前布置好……我割完颅的小羊们如今还活得好好的,两位只需要配合我便是。”
贾太医连忙拱手道:“秋神医悟性之高,在下着实佩服。有任何需要差使我们,我们谨听尊令。”
陆雪锦:“秋神医的水平我信得过……兄长全权交给秋神医。若他换成另外一个人……自然心疾不治而愈。”
顾太医在一旁瞧着温润的青年,不知是不是这殿中太热,他脑袋出了一层汗。他连忙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眼见那状元郎端庄温和,一身红淌淌的明袍坠入地板,瞧着像是不见血的判官,随意地裁决君主的生死。
秋吉:“术前准备仍然需要花些时间……陆大人在这里等待消息便是,秋某一定不负使命。”
陆雪锦:“有劳。若有消息……劳烦秋神医前来通知,我会立即过去。”
“是。”
夜色之中,贾太医与顾太医一起沿着朱墙跟在秋吉身后,他们两人都是热爱医术之辈。年夜动身出城未曾感到可惜,反倒因为接下来参与的实验而浑身紧张,陷入某种难以言喻的兴奋之中。
这实验的对象不是别人,偏偏是当今病骨缠身的君主,若是得以治好君主,便是留名千古的功劳。且不说是君主,哪怕换一个微不足道的平民……本身完成这项手术便以足够殊荣。
陆雪锦瞧着三人的影子远去了,马车晃悠悠地往前,他殿中燃烧了大量的安神香,他抱着薛熠放在了马车上,侍卫的面容在冬夜瞧不清晰,反倒是星辰愈发的明亮,照在人身上令人影变得斑驳。
“……走吧。”
马车骨碌碌地碾碎了冰碴,留下两道灰色交叠的影子。马上除夕了,魏都的传统……不如说是这片土地上的传统,除夕前夜举办宫宴,除夕当日自家团圆。宫墙边绽放出一抹幽色的烟火,绯红的烈焰灼灼裂开。
那炸开的声响在耳边犹如一道惊雷碎裂,在碎裂的绚烂之后,天地陷入了一片寂静之中。
陆雪锦瞧着那一抹烟花,在耳边炸开之后他的耳边嗡嗡作响,夜色一片柔软,伴随着寒冷的孤寂,他瞧着那道马车的影子完全消失了。
人在以理智做出某种正确的决定时,总会时而受感性影响,变得迟钝而反常。他察觉到自己的情绪被抽离出身体之外又回来,他站在原地思考了许久,身体难以动弹。有很长的时间,他有些后悔自己的决定,在脑海里预演自己追上那辆亲手送走的马车,去把兄长放下来。
即便寿命短暂也没关系,他既然承担着这份使命,只需要履行自己的责任到为兄长送终为止。对兄长来说,兄长如果知道了这件事……兄长如果知道了自己要被洗去记忆,洗去自己的人格,抽去自己病弱的灵魂。
兄长会怎么做?
兄长兴许会宁愿自杀,也不会愿意让自己消失。
可他不会那么做……他对一切事物的支配掌控最终还是胜过了感性支配的道德,他需要亲自为薛熠书写一个属于自己兄长的完美结局。
一切被打破的秩序……最终都会由他亲自复原。
“公子,崔大人想要见您。”紫烟说道。
陆雪锦这才回过神来,他收回了目光,询问道:“知晓了……他如今在何处?”
“在宫外……公子可要前去?奴婢这就去准备马车。”
陆雪锦坐上了马车,他经过漫长笔直的一条宫道,往里是欢闹热闹之景,远远地瞧着殿宇一片灯火通明。往外走反倒变得幽静,屋檐上的雪悄然化去,在明灯的照耀下折射出透明的幻影。
盛京城中因为除夕也十分热闹,烟火气在层层叠叠的街巷之间蔓延。春节之后便逐渐地转暖了,那个别的柳树已经冒出翠绿的青芽,下了一场雪之后又冒了回去。
崔如浩便在城门入口处,他在马车里远远地瞧见了那道消瘦的人影。他瞧见崔如浩注视着来往的百姓们,不知在想什么,眼神中瞧着温暖又忧郁。
“令节——”他唤了人。
崔如浩也瞧见了他,见到他双目立刻亮起来,揣着手一笑。
“陆、陆大人……许久不见。我原先早就想联系你,因你宫中事务繁忙,我又不知该何时联系为好,一拖拖到了现在……陆大人近来如何?”
陆雪锦:“我一切都好。令节呢?令节许久未曾给我写信……我忙于事务也未曾回复。如今瞧见你,才稍稍安心。”
崔如浩脸一红,不好意思道:“我自然一切都好……卫小姐待我很好。她走之前也为我安排了院子与侍卫。先前卫老来了一趟,瞧见我很不高兴……但是,卫小姐给卫老写了一封信,卫老未曾将我举报给官府,我实在不知道怎么感谢卫小姐好。”
“卫老心善,且你是卫宁要保护的人,他不会将你如何,你且放心,”陆雪锦说,察觉到了什么,对崔如浩道,“卫宁如今仍然在离都……想必过段时间就会回来了。”
“令节可是想她了?”
“这……我、我一直在忙于写文章。只是停下来的空隙,会想念卫小姐。”崔如浩说道。
陆雪锦唇畔扬起来,安慰道:“不必担心。我瞧着她十分记挂你,一定会很快回来的。”
崔如浩闻言笑了一下,那双眼原先忧郁低落,如今受洗涤变得非常明亮,瞧着比灯火还要璀璨几分。
陆雪锦又问:“令节近日在写什么文章?”
他们两人一起走在街巷之间,两侧的绯红花灯大片盛开,里面的蜡烛燃烧着透出光晕,四处是红色的巨大金鱼与醒狮,金鱼由数人组成,鱼眼与鱼尾做的非常灵动。巨大的鱼眼倒映着孩子们的身影,采用琉璃材质犹如彩色的花窗,红色的糖葫芦滴溜溜地往下流淌糖汁。
崔如浩瞧着那金鱼,目不转睛道:“写一些对于古籍的研究文章……前些日子听闻宋大人一直在研究胡族典籍,我也借来了一些瞧瞧。他似乎在研究星辰之事,关于未来……不知宋大人何时也变得迷信起来。我这么想着……看了许多书,自己也被吸引了去。”
“喜欢那些花灯?”陆雪锦循着视线问道,他若有所思起来,对崔如浩道,“令节……我们要不要去前边瞧瞧,猜灯谜似乎送灯笼。你若是喜欢金鱼,我们赢了便选一个金鱼灯笼,如何?”
崔如浩意外道:“这、这……好。听长佑的便是。”
陆雪锦:“前些日子,宋诏送来了一本典籍给我……兴许是令节看的那些。他破解出了胡族的预言。所谓预言……便是我们眼前的一切终究会在千年之后消失。”
“宋大人十分了不得……”崔如浩,“胡族的典籍关于生与死、关于过去,现在未来,那些文字与汉语不同,他们的文字会变化……每一个字代表的含义根据组合拥有非当前时态的定义;因此晦涩难懂。我读了许多,尚未研究明白。”
陆雪锦瞧着崔如浩认真说起此事的模样,稍稍顿住道:“令节若是感兴趣……来日我让人送一些藏书阁的书过去,如何?若是你愿意来藏书阁未尝不可,想去便过去,怎么样?”
崔如浩:“长佑……谢谢你,藏书阁对我来说……前去过于困难。若是、若是有剩下的典籍,无人使用的话,我可以看看吗?兴许会麻烦长佑。”
陆雪锦:“自然。令节安心便是,那些典籍能落到令节手中,是它们的幸事。”
崔如浩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笑容羞涩而明净。
“来咯!瞧一瞧看一看啊!猜灯谜猜灯谜!朦胧雾里看佳人,昼夜伏出聚难思。百尺莫进寸步难,畏首孤傲相俯瞰。”
“此题何解?”
“左不过一个情字!左思右想都是心上人!情思纷扰难相聚!虽在眼前却如天边!情意难进半尺莫及!纵然孤高天性也难以奈何!”
这些灯谜对于陆雪锦来说过于容易,他赢了十场下来,让崔如浩选了两个灯笼。崔如浩选了两只漂亮的金鱼,一只红色一只金色,他们两人一人提着,路过孩童燃放烟花,漂亮的烟雾在身旁冒出来,与金鱼擦肩而过无比绚烂。
陆雪锦:“前方还有茶楼……令节,我们前去坐坐如何?”
崔如浩提着灯笼左瞧右瞧,珍重地放在怀里,低头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垂下的神情变得温弱许多,眼眶之中似有泪花闪烁。
“长佑……马上要除夕了。我在今日前来与你见面,是不是不大合适?”
陆雪锦穿行在人群之中,侧眸去瞧崔如浩,闻言道:“何来不合适一说……令节今日传唤我的时间刚刚好。我原本一个人在宫中,兄长也不在,宫宴我并不喜欢……如今能和令节在闹市中穿梭,我觉得十分幸福。”
“令节呢?我可有给令节增添烦恼?”
崔如浩连忙道:“自然没有……长佑与卫小姐都是我的恩人。我、我……我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幸福过,原本我一直都是一个人。往年的除夕夜我都是在书房度过,我时而瞧着别人结伴而行,有时十分羡慕。因我性子古怪,总是结交不到朋友,也不敢与他人接触……长、长佑并不嫌我,我已无比感激。今日……今日我幸福到觉得现在死掉也没有遗憾。我身边有长佑与卫小姐,对我来说……对我来说已经足够了。”
陆雪锦眼底一片柔和,回复道:“莫说什么死了死的,今日是吉祥的日子……往后还有许多年。你若是除夕想来找我,随时都能过来,我们一起过便是了。”
“感激的不止是令节,我与卫宁也同样……性子古怪并非错处,反倒十分可爱。”
崔如浩:“是这般吗?可是卫小姐常常说我性格不好……我为此十分担忧。”
陆雪锦:“嗯……她从小就喜欢说反话。不喜欢就是喜欢,不好就是好。”
说到这里,他们两人相视一笑,烟花爆竹在天空中炸开,他们两人手中的金鱼碰撞在一起。展开尾巴的金鱼翻出琉璃眼,撞在一起时生辉夺目。
第110章 第一百一十章 永不覆灭
“紫烟, 可送令节回去了?”陆雪锦问道。
紫烟:“已经将人送回去了。奴婢瞧着崔大人院中什么东西都没有。如今入冬了,炭火的炉子尚且空着,可要送些东西过去?”
“此事交给你,”陆雪锦说, “凡是他能用着的, 多送些过去……日后也时不时地瞧瞧, 在卫宁回来之前, 劳烦你费心。”
紫烟:“是,奴婢知晓了。”
陆雪锦回来的路上瞧见了那已经凋谢的瑞云殿,洁白的根枝落进泥土之中,花叶已经枯萎。
人人都瞧着这名贵之花无比貌美,他想起崔如浩, 真正关心某个人的永远都是少数。大家都在忙着各自的事,可曾注意过花枝已经凋零?
入冬严寒,崔如浩非在意外物的性子。他想起离别时那一双笑眼, 陷入思索之中,在自己案几前点燃了蜡烛, 亲自给崔如浩写了一封信。
令节亲启:
今日佳节游园, 此心潘若琴弦,引知己而动。令节于我,高山流水之憧憬,伯牙子期莫逆之交。因我焦心于琐事,总有难顾及之时, 常因此介怀。望令节多来信, 凡所可容忍之事、凡不可容忍之事,凡引以为常之事,盼令节一一道来。索云雀之欢, 拨心弦而长鸣。
前日宋诏所书,我少时感言触动。凡触及未来之事,因距离遥远,常受忽视。遗存的王朝、乃至你我子孙之前路,依当世难以揣测。未来之诘难超出时代,于百道轮回之外,你我堪堪依照当下治世之理论纠而察之。
凡新事物出现、总会引咎旧物灭亡,此为迭代之必然。令节不必为此忧心,倘若造成毁灭的局面,乃未来之你我甘愿选择。若有覆灭,即有宁愿覆灭之抉择,若有崩塌,即有宁愿崩塌之信念。若有消亡,即有甘心消亡而不可妥协之遗志。
无论是朝代的崩塌、个人意志的消亡,还是群体性的覆灭,千年之后的人们会有自己的选择,非你我生活在‘旧时代’已消亡之辈可以撼动。你我所思,纵湮千年,由后辈人们继承。此诘问生生不息,永不覆灭。
——除夕前夜,长佑。
一夜过去,他瞧着燃烧的蜡烛,直至烛泪完全融化,天边亮起了新年的黎明。
他坐在窗边一整夜,上午瞧着微弱的太阳变换光线,光晕透过了纸窗穿透他的身影。
“公子……崔神医那边传来消息,圣上醒了,如今在不问山上。”
他等待了一天一夜,等到了这样的好消息。
紫烟如常地与他汇报消息,他盯着紫烟的脸瞧,年少时的小姑娘容貌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先前他为何没有留意到紫烟未曾戴过紫色的饰品?是了……是了,名字里虽然带了紫字,这般总让人以为模样也应该随名姓。
生活并不是如此,并不是人们以为的那样。记忆里紫烟从没有穿过紫色的裙子,唯一穿过的时刻,还是刚被领回家的时候,他爹娘根据紫烟的名字送了很多紫色的衣裳。
并不是每个名姓都有意义,并不是每份特质都曾问过人们的意愿,并不是每份外在都能成为内在的归属。
……并非人们盼望着永远的恒常,便真的能够做到。
他瞳孔里倒映着紫烟的身影,听见了自己的声音。
“……我知晓了,准备马车,我马上过去。”
他在马车上时,想起殿下常常看的那些小人儿书,那些小人儿书上,画师们在画人时总会给人们添加各种各样的特质。在虚构的故事里,那些特质变得无比鲜明,成为人群之中瞩目的存在,那并不是真实的。真实里人们的各个特质都十分模糊,不存在分明的界限。
按照人们的意识来看,想要记住某个人,那样需要花费大量的时间并且倾注大量的情感。那么想让人们快速的记住,只需要放大所谓在真实中被模糊的特质,并且附加上人们都喜爱的特点。
人人都喜爱美丽之物,因此赋予美丽的特性。人人难以分辨一个人的表里,因此让其表里如一。人人以善良的德行为美德,因此令其自始至终保持善良的本性。
如果他是某个画师笔下的人物,他倒当真想问某个问题。即一个人是否会始终如一地保持原本的善良天性,赋予某个人聪慧善于思考的天性,这个人是否会在一次又一次的解构之中,明白自己这些天赋的所谓‘恒常性’。
美丽总会消逝。
立场总会发生变化。
善良有时也会对立。
一切恒常之物,经过漫长的审问,最终都会覆灭。一切外在特质都在其中消散,只剩下原本属于人本身而遗留而出的模糊斑驳灰影,存在于真实与虚假的边界之间。
马车在不问山下缓缓停下,冬日山上覆盖了一层雪色,这里是他年少时常常前来游玩的地方。他撑开一把伞,冷风扑面而来带着山林间冬日的香气。
明红的氅袍艳丽逼人,犹如雪地里盛开的红色海棠,在飘忽不定的艳阳之中存活,苍弱而虬劲。
山上寒冷,万物一片寂静。
山顶之上秋吉以毛毡搭了一顶帐篷,贾太医与顾太医在旁裹上了雪白的羊皮貂衣,冻的鼻子脸通红。三位大夫瞧见了他,纷纷露出了笑容来。不知是不是这处温暖的营帐吸引了想要避寒的动物,那雪地里的山羊幼崽,纷纷聚在不远处瞧着他们。
“……结束了?”他问道。
“结束了,陆大人。一切都结束了……圣上醒过来了,我们做到了。”
秋吉:“臣借助了外力,研究了许多案子……人在脑部受到重创脑部下丘部位损伤时,便会变成忘记一切的婴孩。就像我们身后雪白的羔羊一样……伤口不深,只需等到伤口痊愈即可。”
陆雪锦掀开营帐,对上了一双漆沉而平静的双眼。
在山上待了一整天,薛熠脸颊苍白,脑袋后面用小锤凿出来了一道疤痕。瞧见他时原本正在打量四周,他进来便盯上了他,神情之中平静而毫无所觉。
“……兄长?”
他像是回到了第一次见薛熠的时候。那时薛熠躺在角落的小床上,第一次瞧见他时也是这样的神情。
一切都会如常……他的兄长会回到原本的位置上去。由他支撑着会娶妻生子,成为一代尽守的君主,所有的病弱烦扰全都消散,兄长会长命百岁。
他想到这里,不由得笑了起来。他在薛熠眼底瞧见了自己的笑容,他的身影与年少时的自己重叠,朝着薛熠真心的笑出来,像是他们第一次见面那样。
“……我来接你回去了。”
雪色穿透金乌长河。
他瞧见了小船。
金乌化成了鸟嘴船夫。
撑起一艘船穿过生死之界。
他瞧见了年少时的自己。
他瞧见了兄长。
年少时的自己与兄长坐在一起。
他们要往何处去。
小船晃呀晃。
小船摇呀摇。
他们即将前往过去。
他们即将回到童年。
穿过一切病痛与不堪。
去到那往生处去。
去到返老还童之地。
他们回到了芳泽殿。芳泽殿的屋檐下滴答落雪,天空又飘出往下坠落的雪花。他领着薛熠进殿,方踏入进去,外面藤萝拦着人,萧绮在外面守着非要见薛熠不可。
他眼中只剩下薛熠的神情,刚降生的婴孩……刚被领到新场所的孩子,不问世事的纯净孩童。薛熠露出了那样的神情,尽管仍然保持着镇定,却像是局外人看着这一切。
萧绮闯了进来,他瞧着萧绮不耐烦的神情,听不见萧绮说了什么。
他眼中只剩下薛熠,瞧着这件由他亲手制造出来的凡品。
赐予兄长崭新的生命力,赐予兄长新的灵魂,赐予新鲜的空气与平静的心情,不再受沉痛笼罩,将那些厄运的阴霾全都驱散。
“萧将军。圣上今日方好一些,我带他出门转转,今日是我们团圆的日子,晚些我们会前往相府。你有什么事非要在今日说?”他开口问道。
萧绮瞧着薛熠毫无反应,不由得咬牙,也算是稍稍放下心来,回复道:“本将军自然是关心圣上,圣上几日瞧不见都在你这里,若是你对圣上做了什么……旁人恐怕也不知晓。”
“圣上……微臣择日再来,今日新春,臣放心不下才来叨扰,还望圣上见谅。瞧见圣上没事,臣才能安心过年。”
待萧绮走了,薛熠一直注视着他,方才未曾出声,如今才回过神来,扭头又瞧他。
“……我是皇帝?”薛熠问他。
陆雪锦:“正是。兄长先前是昏君,做了许多混蛋事,后来受了伤忘记了前尘之事。不必担心,有我在,我会帮你记起一切。日后兄长需做明君才是。”
薛熠瞧着眼前漂亮的青年,人若珠玉降临凡尘里,清雅浮光雪欲幽。瞧着像是方才深山里出来的神君,以温和的笑容注视着他,下意识地便想要朝着对方所说的去做。
好在他已经成人……具备一些思考能力。按照方才出现自称将军的武夫来看,他受伤很有可能是这人的缘故。
“……朕当真是昏君?”他问了出来。
应当是皇帝没错,这一声“朕”一出来,他觉得无比熟悉。
理应如此。
他是天子。
“若以我的标准来看……确实是昏君无疑。”
“今日过年……你伤势尚未愈合,我们在芳泽殿过,如何?待你伤势好了,到时再外出才是,原本打算前去相府,考虑到兄长的伤势,终究不是上乘之选。”陆雪锦说。
薛熠只得应声,他现在什么都不清楚,像是一张白纸。他从梦中醒来,只记得自己最后记得的便是在马车上的景象,自己被放在马车里,由一群侍卫被抬到了山上。其他的事情他都不记得了。
他知道自己上山了,知道自己在路上醒来了,如果是这人要伤害他,为什么那时候的自己没有下来?自己又在想什么呢?
他隐约记得那种模糊的感觉,内心被抽离了,视野里只有漫天的雪景。对于某个人来说,生病的自己会成为负担吗?他不由得摸上后脑勺的疤痕,那里用锤子敲过,后来又缝上了。
他记得锤子敲破头皮的声音,那声音钻进他的耳朵里,身体没有产生疼痛,只是他的身体仿佛也被敲空了,变得空荡荡的。
这具身体似乎早就习惯了疼痛,他清晰地记得麻药之后伤口缓缓流淌而出的鲜血,脑袋上的伤口在雪地里融化,有点疼,可是他没有出声。这像是某种惯性,首先他已经是成年男子并非孩童,其次自己似乎也不愿表达。
他的内心里仿佛生长出来很多东西,那些东西原本就有,只要他出声总会阻拦他。如果他说疼的话,眼前青年又会怎么样呢?是会忽视他的疼痛?还是会喊来山上的大夫替他治病?
他很快就知道了答案。
在夜晚,他因为头皮的伤势疼的睡不着时,他瞧着陌生的藻井,一切不解之处停留在他心底,他认为时间总会给出答案。一切都是如此……在漆黑的环境里,他发出的声响引得青年注意,青年端着烛台前来查看他的伤势。
他瞧见了烛光下青年蹙眉的模样,那深褐色眼底为他心忧,青年连忙唤了大夫过来,不再让他枕枕头,而是托着他的脑袋避免伤势接触到物体。
人来人往的忙碌,这些面孔他都记住了,他的疼痛很快被驱逐。青年的手掌托着他的脑袋,因为他受伤,他感应到了对方似乎很在意。这个人即便伤害了他,仍然很在意他。
世间当真有如此复杂的感情,他不由得陷入思索之中。
那从山上穿透羊羔毛毡的风声,在夜晚出现,他记得自己瞧见了山上的繁星,无比璀璨却又令人感到迷茫。他瞧见了那些羔羊的眼睛,横起的瞳孔似在观摩他的命运,一锤又一锤穿透他的脑袋,把他的命运推向了难以企及的荒诞之处。
有个人在未知之处醒来,在成年时失去自己的意识,重新回到了自己生活的地方。对这样的人来说,过去似乎并没有意义。
答案不得而知……他仅仅是在青年怀里睡去,瞧着青年的侧脸,陷入混沌之中。
他在夜晚听见了自己的内心,似乎有什么沉重的东西崩塌了。如同这座华丽的宫殿一样,一夕之间骤然崩塌……陷入了某种绝迹的死静。
在马车上时……在上山时……置身于冰冷的土地上时,自己似乎怀揣着某种渴望?那种渴望到底是什么?到底是什么?
……如今的他再也无法得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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