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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30

    第24章 咸豆花


    包子全都卖空了, 车子一下子轻了不少,唐宛几乎不怎么使劲,就能轻轻松松地推动,也就不必唐睦帮忙扶着。


    唐睦于是跟在她身侧, 双眼忍不住往这辆借来的小推车上瞟, 心里喜欢得紧。


    尤其听阿姊说她已经去城南的木匠铺子定做了自家的车, 更是期待不已。


    看着阿姊轻松推车的样子, 他忍不住跃跃欲试:“阿姊, 我也想试着推推看!”


    唐宛回头看了他一眼, 本想说些什么, 看清他眼 里明显的期待,便没多说什么,只道:“好,那你试试。”


    她将车停在路边,让出位置。


    唐睦立即站到车后,两只手握住车把。可这车本是按大人身高做的, 车把对他来说有些过高了, 双手动作很别扭, 推的时候使不上力, 好不容易推动了,车子也走得东倒西歪。


    唐睦连忙把车停下了, 有些气馁地挠了挠头。


    “我的力气小了些。”


    唐宛重新接手推车,安抚道:“没事儿, 回去东西少,我自己推就好,出摊的时候你帮我扶着就好。”


    唐睦点了点头,紧接着又忍不住高兴起来。


    今儿个出摊太顺利了!


    除了刚开始到集市那会儿摊子前冷清了片刻, 后面就没有歇息的时候,一口气卖完了。


    他跟在唐宛的推车后面,一边走一边计算着今天的收入。


    “肉包做了一百零五个,其他三样都是一百零八个。试吃了十个,其中三个肉的,那么肉包就挣了四百零八个钱,其他馅儿的六百三十四个钱,一共挣了一千零四十二个钱!”


    唐睦算着算着声音都变小心了,眼睛却睁得大大的,小声却兴奋地说:“阿姊,咱们今儿一早就挣了一两银子还多!”


    唐宛被他的神情逗笑了,却道:“没那么多,咱们本钱也花了不少。”


    唐睦自是知道这个道理,但不妨碍他很高兴。


    一两银子在他看来已经很多了,抠搜如苗婶子,至今不出铁公鸡一样的性子,攒了这么多年,不也才攒了三十多两吗?


    阿姊如今却能一早上挣一两,三十两不就是一个月的事儿?


    就算扣除本钱,也比从前要好上太多了。


    这怎么不令人激动!


    眼看着日头高升,城门进出的人群数量肉眼可见的变少了,集市上吃食摊子收了不少,其他的摊子却陆续摆了起来。


    唐宛看到道:“回去的时候车子也别空着,顺路把明天的食材买了吧。”


    “好!”唐睦一口应下。


    今天试卖的四样馅料反响都很好,既然局面已经打开,馅料就不必更换了,除了等豆腐模具过来再对三鲜包子馅儿进行微调,其他食材都按照原样来准备就行了。


    唐宛算了算,其实需要采买的食材并不多,只需鸡蛋和肉。


    酸菜家里有了,干货昨儿买了还剩好些,要用时只管取用量泡发就行。野菜和春笋已经跟英娘约定好了,会直接送到家,就是少点儿葱姜蒜,以及必要的油盐。


    买这些并不费事,且都是昨日才买过的。


    姐弟俩先往徐屠户那边买了十来斤猪肉,其中一半是前腿肉,肥瘦比例三七开,适合做纯肉馅儿的包子,一半儿是五花肉,油脂更丰富些,适合跟素菜搭配,调拌杂馅儿包子。


    鸡蛋却不一定是日日都有的。


    来集市摆摊都是城内外的普通百姓,谁家中攒了三五十个才会带出来售卖,逢五开集的时候售卖的会多些,平日偶尔才能见到。


    昨日唐宛只买到三十多个,被用的差不多了。今天运气比较好,看到几个摊主有卖鸡蛋的,全都收了,加起来有一百多个。


    单这两样,放在篮子里用盖布一遮,都看不出买了东西,便花了四百多文。


    赚到手的钱还没捂热乎,就出去了近一半。唐睦这才直观地感受到阿姊所说的“本钱也花了不少”,一下子沉默下来。


    唐宛看出他的心思,笑着宽慰:“这也是没法子的事儿,总归是有点儿赚头的,咱们一点一点来吧。”


    她打算先攒下一些家底,再看看有没有其他利高的营生,不过这个就先不给唐睦说了,只在心里自己盘算着,免得小孩子心性不稳,徒添思虑。


    唐睦调节心情倒也迅速。


    是了,加上其他食材,姑且算作五百文的本钱,也能挣到一倍利,已经很不错了。


    就是自己太小,还帮不上多少忙,连帮阿姊推车也不行。


    不过愁闷也没用,不如把自己能做好的事情先做好。


    “阿姊,那我们快点儿回去吧,我抓紧时间把那本书抄完。”


    昨晚他用自己最快的速度抄录,那本《淮地风物考》已经抄了半本,今日若抓紧些,应该能在落山前抄完一份。


    唐宛看了看四周,卖早食的已经开始收摊,其他摊位却陆续支了起来,便道:“那你先回去,把出摊的包裹拿着,先去出摊吧。我还得买些东西,等会儿再回。”


    唐睦有些迟疑:“阿姊,我已经接了这个抄书的活儿,抄完之前是不是就不用出摊了?还能省点路上的时间。”


    唐宛却道:“既然要做这门营生,没有特殊的情况都该每日出摊,倘若今日有人来摊子上找你,见你不在,以为你不做这个了,日后恐怕都不再来寻你。”


    唐睦太心急,一时倒没想到这一层,当即改了主意,还是出摊去。


    不过自己一个人先回去,又不太放心,问唐宛:“阿姊还要买什么?要不要我帮你扶车?”


    “不用。”唐宛道,“我准备去寻几样香料,另外就是家里的盐和菜油都快用完了,得补买一些,这些都不重。”


    她顿了下,又说:“明日早上出来时,你把那些用具都带上。回去的时候东西少,我一个人能行,你收了早食摊子,就别回家了,直接摆摊书信摊子了。”


    唐睦眼前一亮,连连点头:“这样也成,省的来回再跑一趟。”


    于是唐睦先回家准备出摊,唐宛则继续推着小车四处看。


    油盐是寻常百姓家的日用之物,采买倒也便利。盐由官府设立的盐行供应,油则出自民间的油坊,两家铺子离这集市都不算远。


    唐宛便是早就忘了怎么走,跟路人随便打听几句也就问到了。


    只是还没到地方,先被路边一物吸引了目光。


    干辣椒!


    上次从葛三娘那里,唐宛得了些辣椒种子,已在后院和城外的地里都种了些,只是眼下还未长成,想要吃到嘴里还得等些时日。


    眼下遇到现成的,虽然只是普通的干辣子,也能先买来解解馋。


    不过,唐宛驻足后仔细回想了一下,这段时间她没少在集市里到处转悠,竟然还是头一回见到辣椒,这跟她印象中大受欢迎的团宠待遇根本匹配不上。


    唐宛心里一动,跟那摊主闲谈起来,旁敲侧击地询问了一番辣椒的用法。


    结果发现,除了这种干辣椒,或放入杵臼里捣碎的辣椒末,眼下市面上似乎真的没有更多的辣椒产品。


    或许某些豪门大户人家会有私藏的做法,起码普通的平民百姓都没怎么见过,平时也就在辣椒收获的时候当作一样风味特殊的绿菜,风干之后偶尔在炒菜炒肉的时候加上些许调味。


    再就是当作一味药材使用,可以缓解关节疼痛,夏日还能用以驱赶蚊虫。


    除此之外,关于辣椒的那么多种不同的处理方式,比如辣椒酱、油泼辣子、泡椒、剁椒等等……似乎都还没有被开发出来,更别提其他更复杂的副产品了。


    北地苦寒,辣椒这么好的东西,不应该被这么浪费呀!


    唐宛眼中浮现一抹兴奋,对那摊主道:“这干辣椒你带了多少,全都给我吧!”


    因为这段意外的小插曲,除了原本计划的油盐,唐宛又多走了几处,买了不少配料,满载而归。


    开开心心地推着车子回到榆树巷,唐宛满脑子都在琢磨回去之后要怎么处理那些干辣子,根本没注意到,有人正躲在暗处盯着她的一举一动。


    不是旁人,正是从早上就开始守在院中的苗桂枝。


    今儿一大早,苗桂枝就听到巷口热闹的动静。站在墙根边往外看,不少人围在一起,挤在一个小推车前买包子。她当时心里就不大舒服,仔细一看,果然摊后站着的人,正是唐宛!


    那会子唐宛的生意正忙着,一刻不停地招呼客人、递包子,嘴上掺了蜜似的,哄得这些街坊一个赶着一个掏钱。唐睦那小子则在一旁负责收钱,元和通宝一串一串往钱袋子里塞,脸上的笑就没停过。


    苗桂枝简直不敢相信自己见到的。


    唐宛以前分明不善厨艺,从小到大就没那根筋。让她切个萝卜,能把指甲盖切掉半截,煮个碴子粥,那锅底糊的,得刷半天才能刷干净。


    这会子竟然真的卖起包子来了,还卖得这么红火?


    谁做的包子?


    总不会是唐睦这小子,他就算比他姐强点儿,毕竟才十岁的孩子,怎么可能担得起这样的营生?


    唐家除了这姐弟俩,还有谁能做得出卖得这么好的包子?总不会是田螺娘娘。


    苗桂枝冷眼瞧着,那些试吃的街坊,吃得那叫一个香,趁人不注意,舔手指头的都有。


    她心中忽然生出一种叫人十分恼火的猜测。


    这个唐宛娘,难道以前一直在装?装她不善厨艺,故意藏着掖着?


    不然为什么以前从来不知道她有这等子本事?


    可她为什么这么做?


    说起这个,苗桂枝就来火。哪家女娘像她这样?这也不会、那也不会,是什么好听的名声吗?难道说,她刻意装着什么都不会,从一开始就打着进门后把一应家务都推给她这个婆婆,好光明正大地偷懒?!


    苗桂枝越想越气。


    这女娘从小被祖父和弟弟宠坏了,四体不勤五谷不分,要不是当年家里实在过不下去,除了唐家根本无人帮扶,她其实根本看不上这门亲。


    所以后来儿子回家说被长官相中了,可能被招女婿事,苗桂枝立即就心动了,心想总算甩脱这个懒儿媳!


    可现在看来,自己这是上当了吗?!


    看着一串串哗啦啦落入钱袋的铜钱,苗桂枝眼都红了,心口一阵阵的发堵。


    早干嘛去了?要是一开始就显露这本事,她能这么干脆地退亲吗?要两家还是亲家,这一袋袋银钱不是迟早进自己口袋?


    她越想越不甘,就连这段时间喜得贵媳的爽快都不知不觉淡了几分。


    但事到如今,也只能自我安慰,好歹新儿媳陪嫁丰厚,有良田有铺子,论起来还是比唐家这点儿小买卖强得多。


    每天挣这三瓜两枣的,哪比得上现成享福?


    可到底气不打一处来,即便眼睛不去看,那沉甸甸的钱袋子却好似始终在眼前晃荡,带着清脆的钱币撞击声。


    干脆连家也懒得回了,饭也不想做,甩手去了交好的近邻家唠嗑。


    一坐下,各种诉苦和讽刺就没停下,期间还不咸不淡地扯出几桩旧事,几分添油加醋,几分捏造杜撰,把这唐家姐弟贬得一文不值。


    旁人信没信她不知道,但苗桂枝自己是信了的。


    唐家自然该是百般不好的,若是好起来了,自己不惜败了陈家和儿子的名声也坚持退亲的决定不是太可笑了吗?


    苗桂枝心里如何不平衡,唐宛并不知情。她回到家,远远就看见门口有人在等。


    “英娘,你这么早就来了!”她笑着招呼。


    英娘也是眼睛一亮,起身迎上前来应声:“宛娘子。”


    唐宛注意到她放在身边的背篓,英娘特意用一块粗布搭在上头遮阴,虽看不清里头的东西,却能隐约看到背篓里塞得满满当当,便问道:“今儿还和昨天一样吗?”


    英娘道:“野菜的分量与昨天差不多,还有一把娘子特意叮嘱的野葱。野菜择得慢,量一时提不上来。倒是昨儿春笋挖了不少,娘子说多些也要,我就都带过来了。”


    这倒正合唐宛心意。


    野菜做包子,这么些也够了,倒是吃春笋的时令短,错过了这阵子就没了。她急着做豆干也是因为这个,过阵子三鲜包子馅儿里就得少一味鲜笋,她打算用豆干替上,干笋却还是要保留的。


    眼下多了的春笋自己处理了晒成笋干,一是成本更低,再就是风味更好把控。


    于是她对英娘道:“以后野菜就按这份量来,差不多就行。春笋嘛,多多益善。你若有空,趁着这段时间还能挖到,白日里多送一趟就更好了。”


    一边说着,一边开了院门,先将小车推进去。


    英娘则背着背篓跟进来,一面满口答应:“有空,当然有空!我等会儿就回去再挖一筐,今儿就给娘子送过来。”


    唐宛注意到那背篓把她的腰都压弯了,可以想见有多沉,连忙停好推车,过去帮着托了一把。


    英娘不好意思地说:“没事,我背得动。”


    野菜体积大,占了半篓,份量却轻,重的是背篓底部的笋。


    唐宛不禁有些迟疑:“这么大的背篓,要是装满笋,你怕是背不动。”


    英娘本想说自己能行,可一想到早上这趟确实背得辛苦,路上歇了好几次,便点头道:“那我就管上山挖笋,回头让我爹送来。”


    唐宛再没什么不放心了:“成,那我就等着了。”


    随即拿了竹匾出来,两人一道动手将背篓的野菜倒出来,一边闲聊。


    “你每日都进山吗?”


    “嗯,我家就在山脚下,倒是很便利。”


    唐宛想到那并不便宜的干香菇、干木耳,又问:“这时节有菌菇吗?”


    英娘回道:“这阵子没下雨,倒是少见,等下过一场雨就多了。”


    唐宛便说:“若捡着了,也给我送些来,我照市价跟你买。”


    英娘自是欣然答应。


    等把野菜和春笋都腾出来,两人一起算账。野菜仍是十文,春笋却比昨日多了许多,算三十文钱,加起来正好四十文。


    这么多东西,忙活了一个日夜,还大老远背来,不过值一斤猪肉的价钱,英娘却收得欢喜。


    四十文虽买不了多少肉,若换成粟米或小麦,却够一家人吃上好几天。


    她平时上山挖笋摘野菜,好容易收拾干净了送进城,还得花半日时间吆喝售卖,还不一定都能卖出去。如今直接送到唐家,省下了多少时间,还能多进几趟山。


    离了唐家,英娘忍不住频频回头,脚步都变得轻快不少。


    昨儿遇见宛娘子,起码野菜春笋的时令结束之前,她都有个固定进项了,这运道真是不错!


    送走英娘后,唐宛倒是很想立刻处理那些辣椒。


    不过早上已经约好了要给榆树巷的街坊们送豆浆,更何况豆子都已经泡好了,只得先忙这桩。


    一个人磨豆子、滤豆渣、煮豆浆,忙得团团转,是一刻都没停。


    不多时,院子里再次飘出豆浆的香味。


    等豆浆煮够了时间,她小心捞起表面凝出的豆皮,用筷子挑着晾到一旁。先舀出街坊们预定的份量和自家喝的,剩下的都点上卤。


    点卤是个细致活,要一边缓缓倒入卤水,一边用勺子轻轻搅动豆浆,眼看着乳白的浆液逐渐絮成豆花,唐宛愈发聚精会神,搅动的动作愈发谨慎,直到絮块浓稠成形,这才停了手。


    等终于忙完,刚松了口气,便听到院外有人唤:“这里是唐家吗?”


    唐宛忙擦了手去看,只见门前站着个熟人。


    竟是鲁有良。


    她不由得心头一紧,下意识以为田里出了什么事。脑中第一瞬间闪过的念头,是那些时不时来骚扰的北狄人。


    不过好在,并没出什么事儿。


    鲁有良见了她,便放下背篓,从里头取出两只剥了皮的兔子,递给唐宛:“这是在田边下套逮着的,阿爷让我给娘子送来。怕你不会处理,就先宰杀了,兔皮也带来了。”


    说着,他又从背篓里取出两团尚带余温的兔皮。


    唐宛这才松了口气,连忙说:“这是你们抓的,就留着自己吃吧,挺难得吧?”


    鲁有良却道:“毕竟是在娘子家的田边抓的,也算是地里的出产了,应当给娘子送来的。而且今年兔子好像特别多,昨儿一晚上就套了四只,有两只是我家那边套的。阿爷说这玩意儿乡下常见,城里人怕是还稀罕些,没有多少肉,吃着却挺香,娘子烧了打打牙祭,尝个鲜也是好的。”


    大老远的送来,又说得实诚,唐宛便不再推辞,接过兔子放进一只干净陶盆中,盖了竹匾,搁在阴凉角落。


    至于那两团兔皮……


    东西是好东西,就是处理起来太麻烦,眼下她也腾不出手,没功夫弄,便道:“这兔皮就算了,我也不太会弄,你们若是会处理,就带回去吧。”


    鲁有良想了想,便道:“那行,我拿回去让阿爷硝了,下回给你送来。”


    唐宛被他说乐了,觉得鲁家人这性子挺有意思。


    不占便宜,挺厚道,这样挺好。


    毕竟以后经常打交道的,她可不希望再遇到吴家兄弟那样的。


    便笑着说:“那你等等,我给你舀点豆花喝。”


    鲁有良微怔,还没来得及推辞,唐宛已转身去了灶边。


    就这么会儿的功夫,锅里已经凝出了嫩滑的豆花,她用木勺轻轻舀了几勺入碗,调料有限,没有酱油,辣油也还没弄,只能紧着现有的材料,简单调了个咸口的底味,加了些许葱花、花生碎和切得细细的酸菜末儿,看着也有几分像样。


    “赶了这么远的路,渴了吧?尝尝这个,很爽口的。”


    她看鲁有良的样子,一脸的风尘仆仆,就能猜到他没有坐车,肯定是一路走过来的。


    把碗塞进对方手里,唐宛进屋拿了个凳子,说:“坐吧,慢点儿喝,刚出锅的,还有点儿烫。”


    鲁有良本想婉拒,可那热气腾腾的豆花香气直往鼻子钻。


    他家虽说日子并不贫苦,毕竟只是寻常的农户人家,平时吃用都很朴素,逢年过节才会切几刀肉、买几块豆腐,还真没喝过豆花这东西。


    更别说刚从锅里舀出来的。


    喉头不争气地滚动了一下,见唐宛连料都添上了,便不再拒绝,低声应道:“……那,谢谢宛娘子。”——


    作者有话说:其实作者习惯喝甜豆花的,不过吃过咸口的,也很好吃![垂耳兔头][让我康康]


    第25章 麻辣手撕兔


    唐宛看出他似乎有些拘谨, 为免少年更加不自在,将碗递过去,笑着说了声:“那你慢慢喝。”


    之后便转身去了灶边。


    鲁有良双手捧着那碗豆花,靠着条凳边慢慢坐下了。


    他的视线不自觉地被碗里的新奇食物所吸引。


    这是他从未见识过的洁白软嫩, 轻轻一晃便微微颤动。翠绿的葱末、金黄的酸菜和细碎的花生铺在其上, 煞是好看。


    热气蒸腾间, 散发出诱人的香味。


    他小心舀了一小勺, 轻轻吹了吹, 送入口中。


    甚至没有触碰到牙齿, 豆花便直接滑入了喉咙。


    那一瞬, 鲁有良怔住了。


    这才是真正的入口即化,说不出的软和滑,带着浓郁的豆香,而铺在上头的葱叶、酸菜和花生又给这份嫩滑增加了奇特而丰富的口感。


    他怔怔地咀嚼着,葱花的辛、花生的香和酸菜的脆,跟剩下那一小半没被吞进去的细滑豆花融合在一起, 酝酿出一股从未有过的味觉盛宴。


    这一口下去, 鲁有良心中生出一个模糊的念头。


    从前他吃的东西都好似只是为了生存果腹, 只有这样的美味, 才称得上美食,称得上享受。


    他强忍着才没立刻吃第二口, 神情竟显出了几分恍惚。


    唐宛正从灶下抽出烧得旺的柴薪,见他一副呆愣的模样, 忍不住问道:“怎么了?”


    鲁有良耳根一红,低声道:“这个……很好喝。宛娘子,我能不能把剩下的带回去?我想让爹娘也尝尝。”


    唐宛笑了:“这碗你就喝着吧,等会儿我再舀些让你带回去, 给你阿爷、爹娘和叔叔婶婶都尝一尝。”


    鲁有良连忙起身,想摆手但手里端着碗,只能僵硬地立着,急切地解释:“不不不,我不是那个意思……”


    他只是从未吃过这样的好东西,想着这一碗既然已经被自己吃过了,不好剩下,便想省下些,带回家给家人分享。


    他生怕被唐宛误会,想要解释,又不善言辞,总觉得自己越描越黑,一时竟生出了浑身是嘴也说不清的局促。


    唐宛看他满脸窘迫,便不再调侃他,转身取了一个干净的陶罐,往里头舀了约莫四五碗的豆花,估计够鲁家人一人喝上半碗的份量。


    倒不是她小气不肯多给,实在是没料着鲁家会来人,昨儿泡的豆子并不多,还想留些做豆腐。


    “这是豆子做的,不是什么稀罕东西,远远比不上你送来的两只兔子呢。”


    鲁有良却不这么想。


    那怎么能一样?


    兔子是在唐家军田边套的,阿爷说了,既然是在唐家地里抓到的,这兔子理应是唐家的东西,送来也是应该的。


    可这豆花却是宛娘子辛辛苦苦做的,分明是白送给他喝的。


    唐宛真心认为这几碗豆花算不得什么,将陶罐盖好,直接放进鲁有良的背篓里。


    眼下的配料没什么特别,鲁家应该都有现成的,她便没弄,只给鲁有良说了做法,又道:“你家若是有爱吃甜口的,加点儿糖味道也很好的。”


    鲁有良本就不善言辞,面对同龄女子更显口拙,这会儿听她说得认真,越发不知怎么回话。


    推辞不过,只好红着耳根看着她把陶罐放进他背篓里,心里默默想着:下回遇到什么好东西,再勤快着些送来吧。


    送走鲁有良后,唐宛转身回屋,看了眼他送来的两只兔子,想了想,先在井边洗净了,随后用清水泡上。


    回头不管怎么做,都得先去一去血水的。


    随即从角落取出早就准备好的竹筛。


    这竹筛已有些年头,竹篾被磨得光滑发亮。她前几日特地用草木灰将其细细刷洗了一遍,又放在日头底下曝晒了好几日,确保是干干净净的。


    铺上同样清洗干净、晒干晒透的大块纱布,将竹筛搁置在略小一圈的木盆上。


    随后,她将锅中尚热的豆花小心舀入纱布内。


    并未全部都舀进去,只盛了大半,余下的豆花还够她和唐睦晚上各喝一碗。


    这竹筛边缘不比专门的豆腐模具那么高,形状也是圆的,不是方的,做出来的豆腐怕是不够规整。


    不过此刻只是为了练手,并非要拿去售卖,能用就行。


    唐宛将纱布的四角向中间收拢,略作整理,尽可能拢出一个方正的形状。她将纱布盖在豆花表面,又从灶上取来那只木制锅盖压上,再在上面放置了一块从屋后找来的、洗得干干净净的大青石。


    做好这一切,不一会儿,纱布下方渐渐沥出淡黄的浆水,顺着竹筛的缝隙缓缓流入木盆之中。


    确定不会弄湿地面,唐宛便放心了,又去查看被取出的柴薪都熄灭了,才将预先留出的豆浆都装上推车,锁好门,挨家挨户地送了出去。


    再回来时,陶罐已空,钱袋里则多了几十个铜钱。


    回家第一件事,唐宛先去检查浸在陶盆里的两只兔子。


    春回大地、万物复苏,这时节不少虫鼠都开始活动,上次唐宛就看到后院菜地里盘着一条蛇,吓倒是没吓着,用木铲铲起来丢到屋后的河里。


    就是担心家里的东西被祸害了。


    好在她平时注意防范,食物要么收在安全的地方,要么扣上盖子,目前倒也没什么东西被糟蹋。


    眼下两只兔子也好端端地泡在陶盆里,就是浸泡的清水似乎变得有些微微泛红,她干脆换了盆清水继续泡着,一边思索着要怎么处理。


    这年头没有冰箱,食物不好冷冻冷藏,即便是春天,这种肉类也不好久存,为了避免浪费,还是得尽快处理。


    唐宛想到今天才买的干辣椒和各种香料,心想这不是巧了吗?要不就做个手撕兔。


    现在豆腐都压上了,豆浆也都盛出来了,家中唯一的大锅被清洗干净后总算空出来,这就开干。


    手撕兔有多种不同的做法,唐宛习惯先卤后烤,虽然少了几样配料,比如很关键的酱油,但做美食嘛,本来就要学会变通,这个倒难不倒唐宛。


    她很快想出了几个替代方案,总不能因为没有酱油就浪费这么肥的兔兔。


    就在唐宛忙着处理意外得来的两只兔子时,隔壁的青石巷陆家,这会儿正热闹着。


    陆铎今天进山狩猎去了,带回来好几只山鸡,还有一只约半人高的成年狍子,看着得有七八十斤。


    沈玉娘欢喜得很,连声询问山里的情况,双胞胎儿女也围着这些战利品蹦蹦跳跳,比过年还要高兴。


    就连在后院养伤的陆铮,听到消息也出来看了看。


    陆铎有阵子没进山了,难得去一趟收获颇丰,也有些兴奋。他一边回忆着狩猎的经过,一边说着这些猎物的安排。


    “山鸡留两只自家吃,狍子割一块好肉留着,剩下的都去集市上卖了换钱。”


    沈玉娘自然不会反对,满眼带笑地听着,只是忽然想起什么,提醒丈夫:“要不要送点儿给唐家?”


    陆铎愣了一下,下意识地看了陆铮一眼,后者闻言神色微动,却没说什么。


    陆铎眉头挑了挑,爽快道:“是得送些过去。”


    陆铮这次受伤,唐家那女娘送了好几次补汤,说是为了报答陆铮的救命之恩,每次送来的都是好东西,不是鸡汤就是鱼羹,还加了不少有助恢复得药材,实在有心。


    虽然沈玉娘每次都给了回礼,却始终觉得不够心意。


    人与人之间的感情都是以真心换真心,陆铮平日里对他们夫妇、对他们的一对儿女都好得没话说。


    在这个家里,沈玉娘对翁姑和小叔没什么好感,但对这个向来沉默寡言的二叔,倒是跟丈夫一样,当成亲兄弟来相处的。


    陆铮受伤,长辈依靠不上,原该是他们做长兄长嫂的来照顾,不过陆铎不善厨艺,沈玉娘又有一对年幼子女要照看,难免不能周到。


    唐宛的补汤确实让陆铮受益良多,吴大夫这两次过来复诊都说他恢复得比预想更快。


    沈玉娘早就有心酬谢一二。


    尤其是听说了唐家的情况之后,知道她家已无长辈,姐弟两个相依为命,生活一定不易。虽说好像从陈家讨回了一些银子,但那可是姐弟俩的傍身钱,怎好随意花用?


    那宛娘性子却好似有些傻大方,每次送来的东西那般贵重,让沈玉娘忍不住担心起姐弟俩的生存问题来。


    照这样的用法,要回去的银钱能经得住多久?


    刚好今日陆铎进山得了这许多收获,沈玉娘便忍不住还一份人情。


    陆铮知道兄嫂的好意,没有阻止,只想着这次兄嫂送出去的东西他先记下,等身体好些了,再还给他们便是。


    亲兄弟之间,倒不必太过见外。


    其实,细说起来,陆铎这次进山,也是因为陆铮。


    原本是陆铮想进山的。他这次因伤在家休养,前几日失血过多,还比较安分,待伤口愈合得差不多,他就有些躺不住,本就不是惫懒的性子,难得得了假期,虽然是伤假,当然希望能够充分利用,便想着进山去转转。


    他想趁机挣些银钱。


    毕竟重伤初愈,陆铎哪里由得他胡闹?坚决制止了。


    陆铮拧不过长兄,自己出不去,就撺掇着陆铎去。


    春季进山对普通人是有些危险的,许多猛兽会出来觅食,不过与此同时,其他的动物也会更多,风险与机遇并存。


    兄弟俩对彼此的本事都清楚得很,旁人进山或许要思量思量,他们俩自小就在山里行走惯了的,只要谨慎着点儿,不会有什么大碍。


    这段时间陆铎为了方便照顾他,也请了假在家。陆铮觉得自己好多了,不需要兄长一直困在家陪自己,便怂恿他哥进山,多少赚点儿。


    陆铎果然被他说服了。


    毕竟他现在有妻子儿女要养活,光靠那么点儿饷银,还要交给家里一半,生活确实有些捉襟见肘。家里处处都要花钱,有机会的话,他确实愿意进山碰碰运气。


    结果运气还真不错。


    除了家中自留的部分,剩下的猎物全都带出门,陆铎去了一趟市集,交给了相熟的徐屠户代为售卖,剩下两只山鸡并一块狍子肉,带去榆树巷,准备送到唐家。


    不出县城,原本就没多少路程,骑马更快。不到两刻钟,陆铎便到了唐家门口,还没进门就被一股浓烈的辣味呛了一下。


    也 就是迎风那一阵,眼泪差点没给激出来。


    紧接着就是一股令人食指大动出的奇香。


    陆铎不禁有些意外,好奇这谁家在弄辣子,为何这么香,又这么馋人?一时却没往唐家联想。


    他站在唐家院门外,喊了声:“宛娘子在家吗?”


    唐宛正在灶边,听见动静,连忙出来开门。


    一见是陆铎,略有些诧异:“陆大哥,你怎么来了?”


    陆铎爽朗一笑,手里提的东西略抬了抬:“今儿进山,得了几只山鸡,给你家送两只过来。”


    怕直接拎着山鸡和狍子肉上门引人注目,沈玉娘单独把这部分用竹篮子装了,上头也学唐宛用布盖着。


    唐宛将人往院中领,闻言不由得愣了一下。


    今天什么日子,怎么又是送兔子,又是送山鸡的?


    这么想着,她脱口说出一句略显耳熟的台词。


    “这东西可难得!陆大哥得了这么好的东西,该留着自家吃才是,怎么还送来给我呢?”


    陆铎道:“家里还有。是你嫂子说,辛苦你这段时间给陆铮送补汤,特别感谢你的。”


    提到陆铮,唐宛难免关心几句:“陆二哥好些了吗?伤口恢复得怎么样?”


    “好多了,多亏了你的补汤,他如今能下地了,闲不住,每天还会操练一个时辰。”


    唐宛听说对方竟然能操练了,不禁有些惊讶,她之前听唐睦说的情况,似乎有点严重,这恢复得挺快啊。


    她当然不能抢功,笑着说:“是陆二哥体质好。”


    陆铎跟着她踏进院子,看到里头满满当当堆着的各样东西,不禁脚下一顿。


    英娘送来的野菜还在竹匾里摊着,整整两个匾,檐下一排陶罐分别泡着香菇、木耳、黄豆,还有刚刚磨完豆子没收拾好的石磨,被捏成一团一团在檐下风干的豆渣,以及在井边压着大青石的竹筛……


    老唐头在世时,陆铎曾来过唐家一两次,很确定这些东西从前没有,看着像是新添置的。


    当即连那股越来越浓烈的辛辣味也来不及追究,便问:“这些是……”


    唐宛并不隐瞒,大大方方地说:“这两日我弄了个营生,每日做些包子、豆浆出去卖。”


    这下陆铎真的愣住了,沉默片刻,问道:“卖得怎么样?”


    唐宛笑着说:“还算顺利,都卖出去了。”


    这话说得云淡风轻,陆铎却知道,一个未成婚的女子带着一个年幼的弟弟,撑起一门营生肯定不容易,望着这一院子的器具食材,他正色道:“倘若有什么需要帮助的,只管开口。不拘是我、你嫂子还是陆铮,能搭把手的,绝不推辞。”


    唐宛心中一暖。虽然眼下没什么需要他们帮忙的,却也承下了这份心意,认真点头应下:“好,谢谢陆大哥。”


    陆铎将手中竹篮的盖布掀开,从里头取出两只山鸡和一块狍子的腿肉,交给唐宛。


    唐宛推辞不过,想了想,便问:“陆大哥能吃辣吗?”


    陆铎一怔,这才又一次留意到那股直冲脑际的辣,顺着那气味的来源,看向灶上的铁锅。


    那锅里红通通一片,不知正在弄些什么,放了多少辣子,看着就有些吓人,可那香气又实在诱人。


    陆铎强忍着没咽口水,面色如常地点了点头:“能吃点儿。”


    他们家其实陆铮更嗜辣,兄弟俩偶尔在外吃饭,总是无辣不欢。不过在家得照顾王氏母子的口味,加上两个孩子年纪还小,日常饭菜都是清淡为主,辣的反倒吃得很少。


    唐宛听他这么说,唇角微弯:“那正巧,我刚做了些麻辣手撕兔,陆大哥要不要尝尝?”


    她本想着直接给陆铎盛一些带回去吃,不过她刚刚尝过一口,这手撕兔实在好吃,也实在很辣,要是陆大哥吃不了这么辣的,带回去不是浪费了吗?


    于是存了点儿小心思,先请他尝一口再说。


    吃得了这辣再给他。


    话刚落音,唐宛便从锅里盛出半只兔子来,用干净筷子技巧性地撕出一片来,递给陆铎。


    陆铎微愣,本想客气推辞两句,可眼前这块兔肉实在太诱人,红亮亮的辣油裹在肉上,香气扑鼻,喉头不由自主地滚了滚,最终还是接过筷子尝了一口。


    结果刚一入口,便被辣的猛吸了口气。


    “嘶——”


    陆铎舌头如同火烧,不是寻常的辣,分明还带着某种酥酥的麻,刺激太过,却又舍不得松口。


    这兔肉未免太好吃了!


    又香又酥,又麻又辣,鲜嫩中带着一股子霸道,辣得他额头冒汗,耳朵也红了,嘴里斯哈斯哈,却依然嚼个不停。


    太过瘾了!


    唐宛看他这副模样,便知道他是喜欢的,笑着说:“这手撕兔还是得手撕着吃才过瘾。陆大哥要是喜欢,带些回家尝尝吧。”


    陆铎好不容易按住想再伸筷子的冲动,咽下嘴里的肉,也笑着:“这味道确实好,那我就不客气了,带些回去给你陆二哥也尝尝。”


    唐宛闻言却道:“这个辛辣,陆二哥伤还没好,暂不能吃。”


    陆铎愣了一下,随即却生出几分促狭心思。


    这宛娘子前些日子三天两头给陆家送补汤,他和玉娘都劝了几回,却没拦住。陆铮每次得了汤神色平平,他原以为没什么,可这两日不知怎地,宛娘子却没送了,陆铎原还松了口气,却发现陆铮这两日似乎有些不太对,心情明显有些低落,更加沉默寡言,每日在院中操练的时候,视线总忍不住往前院瞥。


    陆铎隐约有了几分猜测。


    今日说是送东西过来,实则也抱着来探探情况的心思。


    如今看来,宛娘子这几日是忙着新营生,才没空送补汤。陆铎当然不会那么没眼色,再让人家送汤来,不过得了这份兔肉,第一个想法是回去跟弟弟分一分的。


    依陆铮的口味,他肯定爱吃。


    可是,伤还没好,不宜吃吗?


    陆铎听了这话,不知怎的,嘴角一弯,非但没觉得可惜,反倒品出几分可乐。


    那他不就得看着自己吃了?


    陆铎心情颇为愉悦,笑道:“好,那就不给他吃。”


    唐宛却补了一句:“陆二哥若是喜欢,等他伤好了,我再做些送过去。”


    不论是救命之恩,还是上次在县衙的帮忙,唐宛觉得,都不是送几次补汤能够报完的恩情。


    不过是些吃食,不费什么功夫,顺手的事。


    而且鲁有良也说过,今年兔子特别多,这东西留着也是祸害庄稼,应该会有不少人抓,想来集市上不会少见的。


    陆家人多,自家却只有姐弟两个,唐宛大方地分出一整只兔子,用陶盆装着让陆铎带回去。


    陆铎到家,先拿到灶房,先让玉娘尝了一口。


    “这味儿确实好,可惜太辣了,我吃不得,你拿去跟二叔吃吧!”沈玉娘只尝了比麻绳粗不了多少的一小条,就被辣得受不了,喝了半碗水才说出话来。


    陆铎笑着说:“那你可就没这口福咯!”


    这兔子确实太辣,玉娘都吃不了,他就不打算让孩子见着了,吃不了还馋他们,回头给弄哭就麻烦了。


    陆铎想了想,将陶盆放回篮子里,用布盖好了,带进西厢房,打算在陆铮房里吃。


    陆铮:“……”


    看着大哥被辣得满脸通红,却一口接着一口吃个不停,吃个没完。


    陆铮眼神复杂,良久,才闷闷地开口。


    “你真打算一个人吃完?”


    陆铎与他对视片刻,将嘴里的肉咽了下去,无辜地说:“宛娘子说了,你是伤患,不能吃。”


    陆铮半晌没吭声。


    “等你好了再说吧。到时候也进山走一趟,给她送些东西,看看她有没有做。”陆铎说着,颇为满足地又撕下了一块兔肉塞进口中,“果然还是手撕着吃过瘾。我看,宛娘子还挺大方的,若是你去了,应该不会不给。”


    陆铮:“……”——


    作者有话说:来啦[垂耳兔头]


    明天上夹子,晚上23点更新,之后继续恢复凌晨更。


    第26章 茶香豆干


    王银花心里很不是滋味。


    陆铎进山打猎, 满载而归,他们小夫妻倒是高兴了,但跟这个家,跟她王银花有什么干系?


    早些年陆铎还没成亲的时候, 兄弟俩跟着他们爹陆敬诚一道进山, 那时才叫好呢, 不论猎着什么, 全都归家里, 卖了钱也都一文不少地交到她手里收着。


    那会儿王氏倒是盼着他们父子几个能天天进山。


    陆铎成婚后, 一开始还照着旧例, 不论什么营生,一应收入都交给公中,可不到一年的功夫,情况就全变了。


    王氏心里酸溜溜,颇为自怜自艾地想道:终究不是自己亲生的。


    都说娶了媳妇忘了娘,亲娘都不一定放在心上, 更何况她还是后娘, 这家里如今还有她什么事?


    她心里翻来覆去地不服气, 却选择性忘了, 向来好说话的陆铎为何坚持破了旧例。


    当年沈玉娘诞下双生子,本就伤了身子, 大夫反复叮嘱月子里一定要好好进补,更要注意不能疲累太过。可王氏不仅对沈氏和新生儿不闻不问, 就连沈玉娘想吃口鱼汤都被她拿捏着俭省。


    陆铎起初人在军中,并不知情,回家后发现妻子短短数日间便瘦得没了模样,两个孩子因为缺少奶水饿得日夜嚎哭, 他难得当场发了火,也就没顾王氏的颜面,把妻子裹了个严严实实,连同一对孩子送到邻县岳家,亲自采买了月子花用的物品送去,连着三个月的饷银全都留给了沈玉娘,一文钱都没给家里。


    即便如此,岳母想尽了法子也没能让沈玉娘回乳,舟哥儿、兰姐儿从小喝羊奶、吃米糊长大,沈玉娘也因此落下了体虚的毛病,之后花了两三年才慢慢补回来。


    自那之后,陆家虽然没正式分家,但除了每月的饷银上交一半,陆铎这边私下狩猎所得,或杀敌有功得的赏银,都不再跟家里提一句,全都私下里留着。


    王银花能乐意才怪。


    不过她到底有几分心虚,自己不敢说什么,私底下却没少跟丈夫陆敬诚吹耳边风。


    陆敬诚起初提了几次,陆铎便拿他媳妇月子里被亏待的事顶回来,陆敬诚再怎么偏袒后妻和小儿子,也不愿意落个苛待长媳的名声,只得由着他去,不再过问。


    之后陆铎每每进山狩猎,越是收获丰厚,王银花越是郁郁寡欢,每次只能眼巴巴在一旁看着。


    这天她又在灶房外躲着偷听,只听着陆铎与沈氏商量着这些猎物要如何如何分配。她原就十分不满,紧接着却听到这俩夫妻竟打算送出两只山鸡和一条狍子腿,顿时气不打一出来。


    有了好东西不想着孝顺父母,反而送给八杆子打不着的外人那里,这是什么道理?!


    王氏打定主意,等陆敬诚回来要跟他好好说道说道。


    等陆铎出去一圈回来时,王氏不错眼地盯着,只见他拎着一个篮子径直去了灶房,又忍不住跟了过去。


    那篮子里不知装着什么东西,上头被布盖得严严实实,熟悉的风格让王氏眼皮子一跳,直觉就猜肯定是唐家那女娘给的回礼。


    陆铎声音压得很低,跟沈氏嘀咕什么她根本听不清,正想找藉口进去看看,却见陆铎拎着那篮子出来,又往后院西厢房去了。


    路过她身边时,两人分明打了个照面,陆铎却只是淡淡点了个头,一句多的话都不说。


    王氏脸色顿时沉了下来。


    她落后几步悄悄跟过去,猫着腰探着脑袋在西厢墙根下偷听。


    那兄弟俩说话声音都不大,不知说了些什么,之后便传出一些碗盘的轻响,有隐隐的肉香透出来。王氏隔着窗往里看了一眼,好嘛,这兄弟俩在炕上摆了炕桌,正搁那吃肉呢。


    完全没有拿出来跟家人分食的意思。


    王氏闻着那香味,气得啐了一声:“呸,防我跟防贼一样。”


    至陆敬诚回家,还没等人坐下歇口气,王银花便憋不住火,气鼓鼓地开口告状:“到底不是亲生的,全把我当外人了。”


    陆敬诚皱了皱眉:“又怎么了?”


    “还能怎么?”王氏埋怨归埋怨,对着陆敬诚倒不敢造次,来到他身后为他捏肩捶背,动作小意温柔,嘴里却嘀咕:“大郎今日进山,猎了不少东西回来,郎君知道吗?”


    陆敬诚白日里在军中当值,哪里知道这个。


    王银花语气里便带上了几分微妙:“连郎君都不知道,看来特意避着我,也不奇怪了。”


    说着便做出几分哀戚模样:“我知道,他还在记恨我呢。当初沈氏坐月子,我年轻没经验,照顾得不周到,他便怪我苛待了他的妻子儿女。这都记恨多少年了,如今不肯贴补家用也就罢了,那么一大堆猎物,都不让我多看一眼,就拿去集市上换私房钱,连郎君你也瞒着。”


    陆敬诚听了这话,脸色便黑了几分。


    王银花觑着他神色,低声道:“你猜怎么着?他不孝顺父母也就算了,转头却送了两只山鸡、一条狍子腿给那唐家了!”


    “唐家?”陆敬诚眼中浮现几分疑惑,“什么唐家?”


    他经常不着家,好多事还不清楚。


    王银花便挑拣着把唐宛被陈家退了亲、因想不开投河被陆铮救了,此后便时不时送补汤过来的事儿给说了。


    “我瞧着那唐家的女娘不是个好的,且心思颇深,怕是要贴上咱家铮哥儿。再怎么着,是铮哥儿救了她,送些什么也是应该的,不知大郎和他媳妇怎么想的,平时就没少回东西,今日还赠人那么多好肉。”


    陆敬诚很容易就被带偏了,心里便对这唐家女郎多了几分不喜:“他们什么意思?难道要跟那家结亲?”


    这个王银花倒是没听说,却也不屑为他们解释,便道:“婚姻大事,父母做主,我是后娘,说话他们不一定能听得进,可不还得郎君点头吗?”


    陆敬诚冷哼了声,可不就是这个理儿。


    王银花趁机添油加醋,“那女娘看着还挺会唬弄人,一点子不值钱的吃食,轻易就把人都拿捏住了。大郎送去那么些好东西,多半也只是回了些零嘴儿,是什么我都没落着看一眼,篮子上头盖着布,直接送到西间去了。”


    陆敬诚皱了皱眉,心中又多了几分不悦,却也没立场发作。


    他沉默片刻,才闷声道:“东西是大郎猎来的。他如今已成家立业,想怎么分配,是他的自由,你我也不好多说。”


    要是换作陆铮猎的,倒是能想法让他交出几成,不过这两年那小子也不比从前好摆弄了。


    想到这个,陆敬诚脸色更是黑沉。


    正在此时,陆铭从外头进来,看到陆敬诚便乖巧地喊了声阿父,又伶俐地跑过来,踮着脚帮他捶背捏肩。


    陆敬诚嘴角微微上扬些许,心想还是这孩子跟自己亲近。


    不像那两个大的,他们母亲在时还稍好些,越大越生分。想到这里便换了个和颜悦色的表情,温声夸赞陆铭:“乖。”


    王银花跟丈夫费了这许久的口舌,就为了他能出面,将陆铎今日所得的银钱弄些过来。


    听陆敬诚这么一说,就知道自己算盘落空了,当即也就懒得伺候,干脆把位置让给儿子,自个儿直接往灶房去,想去探探沈氏的口风。


    沈玉娘正忙着处理丈夫给自家留下的山货。


    她已将两只山鸡都拔了毛,清理了内脏,打算做上一大锅鸡汤,全家人一起喝。


    山鸡肉质偏柴,但味道更香,需得炖得久些,才能汤鲜肉嫩。因此尽管时辰尚早,她却已经动手料理起来。她利落地将鸡肉剁成大块,正往陶釜里装,准备放到灶上慢慢煨。


    就在这时,王氏踱了过来,靠在灶房的门上阴阳怪气:“大郎刚才拎了什么回来?我怎么没看清。”


    沈玉娘手里动作一顿,抬眼望了她一下,没急着接话。


    王氏素来吃不得辣,为着这个,家里便不许做辣菜。她儿子陆铭却嘴馋得很,却也是个不能吃辣的,要是遇着好吃的吃食却是辣的不能吃,定要哭闹一番。


    所以她刚才特意提醒陆铎,将篮子遮严实了别让这母子俩看见,免得又生是非。


    此时也只是淡淡笑了笑,道:“郎君刚刚去市集上卖了猎物,换了些鸡子回来。”


    这话倒也不假,家中鸡子吃得差不多了,陆铎出去前,沈玉娘就交代他,记得从集市上带些回来,只不过这些鸡子已经被放到了灶房的粟米桶中。


    他拎去二叔房里的篮子里,装的却是那麻辣鲜香的手撕兔。


    王银花一听就知道这话是糊弄自己,可无凭无据,也没法追问。


    只能狠狠瞪了沈玉娘一眼,扭身回后院去。


    至于灶房里这一大家子的夕食得花多少功夫来张罗,她一概不管,自从有了沈氏,这等子粗活儿她就不再沾手。


    沈玉娘瞥她一眼,不想多说什么。


    刚嫁进陆家那会儿,她对这个名义上的婆婆也曾有过几分敬重。可惜日久见人心,尤其吃了分娩前后命悬一线的闷亏,她跟这妇人早就没了任何情分,平时相处不过面子上过得去罢了。


    不过有些事,王氏做得出,沈家女却不屑去做。


    譬如陆铎今日猎了不少山货,因为跟翁姑没正式分家,自留的这些肉夫妻俩都默认是一大家子人一起吃。


    两只山鸡都预备炖了汤,满满当当一陶釜,待会儿再烧一大盘狍子肉,怎么着也够了。


    跟王氏嘴里不孝顺父母,完全不是一回事。


    况且王氏在饭桌上一向霸道,有什么好东西都紧着自己儿子分配,还要做出一副温顺恭良的模样,给公爹的碗里也添得足足的。


    所以沈玉娘才特意叮嘱陆铎多留些肉,须得将那母子俩喂得饱饱的,公爹那头也备得足足的,自家这对双生子才能有机会跟着吃口好的。


    王银花去了后院,却并没有回屋,而是搬了张凳子、拿了布绷子坐在廊下绣鞋样,眼角余光一直盯着西厢的动静。


    过了得有半个时辰,陆铎才从陆铮房里出来,手里依旧拎着那个篮子。


    王银花看得仔细,陆铎双鬓微湿,嘴角油亮,不知吃了什么东西,眼底嘴唇似乎有些不明显的红。


    看他从面前经过,王银花幽幽地开了口:“大郎这是吃了什么好东西?怎不见给你父亲送一些。”


    陆铎淡淡回了句:“是父亲不爱吃的。”


    陆敬诚确实不爱吃辣,他便只说这句,没有过多解释。


    王银花却被这话噎得不轻。


    从前陆铎对她还是留几分面子的,除了当年沈玉娘月子里那事儿。不过那时也只是冷脸冷了几个月,时间久了还是恢复了面上的客气。


    可这次陆铮受伤,陆铎竟当众把陆铭的行李全扔出西厢房,之后对她的态度也有些不冷不热的。王氏这些年惯以长辈的架子来拿捏这两兄弟,偏生陆铎这回油盐不进,一旦不把她放在眼里,她就什么法子也使不出来了。


    眼下也只能气得咬牙切齿,转身回房,又去找丈夫诉苦。


    听完王氏一通唠叨,脸色彻底沉下来:“真是越发出息了!”


    陆铎把剩下的半只麻辣手撕兔放进食房架子上,拿块竹帘盖好。


    虽说一只兔子根本不够他塞牙缝的,可面对陆铮眼巴巴的目光,终究还是心里一软。陆铮伤势未愈不能吃辣,再怎么馋,也不好一直当着他的面吃个没完。


    况且这兔子味道太好,他自己也舍不得一次吃光,便克制着只吃了半只,余下的打算明日热一热再吃。


    从食房出来,他转身去了灶下帮沈玉娘烧火,也就没注意到身后一个圆滚滚的身影悄悄推开他掩上的食房门,踮脚将他放在架子上的陶盆偷偷端了下来。


    那小胖子不是旁人,正是他同父异母的弟弟,王银花的爱子陆铭。


    陆铭早在大哥刚到家的时候就闻到了香味,刚刚藏在二哥房外偷看,只见大哥一口接着一口地吃那个辣辣的兔子,馋得口水直流。


    “真讨厌,为什么要放那么多辣子啊……可是闻起来真的好香,看着也很好吃的样子……”小胖子心里嘀咕着,一双眼睛都要黏上去了。


    原还担心大哥一次吃完了,还想着要不要找他要些来吃。


    可想到前几天大哥一言不合就把他东西从西厢扔出来,心里既委屈又记仇,才不肯低头去求他。


    好在大哥没全吃完,竟然还留了半只。


    陆铭得了兔肉,抱着陶盆一溜烟钻进自己房里,兴奋地关上门。


    陶盆里兔肉红亮亮、油汪汪,一股香辣气扑面而来,光是闻着就让人直咽口水。


    陆铭学着偷看到的样子,小心地撕下一块兔肉放进嘴里。


    果不其然,才刚入口,就被辣得眼泪汪汪,嘴唇通红。


    “呜呜呜……好辣、好辣……”


    “可是真好吃呀……呜呜呜……”


    陆铭一边吃一边哭,一边哭一边扒着兔子腿啃,眼泪鼻涕齐飞,却愣是舍不得放下。


    他吃得斯哈斯哈,脸都红了,脑门冒汗,却一脸满足。


    等到用夕食时,王氏怎么喊都不见陆铭出来,找到他房里去。


    一推开屋门就见儿子抱着肚子躺在炕上,吭哧吭哧的,脸皱成一团,嘴唇高高肿起,像是被人打了。


    “铭哥儿,你怎么了?”


    陆铭正躺在床上哭,见王氏来了,委屈更甚,眼泪一下子滚下来,哭唧唧地说:“娘,我肚子疼……”


    王氏急得跟什么似的,连问几句都问不出个所以然来,慌忙叫陆铎去请吴大夫。


    吴大夫上门瞧了瞧,眼角余光注意到炕桌上还泛着红油的陶盆,再看着陆铭已经消肿大半的嘴巴,顿了顿,才问:“你下晌是不是吃了什么不该吃的东西?”


    陆铭支支吾吾,王氏急的拍了下他的屁股,催道:“你倒是说呀!”


    陆铭捂着嘴,争辩道:“是大哥带回来的麻辣兔子,他不让我吃,自己却躲二哥屋里吃,我吃几口怎么了……”


    一旁等着的陆铎:“……”


    王氏怒视陆铎:“你明知道铭哥儿不能吃辣,安的什么心?”


    陆铎没好气道:“就是知道他不能吃,我才藏着。放在食房架子最上头一层,还用竹帘盖好了,谁知道他怎么找到的。”


    王氏气得够呛,可这事说到底是陆铭自己偷吃,当着外人的面,她埋怨几句也就罢了,继续不依不饶,就全然没道理了。


    当下只能去怪自己儿子,扭头就骂:“我让你嘴馋,没出息的东西!”


    陆铭抱着被子,眼泪汪汪地哼哼:“我就是觉得香,想吃一口……”


    他吃得可不止一口,那半只兔子啃得干干净净,一丝肉都不剩。


    陆铎懒得理这对母子,只问吴大夫怎么处理。


    吴大夫道:“我看令弟的脉相应无大碍。回头给他先喝些温茶水,夕食用些清淡的粟米粥,就没事了。”


    陆铎想着也是这样,客客气气地把人送走了。


    转身去了灶房,跟沈玉娘说了声,让煮些粟米粥。


    沈玉娘虽然没进去看,却一直竖着耳朵听,忍不住轻笑了一声,嘴角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幸灾乐祸。


    陆铎没好气地点了她一下,自己嘴角也弯了弯。


    唐宛并不知道,自己随手送出的那份吃食,在陆家掀起了小小的风波。


    送走陆铎之后,她又开始了新一轮的忙碌。


    新买的大木盆来洗菜果然方便很多,一次能洗半竹匾,省了许多功夫。野菜分类洗好,依旧焯了水再浸泡着,这个过程中也能去除一部分苦涩味。


    等终于忙完了这个大工程,再去处理新买的干辣椒。


    这次她买到的是整颗风干的红辣椒,色泽红艳,辣香扑鼻。


    她想将一部分捣成辣椒末,可惜眼下没有杵臼,只得用布帕子遮住口鼻,用菜刀一点点切剁。


    过程字面意义上的辣眼睛,没办法,想要吃好的,排除万难也得坚持。


    好容易弄出一碗辣椒末,虽然没有买来的那么均匀,有粗有细的,却应该也能用了。她按照记忆中的配方仔细调了味,先用凉油拌匀了,再以各式香料炼出葱油,热油分几次浇在加了芝麻和花生碎的辣椒糊里,香味一阵一阵地被激发出来。


    唐宛爱吃辣,油泼辣子算是她压箱底的绝招之一,调出来的辣油又红又亮,被粉丝戏称“蘸鞋底都香”。


    这样调好的辣油只要保存得当,可以放很久,随吃随用,非常方便。


    唐宛默默盘算着,自己的那碗豆花,就用这份辣油来淋。


    院中辣香未散,豆腐也差不多压好了。


    唐宛搬开青石,掀开纱布查看。


    豆腐的状态比她预料得还要更好些,可能是豆子比较好的缘故,如假包换的有机大豆,做出来的豆腐软滑香嫩,轻轻一碰就晃动起来,看着就好吃。


    唐宛切了一块边角,放入口中仔细品了品。


    非常嫩,一股很纯粹的豆香,而且不是她自夸,好像比外头买的更好吃。


    她当下决定,今天的豆子得多泡些,除了要做豆干,还得留出一部分做豆腐。


    这个豆腐烧出来肯定更好吃,要不给隔壁葛婶子、鲁家和陆家也送去些。


    虽然相识不久,没打过几次交道,唐宛却觉得这三家人都很不错,有意交好一二。


    不然只她和唐睦两个相依为命,确实有些势单力薄了。


    一边思忖着,一边处理豆腐。这豆腐不厚,先切分成适当的小块,再在中间横切一刀,在竹筛上换了块干净纱布,重新放回去,再次用青石压上。


    这次压出来,便是白豆干。


    白豆干有白豆干的吃法,不过她想用在包子馅儿里,进一步加工会更香些。


    五香豆干口感更丰富,可眼下没有酱油,便打算先做茶豆干。


    唐宛一早就规划好了,今日在集市已经买好了需要的绿茶和红茶饼,以及其他所需的各式香料。


    只是今日豆干份量不多,一锅卤料别浪费了,唐宛干脆先煮了十来个鸡蛋,轻轻敲出裂纹,准备跟豆干一起卤。


    眼看着日头西斜,小院飘出一股浓郁的卤香。


    唐宛在灶下烧火,忖着火候差不多了,准备起身查看锅里的情况,就在这时,外头传来唐睦吸着鼻子的声音:“阿姊,你又弄什么新吃食了?这么香?!”——


    作者有话说:来啦[垂耳兔头]感谢小伙伴们投的营养液,比心[红心]


    第27章 小目标


    唐睦一进院门, 鼻子便轻轻耸了耸,飞速跑进屋里放下书袋后直奔灶台。


    唐宛正站在灶边,锅盖被掀起,香味更胜了。


    她笑了笑:“你自己来看呗。”


    唐睦果真凑过来, 见锅里正咕嘟嘟地炖着一种深棕色的方块, 还有十多颗裂了壳的鸡蛋, 汤汁里有个鼓鼓囊囊的纱布袋子, 已经被煮成了褐色, 还有些叶片在沉浮, 仔细看了看, 好像是茶叶。


    他仔细闻了闻,确实有些茶香,但因为加了味道更加浓郁的八角桂皮等香料,茶味倒是不怎么明显。


    他指了指那棕色方块,问:“这是什么东西?好像以前没见过?”


    他没认出豆干,倒也正常。


    时下最常见的豆制品便是豆浆和豆腐, 其他的花样都还很少, 偶尔在市面上见到的豆干都是白豆干, 还是稀罕物。


    唐宛先卖了个关子没说, 却问他:“你要不要尝尝?”


    唐睦早就馋了,闻言自然只会点头。


    唐宛拿干净筷子捞了两块豆干, 放在碗里,跟弟弟一人一块尝了尝。


    刚出锅的茶豆干还很烫口, 一口咬下去,牙齿先触及外皮微微的韧劲,紧接着陷入吸饱了汤汁的软嫩,带出微微的爆汁, 口感极为丰富的咸香让人一口上瘾,吃了一口又一口。


    唐睦几乎是惊叹着地看向锅中的豆干,半晌才回神,猜测道:“阿姊,这是豆腐吗?”


    “是豆干,用豆腐切块继续压出来的。”


    唐睦点了点头,没想太多,只附和道:“是了,这个吃起来比豆腐要韧很多,可是更好吃!”


    “好吃是因为调味卤过了,豆腐做好了也很好吃的。”


    唐睦再同意不过了,阿姊这段时间已经证明过多次。


    他吃了豆干,视线又投 向锅中的鸡蛋,疑惑道:“这鸡子怎么碎了?颜色怎么这样?”


    “我刻意敲碎了方便入味的。”唐宛对弟弟并不隐瞒,道:“这是用茶叶和香料卤出来的颜色,做法你看到了,可不许在外头跟人说。这是我从书里看到的方子,集市上没见过,应该不会有很多人知晓。”


    这年头能看懂书的人不多。


    唐睦眼睛一亮,瞬间兴奋起来,“是哪本书里的?我也去瞧瞧!”


    “我还真记不清了,好像从前在哪本书上看过一眼,就记住了。”唐宛却装起了糊涂,“我也是看你最近在抄书,才偶然想起来的。”


    说到这个,唐睦又高兴起来:“阿姊,这本《淮地风物考》我已经抄完了一份,晚上我就开始抄第二份,咱们自家留着的这本!”


    “别急。”唐宛道,“先吃点好吃的,填饱肚子才有力气抄。”


    唐睦回味着刚才吃到的美味,咽了口口水,小声问:“吃这个吗?阿姊不是要拿去卖的?”


    唐宛笑道:“就算是要卖的,自家人吃也得管够。不过这豆干和鸡子都得再在卤水里浸泡一晚,这样才更入味,今天就先不吃了。”


    唐睦疑惑,那还有什么好吃的?


    唐宛看出他的心思,并不解释,只催他:“去洗个手,就过来用夕食。”


    唐睦去洗了手进屋,便看到桌上已经摆了好几个碗盘。


    他最先注意到陶盆里色泽红艳的手撕兔。兔子已经放凉了,这个倒不怕,手撕兔冷吃也很好吃的。


    唐宛这才想起来,问唐睦:“你能吃辣吗?”


    唐睦咽了咽口水,语气是跃跃欲试:“我以前在瑞哥哥家玩,在他家吃过辣椒炒肉,辣椒很好吃的,就是得喝好多水。”


    唐宛便放心了,说:“今天不用喝水,喝豆花。”


    唐睦又一次惊讶了:“……豆花?!”


    唐睦是吃过豆花的,以前祖父还在的时候,偶尔会给他们买豆花喝。不过上次喝还是好几年前的事儿了,唐睦却一直记得那甜甜的滋味。


    “阿姊还买豆花了啊?”


    唐宛觉得时机差不多了,便道:“你这两日抄录《淮地风物考》的时候,可有什么发现?”


    唐睦微微一愣,目露疑惑。


    唐宛提醒他:“淮地的黎祁就是豆腐。”


    唐睦忆起书中内容,恍然道:“这本书记录了豆腐的做法!”


    “对。”唐宛点头,“我就是看到书里写的法子,今日试着做了做,居然真成了。”


    唐睦又惊又喜:“阿姊真厉害!”


    唐宛笑着解释:“原来在豆浆里少量多次加入卤水,就会凝成豆花,滤出浆水用重物压一压就是豆腐。豆腐再切薄片、继续压,就能得到豆干。”


    她说得轻描淡写,唐睦便直觉似乎没有多难,也就不多想,只道:“原来锅里的豆干是阿姊亲手做的吗?我以为是你从外头买的!”


    唐睦努力回想书中的内容,好似才短短几句话,阿姊就能悟出这么多,还能顺利做出这么好吃的豆干,感到一阵与有荣焉。


    唐宛见他果然信了,轻轻一笑,提醒道:“这豆腐豆干的做法也不是寻常人家都会的,你也得保密,免得惹了麻烦。这些豆干回头我会切碎,掺进三鲜包子里,好吃,却不容易猜到究竟是什么东西,便又是一道秘方了。”


    唐睦不禁瞪大了眼睛,掰着手指数了数:“这样一来,咱家一下子就有了豆干、茶叶干和三鲜包子三样秘方了!”


    唐宛并不纠正他的不严谨,反而笑着补充:“还得加个茶叶蛋呢。”


    唐睦激动得不得了。


    秘方!


    多少大户人家就是靠着手中的秘方发家致富的。


    如今他家也有了秘方,还一下子这么多!


    说完了正事儿,唐宛便提醒弟弟吃手撕兔。


    这兔子多好吃不必赘言,姐弟俩一人半只撕着吃,都吃得辣乎乎的。


    唐宛给自己的这碗豆花是咸口的,淋了今日新炼的辣油,辣上加辣,格外过瘾;唐睦则吃加了红糖的,被手撕兔辣得受不住时,就喝一口甜甜的豆花,一口下去又解辣又解馋,吃得一脸满足。


    次日清晨,姐弟俩忙完吃早食时,桌上比往常多了两个咸香扑鼻的茶叶蛋。


    唐睦一口咬下去,眼睛顿时亮了:“阿姊,鸡子这么煮,真是太好吃了!”


    唐宛见他吃得欢快,便道:“好吃你就多吃几个。”


    唐睦却摇了摇头:“不,我吃一个就行,还是留着卖钱吧。阿姊,这个鸡子叫什么名儿?一个能卖多少钱?”


    唐宛原本脱口想说茶叶蛋,可若叫这名字不就把做法暴露了吗,于是改口道:“就叫卤蛋吧,一文钱一个。味道这么好,我想应该挺多人愿意买。”


    “这么便宜?”唐睦有些惊讶。


    “鸡子本就便宜,一文两个,一次买的多还能议价。卤过的算上香料调味,卖一文一个依然有一倍的赚头。虽说单个利不多,可做法简单,应该很好卖,薄利多销吧。而且这做法特别,又很好吃,咱们怀戎县就没见过别人卖这个,可以帮我们吸引客人。”


    道理是这样没错,唐睦却在想:“可咱们家包子现在就不愁卖啊。”


    要那么多客人做什么?


    “客人哪有嫌多的?”唐宛轻笑了声。


    她这几日一边趁着采买、兜售,一直在集市上观察,已经定下了短期的小目标。


    她打算在通往西城门的主干道旁盘个店面,开个正经的早食铺子。


    眼下在家做早食,院子小施展不开不说,包子做好了还得大老远运去集市,即便有了手推车,能带的量终究有限。


    更别说她会做的早食种类多得很,不换着点儿口味自己都腻,何况客人?若是有个铺子,再找几个帮手,做的品类多了,客人肯定更多,当然赚得也更多了。


    不过,开铺子不是一两句话的事情,方方面面都得做好准备。


    八字还没一撇的时候,她就没跟唐睦多说。


    这顿早饭,姐弟俩依然是取了四样馅儿的包子一样一个,两人分着吃了,主要是为了确认包子的口感,此外各吃了一个卤蛋,再尝了两块昨日卤好的豆干。


    这批豆干做得不多,且最近鲜笋还能吃一阵子,就没往馅儿里加,这些豆干唐宛便决定都留下来,自家留着炒菜吃也不错。


    至于剩下的茶叶蛋,则没留着,连汤一起盛进一个小瓦罐,全带出门去。


    却不是为了卖,是打算送出去。


    总共不过十来个,卖不了几个钱,倒不如送给回头客尝个鲜,制造点熟客福利。


    “这是卤蛋,是我家打算售卖的新早食,您吃着看看,若是觉得好,明日便可买了。”


    既是送的,自然不会多,一客一个。虽不是故意的,却仿佛有些吊人胃口。


    “这鸡子的颜色怎么看着这么怪?可是闻起来很香,是怎么做的?”


    有客人边接边好奇。


    唐宛自是笑而不语,只说:“您要不尝尝看?”


    只一个鸡蛋,也不是什么贵重东西,那客人也不纠结,直接剥开放入口中,只尝了一口,神情就变了:“哎哟,这鸡子太香了!入味得很!怎么卖的?”


    “一文钱一个。”


    客人的反应跟唐睦一样惊讶,但更多是惊喜。


    “这么便宜?”


    唐宛依旧笑着:“再怎么好吃也是鸡子嘛,换了种新鲜做法而已。您要是喜欢,明儿再来,多买几个。”


    可那人哪等得了明天,当场说:“别明儿了,剩下的全给我吧!我全买了,两文一个也成。”


    这边刚说完,旁边就有人不乐意了:“不行不行,不是说好了送熟客的吗?娘子,我昨日就在你这买了十几个包子,你还记得吧?是不是也该给我一个这个,卤蛋?”


    唐宛看了他一眼,果然眼熟,确实是昨天的大客户,便笑着点头:“当然记得。”


    说着拿起木勺,从锅里舀出一个卤蛋递过去。那人从篮子里拿出陶碗接着,却没当场吃:“我回去跟孩子分着吃。”


    先前抢着要买的那位客人就不高兴了,正要再说什么,唐宛连忙安抚:“您喜欢吃是我的荣幸,可这些说好了要送给关照过我的客人,不好食言。这样吧,明儿我多做点,单独给您多送两个,如何?”


    那客人见她说得恳切,只好作罢,嘴里却念叨着:“那你可得记着,别让我白等。”


    说着仿佛不太放心似的,叮嘱道:“我预定十个,不,二十个吧!我家中人多,少了不够分的,你给我留着。”


    话里话外的意思像是担心抢不到似的,惹得旁边没吃着卤蛋的客人都勾起了好奇心。


    唐宛自然满口答应:“成,我给您记下了,您放心。”


    看这样子,茶叶干的制作能再缓几日,茶叶蛋却得赶紧多卤些才行。


    好在做这个并不麻烦,只要提前一晚煮好、泡上一夜,第二天出摊就能直接带出去,不耽误早上做包子的时间,正合她的心意。


    只是这样一来,又得去采买鸡蛋了。


    好在今儿是十五,正逢大集,想来并不难买。


    这个早上的情况很是符合唐宛的期待,怀戎县独一份的卤蛋,果然给唐宛带来了不小的人气。


    冲着这个赠品,豪爽的客人一下子变多起来。尤其为家人或战友代卖早食的,都是十个、二十个地买,没一会儿功夫,十多个卤蛋全都送出去了。


    后头赶来的虽然没抢上赠品,见她这摊子热热闹闹的,也都跟着围了过来。


    卖早食就是卖个人气,人多就是最好的招牌。


    唐宛只花了昨日一半的时间,就将四百多个包子全部卖完了。


    唐睦守在一旁收钱,都快忙不过来了。好在他脑子灵光,心算也很快,没有忙中出错。


    等最后一个包子卖出手,唐宛重重地松了口气,对弟弟说:“我先把摊子收拾一下,等会儿咱们一起,把桌子直接搬到你摆书信摊的地方去。”


    唐睦摆书信摊子要一整日,为避免日晒风吹,写字时也得稍稍避光,平时选在一个靠近店铺比较遮阴的角落,旁边还有一棵茂盛的古树。


    不怎么起眼,但熟客都知道地方,需要的话会直接找过去。


    便是新客,稍稍问一问也能找到。


    唐睦还没从刚才那热闹中缓过来,忍不住感慨:“要是我那书信摊也像阿姊这边这么热闹就好了。”


    唐宛失笑:“那你写得过来吗?”


    唐睦嘿嘿一笑,挠了挠头,不再说这话了。


    收拾妥当后,姐弟俩把桌子抬到了他平时摆摊的地方。唐宛回去推了小推车,对唐睦说:“那你就在这抄书,我去买明日的食材了。”


    “好。”


    这会儿天色已大亮,纸面看得清楚,已经可以抄书了。唐睦把桌子仔细擦干净,铺好纸张,取出那本《淮地风物考》,认认真真抄写起来。


    不过这回,他心思却没能全落在笔尖,分了几分心神在书本内容上面。


    他记得,阿姊当初也就是拿这本书扫了几眼,就看到了黎祁的做法,结果不仅点出了豆花,还做出了豆干,又用上了从前看过的方子,做出了市面上独一份的茶豆干和卤蛋。


    他觉得自己以后抄书也不能光顾着写字了,说不定哪天也能从书里看到点好东西,回头就让阿姊试试,给她做吃食参考。


    这么一想,嘴里仿佛又泛起卤蛋和茶豆干的味道。


    真是齿颊留香啊!


    他用力摇了摇头,才把心思收回来,继续抄书。


    唐宛这边,正推着车往陆续开始出摊的集市那边去,眼角余光忽然瞥见一个有些眼熟的身影。


    那人原本脚步匆匆,却在看见她时忽然顿了一下。


    也正是这短暂的停顿,让唐宛下意识回头望去,一眼便认了出来。


    “是你?”她有些意外。


    这人是昨日花了一文钱买野菜馅儿包子的那位军汉,唐宛对他印象深刻,因为对方的情况似乎有些困苦。


    那军汉看着唐宛身后的小推车,和上头空空如也的竹篮,微微一愣。


    “娘子的包子……都卖完了?”他语气里带了几分不明显的失落。


    “是的。”唐宛怀疑自己看错,他这表情,是为着没买到自己的包子吗?她迟疑地补了一句,“今儿卖得快了些。”


    那军汉听了,眉眼微垂,低声道:“我该料到的……娘子的包子实在实惠,又好吃。”


    唐宛一时也不知道怎么接,只能客气道:“军爷若还想买,明日请早。”


    “好。”他点点头,没再多说什么,转身往别的摊子走去。


    唐宛目送他背影,见他脚步踌躇,全然不似片刻之前目标明确、昂首阔步的样子。


    不禁微微一愣,难道真是冲着她的包子来的,因为没买到,所以一时不知道去哪里买了?


    这个猜测,令她心里升起几分不太恰当的愉悦来。


    这算是被她做的包子征服了吗?


    唐宛盘了几个摊主的鸡蛋筐,买了两百多个鸡蛋,装了满满一篮子。


    鸡蛋虽然很有营养,比起面食却不够顶饱,北地百姓多健壮,女子平日里也不轻闲,饭量自然不小。唐宛结合今日的火热情况,预备打算先卤上两百个,若是能在早食摊子上一举卖完最好,就算剩下些,走街串巷吆喝几声,也不怕卖不掉。


    家里还余着七八十枚鸡蛋,却都计划拿来做包子馅儿,实在不够用。


    为了防着明日买不到足够的鸡蛋,唐宛决定再继续转转。


    不想刚走到一个摊子前,便被一阵轻微的“叽叽”声吸引。


    她低头一看,身边这摊主脚边的箩筐里,装着一群毛茸茸的小鸡雏。


    唐宛想起此前跟唐睦提到过,说要买小鸡雏回家去养。


    眼下早食生意渐渐摊开了,鸡蛋需求猛增,靠自家供应肯定是远远不够的,不过家里每日磨豆子倒是留下了不少豆渣,买的野菜虽然都择过了,洗切的时候难免还是会有些碎叶菜根,倒是可以用来养鸡,而不必增加额外的负担。


    于是她问起鸡雏的价格。


    “黄的四文一只,麻的三文。”


    唐宛一愣,问:“有什么区别吗?”


    摊主热心地解答:“黄的长得快,半年能养到四五斤,适合杀肉吃;麻的个头小点儿,长成了也就两三斤,但很会生蛋。”


    唐宛既想吃肉,又想要蛋,便道:“那黄的、麻的各来五只吧。”


    一下子卖出十只小鸡雏,摊主喜笑颜开,热情地帮她挑选。


    黄的既然要吃肉,挑了四只公的,一只母的。麻的五只都是母鸡。每一只都很活泼灵动,淡黄色的小嘴叽叽喳喳,临了摊主还额外送了她一只小麻鸡。


    “娘子要买几只鸭雏吗?”等将这些小鸡雏都装进赠送的草编笼子里,摊主乘机继续推销。


    唐宛倒是心动了一下,可一想到家中那巴掌大的后院,最终还是摇了摇头。


    地方太小,实在腾不出空间来养鸭,还是算了。


    因为这十一只小鸡雏,她没在外头多耽搁,采买得差不多就直接回家了。


    一进门,便是一番忙碌。


    第一件事,就是得给这些毛团团找个安身之所。


    唐宛进了后院的杂物间翻找,找出一个竹子做的老旧大罩笼,印象里这个东西就是专门用来关小鸡小鸭的。不过这玩意用不了多久,等小鸡稍长大些就罩不住了,到时候得把墙角那个塌了一半的鸡舍给翻修一下。


    眼下事情多,她选择先拖延一阵。


    用竹罩笼把小鸡雏们安置在后院,上头的洞口用竹匾压好了,防蛇、防野猫老鼠。


    随即回到前院准备鸡食。


    正巧英娘送了今日的野菜来。


    刚到手的小鸡雏还宝贝得紧,唐宛毫不吝啬,挑了几颗完整鲜嫩的马齿苋,切碎了拌上豆渣,掺入一些玉米碴子,送到后院去,又找出一个破了边沿的旧碗装了水。


    与英娘两个都才十五岁的少女,一起蹲在罩笼边上,看了会儿小鸡啄食,才到前院结账。


    昨日午后英娘她爹送来一筐春笋,那憨厚老汉不好意思多说话,便没当场结账。唐宛早已照实算了价格,这会儿便一并交给英娘。


    英娘收下钱串儿,高高兴兴地说:“我等会儿再进趟山,要是能多采些,娘子还收吗?”


    唐宛点头:“收啊,我打算晒笋干,越多越好。”


    英娘应得欢快,并不久留,一溜烟跑了。


    唐宛望着角落里已经堆起一堆的竹笋,这个带笋衣虽然能放几天,却也不能一直搁着。


    晒笋干这事儿,得赶紧动手了。


    可一转头,看见旁边陶盆里还放着昨日陆铎送来的两只山鸡和一条狍子前腿,这个昨日只简单收拾、用粗盐抹了一遍,要处理也得用上灶台。


    家里只有一口锅,似乎不太够用了。


    唐宛心里默默叹了口气。


    还真是,处处都等着花钱呢!——


    作者有话说:来啦[垂耳兔头]


    第28章 后劲


    这是一条成年的狍子前腿, 送来时已经去了皮毛,唐宛将它清洗干净,用粗盐细细揉过一遍后放置了一夜,有了基础的底味。


    此刻整条狍子腿肉色略深, 质地也更为紧致了些。


    盐的渗透性能让肉质更容易入味, 是处理这类野味时的重要一步。唐宛将精心配好的七八味香料连同粗盐一起下锅, 文火慢炒, 香气渐渐腾起, 才将调料盛入盆中, 将这块腿肉重新裹满腌料。


    之后以麻绳捆牢, 于屋檐下找了一处避雨的通风处悬挂风干。这样处理过的肉不仅能保存更长时间,还能增加特殊的风味。


    至于那两只山鸡,去毛收拾之后各有两斤的样子,看着皮薄骨细、肉质紧实,则不打算久留了。


    昨日一只麻辣手撕兔两人吃,属实吃得不尽兴, 唐宛决定再做两只手撕鸡, 这次谁来也不送, 姐弟俩一人一只, 吃个过瘾。


    灶台今日还有诸多用处,她便翻出家中煎药用的小炉子, 架起小锅,两只整鸡盘翅盘脚勉强塞入锅中, 添上葱姜香料酒,文火慢炖。


    只等着这鸡炖到酥烂脱骨,再来进行调味,跟手撕兔又是不同的做法。


    之后一整天的时间, 都忙得没怎么直起腰来。


    那一山堆的笋就花了半日。


    剥笋、切笋、焯水、晾晒。不过笋这东西,看着很多,真剥出来,笋衣占了一大堆,笋肉反倒不多。


    将剥下来的笋衣都抱去后院找了块空处堆着,她眼下不得闲,不去想别的用途,便先都晒干了当柴烧。


    等把地上都扫干净了,再去洗手处理笋肉。


    英娘实诚,送来的笋每一只都鲜嫩,也就是眼下的材料不足,不然这样脆嫩的春笋,用来腌酸笋别提多好吃了。


    唐宛遗憾地叹了口气,暂时也只能记在心里的小本本上,希望来年能安排上。


    连着烧了四五锅热水,总算把所有切好的笋条都焯了一遍,先是放在竹匾上摊开晾凉。


    可那几张竹匾每日满勤,各有用处,不能一直占用。


    于是只能在院中拉了几条麻绳,将笋条晾上。


    今日阳光正好,一排排晾晒的笋条,看着倒是整齐。


    这法子精细,却实在太慢了些。


    唐宛看着那几根被风微微吹动的麻绳,心中又起了置办晒架的念头。


    最好还要多买几张竹匾,另做一副竹架来挂肉、晒豆皮,效率必能提高不少。


    她拿帕子擦了擦手,算着明日就要去城南取手推车和定制的豆腐模具,不如顺路给置办了。


    只是这样一来,又是一笔花销。


    这些日子每天忙得脚不沾地,眼见着生意渐好,可赚到的钱还没捂热,就得拿去买这买那,分文都没攒住。


    可这些东西也都是必要的,只能设法赚更多的钱。唐宛目前对自己的要求就是暂时不去动房梁上的存银,那笔钱,她预备留着租铺面用的。


    唐家小院安安静静的,里头的人其实忙得热火朝天。


    陆家则热热闹闹,舟哥儿兰姐追逐嬉戏,陆铭缠着王氏要买糖吃,有人被迫养伤,却是闲得心烦气躁。


    陆铮站在院中,提弓拉弦,射出一箭。


    箭矢命中靶心,尾羽微微颤动。他脸上勉强露出几分满意,第二次搭箭勾弦时,动作便微有迟滞。


    “你是想让伤口崩裂,再在家里躺上一两个月吗?”


    陆铎刚从前院过来,看到这一幕,连忙开口喝止。


    陆铮放下长弓,回头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中,分明带着一股郁郁不平的委屈,像只被困在巢穴里的苍鹰,伸展不开羽翼。


    陆铎见了,不由失笑,抬手拍了拍他没受伤的那侧肩膀:“别急,吴大夫不是说了么?再好生养上十天半个月,就能回大营了。到时候你愿意怎么折腾就怎么折腾。”


    陆铮“嗯”了声,没再说话。


    陆铎道:“既然你执意不让我在家中照看,那我今儿就回营去了。”


    他原是请了假回来照看病号的,这两日陆铮换药都能自己来,他在家就有点儿多余了,也不能日日往山里跑,赶紧回营才是正经。


    陆铮目送他兄长健步如飞地离开,心中自是羡慕不已。


    可也没办法,谁叫他伤着了。陆铮暗下决心,日后一定要练好本事,倒不是他多么想去大营里遭罪,实在是被困在家中百无聊赖。


    他叹了口气,将弓箭挂回墙上,随即转身在院中腾挪练拳,步伐稳健,出手有力。


    十七八岁的男子浑身是劲,困在家中无处宣发。


    只要不过度牵动伤口,练练拳脚多少能解解闷,发泄发泄精力。


    陆铎回到肃北大营,先去点了卯,随即径直走向演武场,找到自己所在的小旗,查看众士兵的操练情况。


    陆家父子三人在军中都是小头目。


    父亲陆敬诚是总旗,辖三百多人,陆铎与弟弟陆铮皆为小旗,各自掌着五十来个兵。


    大将军治军严整,军中规矩森严,尤忌亲属同营同伍。


    陆家一门三人皆为军中将卒,按例不得编入同一队列,此举既为防止亲族抱团、徇私包庇,也可避免一损俱损,减少家族性伤亡的风险动摇军心。


    因此,陆家父子三人虽同在怀戎县大营,却各有所属,分驻不同营帐。


    春耕方歇,操练便紧锣密鼓重新操练起来。


    按军制,小旗麾下约有五十人,五人一伍长,十人一什长,什长伍长层层分责,遇战便于调动与应急。总旗则统领三四百人,又称百户。


    这些人数未必是定数,战争难免有死伤,一时补不齐的,人数便少些,有时又遇补兵合并,人数或许又多几个。


    陆铎所领的这个小旗,除他之外还有五十二人,底下五个什长,十个伍长,配置算是整齐。


    跟家中的谦和稳重的长兄形象不同,陆铎在军中手段颇为严厉,毕竟军令如山,每日脑袋别在腰带上,稍有差池便是性命之忧,疏忽不得。


    他自己不肯松懈,手下人也算争气。


    这段日子他告假在家,营中事务依旧井然有序,未见乱象,唯一受影响的,就是他不在的期间,其他什长、伍长便不能擅离职守。


    回营之后,陆铎照例亲自带队操练一番,之后又安排了各项军务,率人去在所属营堡和军田巡视一番。


    一方面防备北狄突袭,另外也要检视春耕进度。粮食种下去并非万事大吉,依旧要每日查看,该浇水的浇水,该施肥的施肥,除草补苗,捉虫除害,事情可多了。


    等终于到了饭点,才匆匆回营,去伙房用饭。


    火头房的赵禾满与陆铎私交甚好,得知他销假回营,一早候在那里,见人来了,神秘兮兮地朝他招手:“陆哥,来来来,今日有口福了。”


    陆铎挑了下眉,走过去:“怎么了?”


    他瞥了一眼灶上,锅内香气扑面,满满一大锅肉正咕嘟咕嘟地焖得喷香,便问:“今日吃这个?”


    赵禾满笑道:“这几日巡田,兄弟们每回都能逮上几只肥兔子,刚好给大伙儿加个餐。”


    陆铎却微微皱眉,心中多了几分忧虑。


    今日巡田时,他也见着了,不少士兵手上都提着野兔。


    这些兔子肉吃起来香,却爱祸害庄稼,专啃嫩芽新苗,不是好东西,所以陆铎并没有阻止士兵们,反而督促他们多抓几只,算是为春耕除害。


    一整天没顾上好好吃饭,此时闻着香味,他也确实饿了,便拿起勺子打算舀些锅里的兔肉尝尝。


    赵禾满却一把按住他手腕。


    陆铎疑惑地看过去,只见赵禾满压低声音道:“这炖的是大锅菜,味道勉强凑合,我那里单独烤了几只,特地给你留着。”


    他说着,把人往自己的营帐后方引。


    陆铎一看,好家伙!这里正开着小灶呢。


    邻近河边的篝火上架着几根铁签,每根上头都串着一只兔子,被烤得焦香金黄,正滋滋冒油。


    赵禾满从营帐拿出两只小杌子,以及不知从哪儿弄来的一小坛高粱酒。


    陆铎微微一愣,随即轻轻一笑,没说什么。


    他也是习惯了。这个赵禾满,在吃这方面就从来没委屈过自己,他跟赵禾满交好,这些年也没少蹭吃蹭喝。


    “多谢你,这次也惦记着我。”


    “这话说的,好兄弟嘛。”


    赵禾满敲开酒坛上的泥封,给两只浅口碗倒满了酒,递了一碗给陆铎。


    北境军中倒是没有禁酒的规矩,毕竟这边冬日苦寒,很多时候就指着一口烈酒取暖。当然醉酒闹事是绝对不允许的,谁若捅了篓子,立马军法伺候。


    陆铎端着碗,跟赵禾满轻轻碰了一下,喝了一口。


    赵禾满这边已经等不及了,忙把架上的烤兔子取下,用小刀片下一块热乎乎的兔肉塞入口中。


    “唔,好香!”他吃得一脸享受,同时不忘招呼陆铎,“陆哥也吃!这是我最近新琢磨的吃法,先把兔肉腌制半个时辰,烤出来果然更香。”


    陆铎昨日才吃了麻辣手撕兔,此刻看到兔子,心里隐隐有些期待。


    他也取出随身的小刀,割下一块肉来细嚼。


    香倒是香的,肉也嫩,就是……


    好像差了点儿味道。


    这也不怪他。换了谁来,前一天尝过那般麻辣鲜香、越吃越上头的手撕兔之后,再来吃这只是用粗盐腌制过的烤兔子,都会觉得少了点儿灵魂。


    赵禾满这边吃得满嘴流油,原想着美食当前,好兄弟肯定还是像从前一样连声叫好。谁知陆铎吃了几口就放下了,脸上神色也很平常。


    赵禾满一愣,狐疑地问:“怎么,你这只没烤熟?”


    陆铎摇摇头,又慢条斯理地咬了口兔肉,神色却不自觉的露出些神往:“熟了。就是想起昨天吃的那只麻辣手撕兔,那个更香、更过瘾些……”


    话一出口,他就顿住了。


    怎么忘了,不该提这茬的。


    果不其然,赵禾满一听,就跟猫儿闻着腥一样,眼睛都圆了:“什么麻辣手撕兔?”——


    作者有话说:这几天作息有点混乱,码字效率低。


    先发三千,剩下这章晚点发,我去补一觉起来写。以及原先说好的凌晨发文,先让我调一下作息再恢复吧[捂脸笑哭]


    另外感谢小伙伴们投的营养液,爱大家~[红心][红心][红心]


    第29章 社牛


    麻辣手撕兔, 单是这个名字,便勾得赵禾满心里直痒痒。


    手里的兔子顿时也不香了,他一手勾着小杌子,往陆铎身边挪了挪:“你给我说说, 这个麻辣手撕兔, 怎么个香法?什么味儿?怎么就比我烤的兔子吃着过瘾了?”


    说着还带上了几分不服气。


    陆铎本不打算细说, 奈何赵禾满眼巴巴看着, 只得含糊着提了几句:“上头抹了辣椒, 撒了芝麻, 还有些什么我也吃不出来, 反正香得很。兔肉很有嚼劲,却不用刀切,光靠手就能撕成一条一条的,吃起来又麻又辣,偏偏还停不下来。反正吃到最后,那骨头都不舍得扔, 嚼一嚼也是香的。”


    其实手指也可以嗦一嗦, 这个他就没说了。


    他原本只是简单介绍两句, 没想到说着说着, 表情就变得回味而沉醉。


    赵禾满则是得了许多灵感:“抹辣椒、撒芝麻?这些我都有,你等等, 我去拿来。”


    赵禾满是火头兵,管着食房灶房, 各种配料都很齐全,更何况这两样常见,还真是说拿来就拿来了。


    他在这边做着尝试,陆铎根据回忆给予指点。


    “这辣椒要捣成碎末、好像是浸在油里的。这芝麻也不够香啊, 是不是得烤一烤?”


    两人根据陆铎的提示试了一下, 兔子加了调料再在火上复烤了一阵,果然变得香多了。


    赵禾满吃着眼前一亮,陆铎却摇了摇头,说:“这味儿,差远了。”


    “真这么好吃?”赵禾满这下真的好奇死了:“陆哥,你说咱俩这么好的兄弟,你得给我弄一只尝尝!”


    陆铎其实有些期待赵禾满能做出来,这样回头想吃多方便?


    听了这话却只能摇头:“不是买的,是人家好意送的,吃过一回就不错了,怎么好张口再跟人要?”


    赵禾满不以为然:“怎么不好张口?直接说嘛。”


    赵禾满为了一口好吃的,确实能舍得了脸面,称兄道弟算得了什么,便是帮人洒扫跑腿、捏肩捶背的事儿也不是没干过。


    以华夏网友的形容那就是个社交恐怖分子。


    陆铎却是个老实人,虽确实很想再吃一回那兔子,却只得静候时机。眼下只叹气摇头:“不行不行,这个不好说。”


    赵禾满眼珠子一转,改问起经过来:“那人为什么送你这兔肉?总得有个缘故?”


    陆铎便道:“昨天我进山打了点山货,分了些给她家。”


    “这不就得了?”赵禾满一拍大腿,“不就是山货吗?我这多的是。你给了人什么?”


    听说只是两只山鸡和一条狍子腿,赵禾满豪爽地说:“我出两倍!”


    他在火头房当差,因为厨艺好,很受将士们的欢迎。平时军中谁得了野味,除了手头紧些的卖了换钱,但凡想改善改善伙食的,都是送来请他代为料理。


    作为酬谢,各种战利品自然要分他一些。赵禾满说不缺山货,绝不是夸口。


    陆铎却还是摇头:“不是这个理儿。人家是看在我们两家交情的份上给的回礼,那是正常的人情往来。你跟她非亲非故的,为什么好端端地送她东西?她一个未成婚的女郎,这不合适。”


    赵禾满才不管什么人情往来,他只对自己从没吃过的美食感兴趣,对着陆铎一阵软磨硬泡,非要他松口带他去找人。


    陆铎又道:“她可能没时间,最近应该忙得很。昨儿听她说,最近开始卖包子做早食营生,哪有什么闲工夫搭理咱们?”


    赵禾满听着,却又心生一计:“咱也不叫她白做,回头我多拿些山货给她,让她帮着做一回,我在旁边看看是怎么个做法,回头自己学着做起来,这样就不会耽误她营生了!”


    陆铎跟赵禾满相交已久,知道他其实没坏心思,脸色依然沉了沉,低声道:“你这是想要人家秘方吗?她开的是吃食摊子,靠手艺吃饭的,方子关系营生,怎可轻易叫你知道?”


    赵禾满一愣,有些委屈地扁了扁嘴:“陆哥还不知道我吗?我便是学会了也不会跟她抢生意的,就是馋嘛。那算了,我不看她怎么做,就是请她帮着做,只吃不看,行吗?”


    陆铎没再接话,只是低头喝酒,心里却暗暗叫苦。


    早知道,就不该跟他提这茬。


    赵禾满这个人吧,其实人挺好,处事也很仗义,平时也算是个好说话的性子。


    只除了一点,好吃。


    他一旦对什么吃食上了心,便跟猫儿闻着腥一样,非得逮着不放。不吃到嘴里,他是不会善罢甘休的。


    陆铎不着痕迹地转移话题,再不提那兔子的事儿了。


    可赵禾满哪是那么好敷衍的?第二日一早,陆铎下值准备回家,才走到营门口,就听到有人在唤他。


    回头一看,那不是赵禾满?


    赵禾满蹲在大营外,笑得一脸热情,身边放着个笼子,里面挤着白的灰的好几只肥兔子,乍一看得有六七只。


    “陆哥,今儿你不当差,带我去找那做麻辣手撕兔的娘子吧。兔子我都挑好了,这么多能做一大锅吧?咱哥俩吃个爽!”


    陆铎抹了把脸,无奈道:“别闹了,说了她很忙的。”


    赵禾满能屈能伸,立即接茬:“我不耽误她正事儿,等她早食收了摊子,再去找她,成吗?”


    陆铎一时间竟不知道该怎么劝。


    赵禾满却道:“放心吧,我出钱。既然那宛娘子愿意起早贪黑卖早食,不就是为了挣钱嘛。挣谁的钱不是挣?”


    陆铎听这下子却迟疑了。


    赵禾满既然说了出钱,就不会抠抠搜搜。


    两人打交道也有些年头了,陆铎其实不太清楚赵禾满的真正来头,但平时相处多少能感觉到,这位是个不差钱的。看着好似只是一个平平无奇的火头兵,除了穿的是军中发的袍服,吃的用的都不一般。


    其他炊夫三餐都跟将士们一道吃,生活远远没他那么滋润,赵禾满却时不时开个小灶,小酌一番。


    可他并不是克扣军用、中饱私囊的性子,若他真那么做了,别说其他人不答应,总旗也饶不了他。伙房是军中最常查账的地儿,出了事谁也担待不起。


    陆铎就猜,赵禾满八成就是家里不差银钱。


    军中这样的子弟也不是没有,物以类聚人以群分,那些权贵豪富人家的子弟基本不跟他们一道相处,这样看来,赵禾满却是个异类。


    赵禾满见陆铎神色松动,趁热打铁道:“她卖包子能挣钱,我请她做麻辣手撕兔,也能挣钱。应该不会拒绝吧?”


    这话倒是说得在理。


    唐家姐弟俩相依为命不容易,有这赚钱的机会,自己也不好替宛娘子拒绝。


    陆铎皱眉沉思片刻,才真正松了口:“……那我陪你走一趟。”


    “成!”赵禾满一听就要拎起笼子往城门走。


    陆铎却抬手拦住他,板着脸叮嘱:“我丑话说在前头,咱们这是求人办事。到了她那边,我们诚恳些说明来意,不论宛娘子愿不愿意,都情有可原,你可不许死缠烂打,更不许记恨。”


    “好好好,陆哥说的哪里话,我赵禾满是那样的人吗?”赵禾满嘻嘻哈哈地答应了。


    陆铎又看一眼那笼子:“这兔子,咱们先宰了吧,处置妥当了再带去。”


    毕竟是请人帮忙,能让对方省点事儿就省点儿。


    这个倒是便宜,赵禾满是做惯了的,三下五除二就把这些兔子剥了皮,掏了内脏,收拾得干干净净,带去了唐家。


    两人进院门的时候,唐宛正在灶上忙着做豆腐。


    这锅豆浆刚煮出来,正点着卤呢。


    她身后的两条木凳上搭着今日新到手的方形豆腐模具,上头压着大青石,纱布沥出半透明的浆水,流进下面的木盆中,这是第一锅豆腐,已经在压着了。


    唐宛这边认真点好了卤,才抽出空来看向来客,意外道:“陆大哥,你怎么来了?”


    陆铎一时语塞,不知怎么开口。


    倒是赵禾满先说话了:“宛娘子好,在做豆腐呢?”


    唐宛目露疑惑,一旁的陆铎立即介绍道:“这是我军中的战友,赵禾满。”


    唐宛不清楚这人的来意,不过人是陆大哥带来的,就不会慢待了,加上这赵禾满长得白净斯文,脸上带着笑,一团和气地看着她,她便也含笑点了点头,说:“见过赵军爷。两位先进堂屋稍坐,我得照看一会儿灶膛的柴火,怕糊了锅。”


    “好,你先忙。”陆铎连忙道。


    赵禾满也连声说:“你忙你的,我们不着急。”


    两人却没私自进堂屋,而是在院中随意踱了几步,四下看了看。


    唐家院子本不大,此刻被摆得满满当当。


    几条麻绳上整齐地晾着笋干,檐下琳琅满目的锅碗瓢盆,里头浸着各种食材。


    赵禾满的视线很快被檐下挂着的那条正在风干的狍子腿吸引了,陆铎暗想这院子好似比前两天过来时更满了,随即便看到院墙角落挂着的箭靶,颇为意外。


    这时,唐宛端着两碗新出锅热气腾腾的豆花过来,招呼二人:“陆大哥、赵军爷,进去坐吧,喝些新出锅的豆花。”


    赵禾满还没来得及说明来意,先被塞了一碗豆花。雪白细嫩的豆花盛在粗瓷碗里,还冒着热气。


    “赵军爷喝甜口的还是咸口的?”


    “甜的吧。”赵禾满盯着这豆花,完全没想起要客气一二,直接回答。


    唐宛又看向陆铎:“陆大哥呢?”


    陆铎注意到桌上摆着一盆色泽鲜亮的红油,不知怎么的就很期待,说:“我要辣的。”


    唐宛笑了笑:“好,那我给你调碗咸口的,加辣。”


    这豆花实在点得漂亮,喝起来完全没有豆腥气,满满都是豆香。赵禾满喝了一口又一口,竟也不怕烫,等回过神来,肚子里热腾腾暖烘烘的,碗已经见了底。


    他愣了一下,自我解嘲:“这豆花……也太顺口了,不知不觉就喝完了。”


    唐宛莞尔一笑,问他:“要再喝一碗吗?”


    赵禾满在美食面前是不懂何为客气的,他点了点头,说:“宛娘子见笑了。”


    说着眼睛却看向陆铎手里的那碗,那上头的料倒是常见,就是最后浇上的那勺辣油,看着红通通的,格外诱人。


    “宛娘子,要不给我一碗这个咸口的?”


    他原本是坚定的甜豆花拥趸者,此刻却被一勺辣油动摇了信仰。


    唐宛于是去灶上给他又盛了一碗,撒入葱末酸菜元荽,再浇上一勺辣油。


    这次一口下去,赵禾满眉毛都舒展开来,又惊又喜地看了看手里的豆花,又看了一眼那盆辣油,紧接着又舀一口豆花吃下去。


    这样一口接着一口,已然进入忘我之态,一时竟完全忘了此行目的。


    唐宛见他吃得专心,就不打扰,转头与陆铎说话:“今儿我做了豆腐,正想着给陆家送一份去。”


    陆铎有些意外:“你还会做豆腐?”


    “前几天睦哥儿出摊的时候,遇到一本杂书,里头写了做豆腐的法子。我照着试了试,没想到还真成了。”


    陆铎听了不禁感叹:“竟有这样的机遇!那你可又多了一样手艺,以后能添一门营生。”


    唐宛笑了笑,说:“先学了做法,其余后面再看。”


    说着,才想起问:“陆大哥和赵军爷今日来,是有什么事吗?”


    又一碗豆花见底的赵禾满听了这话,才终于回过神来,恋恋不舍地把碗放下。


    宛娘子这豆花点得真好,他想问问有什么窍门,不过这豆花他本就会点,倒不是最要紧的。


    这辣油也够味!又香又辣,明明看着是冷油,吃着却不腻,加在豆花上都清爽,不难想象若是拌些别的,肯定更好吃。


    可这也不是今日目的,只得暂时忍下了,将来意说了:


    “是这样,我听陆铎说你昨日做了道麻辣手撕兔,味儿特别好!说得我都馋的不行,今天就特意带了几只兔子,想着找你帮忙做一回。”


    陆铎在一旁听着人都木了。


    就这几句话,让他学一年,也学不会如何张口,可赵禾满就不会觉得有何不妥,大大方方地说了。


    赵禾满不怕没面子,却怕唐宛拒绝呀!


    还没等她表态,赶紧补上一句:“你放心,知道你忙,我也不让你白费功夫,这里有六只兔子,我给二两银子辛苦费,劳烦娘子动动手,你看成不成?”


    唐宛愣了下,看了看那篮子里的兔肉,说道:“倒也用不着这么多。”


    兔子是他们自带的,且收拾得这么干净,不过是帮着做出好吃的口味,便值二两银子?


    ……


    还别说,她挺心动的——


    作者有话说:来了来了[让我康康]


    第30章 卤蛋


    六只兔子给二两银, 这个价,是赵禾满和陆铎商量着合计出来的。


    陆铎觉得,给得少了不足以体现诚意,但给得太多, 又像是在拿银子砸人, 宛娘子乐意还好说, 倘若不愿, 就不太合适了。


    于私心而言, 陆铎当然更倾向于定个折中的价格, 这样双方都不吃亏。


    而且赵禾满的性子他最清楚, 要是真吃出滋味来了,怕是时不时就得惦记着。合适的价格才能长久,若是太贵,再吃之前就得掂量掂量。


    于是他提议,不如给一两银子好了。


    这样折算下来,一只兔子不到两百文, 虽说不算便宜, 但胜在味道好, 以赵禾满的实力, 倒是可以三不五时就能买几只打打牙祭的。


    赵禾满算了算,却说:“还是二两吧。”


    一来更稳妥些, 怕给少了唐宛不松口。再者,之前陆铎就说过, 他是送了两只山鸡和一条狍子腿才得了那兔子。


    以四十文一斤的肉价算,两样加起来也得有三四百文了。


    虽然陆哥说不能这么算,却也是个参考,非亲非故的, 他总不能比陆铎出的还少。


    他做好心理准备,倘若这宛娘子还是不同意,就再加钱。


    好在这宛娘子比他陆哥好说话多了,听他说完就爽快地答应下来,还说:“倒是不必给这么多。不过这手撕兔做起来确实费些功夫,一两银子就够了。”


    赵禾满一听,大喜过望,担心她反悔,当场就给了银钱,双方就这么说定了。


    唐宛道:“只是我得先把这锅豆腐给做好,不能立即就动手。你们若是放心,兔子先放我这,等我做好了,你们下半晌来取。”


    灶上确实还有一锅豆花等着压,且两人都有意避嫌,不想唐宛误会自己偷学秘方,闻言便起身告辞。


    “那宛娘子你先忙着,我们晚些时候再来。”


    两人也没往别处去,直接去了陆家,赵禾满带了几样自己做的点心,顺道探望正在养伤的陆铮。


    赵禾满跟陆铎交好,跟陆铮也自然而然熟络起来。虽不同旗,却都在怀戎县大营,平日里吃饭、练兵时常有碰面。


    陆铮有些好奇他怎么进城了,毕竟平时喊他出来一趟可不容易。


    其实,刚到此地时,赵禾满已经在城内大小食肆中探索过一番,可惜没遇到什么能勾住他心思的吃食。


    怀戎县也不是什么特别繁华的所在,吸引力有限,他平时更爱在大营待着,没事琢磨琢磨吃食,不怎么出来。


    见陆铮相问,赵禾满露出一个神秘的微笑。


    “为了一种新吃食。”


    陆铮一怔,联想到此人的脾性,语气微妙起来:“麻辣手撕兔。”


    赵禾满注意到他的神色,当即有些不满,哼哼了声:“你也知道这个,已经吃上了是不是?要我说,你们俩兄弟可真不讲义气,我老赵平时有啥好吃的都惦记着你们,你们倒好,竟然都不给我留一口!”


    陆铮立即道:“我可没吃。”


    他说这话时,看了眼自己哥哥,脸上带着几分不平,不像是被冤枉了委屈,倒是带着几分跟赵禾满相似的不满。


    这倒是罕见。


    赵禾满狐疑地看他一眼:“难不成,你哥吃独食?”


    说着又看陆铎:“陆哥,你竟是这样的人?”


    陆铎没好气地反驳:“他伤还没好全呢,宛娘子说他现在的情况不宜食辛辣。”


    赵禾满微微一愣,随即挑了挑眉,看向陆铮:“她还挺关心你啊。不过这话有理,伤患确实不宜多食辛辣之物。”


    陆铎又道:“说起来也是托陆铮的福,以前我们跟唐家的来往可没这么多,我也是才知道她做吃食手艺这么好。”


    那是怎么又来往多起来了呢?


    这个问题在赵禾满的脑中闪过一瞬,陆家兄弟都没再细说,转头便忘了。


    他此刻满脑子想着唐宛娘做的那些美食,想着想着口水差点儿流出来。


    “可不是?那豆花可真好喝,香嫩软滑,甜到我心里去了。说起来,我还是头一回喝咸豆花,太美了!”


    陆铮听了,幽幽问道:“什么甜豆花、咸豆花?”


    陆铎轻咳了声,扫了赵禾满一眼,才道:“宛娘子说最近在学做豆腐,我们今天去的时候,她刚点了卤,就给我们一人盛了碗豆花。”


    赵禾满完全没接收到好友的暗示,笑眯眯地补充:“我的是两碗,一碗甜的,一碗咸的。”


    陆铮便幽幽地看向他。


    赵禾满却还在回味:“那个辣油真不错,你说那手撕兔是不是就是抹的这个辣油?我看里头有芝麻。”


    陆铎起初还有点顾及弟弟的心情,不想多说,被赵禾满一句一句引着,也忍不住猜测起来。


    “我吃着,好似带着点儿花生的香气。”他回想豆花上的浇头,再仔细回忆那半只兔子的味道,推断道。


    “对对对,就是这个!”赵禾满连声附和。


    陆铮:“……”


    赵禾满在陆家待了半日,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就再也坐不住,迫不及待要去唐家取兔子。


    陆铎没吭声,起身也要跟着去。


    赵禾满转头看他,警觉道:“陆哥不必去也行,我自己认得道了。”


    陆铎淡淡道:“宛娘子跟你不熟,我跟你一道上门,她能放心些。”


    赵禾满哼了一声,笑骂道:“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打的什么主意。放心吧,六只兔子,分你一只。”


    陆铎挑眉:“两只。”


    赵禾满看了眼陆铮,后知后觉地发现,他今日似乎格外沉默,虽然平时也不是多话的性子。


    却也没多想,点了他的名字,道:“陆铮现在吃不了辣,你要两只做什么?”


    陆铮:“……”


    倒也不必提我。


    陆铎语气平平地说:“我自己吃。”


    说着补了句:“兔子算我跟你买的,给宛娘子的银钱也补给你。”


    “谁稀罕你那几个子儿。”赵禾满瞪他一眼,到底念着是他引荐的,只能气哼哼地嘀咕一句:“早知道带十只来。”


    两人一路拌嘴着出了陆家后院,一起打马来到唐家。


    院门还未推开,一股浓郁的香味已经飘散出来。


    赵禾满闻着那味儿,不禁有些疑惑,问陆铎:“陆哥,这是那麻辣手撕兔的味儿?”


    陆铎也有些迟疑起来,说:“好像不是。”


    上回他进院子,还冷不丁被辣味呛着一回。今儿这香味却不掺辣,反而透着一股浓郁的香。


    那香味却说不出是什么东西散发出来的,不过也是同样的引人馋涎。


    两人对视一眼,揣着好奇再次敲响唐家的院门。


    唐宛将两人请进堂屋,笑着指了指桌上的陶盆。


    那麻辣手撕兔果然已经准备妥当,六只兔子都从中间劈开,整整齐齐地码在两只陶盆中,装得满满当当。


    这兔子也不知怎么做的,呈现诱人的红色,通身裹着浓郁红亮的辣汁,却不能确定是不是先前那淋在豆花上的辣油,仔细看着似乎有些微的不同。


    离得近了,一股浓烈的麻辣香气便扑鼻而来。


    赵禾满和陆铎交换了一个眼神,确定了这才是手撕兔的味道。


    上头的撒料能看得出的有芝麻和花椒,还有某种淡黄色的香料,似是茴香,却又好像不太一样,赵禾满一时竟然无法确认那是什么。


    但他此刻也顾不得多想了,只因他一看这兔子,一双眼睛就被黏住了。


    陆铎在旁轻轻用胳膊肘戳了他一下,他这才回过神来,连忙清了清嗓子,正了正神色道:“多谢宛娘子。”


    唐宛弯了弯眉眼,笑道:“该是我谢军爷照顾我的生意才是。”


    她将两个陶盆都盖了盖子,放入赵禾满拎兔肉来时带的竹篮里。


    赵禾满视线不自觉地追随那两个盆子,这时却注意到一个细节。


    这篮子应该是被仔细清洗过了,里头干干净净的,可能因为晾的时间不够久,比较粗的竹篾还带着点儿微微的潮气。


    显然是考虑到先前装过生肉,宛娘子特意刷洗、晾晒了一番。


    要说这兔肉已经用了陶盆装盛,直接放在竹篮中也没什么的,可她还是注意到这个,特意多费了些功夫。


    赵禾满目光一扫,察觉到唐家这小院里虽然东西繁多,却收拾得极有条理。地上不见一丝脏乱,连檐下堆放的柴火都码得整整齐齐。


    宛娘子连头发都仔细束好,用帕子裹住了。


    由此看来,今儿买的这兔肉不仅味道好,想来制作的过程也相当精细妥帖,心里更添了几分好感。


    眼见那两盆兔肉安安稳稳地装进篮中,赵禾满的心总算落到了实处。


    这时,又有了心思惦记旁的了。


    他拎着那篮子,目光朝盖着锅盖的灶上瞥去,鼻翼动了动,难掩好奇地询问:“宛娘子这是又煮了什么?怎就这般香?”


    唐宛并不隐瞒,落落大方地说:“这是明儿早食摊子预备卖的卤蛋。”


    今日为做手撕兔费了些时间,做完便赶紧将茶叶蛋煮上了。家中就这一口大锅,不能让它闲着。


    不过考虑到今天有外客,唐宛将茶叶也用纱布袋子装了,如此锅中除了鸡蛋只有两个袋子,便是被瞧见了,也难以猜到究竟是如何用料的。


    “卤蛋?”


    赵禾满一愣,又是一样没听过的吃食。


    他暗忖着:卤,他倒是知道,就是盐水嘛,或是腌咸菜的汁水。可这么香的味儿,竟只是卤水做的?


    他不信。


    当即也不拿自己当外人,厚颜道:“娘子可否让我也买几个回去尝尝?”


    唐宛却有些迟疑:“现下还不够时辰,没怎么入味呢。”


    赵禾满立即道:“我可以等!”——


    作者有话说:一更[让我康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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