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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40

    第31章 锅塌豆腐


    赵禾满见了没尝过的新吃食, 脚下便仿佛生了根,哪儿都不想去,根本走不动道。


    可毕竟不是一人来的,说着还是意思意思看向身边的陆铎。


    后者只得无奈地点了点头, 问唐宛:“还需等多久?”


    “倒也不必久候, ”唐宛笑着回道, “现在已经煮得差不多了, 只是这卤蛋须得浸泡足够时辰才能入味。这样, 我给你们盛些卤汁带回去吧, 将这卤蛋在卤汁里浸泡一夜, 明儿当早食正好。”


    她说着,便揭开灶上锅盖。伴随着一阵热气蒸腾,更加浓郁鲜香的气味朝几人扑过去。


    这味儿,太霸道了。


    赵禾满下意识地深吸了一口气,整个人都晃了晃,眼里露出几分恍惚:“这也太香了……”


    热气散开, 他凝神去看, 大锅内翻滚着深棕色的液体, 看起来像是某种难喝的中药, 可偏偏那诱人的香味就是从这锅中源源不断地冒出来的。


    唐宛已然拿出干净的陶罐,舀了几勺卤汁进去, 正准备往里头捞卤蛋,想起什么, 问陆铎:“陆大哥,我多盛些,你带回去给嫂子和陆二哥他们尝尝?”


    陆铎却不好意思连吃带拿,便道:“不用了。我夜里值守, 一会儿就直接回大营去了。”


    这话并不虚。边关军营防务严密,为防北狄人夜袭,将士们需要日夜轮番站岗,今晚正轮到他当值。


    军务为重,唐宛不便勉强,点了点头,于是给两人各盛了十颗卤蛋,这次却说什么都不收钱了。


    一共才二十文,想起今天顺手挣的一两银,她送得甘心情愿。


    “这个不值什么,就是吃个新鲜。”唐宛说得轻描淡写,赵禾满得了那陶盆,却不肯松手了。


    要不是宛娘子再三交代,他可真等不得明早。


    竹篮塞了两个陶盆一个陶罐,赵禾满心满意足地踏出唐家小院,深感不虚此行。


    这位宛娘子,看着不显,实则完全叫人摸不准深浅。


    随意露的几手功夫,他都看不出来路。


    赵禾满嘴上没说什么,心里却转过了诸多猜测。他可不信什么从书里学来的法子,要是那么容易,他早就名满天下了。


    不过,他这个人对不该好奇的事儿,好奇心并不重,起码越不过追求美食的心思。


    他并不关心唐宛究竟是什么人,只要能从她这里挖出更多好吃的,这关系就一定得维护好。


    赵禾满心里打定了注意,今后要跟宛娘子勤来往。


    只是这边刚出了院门,脚没迈出两步,勉强维系的矜持就端不住了。


    根本等不及回大营,甚至连马儿都没上,左右看了看见没人注意,他一猫腰就蹲在路边,放下竹篮,揭开那装着手撕兔的陶盆盖子。


    那陶盆还冒着热气,辣香扑鼻。


    赵禾满迫不及待地撕下一条兔肉,先放在鼻端嗅了嗅,随即迅速塞进嘴里。


    疑惑他怎么没跟上来的陆铎扭头看到这一幕:“……”


    “啧啧,好吃!嘶——好辣好辣!陆哥陆哥,你也尝尝,果然美味!”


    陆铎回到他旁边,有些无奈地提醒:“咱们还是回营再吃吧?”


    赵禾满嘬了嘬手指上的辣油,闻言却是连连摇头:“你又不是不知道,那帮嘴馋的,闻着味儿全都来了。回营?就这么几只兔子,怕是不够给他们塞牙缝的。”


    他眼珠一转,提议道:“要不还是去你家?你们一家子都不吃辣,正好没人跟我们抢。”


    陆铎瞥了他一眼,明知道他们不能吃辣,还在他们面前吃,这不是膈应人吗?


    尤其是陆铮,昨日可被他刺激得不轻。


    陆铎良心未泯,嘴上却只道:“今晚我得值守,没时间回去了。”


    军规如山,赵禾满听了这说辞,也不好说什么,只得悻悻作罢。


    只是趁着说话的功夫,又悄悄撕了两条兔肉往嘴里塞,这兔肉果然很有嚼劲,越嚼越香。


    他越吃越觉得这几只不能被尽分了,便压低声音与陆铎密谋:“回去只说我们一人得了一只,剩下的先藏着,回头避着人,我俩吃。”


    陆铎这下倒是没反对,他也没吃过瘾呢。


    赵禾满却又开始盘算,明日得让营里兄弟帮着多逮几只兔子,回头攒着再送到宛娘子这里来,请她代为烹制,等数量多了,倒也不必如此藏着掖着,可以光明正大地吃个痛快。


    却说唐宛这边,直到天色擦黑,唐睦收摊回家,她才终于得了些空闲,便想着把借了几日的手推车还给隔壁葛三娘。


    她家买的手推车已经拿回家了。


    她顺便带了几块自家做的豆腐和几颗茶叶蛋,权作小小的谢礼。


    自从唐宛决定开始她的早食营生,隔壁小院几乎日日飘香。起初葛三娘还忍不住好奇,时不时隔墙问上几句,次数多了,不免有些难为情,觉得自己什么都问,显得多嘴馋似的。


    可即便忍着不问,心里的好奇却是越积越浓。


    只等着姐弟俩出去卖早食的时候买上几个包子解解馋,但她总觉得,这几日闻到的香味,却并不像这几样包子、豆浆的味儿。


    明显是有新花样了。


    这会儿见唐宛亲自登门,葛三娘终于忍不住了,握住她的手笑问:“你这几天又在鼓捣什么新吃食?我这边天天闻着都香得很,真是茶也不思饭也不想了!”


    唐宛也不卖关子,笑着道:“我正好带了些来,您看看就知道了。”


    说着,她将自家篮子从小推车上取下,从里头拿出两个陶碗来。


    其中一个碗里装着半碗卤汁,里头浸着七八颗卤蛋。


    “这是我这两日琢磨的新做法,叫卤蛋,比水煮的更香,您尝一颗?”


    这卤蛋已经在浓香卤汁里浸了一个时辰,表面染上一层诱人的褐色,带着微微光泽。唐宛娴熟地剥好一颗递过去,葛三娘接下尝了一口,当即眼睛一亮,忍不住赞:“哎哟,这味儿可真好!”


    她细细咀嚼着,意犹未尽。


    唐宛道:“这里头还没彻底入味,剩下的再浸一晚,明儿早上吃正好。”


    葛三娘叹道:“才浸一个时辰就这样香?再泡上一夜可了不得。”


    她说着忍不住问:“这也拿到早食摊上卖吗?”


    “是啊。”唐宛应道,“一文钱一个,这两日试着卖了卖,还是挺受欢迎的。”


    葛三娘一听,连连点头:“这价格倒是公道得很。”


    在集市上生鸡蛋两个便需一文钱,做成这般入味、香喷喷的模样,怕是要费不少功夫材料,一文钱一个还真是不贵。


    “你这早食摊子定价倒真良心,包子个头大,馅料新鲜又实在,眼下这卤蛋也是,怕是没多少赚头吧?”


    唐宛笑笑:“咱一开始做这个,比不上多年经营的老行家,只能靠薄利多销了。”


    葛三娘听着,却忍不住心疼起来:“就是太辛苦了些。我瞧你每日四更天就起,天没亮就忙开了,白日里也不见歇着,长久这么下去可怎么吃得消?”


    “还好。”唐宛笑着答,“我身体好着呢!”


    唐宛说还好,还真是不勉强。


    她是真觉得如今的生活节奏还不错,虽然有点儿忙,却十分充实。


    从前在华夏的时候,她的生活节奏比现在还忙,除了日出而作,日落还不能息。每日忙着选题、学习手艺、拍摄剪辑、运营账号,还要时不时和粉丝互动, 以及各种额外的、杂七杂八的工作,几乎没个清闲的时候。


    而如今人在古代,一开始少了许多高科技辅助确实有些不便,但同时也没了手机、少了许多分心的杂事,反倒让她能心无旁骛地利用好每一分碎片时间。


    原本看起来繁重又琐碎的任务,竟然也就这么一点一点,全都完成了。


    她甚至还能抽出时间坚持运动锻炼,练练箭术。


    每天都早睡早起,晚上一沾枕头就着,睡眠质量好得很,以前因为轻微失眠而造成的偏头痛已经许久没再找上她。


    只是这话若细说起来,就难免有点沉重了。


    她没再多提,只是笑着岔开话题,取出自己带来的第二样东西。


    “婶子,您再瞧瞧这个。”


    葛三娘原本也看到了这些豆腐,起初没多想,这会儿看唐宛神色,愣了一下:“这是你做的?”


    唐宛微带得意地点了点头。


    葛三娘惊讶:“你竟点出了豆腐?”


    唐宛又把从书中学会的那一套说辞拿出来说事儿:“婶子,不是我自夸,我觉得这豆腐好似比外头买的还好吃呢。”


    她一边说,一边比划着讲起了自己这两日试的做法:“这豆腐特别嫩。您到时候把它切成手掌这么厚,两指这么宽的薄片,先在蛋液里裹一裹,再一起下油锅煎成两面金黄。”


    “然后撒点葱段、姜片、蒜片和辣椒,稍稍调味,最后撒入一把切碎的野蒜叶,可香,可嫩!配饭、配饼子都好吃!”


    她其实想做锅塌豆腐,但少了关键的调味料,只能摸索出这样的替代做法,吃起来却也不错。


    葛三娘则是听得一愣一愣的。


    她平日一个人在家,吃得极简单,蒸个饼子,就一点碴子粥,顶多配些酸菜。也就儿子回家才会蒸些腊肉,煮几个鸡蛋。


    哪里还有这么多花样?


    像唐宛说的这样精致做法,她还真没想过。


    可她听着这番做法,眼前仿佛已经浮现出那金黄焦香的豆腐模样,哪怕没吃着,光是想象就能觉出味道一定不差。


    而且听下来,只是用了豆腐、鸡蛋,以及自家菜地就种了的葱姜蒜。


    都是很家常的食材。


    她连连点头:“等瑞哥儿回来,我就做这个给他尝尝。”


    唐宛顿了下,笑着提醒:“这豆腐放久了可能就坏了,不如您先试着做一回。好吃的话,等他回来再做也不迟呀。”


    葛三娘一听,也是这个理儿,忍不住笑了:“也成,那我今儿夕食就试试。正巧,今天才在鸡窝里捡了几颗鸡蛋出来。”


    唐宛也笑了,觉得这才对嘛。


    什么了不起的东西,非得等孩子回来才能吃?——


    作者有话说:完了,我开始卡点了[捂脸笑哭]要崛起![垂耳兔头]


    第32章 找茬


    唐宛跟唐睦两个分头行事的。


    鲁家在城外, 预备明日再走一趟,唐宛这边先将手推车送还给葛三娘,唐睦则提着东西去了陆家。


    正巧沈玉娘正在院中择菜,见他进门, 连忙笑着起身相迎。


    “睦哥儿来了呀!”


    “陆大嫂子好。”唐睦乖巧问候, 将篮子里装有卤蛋和豆腐的陶盆交给她, 说道:“这是我阿姊今日新做的吃食, 让我给你们送些过来尝个鲜。”


    沈玉娘含笑接了:“又让你们破费了。”


    唐睦连忙道:“不是什么贵重东西。”


    他照着唐宛事先交代的, 把豆腐和卤蛋的吃法一一说了, 末了还不忘补了句:“那鸡子搅散了裹豆腐炸的法子, 我阿姊才试过,可好吃了,我猜舟哥儿、兰姐肯定喜欢!”


    沈玉娘笑意盈盈地说:“睦哥儿说好吃,那准没错。我一会儿就照你阿姊的法子试试,叫他们也尝个新鲜。”


    唐睦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挠了挠头, 又道:“我想去看看陆二哥。”


    沈玉娘刚才就注意到他篮子里还有东西, 知道肯定是专门留给陆铮的, 也没点破, 笑着说:“他还在西厢呢,我带你去后院找他。”


    唐睦点了点头, 提起篮子,跟着沈玉娘往后院走去。刚转过角门没几步, 就见小胖子陆铭从后院出来。


    陆铭的目光一下子落在他手里的篮子上,盯了好一会儿,似乎想说什么,嘴巴动了动, 最终却只是哼了一声。


    唐睦看见了,却没搭理他。


    陆二哥救过阿姊,他自是亲近的。陆大哥和陆大嫂子待他和气,舟哥儿、兰姐儿也活泼可爱,他也都很喜欢。陆家其他的人,他却没什么好感。


    陆伯伯严肃得紧,每次见到他都沉着一张脸,唐睦便也只客客气气地叫人,并不多话。至于陆伯母和这个叫陆铭的小胖子,打量他的目光总是阴恻恻的,叫他很不舒服,也不愿意多接触。


    于是索性只当没看见,低头绕开了这人,继续往里走。


    被撇在一旁的陆铭气哼哼地跺了下脚。


    这家伙肯定又送好吃的来了,别以为他闻不出来,篮子里香得很。


    他很想知道唐睦到底送了什么来,也想拦下来自己吃,可这东西是给二哥的,他不敢随便动手,想了想,干脆回正屋找母亲王氏,希望娘亲能帮他把东西要来。


    王氏被儿子缠得没法,却终究拉不下脸真去讨要,毕竟陆铮这会子还是个病号。


    她嘴上骂儿子嘴馋,心里却生出了几分不满,将那送东西的和收东西的一道怨上了。


    一方面不满唐宛不懂规矩,只知道巴结陆铮,不晓得应该先敬长辈,又觉得陆铮不孝不悌,得了好东西,难道不该想着父母兄弟?哪有只顾着自己藏起来吃的道理?


    母子俩气得眼红,唐睦并不知晓。


    便是知晓了,他也不会将东西交给他们。毕竟救阿姊性命的人是陆二哥,跟他们有什么关系?


    后院静悄悄的,陆铮正在窗前的榻上闭目小憩。沈玉娘没有进去,只在门口说了声:“二弟,睦哥儿来看你了。”


    陆铮睁开眼看过来,便要起身。


    “陆二哥歇着就好,不必起来。”唐睦连忙出声阻止,“你这两日好些了吗?”


    沈玉娘见人已带到,便转身离开,将屋子留给他们两个说话。


    “好多了。”陆铮示意他近前坐下,唐睦这段时日来得勤,两人也会闲谈几句。


    陆铮问他:“听说你们最近弄了个早食摊子,生意怎么样?”


    “挺好的,阿姊做了包子和卤蛋去集市卖,还挺受欢迎的。”唐睦没其他朋友可分享,特别愿意跟陆铮说这事儿,“阿姊今日还新做了豆腐和卤蛋,我带了些来,刚刚给了陆大嫂子,她说夕食就做上,待会儿你就能吃到了。”


    陆铮闻言略感意外,目光落到他手里的篮子上。


    既然给了大嫂,这篮子里又是什么?


    唐睦心领神会,放下篮子,从中取出最后一个陶碗,道:“今天陆大哥和赵军爷托阿姊做了几只手撕兔,阿姊顺手卤了些鸡杂、兔杂,还加了两块猪五花。她说你现在不能吃辣,那兔子吃不上,就让我带了些卤味来。这个没加辣,你吃着倒是无碍的,就是东西不多,只带了些给陆二哥,还请不要见怪。”


    陆铮这两日确实因不能沾辣,吃不上那道新鲜吃食而有些闷闷不乐。


    可他堂堂七尺男儿,怎能因为这些影响心性扰了心思?气闷是有的,却是在气自己没出息。


    可这一刻,听了唐睦的话,心里那点郁结仿佛被一只无形之手瞬间抚平。


    他盯着那碗卤味看了一会儿,最后低声问了句:“这个……除了你们姐弟,单独只给了我吗?”


    唐睦点了点头:“嗯,因为没做太多,都给不够分,只悄悄给你带了些。”


    陆铮眼睫微垂,嘴角却扬起一丝连自己都没察觉的弧度,声音也柔了几分:“……多谢你们,一直惦记着我。”


    唐睦微微瞪大了眼,有些惊讶。


    陆二哥笑了。


    他印象中陆二哥始终是个不大爱笑的人,平日待他虽温和,表情却不多。像今天这样笑出来的模样,还真是头一回见。


    回家后,他把这个小发现当成一桩新奇事儿给阿姊说了。


    唐宛听后也颇感意外,没想到那个看起来高大冷峻的男子,竟也会为一碗卤味展颜。


    仔细想想又觉得并不奇怪,毕竟对方才十七八岁,还只是个少年郎。


    再一回味,竟品出几分反差萌来。


    第二日清晨,唐宛照旧出摊。


    短短数日,她的摊位已经不缺热闹,天刚亮便有人守在附近。摊子一支起来,就立刻有人围了上来。


    四种馅料的包子各有拥趸,昨日试水推出的两百个卤蛋根本不够卖,今天她索性加做了一倍,跟包子一样,都准备了四百个。


    不过与此同时,知道卤蛋便宜又好吃的人也更多了,看这架势,似乎仍是供不应求。


    鸡蛋不是什么饱腹的食物,且经得住放,凉的不加热也很好吃,不论是带在身边当个零嘴加餐,还是买回家哄孩子,都是个不错的选择。


    不过唐宛短期内并不打算再加量。


    这个做起来倒是不难,敲蛋壳却是一个精细活儿,需得敲出均匀细密的裂纹才能更入味,用力小了裂纹不够多,用力大了又容易将蛋嗑坏。


    看着简单,做起来却并不省事。


    唐宛只一个人忙活,眼下事情桩桩件件的太多了,每天敲四百个鸡蛋确实够够的。


    好在今日唐睦已经抄完那本《淮地风物考》,回头这个活儿可以交给他来做。


    带出来的早食卖出大半时,唐宛觉察到四下里似乎有些不对劲。


    不知何时,摊位对面聚集了几个人,并不见上前买东西,反而对着她和买早食的客人指指点点。


    一开始只是小声嘀咕,唐宛并未留意,可很快,声音却越来越高,语气也越发尖利,引得不少人侧目看了过去。


    “别看她总是一副笑盈盈的样子,心思可恶毒着呢。你道是她这摊子的本钱从哪里来的?都是可怜的老人手里硬抢的。”


    唐宛一开始还不确定对方说的是谁,这句一出,眉头蹙了蹙。


    她抬眼望去,说话的是个中年妇人,面目有些眼熟。细细一想,前几日似乎在榆树巷遇见过,当时这人像是才从陈文彦家中走出来。


    如此一联想,她心中便有了几分猜测。


    那人只在一旁指桑骂槐,却始终不敢点名道姓,唐宛便懒得理会,继续专心招呼客人,忙得脚不沾地。


    那妇人瞧见唐宛朝自己望来一眼,起初还有些心虚,声音低了几分,可一看对方竟并未追究,甚至后来都不再多看自己一眼,心里便不由得得意起来。


    哼,终归是个年轻女娘,脸皮子太薄。


    便是当面被人评头论足,也不好意思反驳。


    这时有个爱凑热闹的,好奇问了她句:“你这说了半天,到底是在说谁呀?”


    那妇人捂嘴轻笑,语带讥讽:“说谁?远在天边,近在眼前呗。”


    她嘴上仍不肯挑明,眼神却已毫不遮掩,不客气地朝唐宛那边扫了过去,充满鄙夷的目光将人从头扫到脚。


    旁人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惊讶道:“你是说……对面卖包子卤蛋的这位小娘子?”


    唐宛这边仍忙着自己的生意,不紧不慢地给客人拿包子,仿佛并未觉察对面的动静。


    这幅避嫌的姿态无疑助长了那妇人的气焰,只听她冷哼了声:“不是她还能是谁?当年跟人定亲时,装得跟个千金大小姐似的,十指不沾阳春水,油瓶倒了都不扶一下。如今被人退了亲,倒像是忽然开窍了,包子也会做了,卤蛋也会做了,早显出这等子本事,怎会落到今日这步田地?”


    话里话外的意思,好像唐宛是因为太懒惰了,才落得个被退亲的下场似的。


    这下子,路边看热闹的行人,摊前买早食的客人,闻言纷纷看向唐宛,等着她如何回应。


    唐宛却只是轻轻一笑:“我听了这半日,还当说的是谁呢,原来是在说我呀。”


    她看向那妇人,嘴角含笑,语气却没有半分客气:“这位婶子,你是哪位?瞧着面生得很,却好似对我家的事情十分清楚?”


    那妇人顿时一僵,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她跟苗桂枝交好,过去因为这点关系,唐宛见了她都会客客气气的。哪里能料到这小娘子竟然翻脸不认人,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装作不识她。


    “唐宛娘,你可真是贵人多忘事!”她冷笑了声,“那我就提醒你一下,我是谭四家的,从前你见着我,还得叫一声谭婶子,怎么被退了亲,连旧人也不认了吗?”


    这话倒真冤枉了唐宛。


    唐宛面上跟从前别无二致,里芯灵魂却已经去异世生活了十多年才返还。这谭四家的又不是什么重要人物,她哪里还记得?


    早把这人忘光了。


    唐宛微微一笑:“原来是谭婶子。你说你认得我,又晓得我家那许多事,那你不妨给大伙儿说说,我为什么会退婚?又是如何夺了旁人的银钱?”


    不待谭四家的开口,她又扬声道:“我看婶子是个公道人,应当不能说谎吧?毕竟此处距离榆树巷也不远,一刻钟能走个来回,您说的是真是假,大家伙儿回头打听打听也就知道实情了。”


    谭四没料到被她这么抢白一阵。


    她原本也没想着跟人当面对线,只想含沙射影几句,搅搅浑水,给这宛娘子添几分不痛快就达成目的了。


    原以为年轻小娘子脸皮薄,被人说了也就说了,不敢声张什么。谁曾想对方竟然不躲不让,迎着话头打回来,还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将她架在火上烤。


    唐家和陈家的这门婚事,榆树巷子茶余饭后不知讨论多少轮了,家家都门儿清,她还真不敢胡说八道。


    如此心下便有些发虚。


    早知道就不该舞到人家面前来,就跟从前几日一样,跟几户相熟的人家闲话几句,背后怎么编排都行,何必自讨苦吃?


    可那苗桂枝,这几日眼红唐家的生意,那是饭也吃不好,觉也睡不着,非撺掇着她来市集上挑拨,想给人家的早食摊子添点堵。


    事已至此,谭四家的也只得强撑着面子,理不直气也壮地开口:“不管什么缘由,孝敬长辈天经地义。你原是陈家未过门的媳妇,苗氏就是你准婆母,哪有指使弟弟上婆母屋里抢银子的道理?”


    围观众人一听这话,顿时哗然,这次看向唐宛的眼神,多了不少惊疑。


    “婶子这话倒有趣得很。陈家做了那么多亏心事你只字不提,我弟弟不过是讨回我唐家多年出借的银钱,就成‘强夺’了?”


    她说着扫视一圈众人,表情不见一丝心虚,语调也不疾不徐,朗声道:“这事儿当日见证的街坊邻居可不少,婶子那天不在场吗?还是记性不好,说的怎么和事实不太一样?要不我给你捋一捋来龙去脉,让你也好好回忆回忆?”


    唐宛当日被陈文彦推落冰河,险些命丧河底,要不是遇着穿越这等子神奇机遇,怕是坟头草已经三尺高了。


    她可没忘记这桩血仇,只是刚穿回来,诸事缠身,暂时没腾出手来。


    她没找上那对母子算旧账,这家人倒是三天两头跑来挑衅刷存在感。唐宛嘴角一勾,露出讽刺的笑意。既然他们如此不安分,那便别怪她出手不留情了。


    她对着看热闹的众人,面容微肃,扬声道:“各位主顾,让你们见笑了。本是些不应外道的家务事,却搅扰了大家清早的心情。可我如今靠这点营生谋生,清清白白的声誉对我来说,比什么都重要。承蒙各位厚爱,你们爱吃我做的吃食,那也是信得过我的人品。可这位谭婶子今日偏要当众泼我脏水,我自然不能含糊过去,也非得当着大家的面把话讲清楚,还自己一个公道不可。”


    人群里有常来的主顾立即应声:“娘子只管说,我等听着便是。”


    唐宛朝那个方向作了一揖,神情坦然。


    “我才摆摊数日,大家可能还不认得我。我姓唐名宛,家住城西榆树巷。我阿爷唐怀远,年轻时从军便到了咱们北境边关,我和阿弟都在怀戎县出生,是街坊邻居们看着长大的。我们唐家人为人处事如何,诸位稍稍打听几句,便可知晓。”


    围观的人群中,有人低声议论几句后,便扬声问道:“你祖父可是集市东头那棵老榆树下写信的唐书吏?”


    唐宛点头笑答:“正是。我阿爷早年常在那棵老榆树下摆摊写信,若是哪位叔伯婶婶曾托人写过家书,多半就找过他。”


    “原来是他家的孙女。”


    “我说怎么看着面善,这孩子细看起来,跟她阿爷相貌有几分相似。”


    “唐书吏可是个好人啊。那年南方大旱,咱怀戎县涌进不少灾民,他家日子本就不宽裕,却还常常自掏腰包买馒头分人。”


    “这事儿我也记得,不少流民都记着他的好呢。”


    一听她是唐书吏的孙女,众人神色渐变,看向谭四家的目光就变得复杂起来。


    比起不知根底的谭家人,唐老爷子的名声在怀戎县是实打实地摆在那儿的,大家自然而然更愿意相信眼前这个面善的唐家孙女。


    唐宛继续道:“至于谭家婶子说的,我被退婚,此事倒是真的。个中内情,我们榆树巷的街坊都一清二楚。我与陈家曾经是有婚约,可陈文彦后来攀上了好人家,被周百户相中了要招为乘龙快婿,他家便要求退亲。”


    她顿了顿,眼底闪过一抹冷意,语气却依旧平和:“我一向信奉结亲结的是两家之好,既然人家有了更好的前程,我硬要缠着不放,成了那不长眼的拦路石,不是徒留怨恨吗?所以这亲我是答应退了的,也算成全了他们。”


    听她说得落落大方,众人神情皆是一怔,继而有人低声感叹:“这小娘子倒是看得通透。”


    “这事儿我似乎也从哪里听过一嘴,说是那陈家得了周百户这门亲,可是张狂得不得了,原来从前还有一门亲,却是从未听说过。”


    “至于‘强夺婆母银钱’一说,却是这位谭婶子故意模糊是非,颠倒黑白了。”唐宛看向谭四家的,冷笑道。


    谭四家的面如死灰,却辩解不得,只得听那唐宛娓娓道来。


    “当年陈家祖父和伯伯在战场失踪,留下孤儿寡母,无以为生。我阿爷怜惜他们生活艰难,多年来从不间断接济相帮。苗婶子当年就是因为这个,才主动提的亲事。直至去岁陈文彦袭军户入伍之前,他们母子俩全靠借我家的银钱度日。从前两家有婚约,欠银不还倒也没什么,我们自家便是省吃俭用,也尽力保障他们母子的生活,账也从未细算,皆是考虑到迟早两家变一家,不必那么生分。”


    她轻轻一笑,眸中不留半分温度:“可既然已经退了婚,我家也不是善堂,想把旧账算一算,怎么就成了强夺?”


    说到这,她眼底冷意更甚:“原本我阿弟只是想上门算个清楚,便是他陈家暂时无钱偿还,也不会过多追究。没料到我那前准婆婆,竟直接从屋内瓦瓮里取出三十三两银,要与我家一刀两断。”


    唐宛冷笑道:“去岁我阿爷病重,我姐弟俩四处举债筹钱求医,那会儿两家还是亲家,他家却分文未出。我们只当是他家没钱,从未苛求,不想苗桂枝竟有这么多藏银!这么多年来,我家从未亏待过他们母子俩,可他家却是如此铁石心肠,眼睁睁看着我阿爷病重也无动于衷。要藏你就藏到底,如今为了堵我们的嘴,为了顺利跟周家结亲,竟然毫不迟疑全都拿出来,只为尽快退婚!”


    人群一阵哗然。


    唐宛淡淡道:“我只恨没能在阿爷生病之前看清这家人的真面目,这婚退得却没有半分不甘愿。”


    众人都安慰道:“这样的人家,没嫁进去是你的运道,你的福气还在后头呢。”


    谭四家的面如死灰,今日可真是偷鸡不成蚀把米,回头苗桂枝不知怎么跟她清算。


    她脚下转了个弯,想趁人不注意神不住鬼不觉地溜走,唐宛却没放过她,冷声道:“我不知你今日是受了谁的指使,非要来我这里找不痛快。我却要托婶子帮我带句话,他陈文彦做的事,还不够他缩起尾巴乖乖做人吗?把我惹恼了,别怪我不替他遮掩。”


    谭四家的听得一头雾水,可也看得出唐宛这话不虚,猜到陈家一定还有什么内情是自己所不知道的。


    她心中暗自叫苦,悔不该为着那半两银子的请托,揽了这要命的麻烦。


    她连连点头答应,灰溜溜地挤出人群,逃也似的离开了集市。


    唐宛收回目光,抿了抿唇,扬声向众人拱手道:“多谢各位叔伯婶娘,替我做主。”


    围观的众人见她眼底微红,言辞却不卑不亢,不禁心生怜惜,你一言我一语地劝慰道:“娘子放心,我们都不是那种听风就是雨的人。”


    “是啊,唐书吏的人品,教出来的孙女一定差不了。倒是那个陈家,真是叫人一言难尽。”


    “大家都散了吧,有要买包子卤蛋的往这边靠靠,其余人都先散了吧,别堵着道。”


    唐宛眨了眨眼,眨去眼中的雾气。


    待卖完了早食,回到榆树巷,唐宛经过陈家门口时,脚步一顿,想了想,刻意藏身在角落略停了停。


    果不其然,没过一会儿,院墙内探出一个鬼鬼祟祟的脑袋。


    不是苗桂枝还能是谁?


    四目相对,两人打了个照面,苗桂枝唬得捂住了胸口,唐宛则只冷笑了声,没有多言,转身推着推车回家去了。


    苗桂枝被吓得不轻。


    早些时候,谭四家的就灰头土脸地回了陈家,把集市上发生的事一股脑告诉她,一边说还一边哭骂:“以后这种事,别再叫我去趟浑水!我这张老脸,都丢尽了!”


    苗桂枝嘴上好言好语地哄着她,心中却冷笑:这会子倒是要脸了,说得好听,别找她!回头见着银子,还不是哭着喊着要掺和一脚?


    她自是不把谭四家的那些小心思放在眼里,真正让她烦心的,是唐宛托她带回来的那句话。


    她说不会替彦哥儿遮掩。


    什么意思?


    难不成,她要把当日彦哥儿推她下水的事儿抖出来?


    她爱说就说去,谁信呢?


    这么想着,胸口却砰砰跳得厉害——


    作者有话说:来啦,今天开了个小差,写了个新文文案,挂在专栏了,感兴趣的小伙伴点个收藏吧!


    文名:《同学,你得参加科举呀!》


    文案:


    沈明微前世是个老师,穿成秀才的女儿,这辈子打算女承父业,在乡下做个开蒙启智的私塾老师,教教书种种菜,没事儿整点好吃的,平平淡淡过一生。


    没想到学生中出了个天才,经史子集过目不忘,章句义理一点就透。字写得不怎么样,文章却锦绣、信手拈来,经典释义没看过几本,却能举一反三、触类旁通。


    沈明微惊叹:这可真是个科举人才!有朝一日金榜题名,鲤跃龙门、跨越阶级指日可待。


    可惜这学生却是个傻的,书读了没两个月,竟不读了,回家打猪草去了!


    沈明微:……这还能行?


    甭管上山还是下田,她非把这个学生揪回来继续读书不可。


    天天追在赵青砚身后苦口婆心:“同学,你得参加科举呀!”-


    赵青砚打小就过目成诵,聪慧过人。


    人人都道他是个科举的好苗子,可惜母早逝,父不慈,宁肯让他在家多耕几亩地,也不愿叫他浪费束脩银钱去读书。


    赵青砚也反抗过几回,终究不耐烦家中因为此事日日鸡犬不宁,干脆放弃。


    可那沈家娘子却不肯认输,宁愿自己贴钱也要让他坚持读下去!-


    清河村人人都道,沈家娘子多半相中了赵青砚,想要招他做上门女婿。


    赵青砚心里也这么认为。


    虽然上门女婿听起来有些不体面,可如果娘子是那人,赵青砚心中却是情愿的。


    不过既然那人希望自己能考取功名,金榜题名之前,他对自己的心思都藏得严实。


    多年苦读,终于高中探花,赵青砚在锣鼓喧天中衣锦还乡,三书六礼预备提亲,却看到那沈明微追着一位清秀少年,如同当年对他一般无二的契而不舍:“同学,你得参加科举呀!”


    赵青砚:“……你怎可始乱终弃?”


    沈明微:“???我只是想让每个学生都好好读书而已!”


    第33章 恶意


    苗桂枝这阵子心里就没舒坦过, 一日比一日堵得慌。


    按理说,唐宛被退了亲,又身无长物,那天落水后一度虚弱到起不了身, 就算拿走了她那么多银钱, 怕是根本就存不住, 往后的日子也该是半死不活的模样。


    谁能料到, 她竟不声不响地开起了早食铺子, 生意一天比一天红火, 每天收不完的银钱, 各种家当、吃食一趟趟往家搬,日子眼看着越过越好。


    这叫她怎么心平气和?


    起初,苗桂枝不过是在几家交好的院里嚼嚼舌根,泼泼脏水,想着不管怎么着,这话传到对方耳朵里, 能添点晦气也是好的。结果那些闲言碎语传来传去, 对唐宛娘却半点影响都没有, 反倒是自己心里像狗抓猫挠似的, 更不痛快了。


    这天,她又一次忍不住跟谭四家的抱怨, 后者便撺掇道:“她一个年轻女娘,独自在外做营生没人照拂, 想找她的不自在还不容易?不敬父母、沾花惹草,几句话就叫她臊得头都抬不起来。”


    苗桂枝眼睛一亮:“你有法子?”


    谭四家的并没什么高招,不过是故技重施。昔日里巷子里有她看不惯的年轻女娘,她也不必多说什么, 只需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阴阳几句,什么词最能戳人心窝、哪句话最能落人脸面,她门儿清。


    上下嘴皮子一碰,什么是非黑白,曲直正邪,还不都凭她一张嘴怎么说?


    要是碰上那脾气大的,当场与她吵起来,就正中下怀,论起吵架谭四家的还没怵过谁,不就是见招拆招、说酸话泼脏水,谁声大谁就气粗。要是脸皮薄的那就更好了,保管叫人从此连家门都不敢出。


    这回她自告奋勇,今儿一早就去了集市,势要让唐宛吃个闷亏。


    谁料撞上了硬茬。


    终日打鹰,反被鹰啄了眼。去时意气风发,回时却灰头土脸,不仅被唐宛当众怼得哑口无言,还顺带让陈文彦的名声又抹了一层黑。


    苗桂枝听得憋屈又窝火。


    等陈文彦从军营回来,她便添油加醋地把集市上的事说了个遍,本意想让儿子给自己讨个说法,陈文彦听了却直皱眉。


    第一句便是埋怨自己的母亲:“好端端的,何必去招事?”


    唐宛那边婚约已经退了,最好当作从未有过这个人,从此以后各走各的路,各过各的日子,不好吗?


    因为某些缘故,陈文彦如今最不想的,就是再和唐宛娘有半分牵扯。


    可偏偏怕什么来什么。


    听到谭四家的带来的那句话,他心里一慌。


    “他做的事,还不够他缩起尾巴乖乖做人吗?”


    谭四家的转达这话时可没少跟苗桂枝打听,陈文彦到底做了什么?能让唐宛娘如此硬气。苗桂枝跟外人不敢多说一个字,在自己儿子面前却藏不住忧心。


    “你说她这话什么意思?”


    陈文彦不耐烦道:“能有什么意思?警告你别去惹事罢了。事情都过去这么久了,她还能掀出来不成?根本就不会有人信,要是能说她早就说了。”


    他这么说,一半为安抚母亲,一半也试图让自己安心。


    陈文彦始终忘不掉,当初亲手将唐宛推入冰河的那一刻。


    唐宛不会水,看她被河水没顶,在里头浮浮沉沉那么久,后来连气泡都不再往上浮。


    按理说应该死得透透的,被人捞起来又能如何?


    结果就是他转身的功夫,便别人捞起来了,非但被捞起来,还活了命。


    自从唐宛娘活着回来,陈文彦就日日担惊受怕,生怕她把此事说出来,可等到现在也没听到什么风声,才渐渐松了口气,心中暗自猜测,对方可能念在两家旧情的份上就此放过了,甚至有可能,当初她手忙脚乱,根本没觉察到自己是被推下去的。


    陈文彦松了口气,巴不得两 人从此老死不相往来。


    可眼下,母亲又上赶着去招惹她……


    这不是自己往刀口上撞吗?


    榆树巷东西走向,西头是陈家,连着一条通往市集的大路。唐家在东头,再往前便是一道宽约五丈的城中河。


    河上无桥,对岸几间房舍似乎是空置着的,常年不见有人出入。


    陈文彦心事重重来到唐家门口,预备叫门前,目光不期然落到了东边静默的河面上,不知不觉驻足许久,低垂着眼,神色晦暗难辨。


    就在此时,院里传出几句女子的说话声,紧接着院门被从里面拉开。


    一个十四五岁的年轻娘子先跨了出来,回头对后头跟着的唐宛笑道:“娘子留步,不用送了。”


    唐宛站在门槛内,含笑朝英娘挥了挥手:“那你路上小心些。”


    “好!”英娘双手勾着背篓的背带,转身时差点儿与迎面而来的男子撞个正着,脚下好险才刹住了,脱口道:“哎哟,你这人——”


    唐宛闻声望去,视线落在来人脸上,神情顷刻冷了下来。


    英娘察觉到气氛微妙,略微迟疑地看向她。唐宛却是已经恢复了笑意,对她道:“明儿再见。”


    英娘又悄悄瞥了陈文彦一眼,迟疑地应了句:“好。”


    英娘走远,巷口只剩两人对立。


    陈文彦凝视着眼前的女子,心绪复杂。


    是她听闻自己与周家订亲,特地追出城外质问;再往后,就是她落水被救回昏睡不醒时,他心惊胆战地登门查看。


    退婚之后,因为自己的刻意回避,双方彻底断了来往,竟一次也没再见过。


    眼前的她,状态看起来比自己预想的要好得多。


    唐宛本就生得明艳,此刻脸上不见半分被退婚的愁苦,跟那女娘说话时眉眼含笑,神色松快,只在看到他时眼神一下子冷了下来,再不似从前见到自己时那般满心欢喜。


    唐宛看见他了,却并没有搭理,送别了英娘就转身回院子。


    陈文彦连忙开口喊住她:“宛娘。”


    唐宛顿住了脚,回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却也没再往里走,像是问他有什么事。


    陈文彦有些局促,低声道:“今日早市上发生的事,我已经听说了。那谭婶子口无遮拦,冲撞了你,我很为你担心。我此刻过来,却是想跟你说清楚,那人跟我们无关,我和母亲对你并无恶意。”


    唐宛听得失笑一声。


    “并无恶意?”


    一个是来早市上找茬,一个却是背后下黑手,直接把人推到冰河里。


    就算他说的是真的,那谭四家的与他家无关。


    可并无恶意,这几个字他是怎么说出口的?


    陈文彦被她语气中的嘲讽噎了一下,下意识扫了一眼四周,觉察到对面的钱婶子似乎在院中探头探脑,正在朝这边张望,便有些不自在,低声道:“能让我进去说话吗?”


    “不能。”唐宛拒绝得干脆利落,“有什么话就在这里说。”


    她院子里那么多食材,都是入口的东西,平日只让信得过的人进门。陆铎、英娘等人对她无害,她自是欢迎的,可陈文彦这人却没什么底限,万一出了点儿差错,找谁说理去。


    陈文彦抱着求和的心思前来,却连门都进不去,眼中闪过一丝冷意。


    他勉强维持住平和的表情,扯了扯嘴角:“婚事不成,咱们两家的交情还在,你又何必这么咄咄逼人?”


    唐宛却道:“婚书撕毁那天,我阿弟应该就说过两家再无来往了吧?怎么,是他忘了说,还是你不记得了?”


    那日两家当众绝交的情景,陈文彦当然记得。


    他原本也不想再跟她有任何往来的。不过她今日跟谭四家的说过的话,却叫他实在难以安心。


    陈文彦迟疑片刻,终究还是开口试探:“你让谭婶子带回来的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唐宛冷笑:“什么意思,你心里不清楚吗?”


    陈文彦正是心里有鬼,才专程来一趟的。


    嘴里口口声声都是误会没有恶意,内心深处,却是想探一探唐宛的真正意图。


    她到底想做什么,难道真的在拿当日之事要挟自己?


    想到这里,陈文彦眸光微敛,眼底闪过一丝杀气。


    唐宛并未错过这一抹寒意,事实上,她并不意外。这人既然已经对自己下手过一次,那么一旦有合适的机会,必然会再次动手。


    此前自己一直没提落水当天发生的事情,陈文彦或许因此放松了警惕,可今日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暗示出来,显然戳了对方的痛处。


    这样急吼吼地上门,是想求证什么?想确定她不会把当日之事说出来吗?


    可惜自己不会再给他这样的安宁。


    “怎么,还想杀人灭口?”唐宛轻描淡写地开口,并不意外那个瞬间陈文彦眼中闪过的仓皇,“不过,以你我两家的情况,再加上今日在集市上闹得沸沸扬扬,我劝你还是不要轻举妄动。”


    “毕竟我们姐弟俩真要出了什么差池,官府唯一怀疑的,只有你家的母子二人。”


    陈文彦瞳孔骤缩,喉头滚了滚,许久才沙哑地开口:“你……你果然记得……”


    “难不成,你真以为我忘了啊?”唐宛冷笑,“你当时可是差点要了我的命,这种事,我怎么敢忘?”


    陈文彦的杀意此刻已再无遮掩。


    唐宛却恍如未见,转身回院,反手将院门的门闩从里头插上。


    只留下陈文彦杵在门外,脸色阴沉如墨——


    作者有话说:一更


    第34章 登门


    四月十二, 吉,宜婚嫁诸事。


    是陈、周两家纳征的日子。


    纳征是大雍婚姻六礼中的第四礼,于纳采、问名、纳吉之后举行。这一日,男方会备下聘礼, 由媒人及族中长辈送至女方家, 纳征礼成, 便要写婚书、呈报官府, 自此婚约便算定了。往后只需择吉请期、亲迎成礼, 便是名正言顺的夫妻。


    是日一早, 陈家门前便热闹起来。陈文彦着一身全新衣袍, 束了条嵌玉腰带,面上春风得意,在众人的阵阵恭贺中意气风发地打马出发。


    陈家已无男性长辈,此次婚事他特地请了周百户的副手马总旗来做礼官,又唤了军中十余名士兵随行护送,沿途吹吹打打, 场面颇为壮观。


    因其关乎两家脸面, 纳征往往是比拼排场与财力的场合。


    聘礼按礼制由武夫抬着走在队伍最前头, 沿途高声唱和, 有黄金一两,银器两件, 绸缎十匹,粟米二十石, 另有上好的茶叶、干果若干。


    以陈文彦的年纪与家境,能张罗出这般一套财礼,已属十分难得,便是马总旗看了也颇感意外。


    他不是怀戎县本地人, 不知这些财礼从何而来,此刻只觉得这差事既轻松又风光,面上添了几分喜色,精神抖擞地领着队伍,先绕街三圈示人,再往女方家所在的望河县行去。


    唐宛唐睦姐弟俩推着装满早食篮子的手推车行至巷口时,正好与这支喜庆的队伍打了个照面。


    陈文彦骑在高头大马上,隔着人群朝她看去,心中难免有些期待,他想在这女子脸上看到某种他所乐见的表情。


    晨光熹微,等到近前才看真切,却发现自己不可告人的期待完全落空了。


    那张本应垂着眼、含着怨的脸上,不仅没有半分失落,反倒扬起一个意味难明的笑。


    那笑当然并非祝福释然,也绝不是羡慕,而更像是在等着要看一出好戏。


    陈文彦心中咯噔一下,心底忽然泛起一股浓烈的不安,却又说不清那不安究竟是因何而来。


    一路无事,纳征的队伍中途歇了两趟脚,赶在吉时之前,顺利抵达了周家。


    队伍在县城门外便将鼓乐重新整队,待鞭炮齐鸣、唢呐铜锣声再起,才昂然入城。


    周家在望河县也是数得着的大户人家,青砖黛瓦,门前石狮子威风凛凛,院墙绵延,几乎占了小半条巷子。


    此刻为着等待纳征的队伍,朱漆大门敞开,门楣上悬着题字匾额,门廊上挂着一对崭新的灯笼,寓意着门楣添喜、吉祥满堂。


    坊间都传,周百户升千户就在这一两年内,一人得道鸡犬升天,周娘子的两个兄长也便各自少年得志,前途一片光明。


    陈文彦抬眼望着这气派的门庭,耳边鼓乐震天,鼻端还残留些许鞭炮的硝烟味,心中那点不安便渐渐淡了下去,只余对未来生活的无限憧憬与得意。


    都说女婿半个儿,周家的风光,从此也有他的一份。


    一行人被引至周家前厅,檀木长案早已铺上大红锦缎。


    随着礼生唱名,陈家送来的纳征礼一件件摆上案面,按规制整齐陈列。


    比起周家将来的陪嫁,陈家给的财礼并不算出挑。然而周家本就不是为这些才结的这门亲事,毕竟若真在意金银权势,当初便不会看中陈文彦来做女婿。


    陈文彦心下明白这一层,虽极力做到体面,却未敢有任何僭越之举,只能在礼物本身多费些心思。


    黄金贵重,于周家这些人却平平无奇,反倒是那一对银器惹人注目。


    这是一对银制和合二仙摆件,双仙执莲、笑颜相向,雕工精细入微,须发与衣褶皆栩栩如生,寓意夫妻和睦、百年好合,更显吉祥如意。


    果然,案前已有宾客小声称赞,言这摆件既少见又喜庆,极合今日之礼。


    陈文彦听在耳里,心中暗暗得意,面上却装作谦逊,朝周百户拱手笑道:“承蒙泰山大人青眼,抬举小婿。这对和合二仙原是我家传之物,特意在今日奉上,聊表一片心意。”


    宾客们闻言,皆暗暗点头:陈家虽是小门小户,却也舍得将传家之物拿出来娶妻,算得上是用心至极。


    只是,在不甚显眼的厅角,却有两人神情微变,彼此交换了一个意味不明的眼神,随即压低声音交谈了几句,不知在说些什么。


    原来,那对银器确实是一对传家宝,却并非如陈文彦所言是他陈家的,而是他前不久才从外头强夺来的。


    这对雕工极精的和合二仙银摆件,原本属于怀戎城一户败落人家。


    那家因为突遭变故,急需用钱周转,不得已将这对家传的摆件送去城西的福泰当铺典当。


    因为是家传之物,那家人典的便是活当,典当当日与那当铺掌柜反复叮嘱,只待来日手头宽裕,定会第一时间将物赎回。


    不料,陈文彦途经当铺时看中了这摆件,明知是活当之物,却执意要买走。


    当铺掌柜试图劝阻,陈文彦却置若罔闻,只道有什么异议就跟他的长刀说去,且身边带着兵卒,那掌柜自然不敢硬拦,只得支吾着应下。


    几日后,银器物主凑齐了银两,按约来赎,才得知东西已被陈姓军爷买走。


    物主不甘,四下打听才知是陈文彦,便将银两带去陈家求赎,却被他母亲苗桂枝拦在门外百般嘲讽奚落,却连陈文彦的面都没见着。


    情急之下,那物主便在西城门守了两日,终于等到陈文彦回城,急忙上前拦住,苦苦哀求。


    谁知陈文彦非但不松口,还冷笑着一脚踹在他心口。


    那可是实打实的一记窝心脚。


    物主当场便吐了血,着实惊到了当时正在进出城门的百姓,造成了一阵骚动。


    此事很快在城中传开,不少认识陈文彦的人都在背地里议论,说他如今攀上了周百户家的高枝,连做人本分都忘了。


    偏偏今日,他竟把这对银器大剌剌地带到了周家,摆在正厅最显眼的位置。


    席间,这两位曾亲眼见过当日情形的宾客低声冷笑。


    一个道:“说什么寓意吉祥?我看着却好似血光冲天。”


    另一个叹:“这是还没成婚,便张狂至此,日后成了百户大人的乘龙快婿,怀戎县怕是要添一害。”


    两人座位偏,估计自以为无人在意,便议论个没完,只是将声音压得极低。


    却没察觉斜后方的座位上,一名气质沉稳的中年男子正盯着众人都在关注的那对银器,神色逐渐阴沉。


    得知这对和合二仙的真正来历,中年男子眉头锁得死紧。


    没过多久,他像是再也坐不住似的,猛地起身,绕过长桌,直奔周家正院而去。


    两位宾客望着那背影,目光微动,继而相视一笑,笑容里透着一种只有彼此才懂的意味深长。


    纳征虽不及大婚隆重,但在周家这种豪富人家眼里,也是一桩认真筹备的要事。尤其在他们老家兖州,纳征被视作小定,场面只略逊于大婚当日。


    周家在前院设了宴,方便今日过来观礼、恭贺的街坊亲友、来往宾客都能吃好喝好。


    院中觥筹交错,气氛正热闹。陈文彦作为今日主角之一,免不了在两位未来舅兄的陪同下,逐桌举杯敬酒。


    走到一张桌前,三人脚步同时一顿。


    周家两个兄长互看一眼,都道不认识,便笑问陈文彦:“这是你那边的客人?”


    陈文彦脸色微变,却只能勉强应声:“对,是我请来观礼的友人。”


    周家兄弟的目光便带上了几分探究,询问起这些友人的身份。


    陈文彦只得硬着头皮介绍:“这是吴掌柜,这是许掌柜,这位是孟掌柜……”


    “怎么都是些掌柜?”周家兄弟面面相觑。


    陈文彦正打算岔开话题,吴掌柜却已站起身来,含笑开口:“陈军爷今日大喜,我等不请自来,只为讨杯喜酒喝,还请军爷莫要见怪。”


    “不请自来”四个字,令周家兄弟目露疑惑。


    陈文彦朝那几人递了个警告的眼色,咬着牙还得装出客气模样:“不怪不怪,同喜同喜。诸位先吃喝着,我去把酒敬完,再来叙话。”


    这几位掌柜同坐一席,彼此之间并不陌生,大家都在怀戎县城做生意,总有几个应酬场合抬头不见低头见。今日这番却不是巧合,几人而是相约一道前来的。


    他们不是旁人,正是陈文彦这次筹备纳征礼四下采买,赊欠布匹、茶叶、果干、家俱等货物的店铺掌柜。


    陈文彦当初赊账时,口口声声说婚事将近,手头一时周转不开,等缓过来一定第一时间结清。


    年轻人自个儿筹备婚事,临时拮据也算情有可原。


    可几家铺子老板原本都以为只是自家被拖账,其他人总该收了钱,谁知被人一提醒,凑在一块一核对——


    好家伙,纳征礼上那一长列东西,竟是一件都没付银子。


    若只欠一家,耐心等一等也能忍;可这人是家家都欠,分明是想空手套白狼。


    几位老板挑在今日登门,还故意来到周家,就是想给他敲个警钟,让他记得还账,却并非真要坏他喜事。


    因此口头上仍都笑呵呵的:“好好好,你先忙,你先忙。”


    陈文彦对着两位满脸狐疑的舅兄僵硬地扯了扯嘴角,几步来到隔壁桌,假装镇定地小声问道:“这桌都是哪些亲朋?还请两位舅兄代为引见。”


    等到终于最后一轮酒水敬完,他才找了个没人注意的空当,把那吴掌柜叫到长廊角落,压低声音怒问:“谁让你们来的?有你们这样做生意的吗?”——


    作者有话说:来啦[让我康康]


    第35章 赘婿


    陈文彦避开人群, 在暗处与吴掌柜低声说话,其余几位掌柜则留在席面上,如同其他来恭贺的宾客们一般,高高兴兴地吃酒。


    他们都是生意场上的人精, 分得清场合, 席间除了笑呵呵地恭贺新人, 不该说的话那是一句都不多提。


    可周家两兄弟心里已经生出了疑虑, 这么多非亲非故的掌柜不请自来究竟为了什么, 不弄清楚心里根本过不去。两人对了个眼色, 悄悄安排了一人去那席上敬酒, 特意挑了个酒量最差的许掌柜单独下手,推杯换盏之间,将人灌得七荤八素、舌头打结,才总算从他嘴里套出这几人前来的真正缘由。


    听完回报,兄弟俩都惊呆了。


    周二郎是个暴脾气,当即脸色一沉, 就要起身冲出去, 把那陈文彦揪过来质问。


    却被周大郎一把死死按住了。


    “你做什么去?今天可是小妹大喜的日子!”


    “喜个屁!”周二郎压着嗓子骂了一句, 胸膛气得起起伏伏的, “这陈文彦,还真是烂泥糊不上墙!”


    他们周家要结的亲, 陈家什么家底,怎会不清楚?陈文彦父亲早逝, 被寡母抚养长大,家里也没个正经营生,家底单薄得很。周家从未嫌弃,半月前, 兄弟俩便替父亲送去了一百两纹银,让陈家置办嫁娶所需,也好让婚事办得风风光光。


    今日的纳征礼,看着就很不错,他们原只当这个陈文彦很会办事,心中还很满意。


    可再怎么体面,百两银置办这些却是绰绰有余,剩下的银钱足以将他陈家那院子里里外外修葺一新,还能添几样像样的家俱。


    为了顾及陈家颜面,此事只周家父兄几个知晓,就连小妹贞娘都瞒着,外人更是无从得知。


    可现在呢?明明收了银子,陈文彦却还在外赊账,竟闹得这些掌柜在纳征礼上找上门来。若传出去,他们周家的脸面何存?


    周大郎心里同样窝火,但他毕竟虚长几岁,稍稍沉得住气,只压低声音劝道:“别声张,我们先跟父亲说个清楚。”


    兄弟俩回了内院,让人悄悄把父亲叫过来,你一言我一语把这些掌柜登门及许掌柜吐露的事实说了。


    周百户听完脸色铁青。


    这个陈文彦,他似乎是看走眼了。


    陈文彦原是周二郎麾下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小卒,平日里默默无闻,直到今年开春那场追击北狄的战役中,他提回了一个北狄小头目的首级,立下了军功,论功行赏之时,才引起百户周怀忠的注意。


    这小子旁的不显,模样倒是出挑,长得白白净净,眉目端正,说话也斯斯文文的,


    周怀忠当时就留了心。


    只因他那待字闺中的爱女贞娘,眼光挑剔得很,几回替她安排的上好亲事都被拒绝,理由皆是嫌弃这些儿郎粗犷貌丑。


    可周怀忠是个武人,平时最看不惯那些文文弱弱的绣花枕头小白脸。


    不过陈文彦既能杀敌立功,倒是可以考虑一二。哪怕家底寒酸些也无妨,毕竟能找到个模样过得去、又有点儿本事的,本就十分不易。


    再者,行伍之人也并不十分在意家世。


    军营里,谁能杀敌立功,谁就有升迁发财的机会。


    此后,周怀忠便让陈文彦往望河县家里跑了几次腿送家信,顺带着让女儿贞娘隔着门帘相看了一眼。


    果然不出他预料,一向挑剔的丫头竟然真就一眼相中了。


    周怀忠问明了女儿的心思,就不再耽搁,隔天便把这意思隐晦地透给了陈文彦。


    他早知这小子已有一门亲事,可在他看来,这算什么事儿。他周怀忠相中的女婿,还能拱手让给旁人不成?


    陈文彦这小子倒是有几分机灵,没几日便顺顺当当地将先前那桩婚约解除了,虽然过程难免惹了几句闲言碎语,周怀忠却并不在意。


    行伍之人,哪来的那么多规矩?当然是谁拳头硬,谁说了算。


    爱女的婚事耽搁了两三年总算有了着落,周怀忠十分满意,当天便让两个儿子捎着一百两银子上门,叮嘱他好生筹备婚事。


    谁曾想,眼看着喜事将近,偏偏又生出这么多幺蛾子来。


    一刻钟前,周百户的表兄匆匆找到他,在他耳边低声说起一桩从席间听来的消息。


    原来今日纳征礼上那对引得众人赞叹的银器,竟是陈文彦强夺来的。


    若在平日,这点小事根本不值一提。


    他们这些边关将士,谁人手里没沾过血腥?只是有人在外杀敌,有人对内行凶,在周怀忠看来,是他们这些人把脑袋别在腰带上拼了命才守住北境安宁,不就是看中了一对银器,便是看中了那家的房屋田产,都抢来又算得了什么。


    可今日不同,这是他爱女的大喜之日,桩桩件件他们周家都花了心思,只求个吉利美满。


    用于纳征礼的关键银器上却沾了血腥,却是触了他的霉头。


    紧接着又听两个儿子来报,说今日宴席上竟坐着一桌陈家的债主,更是面上无光。


    周怀忠指节一紧,几乎将椅子把手捏爆,冷声交待:“你们去问清楚,这小子到底欠了多少钱,等人走时,悄悄给结清了,交代他们把嘴给闭紧了,我不想听到半句风言风语。”


    周二郎听得火冒三丈,才懒得给那家伙擦屁股。周大郎只得应下,转身去办。


    周怀忠自然也不会这么算了,目光沉沉,转头看向二儿子:“你去,把陈文彦给我叫来。”


    周二郎一听父亲那口气,便知道这是要当面教训陈文彦了,心头那口气总算顺了几分,干脆利落地应下。


    前院里,陈文彦软硬兼施地敲打了吴掌柜几句,正转身准备回席,便见二舅兄面沉似水地朝自己走来,冷声道:“跟我来,父亲要找你说话。”


    到底不想让宾客察觉,周二郎刻意压低了声音,倒是没有引起太多的注意。


    陈文彦却敏锐地注意到他面上神色不太对,没有半分先前的喜色,倒像是压着火气,心里咯噔一下。


    一路行到人少的清净处,他再按捺不住,小声问道:“二哥,这是怎么了?”


    “还没成婚呢,叫什么二哥。”周二郎冷哼一声,语气不满又生分。


    陈文彦微微一怔。这声二哥他先前喊了不知多少回,从未被反驳过,到了今日小定的大喜日子,却被当面怼了回来,不安之意更浓了几分。


    周二郎不再搭理他,只自顾自地大步往前走。


    陈文彦心中虽慌,却不敢多问,只能硬着头皮跟了上去。


    前院宾客觥筹交错,喜气洋洋。正院偏厅内,却是另一番景象,坐在诸位上的周怀忠脸色黑沉,屋内气氛冷凝仿佛笼着一层乌云。


    陈文彦一进门,手指不自觉地捏紧,内心满是忐忑不安。


    “你可知道,我为何召你进来?”周怀忠冷声开口。


    陈文彦心中有诸多猜测,却不敢轻易承认,只低声答道:“小婿不知,还请岳父大人明示。”


    周怀忠冷哼一声:“不见棺材不落泪。”


    一旁的周二郎却不耐烦与他打言语官司,开门见山地质问出声:“外头那一桌的掌柜为何而来?事到如今你还不肯交代,是想把我周家的脸面踩到地上摩擦吗?”


    陈文彦如遭雷击,却是再也站不住了,双腿一软跪倒在地。


    “岳父、二舅兄,是我的错……”


    周怀忠见他这副窝囊模样,眉头愈发紧锁。他若是硬气些,自己还能高看一眼,这般的没出息,真不配自家的贞娘。


    他冷声问道:“为何要赊欠?我让他们兄弟俩送去的钱,你用到哪里去了?”


    陈文彦额上沁出一层冷汗,起初并不敢直言。可眼前的父子并不好糊弄,在他们越来越锐利的目光中,最终抵抗不住,支支吾吾地开口:“……那些银子,被我娘‘存’起来了。”


    “存起来?”周二郎嗤笑一声,“那是我家送去筹办婚礼的钱,此时不用,存着作甚?”


    陈文彦欲言又止,一时竟然找不到合适的措辞。


    周二郎却忽然心中一动,想明白了,冷声道:“分明送了这笔银钱,却被扣着不用,你母亲莫非是想着等我小妹嫁过去,再用她的嫁妆来结账?”


    话音落下,周怀忠气势陡变,目光如闪电般射来,堂内气氛骤然紧绷。


    陈文彦脸色惨白,额上汗珠顺着鬓角滚落。


    他不敢承认,然而母亲确实打的这个主意。


    “好算盘!”周怀忠冷笑出声,语气森寒,“我的贞娘还没进你陈家门,便被这般算计,要是她真嫁过去了,怕是要被吃得骨头渣子都不剩。”


    陈文彦忙辩解:“岳父大人误会了,我娘是怕穷,见了银子就舍不得花,但她为人是极好的!”


    “极好?”周二郎一声冷哼,“倘若这样的婆母是极好的,那天底下怕是再也找不出几个不好的来。”


    周怀忠却不想与他分辩这些,目光冷厉地盯着陈文彦:“既如此,给你两个选择——”


    陈文彦屏住呼吸,心跳如鼓。


    “第一,这门婚事就此作罢。”周怀忠稍作停顿,冷声道,“我周怀忠今日便是舍了这幅脸面不要,出去跟各位宾客一一说明原委,也不愿让女儿嫁入你这样的人家。”


    这话犹如晴天霹雳,陈文彦心中猛地一震,大惊失色。


    这都已经纳征了,周家竟然还要退婚?


    当初与唐宛退婚时,陈家虽退还了这些年亏欠的银钱,倒也没遭什么实际的损失。可若周家不顾颜面断了这门亲事,陈文彦的名声必定扫地,往后想娶个好女子,却是再不能了。


    而且,他本事平平,若是得罪了周家父子,在军中怕是再无出头之日。


    陈文彦咽了口唾沫,艰难问道:“那……第二个选择呢?”


    周百户冷冷道:“第二,你得与那个不像样的母亲切割干净,从此做我周家的上门女婿。你与贞娘成亲之后,就住在我周家,日后你们生的孩子也姓周。”


    上门女婿?


    陈文彦愣住了。


    他们陈家世代单传,这一辈独他一人,自己肩负传宗接代的重任,怎能给别人做上门女婿?


    周百户见他迟疑,神色更冷厉:“不愿意?那就给我打出去。我周家的女儿,想嫁什么样的儿郎没有?”


    周二郎早等着这句话,立刻上前拖拽陈文彦。


    哪知此刻的陈文彦已经浑身绵软,如同面人般拉扯不动。


    他趴在地上不肯起身,慌忙喊道:“我愿!岳父大人,我愿入赘周家!”


    说完,仿佛全身力气都被抽干,声音发虚地哀求道:“可……可我母亲生养我一场,我怎能抛下她?能不能让她也随我进周家门……”


    周怀忠冷冷瞥了他一眼,甩袖离开。


    周二郎嗤笑着,俯身盯着他,声音不高却句句戳心:“你见过谁家的上门女婿还带着娘的?再说,你也不想想,我父亲为何忽然改口要你入赘?不就是因为你这个奇葩母亲?新妇还没过门,就惦记着她的嫁妆。明知道这是火坑,我爹还能眼睁睁把自己女儿推进去?陈文彦,你给我记住了!进了我周家的门,就得守我周家的规矩。我家的东西都姓周,绝没有让你贴补陈家的道理!”


    陈文彦直愣愣地看着他,心底冷风一阵阵刮过,一时也有些不确定,费尽心思结了这门亲,于自己究竟是利还是弊。


    当日,周家人便对宾客改了说辞。


    纳征礼之后,双方便签了婚书,里头记录的内容却不是陈文彦娶周家女,而是周玉贞聘了陈家郎。


    带着属于他的那份婚书,陈文彦失魂落魄的回了家。


    消息告知苗桂枝之后,向来刁钻泼辣的妇人一下子竟没能支撑住,两眼一翻,直接晕了过去——


    作者有话说:一更[垂耳兔头]


    第36章 铺子


    那苗氏和陈文彦三番五次来搅扰自己的清净, 唐宛烦不胜烦。


    前段时间,她趁着每日四处采买的空隙,特意去往几家店铺走动了一番,甚至专门留出了半日, 请榆树巷的沈老爷子牵线, 往望河线走了一回。


    有她的那些精心安排在先, 今日陈、周两家纳征礼八成不会很顺利。


    一想到陈文彦可能不痛快, 唐宛心里却是痛快了几分。


    不过此事没有占据她的太多心神, 眼下唐宛最在意的事情, 就是她的早餐铺子。


    是的, 唐宛已经在物色铺面了。


    算起来,早食摊子已经摆了快一个月,每日收入都很稳定,便是中间有几日下雨没能顺利在早市卖完,之后她与唐睦两个披着蓑衣推着手推车走街串巷,也都在当天都售罄了。


    加上军营赵禾满、陆铎陆铮兄弟时不时送些兔子过来, 请她代为烹调, 收了不少加工费。


    去 除每日采买食材和不时添置家当器物花去的费用, 这两样营生已经攒下了三十多两, 加上之前房梁上还藏着的二十多两,如今姐弟俩手头已经有五十多两现银。


    开早食铺子完全可以提上日程了。


    经过这段时间的观察和踩点, 又联系牙行相看,唐宛心中已经有了一个理想铺面。


    这个铺子原先也是卖早食的, 不过卖的是汤饼。那卖汤饼的娘子,丈夫去年入冬前战死了,家中再无男丁。她拿了抚恤银子,带着女儿回乡投亲, 铺子便空了下来。


    这铺子紧挨通往西城门的主干道,早晚进出城门经过此处的人流量很大。前面两间十余平的店面,店后有两个房间,一间垒了锅台做灶房,一间用于堆放食材。再往后是个宽敞的院子,院子后头还有一道二门,二门后有一间正房与两间偏屋,足够一个小家庭居住。


    唐宛这段时日跟着牙行的人看了好几处,终究选定了这里。


    屋主原本要价十五两一年,唐宛耐着性子讨价还价,最终定下十二两租金一年,三年起租。


    这天卖完早食,唐宛让唐睦别急着去摆摊,姐弟俩一起去那铺子看看。


    唐睦从店面到前院,再到后院,来来回回转了好几遍,忍不住感叹:“阿姊,这地方比咱家大一倍还多。”


    唐宛也在四处细看,把需要修葺和改造的地方都记下,回头要请匠人过来施工。


    并非租了铺子便能开店,还需要一段时间进行筹备装修。


    她闻言道:“地段才是关键,以后咱们推开门就能做生意,不用每天天不亮就推车跑那么远,能做的吃食也更多。”


    唐睦补充道:“而且这边院子大,阿姊想晒多少笋干都可以。”


    唐宛笑:“春笋快下市了,笋干晒不了多久了,不过我是想要个大院子,日后有别的用处。”


    唐睦点了点头,深以为然。


    这个月,阿姊时不时往家里添置东西,小院挤得连下脚的地方都快没了。要真是搬到这里,不光早食生意能做大,家里也能宽敞些。


    唐睦现在已经完全不会质疑阿姊的任何决定了。


    他总觉得阿爷过世之后,阿姊好像一夜之间成长了。从前他认为自己是家里唯一的男丁,要快快长大支撑门庭,现在看来,阿姊就支撑得很好,他只要尽力帮助阿姊就可以了。


    “不过,”唐睦忽然想起一事儿,“那我们以后是不是得住在铺子里?那家里怎么办?”


    唐宛也考虑过这个问题。


    榆树巷的房子是姐弟俩的根,他们当然不能轻易舍了。


    更何况,唐宛的目标不会止步于开一个早食铺子,等这边生意步上正轨,她还打算留在家里开发新品,尝试更多的营生。


    她的计划是,回头找几个可靠的帮手,夜里能轮流守店的那种。


    早食铺子开起来,就是为了扩大规模,总不能还是什么事情还是全都她自己扛着,唐宛便是长出三头六臂来,一个人的效率也太低了些。


    唐睦毕竟年纪太小,招人势在必行。


    不过,想找到合适的人,却没那么容易。


    这段时间,唐宛除了让牙行帮忙寻找铺面,也托他们帮着留意人选。只是这时代想找个合适的伙计,却不像在华夏那么简单,开个适合的薪酬就能有无数简历雪片似的应声而来。


    大环境、大背景的不同,对人的要求也不同。唐宛非常清楚,眼下她要找的人,手艺能力如何还是其次,人品才是第一位的。


    但这其实是个很虚的要求。


    人品很大程度上取决于约束力,牙行的提议是让他们买人。


    卖身契捏在手里,人就很难作怪。


    怀戎县外有诸多流民,这些人的日子远没有城内那么安稳,一旦有北狄人来犯,首当其冲的就是他们。日子过得难,卖儿鬻女并不稀奇,甚至不乏自卖己身的。


    怀戎县不少人家都买了丫鬟仆妇,价钱并不很贵。


    唐宛只是想几个粗通厨艺的帮手,三五两银子就能买个年富力强的青壮。


    可唐宛毕竟是在那个自由平等的时代生活过十来年的人,对这种事接受程度没那么高,一时之间并不打算这么做。


    所以也只能先让牙行慢慢物色着,自己和弟弟先把铺子开起来。


    “先住铺子里吧。”唐宛说道,“等找到合适的人手,再跟对方商量。”


    唐睦自然听她的,满口答应,心想着到时候只把家中门窗关紧锁好,每日再抽些时间回去看看,应当无碍。


    榆树巷子距离此处,来回只需半个时辰,倒也不是太远。


    姐弟俩都看中了这个铺子,便和牙人说好,约东家次日来签契约、交银钱。租金一年一交,一次就出去十二两,此外还得修葺房屋、添置许多器具,花销不小,可两人心情都很愉快,也很期待。


    铺子一时半会儿开不起来,早食摊子当然不能耽搁,毕竟开铺子的钱要一点点攒回来。


    然而,隔天的早市,他们却遇到一桩意想不到的乱子。


    一名眼生的瘦高个男客买了她家的肉包,可能是有些饿了,包子刚拿到手就往嘴里塞。


    可只是咬了两口,那人就突然捂着肚子痛苦呻吟,紧接着大声干呕起来。


    动静引起唐宛和客人的注意,就在众人都侧目看过去的时候,那人忽然哇的一声,弯腰吐了一地,酸水夹着嚼了几口的包子散发出冲鼻的味道。


    唐宛愣了一下,心头忽然浮现某种不详的预感。


    正要上前查看,那人却忽然身形一歪,栽倒在地,嘴里念叨着:“这包子……这包子有问题……”


    说完两眼一闭,似是晕了过去。


    人群中不知是谁忽然高喊了一句:“不好了!唐宛娘的包子吃死人了!”——


    作者有话说:[让我康康]


    第37章 碰瓷


    众人见那瘦高客人先是弯腰呕吐, 随即栽倒在地,紧接着又听见有人高声喊说他已经死了,场面顿时乱了起来。


    唐宛正要上前查看,却被一个身强力壮的妇人猛地横身挡住。


    那妇人满脸扭曲, 嗓门又尖又利:“你想干什么!你这黑了心肝的奸商——”


    唐宛目光一凝, 这声音, 正是方才在人群里嚷嚷她家包子吃死人的那个人。


    她立即意识到来者不善。


    她沉声道:“我要看看他的情况, 人命关天, 你拦我作甚?”


    “不许碰!”那妇人哭嚎着, 双手张开挡在她面前, “这是我男人!你这黑了心肝的,那包子用了什么见不得人的料,吃死了我男人!”


    她一边高声叫嚷,一边死死挡在唐宛前面,不让她靠近地上的男人分毫。


    唐宛力气不小,竟然也奈何她不得, 只得尽量维持冷静, 沉声道:“这位婶子, 请你冷静些……您家男人到底怎么了, 总得让我看一眼。”


    妇人却像没听见似的,哭喊得愈发尖利, 嗓音撕得人耳膜生疼。


    原本只有附近的食客驻足观望,妇人的哭喊却很快吸引了更多路人围了上来, 而她男人则倒在一片稀腻的呕吐物中,酸臭的气味冲得人避之不及,众人都不敢凑得太紧,隔着一段距离张望议论。


    “怎么回事, 真死了?”


    “听说是吃了这娘子卖的包子……”


    “扯淡!她家包子我吃过十来回,从没出过事。”


    那妇人始终死死抓着唐宛的袖口哭嚎:“你赔我男人的命来!大家伙儿可都看见了吧?我男人买了她的包子,才吃了两口,人就没了!我这苦命的人啊,以后日子可怎么过!大家帮我评评理吧……”


    眼看着阿姊被人拦住,唐睦便上前,要去看倒地男人的情况,背后却猛然伸出来的一双手,将他胳膊牢牢扣住,硬生生拦了下来。


    唐宛余光一瞥,心里更加确认,他们姐弟二人都被不动声色地挡住了,根本没机会靠近那地上的男人。


    这男人的死,应该只是做出来的假象。


    想到这个,她多少松了口气。


    别是真死了人就好。


    不过,这些人竟然还有分工,不止牢牢控住了她,还能抽出人手来拦住睦哥儿,配合如此默契,现场还不知道还有没有其他人,敌暗我明、敌众我寡,还真挺难办。


    而现场的气氛也逐渐变得对她有些不利。


    这妇人哭得哀戚,围观群众不明真相,原本相信唐宛的客人看着这阵仗,也渐渐露出了迟疑的神色。


    唐宛正想着要如何破局,忽听人群中有人喝了声:“让开!”


    只见一双大手伸进来,硬生生将拦着唐睦的那人推到一边,随即高大的身影往前迈了一步,整个人像堵墙似的将后面那些趁乱做手脚的人全挡在了身后。


    终于得以脱身的唐睦揉着被拽痛的胳膊看了他一眼,惊讶道:“军爷,是你!”


    唐宛也认出对方。


    这个被称作军爷的汉子是他们早食铺子上的常客,从摆摊第一日就每天光顾。


    唐宛唐睦对他印象都很深刻,只因此人外形如此威武,看起来很是勇武不凡,日子却似乎过得格外紧巴,每天只买一个两文钱的包子。姐弟俩都有点儿担心这人根本吃不饱,熟悉之后也曾试着多送些包子给对方,但此人性格十分方正,并不愿意接受旁人的施舍馈赠,只要自己买的,送的一律不拿。


    此刻,那军汉半蹲下来,目光在地上那人脸上身上扫了一圈,又看了看地上的呕吐物,忽而嗤笑一声。


    “你是打算在这继续装死呢,还是要我拎你起来?”


    此话一出,围观众皆是一愣。


    原先攀扯着唐宛的妇人怔了一下,随即朝地上的丈夫扑了过去,抱住她男人嚎了起来:“我男人命都没了,你们还想怎么样?这位军爷你讲话可得凭良心!”


    她一边哭一边不着痕迹地挡住地上男人,不让那军汉靠近,嗓门比方才高了几倍,显然打算用声音压住前头的质疑。


    地上的男人还是闭着眼,一动不动,任由妇人哭嚎,仿佛真的死了。


    那军汉冷眼瞧着,淡淡道:“我数到三,三下不起,就别怪我不客气。”


    妇人闻言颤了一下,继续嚎哭。围观众却安静下来,都听着那军汉数数。


    “一。”


    “二。”


    “……三。”


    军汉平静数完数字,忽地伸手一抓,将那妇人拎麻袋似的扔到一边,随即单手将地上的“死人”拎了起来。


    本来看着“气息全无”的男人双脚离地,脖子勒得通红,憋得猛吸一口气。


    正是这一口气,直接露了馅。


    军汉勾了勾嘴角:“不是死了吗?怎么还会喘气?”


    那男人猛咳了几声,再装不下去,拽着领口求放过。


    军汉便送了手,那男人跌落在地,脸色苍白,颤声求饶:“谢军爷饶命……小人……小人方才吃坏了肚子,一时顶不住,昏死过去,不是装死,是昏了……”


    “吃坏肚子?”军爷眼睛眯了眯,伸手进他怀里一摸,竟摸出一团裹着破布的烂东西,打开一看,一股说不出的腥臭味冲得他皱起了眉。


    “吃的是这个吧?”


    围观的人一看,一时哗然,有好事的凑过去闻了一下,登时干呕了一声:“呕,这是什么玩意儿!”


    “这是臭鱼吧?难道是因为吃了这个才吐的?”


    “我说呢,都是一锅出的包子,我才吃了也没事,他却吐成那样……”


    “也是个狠人,这么臭的东西,也能塞得进嘴里。”


    “搞半天,竟是碰瓷的!”


    “幸亏这位军爷眼睛尖,不然真要冤枉了好人。”


    此时,越来越多的人开始为唐宛发声:“唐娘子的包子我吃了大半个月,从没出过事!”


    “可不是!她家包子用料特别新鲜,是吃的出来的。”


    “而且物美价廉,味道特别好!大家放心买,别被奸人蒙蔽了,那可是大家的损失……”


    事情差不多水落石出,可那妇人依然犟嘴,坚持说人是被包子吃坏的,至于那臭鱼,却只字不提。


    那军汉不耐烦与她辩解,只问唐宛:“你打算如何处置?”-


    陆铮最近养成了一个习惯,若是早上回城,总会顺路绕到集市,买上几个包子和卤蛋,带回去和两个小侄子一起吃早食。


    今儿过来时,远远就看到唐宛的摊子周围围了不少人,便下了马,问旁边的路人发生了什么事。


    路人热心地说了大致经过,并告知他最新的进展:“这会儿正在商议着去报官呢。”


    人群中间,那妇人还在嘴硬:“见官就见官,谁怕谁!我男人就是在她这儿吃坏了肚子,说破了天去,也是她包子有问题。我没有揪着她去见官,还能反被她咬一口?”


    那男人原本还有些迟疑,见自家娘子硬气,便也直起了腰杆,道:“那就见官去。”


    陆铮闻言,皱了皱眉,拨开人群走了过去,淡淡道:“最好是去见官,我送你们一程。”


    唐宛听见声音,回头望了他一眼,脸色顿时松快了不少:“陆二哥。”


    陆铮点点头。


    唐宛清楚,陆铮在县衙里关系不错,是能说得上话的,见他主动提出帮忙,原本的迟疑褪去,一下子也硬气起来,脆声道:“既然这样,那就一起去报官,谁是谁非,让官府来评断。”


    那两个碰瓷的见到身穿军袍的陆铮,心中却是一紧。


    据他们所知,唐家这对姐弟上无长辈下无亲戚,孤苦无依相依为命,如此才敢放心前来闹事,结果先头就来了一个军爷,这会儿又来了一个。


    前面这个出头的军爷,虽然看着模样威猛,身上军袍却是最寻常的褐色,发髻仅裹着一块布巾,应当就是个普通小卒,不足为惧。


    可此刻来的这个军爷,年纪轻轻,却穿着青色军袍,身披皮甲,腰间挂着长剑,显然是有军衔在身的。


    两人心下都不禁有些慌乱。北境当兵的都蛮横,往往比当官的还难惹。


    可他们又不甘心就此认输,目光不着痕迹地游移起来,像是在人群中搜寻着什么。


    很快,那妇人的视线落在一个看客的身后。


    围观人群的角落,隐约有个身影正在悄悄挪动,跟其他人使劲往前挤着看热闹不同,那人分明想要不动声色地离开现场。


    妇人与那人视线对个正着,那人便愣在了原地。


    妇人瞥一眼其他人,趁着众人不注意,悄悄张嘴无声地问:“接下来怎么办?”


    她心里盘算着:干脆就领着这几人一起去见官,等到县衙,还不是她想怎么说就怎么说?


    知县胡大人最是贪财,根本不会在意真相究竟是什么。只要他们一口咬定被唐娘子的包子吃坏了肚子,加上这幕后之人肯花银子,一定能把这唐娘子的早食摊子给搅黄了,未必不能达成最初的目的。


    可此时此刻,那人在片刻的僵立之后,却丝毫不理会她的求助,只是低头用布帕子遮住半张脸,试图悄无声息地从人群边缘溜走。


    妇人见状,心中一寒。


    事到如今,如何还不明白,自己和丈夫精心筹划的这场大戏,一时没能达到预期的效果,眼看就要被此人弃之如敝履。


    既然如此,他们还有什么好紧咬不放的。


    那妇人冷笑一声,忽然跪地改口:“两位军爷、唐娘子明察秋毫,我们不过是受人所托,才弄出这场闹剧。”


    唐宛愣住了,不待她追问,之间那妇人猛然抬手,指向人群的某个方向,尖利的声音高亢扬起:“苗嫂子,咱们可是拼了命帮你,你总不能这么不讲义气,直接丢下我们自己跑了吧!”


    被指的方向围观群众纷纷避让,自发地空出一片地来,苗桂枝僵硬的身影便就这般突兀地出现在众人视线之中。


    “苗婶子?果然是你。”


    唐宛冷冷一笑,对于这个结果,竟然并不意外——


    作者有话说:[垂耳兔头]


    第38章 道谢


    说起来, 今日之事的导火索,还得追溯到陈、周两家纳征那日。


    那天的纳征礼表面看着平静无波,实则陈文彦吃足了闷亏,原本开门娶妇, 变成了上门入赘, 苗桂枝和陈文彦母子俩在家百思不得其解, 都不知道为什么好端端的一桩喜事, 忽然变成了这样。


    两人还不知道和合二仙的银器也在周百户那里挂上了号, 只满心疑惑, 那些掌柜的为什么会不约而同地跑去了周家。


    “肯定是有人在背后捣鬼!多半就是唐家那两个做的好事。”


    虽然没有任何真凭实据, 苗桂枝依旧毫不迟疑地将责任推到唐家头上。


    不过她不知道的是,这次竟然没有错怪。


    陈文彦原本不大相信,可回想纳征那日清晨出发时,在巷子口遇见了那对姐弟,当时唐宛脸上确实浮现了一股若有似无的、让他很是不安的微妙笑意,便也不由得生出了几分怀疑。


    苗桂枝吃了那么大亏, 哪肯轻易放下, 便是为了给自己解气, 也要想方设法给唐家添点儿堵。


    可她上次找谭四家的出面, 对方却把事儿搞砸了,自然不再指望那妇人。


    这次她通过自家军田的佃户, 找上了他们家的一门亲戚。


    说起来,佃户家这门亲戚的来历, 很久之前,苗桂枝就有所耳闻。


    这家人在老家时就爱耍些坑蒙拐骗的手段,什么仙人跳、调包计、碰瓷装死,都是常用的伎俩。因为几年前老家遭了洪灾, 他们一帮人逃荒北上,到了这兵荒马乱的北境,民风彪悍不好糊弄,这才多少收敛了些,但那一套屏息闭气、装死讹诈的本事却没丢掉。


    苗桂枝从前只当新闻来听,这会子忽然想起来,便招来自家佃户细问分明。


    这才得知,那家的男人只要刻意控制呼吸,一旦躺在地上装死,普通人根本看不出破绽。就算请来大夫或仵作来看,也能糊弄几息时间,当然,经不起长期仔细查验。


    苗桂枝一听这手段,心里就有了谋划,开口许了十两银子,让他们去给唐宛的摊子添乱。


    这十两银子一出口,两家人都震惊了。


    毕竟不久之前,苗桂枝才拿了三十三两银赔给唐家,这事儿不单是榆树巷传遍了,凡是知道这家人的,私底下谁没议论过几句?佃户家自然知道,与他家来往的人家也多少听过几耳朵。


    原以为这下子陈家的家底被掏空,没想到纳征礼依旧办得体体面面,那么多东西敲锣打鼓、热热闹闹地抬到望河县去,惊掉了多少人的下巴。


    如今这苗氏又轻轻松松许出十两银。


    这陈家母子俩,家中难道藏了个聚宝盆不成?孤儿寡母的,哪来的这么多钱?


    好奇归好奇,佃户扭头将这事儿给自家亲戚说了。


    十两银子对有钱人家来说,或许不值得一提,但对怀戎县城外朝不保夕的流民来说,已然是一笔巨款了。


    两边一拍即合,那户人家决定全家上阵,只要演一场好戏,就能轻松赚到这笔钱。


    为了演技逼真,他们还特意提前捞了一条鲫鱼,放在野地里晾放了三天,臭得蝇虫缭绕,再用石头捣烂用粗布裹了,等买到了唐宛的肉包,吃之前趁人不注意塞一口进嘴里催吐,效果真是立竿见影,那男人当场吐得昏天黑地,之后便顺理成章地倒在地上装死。


    类似的事情他们在老家也是做惯了的,本该十分顺利才对。


    苗桂枝有那谭四家的前车之鉴,终归还是不放心,这日悄悄换了衣裳,裹了头巾,隐在人群里暗中观察。


    先头看到唐宛吃瘪,被这两夫妻拿捏得动弹不得,她心里不知道多痛快,谁曾想多管闲事的人一个接着一个,苗桂枝见状不对,便想赶紧脱身,不想再待下去。


    没想到却被这碰瓷的妇人当场拆穿。


    苗桂枝哪里还敢久留?捂紧了帕子低头便想开溜。陆铮见状三步并作两步走上前去,也不必出手,只把长剑从鞘中拔出半寸来,苗桂枝顿时走不动了。


    唐宛冷哼了声,沉声道:“既然人证物证都摆在眼前,就一起去官府走一趟吧。”


    今儿的热闹还真是一层叠着一层,围观的人越聚越多,许多人乐意凑热闹,纷纷表示要跟着一同去县衙做个见证。


    唐宛担心的事情并未发生。


    胡知县近日沉迷温柔乡,对公事毫无兴趣。平时有人来报案,只要不是人命关天的大案重案,或是有油水可捞的特别案件,他根本懒得亲自过问,往往直接交由负责治安的典史先行处理。


    一行人浩浩荡荡来了县衙,典史出面问明了原委,随后返回府衙后院,向胡知县简要汇报,请示判决。


    胡知县皱了皱眉,显得有些不耐烦:“既然事情分明,就不必多费唇舌,按律办理便是。”


    不多时,典史便回到大堂,代替胡大人宣读判决:


    “犯民刘三、犯妇赵翠诬告他人、聚众滋事,轻罪未成,依法杖四十,充杂役十日。犯妇苗桂枝,教唆诬告,扰乱营市秩序,主犯加重一等,杖八十,枷示三日。”


    判决一出,堂下三人都软了双腿,纷纷跪地哀声求饶。


    典史宣读完毕,便转身回了后衙,紧接着,便有六名皂隶鱼贯而出,押着三人便要去行刑。


    看来,这板子并不打算留着过夜,竟是当场就要打了。


    这等热闹自然引得不少人跟过去围观。


    可唐宛对这种血腥场面没什么兴趣,扫了眼人群中的陆铮和之前帮忙出头的那位军爷正逆着人群往外走,便跟了出去。


    “陆二哥,今天多亏了你。”唐宛先叫住了陆铮,笑着说,“又欠你一个人情了。”


    陆铮抿了抿嘴唇,目光扫向前方的中年军汉,淡淡道:“帮你的人在那儿。”


    他今天来的晚,等他到时,碰瓷的事情已经解决得差不多了,他没能帮上什么,不想居功。


    “那位军爷当然也得谢,”唐宛忽而凑近了些,低声道:“可我却是因为有你在,才敢放心来县衙的。”


    这话说的,属实有些大逆不道。


    陆铮听了,却只是看了她一眼,淡淡道:“若我不在,你可以让睦哥儿去找我。”


    这意思,不论他在不在场,都能用他的人脉?


    唐宛认为,再没有比这个更让人安心的许诺了,甜笑着点头:“好,那我以后就不跟陆二哥客气了。”


    陆铮看了眼她嘴角的笑意,淡淡颔了颔首。


    唐宛便朝他挥挥手道别,转身便朝那军也走远的方向追了过去。


    那军汉人高马大,腿长步子大,唐宛小跑了一段才追上去,气喘吁吁地喊道:“恩公留步!”


    军汉停下脚步,看了她一眼:“举手之劳,不必如此称呼。”


    唐宛便顺势问道:“那请问恩公尊姓大名?”


    军汉皱了皱眉,半晌才硬邦邦开口:“我姓贺。”


    “今日之事,多谢贺军爷!”唐宛并不在意对方的冷淡,虽然没有过多少交谈,但经过这一个月的观察,加上今日的事,她已经看出,这位贺军爷就是个面冷心热的性子。


    贺山果然还是硬邦邦的,淡淡道:“不用谢,你每日也给我留了包子。”


    他来买包子的时间不固定,有时难免稍晚些,但每次都能买到。时间久了,他便觉察到,应该是唐宛特意给他留的。


    而且,他应当没有看错,每次唐宛卖给他的包子,似乎总比其他的包子要更大些。


    虽然没明说,但他心里却记下了这份心意。


    也正是因为这个,今天他才会果断出手相助。


    唐宛却说:“这怎么能一样?贺军爷平日花钱买我家的包子,本来就是在照顾我生意。今日更是大义相助。大恩不言谢,今天的包子,就让我请您吃吧。”


    说着,她将今日特意留下的几只包子递了过去。


    刚才在集市上,一行人要来见官,唐宛包子没卖完,本想找个相熟的人家寄放。那些看热闹的行人却开口提议:“何必这么麻烦?咱们不如每人买上几个,路上吃了不就替宛娘子销掉了吗?”


    话音一落,果然有不少人纷纷响应。


    唐宛哭笑不得,不过好在她的包子卖得快,已经所剩无几,很快就卖光了。她特意留下了几个,用干净的纱布包好,就是为了感谢这位贺军爷。


    贺山看了她一眼,说:“不用。”


    唐宛却坚持道:“军爷您今天的包子还没买呢。”


    贺山想了想,从袖中掏出两文铜钱:“那给我来一个酸菜馅儿的。”


    唐宛笑道:“这里头也不多,每样馅儿的只拿了两个。今日如果不是军爷相助,我可遇上大麻烦了,您不收下我心里实在难安。”


    说着,硬是把包子塞进了贺山手中。


    贺山看她神色真诚,再瞧手里的包子,隔着纱布也能闻到一股香味,喉头滚了滚,肚子早已咕咕作响。


    想想今日确实算是帮到了对方,便算作用武力换来的报酬吧。


    于是便松口应下,低声道:“谢了。”——


    作者有话说:来啦![让我康康][让我康康][让我康康]


    第39章 买命钱


    说是要看当众打板子, 围观百姓热热闹闹地跟着队伍从大堂往刑堂走,可到了地方,却发现三名犯人没被押上刑凳,而是先被皂隶们带进了后方的内室。


    人群中立刻有人好奇开口:“怎么不直接打?”


    有皂隶斜了那人一眼, 并未搭理, 却跟同伴交换了个眼神, 笑得意味深长。


    大人当堂宣判的处置, 这板子当自然是要打的。可具体怎么个打法, 可不得给这几个人犯一点时间, 让他们好好掂量掂量?


    苗桂枝在大堂听到自己要被杖八十, 脑子当时就嗡了一声,吓得两股战战,根本走不动道,全程被两个皂隶拖过来的。


    进了刑堂内室,三人便被推搡着跪下。


    没有焦距的视线勉强聚拢,苗桂枝看清角落里立着几根粗壮的刑杖, 青灰色的木头上沾染着可疑的褐色痕迹。为首的皂隶一伸手, 拿出其中一把, 放在手上掂了掂, 随即往地上一杵。


    “咚”地一声闷响,像是重重戳在人的心尖上。


    苗桂枝直愣愣地盯着那把刑杖, 心里止不住地猜想:待会儿就用那个打板子吗?


    瞧着好似比自家扁担还要宽厚几分,光是看着, 她就觉得屁股和后腰窜起一阵隐约的疼。


    事实上,不止她又惊又惧,另两个也没好到哪里去。


    那皂隶笑看着几人的模样,嘴里不紧不慢地开始解说:“你们也看见了, 这就是等会儿用的板子。咱们哥几个手劲都不小,一板子下去,红肿难消,三板子下去,皮开肉绽。按哥几个的经验,只需实实地打上二十大板,半条命就去了。”


    他目光一转,落在刘三和赵翠身上,似笑非笑地补了一句:“若是四十大板的话,怕是要让你们家人准备草席咯。”


    刘三脸色煞白,裤脚慢慢渗出一片水迹,已然吓得失禁,赵翠更是双腿犯软,唇色发青,整个人瘫倒在地。


    一旁的苗桂枝更是魂都飞了,四十板得备草席,她这却是八十,那岂不是连全尸都保不住?


    “官差大人饶命,饶命啊!”她嗓音凄厉,哭得声嘶力竭,整个人已经没了平日里半分气势,只剩下没顶的惶恐。


    刘三毕竟是混过道上的,多少听得出皂隶这话里的几分弦外之音,膝行几步上前,连连叩头道:“这位差大哥,您说的是实实打下去的结果吧,能否请各位高台贵手、手下留情……”


    他从前就听人说过,常在县衙办差的这些皂隶们,手底通常能练出几分特殊的本事,只要在打板子的时候拿捏着力道,既能打得人皮开肉绽而不伤脏腑筋骨,也能做到表面无伤却内里重伤。


    “哟,今儿还碰上个懂行的。”为首的皂隶咧嘴一笑,“这样也好,省得我再多费口舌。不过——”


    他手里的板子往地上重重一戳,讽笑了声,“哥几个跟你们非亲非故的,凭什么要冒着风险放过你等?”


    刘三忙不迭地应道:“各位差大哥仁慈和善,见不得我几个白白送命,才好心出言提醒,小人也不是那不懂事的。”


    他说着,抬起哆哆嗦嗦的手从怀中掏出一锭规整光亮的银子,举到头顶。


    “几位差大哥刚才也在堂上,应是也听到了。小民刘三,这是我家娘子赵翠,我们是老家遭了灾,逃荒到此,在 怀戎县城外开了几亩荒地,因为家中连粮食都不吃不起,这才被逼得动了歹心。为了今日这桩事,苗氏给了我们五两定银,都还没动,全在这里了——”


    “这五两银,愿换我夫妇二人的小命,还请各位差大哥行个方便!”


    那皂隶也不客气,伸手接过银锭子,在手中把玩查看,神色流露几分满意。


    这银子成色漂亮,规规整整,看着就足分量,正是周家送去陈家办婚事用的那批银子里的一枚。


    五两银子,四十大板,行刑时放点儿水留他们一命,对于这些皂隶们来说,这不过是稍稍注意些力道的事。


    典史大人只说了打板子,又没说要他们的命,这有什么可为难的。


    几人对视一眼,皆暗自点了点头,为首的皂隶却啧了一声,佯怒道:“我们六个人,你给五两银,这叫我们怎么分?”


    刘三一听这话,却是苦了脸,这会子让他上哪儿再去寻来一两银?他眼珠子转了几转,将目光转向苗桂枝,哀声道:“苗嫂子,今日我夫妇二人都是为了你的事才落到这步田地。不求你把余下的银子都给我们,能不能再添一两银子,好方便几位差大哥……”


    苗桂枝此刻哪里有什么心思管这两人的死活,连个眼神都没给,只一心对那些皂隶央求:“官差大人,求求你们,也给我行个方便吧!”


    话都说到这份上,那皂隶也就懒得绕弯子:“行方便可以,银子拿来。”


    那意思非常直白,想要命,就给银子,不见银子,便免谈。


    苗桂枝好不容易得了那百两银,自然藏在一个旁人不知晓的秘密之处,怎会随时带在身上?


    她脸色涨红,硬撑着说:“我身边没带钱,不过各位官差大人请放心,我儿子是军中小旗,亲家公是百户大人,这些银子一文也不会少了你们的。”


    皂隶头子听了,眼底闪过一丝兴趣,问道:“那你愿意出多少买命钱?”


    刘三的五两银买了他们夫妻两条命,可毕竟他们才四十大板,自己是八十大板,虽然很想只给一半的银钱,苗桂枝却也知道,这会儿不是压价的时候。


    于是咬牙报了个跟刘三一样的数:“五两。”


    几个皂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笑出声来。


    “我说,你这妇人,自己的命比不上旁人值钱啊。”


    方才在堂上,这几位听得清清楚楚,这女人为了对付唐娘子,许了十两银子雇人找茬,结果轮到自己买命的时候,竟然只出五两?


    苗桂枝被噎得脸色发白,只得改口:“那就十两?”


    “不还是一样嘛。”那皂隶嗤笑道。


    “各位差爷,犯妇命贱,值不得多少银子,再说了,这已经是我身上所有的钱了。”


    皂隶们并不信这话,倘若换做他们,身上只十几二十两存银,是绝不肯掏出一半来,只为给个看不顺眼的娘子找茬的。


    可苗桂枝一口咬定只有这么多,他们总不能到她家去搜查。


    刘三、赵翠眼见苗桂枝不管他们死活,心中恨得牙痒,闻言便在一旁拱火:“她没钱可以找她儿子!她儿子陈小旗能耐得很,准备那么体面的纳征礼,据说分文未花,全是搜刮来的。再不济还有望河县的亲家,那周百户家财万贯,手指缝里漏出一点,都够寻常人吃香喝辣的了。”


    皂隶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皆是心中一动,看向苗桂枝的眼神笃定了不少。


    为首的皂隶缓缓道:“我们哥几个从来不会强人所难。此事皆是你情我愿。现在时辰差不多了,你可得想清楚,究竟是要钱,还是要命?”


    苗桂枝当然要命。


    有再多的钱,没命花有什么用?


    她连忙主动加价,从二十两加到五十两,那些皂隶却是看准了她这块肥肉,最后一口咬定一百两。


    苗桂枝欲哭无泪,便是再不舍,又能如何?


    为首的皂隶笑得欢畅,招手让同伴拿来纸笔,大手一挥写下一个条子,让苗桂枝签字画押。


    苗桂枝不认得字,那皂隶便念给她听,却是一张一百两的欠条。


    苗桂枝不禁迟疑了。


    皂隶作势将欠条收回:“不愿就算了,时辰已到,现在就去行刑。”


    苗桂枝连忙拽住了指头,颤抖地沾了印泥,在上头按下了指印。


    随即,整个人跟丢了魂似的,被皂隶们再次拖到刑堂。


    从周家得的那一百两银,她费劲了心思留在身边,抠抠搜搜不肯花用,结果却用在这种地方,成了自己的买命钱。


    她不禁开始怀疑,难道自己命里注定无财?


    那皂吏心满意足收了欠条,便催促起来:“别磨蹭了,这就开始吧。”


    一通板子打下来,便是这些皂吏收了钱放了水,这三人依然吃了顿大苦头。


    刘三赵翠当场叫家里人给抬了回去,苗桂枝却是等到了傍晚,才等到闻讯匆匆赶来的儿子。


    陈文彦租了辆骡车,铺了厚厚的稻草,预备将母亲带回家。未料那县衙的皂隶竟然十分热心,不仅搭了把手帮他把母亲抬上车,还一路护送到家。


    直到家中才知道,母亲为了保住自己的性命,竟然把从周家克扣的百两银子一分不剩地全许了出去!


    陈文彦气得脑仁疼,苗桂枝不情不愿地拿了银子。因为之前拿出了五两给那刘家,又从自己的存银中凑了五两,才终于将那瘟神请了出去。


    她其实觉得自己这一百两花得属实冤枉,打完了板子,不还是去了半条命?


    可当着那皂隶的面,她不敢抗议。


    只能忍着痛不欲生的伤势,用力拽着陈文彦的袖子,恨声道:“全怪那唐宛娘,欺人太甚!”


    直到此时,她依然将一切过错都记在旁人身上。


    陈文彦自纳征日之后,就被岳父周百户和两位舅兄拘在大营每日操练,非必要不许他回家。今日若不是苗桂枝托了人去大营送信,说自己被打了板子,陈文彦未必能找到机会回来。


    因为婚约的变故,他心中对母亲多少有些怨怼。


    如果不是母亲非扣着那笔婚嫁银子不肯松手,他如今正开开心心筹备迎娶贞娘上门,怎会沦落成周家的上门赘婿,又何须每日看舅兄脸色?


    可笑她机关算尽,最后也没能保住那笔钱。


    一想到今日去跟二舅兄告假,对方非要寻根究底追问因由后由黑转青的那张脸,陈文彦便有些迁怒,恼道:“母亲既然知道她家人不好招惹,就不要再去招惹她了。”


    把苗桂枝气的:“你……你这是怪我了?”


    陈文彦不冷不热道:“儿子不敢怪您,只希望您能少给我惹些乱子。”


    这对母子的糟心事暂且按下不提,却说唐宛从县衙回去,走到半道才想起,今日原定了跟那铺子的房东签契约的,连忙匆匆赶过去。


    好在没误了时辰。


    只是那铺主跟牙人都有些奇怪,为何她看起来有些风尘仆仆。唐宛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并未细说,只随意到:“遇到些旁的事耽搁了一会儿。”


    那铺主便就没多问,跟唐宛各自确认了牙行备好的租赁契约无误,各自签字画押,铺主留下了钥匙,交待了几句注意门户、谨防走水之类的例行说辞,便先行离开了。


    铺子里便只剩下唐宛姐弟和那牙行的牙人。


    唐宛说:“一事不烦二主,修葺店铺的匠人也劳烦孙大哥费心了。”


    这牙人叫孙十通,鲁家人就是他给唐宛介绍的,这次又帮忙找了铺子,还在四处帮她留意打算聘用的助手,已经打了好几回交道,如今也算相熟了。


    唐宛满意他办事靠谱,孙十通也觉得唐宛利落大方,合作十分愉快,闻言自然没有不应的。


    孙十通跟这唐宛姐弟在铺子里里外外看了几圈,把她的大致要求都记下,方便找工匠的时候与人谈价钱。


    待分别前,他忽然想起一事:“对了,我上次提到的那人,娘子今日可得空?我让他过午来见见。”


    唐宛随口应下,等真见到对方时,竟当场愣住了。


    原来孙十通跟他提了几次的护院人选,竟是今日出手相帮的贺军爷?!——


    作者有话说:[垂耳兔头]


    第40章 员工


    唐宛原本只打算招两个妇人, 毕竟日后是要跟她一起做事的,同性之间相处终归更方便些。


    可在孙十通的劝说下,她慎重考虑,还是松了口, 多加了一个护院的名额。


    这铺子所在的位置, 与榆树巷深处的唐家完全不同。


    榆树巷那一带几乎家家都是军户, 左邻右舍的男丁不是在军中当差, 就是退役在家, 她自己住在里面没特别的感觉, 但在外人看来, 整条巷子从里到外都透着一股不好招惹的硬气,宵小之辈根本不敢轻易擅闯。


    可这边就不一样了。这铺子离西城门不远,正对着大街,路上往来的三教九流什么人都有,成分极为复杂。怀戎县城虽说日落关闭城门,却并无严格宵禁, 偶尔还是会发生失窃事件。


    尤其每年总有那么一两回北狄人犯境, 县城会临时开放收容一部分城外居民前来避难, 到时人声杂沓、鱼龙混杂, 更叫人防不胜防。


    因此,城中但凡像样点儿的店铺, 除了自家男丁看守,往往还会多请个护院, 夜里帮着看守门户,白日也能在门口站个桩,震慑宵小。


    唐宛见着贺山的时候,着实有些意外, 毕竟这人怎么看都是个军爷的打扮。


    她印象里,大营里的兵丁,应该不被允许在外谋生计吧,而且也没那个必要?


    孙十通看出了她的疑惑,让唐睦先领着贺山去铺子内外转一转、看一看,待两人走远,他才压低声音,把贺山的来历细细说与唐宛听。


    “这个贺山,原是南边来的流民,也是因为前些年的水灾一路逃荒来的。你看他这副模样,高大威猛,又有一把子好力气,天生就是当兵的好料子,他刚到北境,就被一个来自京城的富少给相中了,许了一些银子,请他去军中顶替自己充军役。”


    唐宛还是第一次听说,竟然有这种操作,孙十通却见怪不怪。


    “咱们北境大营的将士,有那世袭的军户,也有各地招募的新兵,其中还有一部分,却是因犯了事被判充军的。”


    “找上贺山的那位富少,原就是在京中闯了祸事,被判了充军。这充军的判决虽改不了,人被带到了边关,却不想去前线送命,便花了银子打点军营,又雇了贺山替他上阵,自己却躲在怀戎县城里,照旧锦衣玉食,不过换了地方吃喝玩乐。”


    孙十通冷笑了声,“可惜这人本性难移,到了此地没几个月,又在城里闹出人命官司,结果被苦主查出他充军的身份,把这事直接捅到军营里去了,贺山的替身一事也跟着败露。那富少被押回军中,从此亲身上前线,没过多久就被北狄人砍杀在马下。贺山则被打了板子,从军营中赶了出来。”


    他暗自观察唐宛的神色,见她脸上并未流露反感,稍稍安心,却不忘补充道:“贺山此人,我打过几次交道,他话不多,却不是坏人,虽有这个前科,可那会儿不过是为了赚钱才去当替身的,在军营里杀敌卖命,若不是替的那位是充军犯,怕是早攒下不少军功。”


    唐宛好奇:“他冒名顶替他人,竟只是被打了板子赶出来吗?”


    孙十通道:“娘子不是行伍之人,可能不清楚。军中替身这种事,禁是禁不绝的,那些富家子弟只要花些钱,就能让他人替自己上战场,何必非要亲自来卖命呢?军中那些上官看来替的能打会拼,总比那些贪生怕死的怂蛋强,也只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贺山是因为家里有个身子不大好的女儿要照看,听说那孩子这两年越发离不得人,所以才没再去军营卖命,只在城内外找些杂活做,日子确实有些艰难。”


    唐宛此前不知来人是贺山,也是听孙十通说,对方因为要给女儿治病生活艰难,才松了口让人来。


    现在得知对方是贺山,更没什么不放心的,当即就决定用他。


    跟着唐睦看了一圈的贺山,回来听到这个消息,却迟疑了一下,低声道:“此前不知雇主是唐娘子,可我原本也有一个条件,须得谈妥了才能应下。”


    护院请来就是为了看守门户,自然都是包食宿的,贺山的条件却是带上女儿一起住过来。


    唐宛虽然很同情贺山,也很钦佩他对女儿的用心和照料,闻言却难免多问了一句:“你女儿的病情,具体是什么情况?”


    她是做吃食营生的,其他倒也还好,但倘若对方身患传染病,便是再怎么同情怜悯,也不能让人上门,否则生意还怎么做?


    贺山也明白她的顾虑,连忙解释:“芷娘的病不过人。她……是当年逃荒路上,遇到一些事情,心里过不去,留下了心病。”


    逃荒路上留下的心病?


    只此一句,唐宛便大概能猜到小姑娘曾经遭遇了什么,但这种事没有亲身经历,旁人是无法切身体会当事人的心情的。


    贺山道:“她平时很乖,不吵不闹,就是必须得有熟人在跟前才能安心,不然就会惊惶不安。她夜里怕黑,白日也不敢一个人在家,前两年有她娘陪着,我还能去大营。可她娘因前年的时疫走了,她便没人照看……我从前找了些离家久的活儿,每次回来她都得大病一场,如今,却是不敢抛下她了。”


    唐宛细听下来,猜想这贺芷娘可能是创伤应激综合症。这种情况要把人丢下,放任病情发展确实不是什么负责任的行为。


    既然不是传染病,唐宛便没什么异议,答应道:“既如此,你就把她带过来吧。不过我这铺子做吃食的,每日烟熏火燎的,有些危险,你得将她看好了,免得受伤。”


    贺山闻言松了口气,连声道:“这是自然。”


    唐宛与他说了工钱,参考市面上的价格,包食宿,月钱五百文,也就是半两银子,年底有不定金额的红封。其余各种福利唐宛没多说,预备今后量力而行,总之不会亏待自己人。


    便单只是她说的这些,也足够吸引人了,更何况贺山还被允许带着女儿在身边,更无异议。


    唐宛又道:“这前院、后院都有可以住的房子,你回头挑两间,跟你家芷娘一人一间,过两天会有匠人过来修缮,你有什么要求顺便提出来。等这边都修缮好了,咱们就开始筹备开店事宜了,到时候贺军爷就过来上工吧。”


    贺山心中感激,却不是外显的性子,闻言眼眶微湿,沉声道:“谢唐娘子,娘子放心,我定会将这铺子守得严严实实。”


    唐宛信他有这个本事。


    之后的几日,孙十通又帮她安排了见了几个人选,这回却是为着她要求的女性帮手。最终通过面试的有两人,一个姓袁,是怀戎县人士,家住城南,一人姓马,却是城外五里村的村妇。


    这两人一道,选了后院的东偏屋,贺山的女儿贺芷娘便选了西偏屋,贺山则在前院西边的那排空屋里选了一间。


    工匠将房屋破漏之处修缮一新后,给几个房间都糊上了墙纸。几人都将各自的铺盖放进去,唐宛没带家里的来,直接置办了新的,放在后院的正房内,打算前期这边和家里轮流住着。


    此后又分了几次,将榆树巷那些家伙什都搬过来。


    之后便是仔细挑了个黄道吉日,虽只是几个人,却也热热闹闹的,把早食铺子开起来了——


    作者有话说:[让我康康][让我康康][让我康康]前几天忘了感谢,谢谢小伙伴们投送的营养液[红心][红心][红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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