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章 抢购
毡布搭起的大棚子底下, 人头攒动。
穿着各色锦袍、带着不同口音的中原行商,与扎着小辫、腰佩弯刀的北地马帮混在一处,所有人的目光,都或好奇、或审慎地投向大棚中央那个巨大的沙盘。
沙盘边上, 唐宛一身靛蓝棉裙, 外罩半旧兔毛比甲, 虽衣着简朴, 立在巨大的沙盘与汹涌人潮前, 却自有一股沉静从容的气度。在她身侧, 陆铮按刀肃立, 玄甲冷硬,目光威严地扫过全场,无需言语,已自有一股压场的威势。
唐宛指着沙盘中央一片插着小旗的区域:“诸位请看。”
她的声音清亮平稳,在一片嘈杂中竟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
她手中细杆指向沙盘中央那条最宽阔的街道:“此处,便是未来抚北城主街, 宽五丈, 贯通南北。两侧这些划出的区域——”
杆尖轻移, 点在那些插着小旗、标注着“甲”、“乙”、“丙”字样的区域, “便是第一期预售的临街商铺。甲等三十六间,乙等七十二间, 丙等一百零八间。位置优劣、规格大小不同,价格也有所不同。”
人群中, 一个穿着宝蓝绸面棉袍、年约三十的俊朗男子,正微微眯着眼,仔细打量那沙盘。
那沙盘做得……太细致,也太懂行商坐贾的心思了!
正中一条以浅色细沙铺就的宽阔主街, 笔直贯穿南北,名为“中市大道”,气象俨然。大道两旁,次街如叶脉般延伸,将整个市场切割成规整的区块。不同颜色的精巧木签插在各区入口:“绸缎彩帛行”、“皮货毛毡市”、“药材香料街”、“南北杂货栈”、“茶楼酒肆区”……分门别类,一目了然。
细节处更见功夫。
大道并非一味平直,而是在几个关键节点自然拓宽,形成小巧的广场,旁设木牌标注“骡马停驻处”与“卸货区”。所有街巷交叉口,皆预留出充足的回转空间,显然将车马通行与调头的便利算在了里头。
街巷尺度也经过考量:主街宽阔,可容数车并驰;次巷略窄,显得紧凑热闹。一些临街的“铺面”模型尤为精巧,薄木片搭出可拆卸的招牌杆与支出来的雨檐,明示商家将来如何悬挂幌子、摆放货摊。
规划中的“货栈区”更是周到。不仅标出大型货仓的位置,还用小块木料示意出仓前平整的晾晒场,以及一条清晰通向后方河道的便捷通道,这意味着货物将来可经水道直抵仓前,省去无数脚力周转。
沙盘边缘点缀着用绿色苔藓模拟的小片“绿地”,旁注“公共水井”、“饮马槽”、“集中炭火处”。街角预留的空地标着“拴马桩”,主街交汇处设有微缩的“市亭”模型,旁书“平准物价、裁决纠纷”。在一些大铺面的周边,还细心划出了窄窄的“防火隔道”。
沙盘一角甚至用细沙堆出的浅洼,旁立木牌:“集水暗渠,通城外河,雨季防涝,兼作消防取水。”
旁边悬挂的巨幅章程,蝇头小楷密密麻麻,却条理森然。
不仅注明各区尺寸,更列明诸多细则:“檐高统一,不得私搭”、“门前三步,禁设私摊”、“货栈仓储,须备防火沙桶”……各类货物的抽税比例,如皮毛、药材、茶盐几何,都白纸黑字写得初步拟定。
这哪里只是一个沙盘?
这分明是一份巨细靡遗的“抚北营商指南”。
它无声却无比直白地告诉每一个观者:来此地,货有地方囤,车有地方停,马有地方喂,买卖有章可循,连防火避涝都替你筹谋周全了。
“这位同知夫人,心思真是了不得。”身旁的老账房压低声音,在周世安耳边道,“您瞧瞧这沙盘,连拴马桩、防火巷、卸货场都虑得周全,绝不是外行人能盘算出来的。还有那位陆将军……人虽不言语,可那身杀气往那儿一戳,比什么保人印信都顶用。”
周世安微微颔首,目光仍流连在沙盘那些精巧的细节上:“这城若能真照此建成,确实未来可期。只是——”
他话锋一转,语气依然有些踌躇,“咱们这一路前来,沿途却并不太平……”
话音未落,贺芷娘已带着书吏,将一叠叠墨迹方干的文书分送到前排众人手中。
唐宛的声音压下了棚内渐起的嘈杂:“诸位手中所持,便是抚北新城商铺的认购契书。其中条款,还请诸位细看——”
棚内霎时一静,只剩纸张翻动的细微声响。所有目光齐刷刷聚焦到那墨色簇新的条款上:
凡认购者,其商队货物往来抚北至兖州境内主要官道,三年内,享抚北军优先护送、沿途课税减半。
“嘶——”
不知是谁先吸了口凉气。
紧接着,压抑的低呼与兴奋的私语便如潮水般漫开。课税减半已是实打实的利好,那“优先护送”四字,在这条马匪出没、强梁横行的北地商路上,简直等同给身家性命上了一道铁保!
几个常年在刀尖上讨生活的老行商眼睛都红了,捏着契书的手指微微发颤。
周世安捏着契书边缘,指腹缓缓摩挲过纸上微凹的墨迹。
他心念电转:周家在北地的生意,每年光花在打点关卡、雇佣镖师上的银钱就如流水般淌出去,即便如此,依然时常遭劫受损,人货两空。
若这条款是真的……即便这三五年内,新城略显荒僻,单是省下的这笔巨额开销与折损,就已值回票价!
“商铺认购,分甲、乙、丙三等,需预付相应粮食或等价物资。此外——”她话音略顿,棚内所有人的耳朵都竖了起来,“凡今日下定者,抚北城另有馈赠。认购甲等铺面,赠城外上好荒地五十亩;乙等铺,赠三十亩;丙等铺,赠十亩。所赠之地,限三年内开垦完毕,便可享五年免租之优,产出尽归己有!”
人群里骤然炸开一片更大的声浪。
北地最不缺荒地,不过虽然荒着,却也不可随意占用,名义上都归朝廷所有,若是得了抚北将军作保赠予、再加五年免租、又有大军在侧照应,意义截然不同。
只需雇些流民垦出来,不论是种些粮食药材、还是圈养牲口,便是一笔能传家的恒产!
“夫人!”一个满脸络腮胡、操着浓重西边口音的皮货商奋力挤到前头,嗓门洪亮,“俺们是贩皮子的,手里现粮不多!上好的雪狐皮、沙狐皮,能抵不?”
“自然可以。”唐宛微笑颔首,侧身指向大棚一侧早已摆开的长案,“皮毛、药材、牲畜、茶砖、铁器……凡我北地所需物资,皆可按市价从优折算。那边已备好部分样品与参详价目,诸位可自行验看。”
商人们呼啦一下围拢过去,纷纷议论、询问,惊叹之声沸反盈天。
就在这片人声鼎沸的灼热漩涡中心,周世安心中决议已定,一把合上了手中契书。
家族商队每年在北地损失的货物、打点的金银、乃至折损的伙计性命……一幕幕在眼前疾闪而过。
陆铮那“优先护送”的承诺若能兑现,长远省下的何止十倍?更遑论,倘若这抚北城真有崛起之日,这首批核心地段铺面的价值……
他不再犹豫,分开身前拥挤的人群,大步走到最前方,对着唐宛与始终沉默按刀的陆铮,稳稳拱手:“将军、夫人,在下晋昌隆周世安。晋昌隆,认购甲等商铺,五间!”
棚内陡然一静。
无数道目光,齐刷刷钉在这位宝蓝锦袍的年轻东家身上。
晋昌隆,那可是中原有名的老字号!
这周家少东,竟连价都不细盘问,出手就是五间甲等?
甲等铺,地段最好不说,一下子认购五间,除却商铺本身,光是附赠的荒地便是二百五十亩,相当于平白得了一个小庄子!
方才还在攥着认购契书思忖的粮商王老板,心头猛地一跳:这周世安年纪虽轻,可眼光毒辣、从不做亏本买卖的名声,行内谁人不知?他敢如此下重注……
那核心地段的甲等铺子,总共也就三十六间,这小子手黑心狠,一下子竟要了五间。
今日若不抢,往后怕是想抢也没门道了!
“苏大人,给我也留两间甲等,我付现粮!”
“那间乙等的转角铺,我要了!”
“丙等!先给我记上两间丙等!”
死寂只维持了一瞬,便被更汹涌、更狂热的声浪彻底冲破。人群仿佛被投入烈火的干柴,轰然爆燃,争先恐后地涌向棚外那几张临时书案,你推我挤,唯恐落后半步。
此刻,所有人心中那把算盘都在震天响:今日出价看似只是买了几间铺面,实际却是开了一条能安生行走的太平商路——这买卖,岂止是值?
简直是天降横财!
周世安并未急着去签契。他的目光掠过那栩栩如生的沙盘,眼底最后一丝犹疑,终于烟消云散。
这抚北城,绝非纸上谈兵。他们已在实实在在地做事,有章法,更有远见。
他再次上前,对唐宛道:“唐夫 人,周某尚有一个不情之请。将军承诺的‘优先护送’,可否另附一纸担保文书,加盖将军印信?非是信不过将军一诺千金,实因此事于家族关系重大,需有明文带回,以安族中长辈之心。”
一直沉默如山、只以目光压场的陆铮,此刻终于抬眸。
“可。”
只一字,低沉斩截,却重若磐石。
“本将之言,既出必践。你要文书,便给你文书。”
周世安心头一凛,更深地揖了下去:“谢将军!”
有晋昌隆开了个好头,陆铮的诺言更如铁板钉钉。现场气氛彻底引爆,达到沸点。
算盘珠子急响如骤雨,书吏的嗓子已然喊破,粗豪的商贾们挤作一团,胳膊撞着胳膊,人人面目赤红,眼里只剩下那沙盘上飞速减少的、插着小旗的方块,生怕晚一步,那铺子就被抢夺一空——
作者有话说:[比心]
第162章 垦荒
唐宛悄然退后几步, 将喧闹的前场交给几位老练的管事继续应付。
紧绷的神经稍稍一松,一股疲惫悄无声息从四肢百骸漫了上来,她身形微晃,不动声色地稳了稳脚步, 才将那阵突如其来的轻微眩晕感压下去。
“夫人?”芷娘一直紧随在后, 立刻察觉她气息微乱, 凑近耳语, 声音里带着担忧, “可是累了?您脸色瞧着不太好。要不先去后头歇歇?”
“无妨, 许是这里头人多气闷。”唐宛摇摇头, 抬手极轻地按了按额角,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棚外。
陆铮此刻正站在场外的空地上,正对着一队巡弋而过的兵士低声吩咐什么。
阳光给他玄色的肩甲镶上一道暖金色的边,那挺拔如松的背影,让她心头那丝因疲惫而生的莫名焦躁,奇异地安定了下来。
这次预售总体的情况, 远比她预想的效果还要好。
沙盘附近人声鼎沸, 直闹到日头西沉, 天际泛起一层青灰的暮色, 喧嚣的人潮车马才带着各种心思,渐渐散去。
将军府书房里, 灯火挑得明亮。
陆铮、苏琛、唐宛、芷娘与几位核心管事围坐,人人脸上都带着忙碌整日后的明显倦色, 可眼底却都烧着两簇亮晶晶的、压也压不住的兴奋火光。
芷娘捧着刚刚汇总出来的账目,因激动和连续说话,嗓音有些发干发哑:“将军,夫人, 苏大人,今日共签下认购契书并收取定钱者:甲等铺三十间,乙等五十六间,丙等八十三间!”
她略顿了一息,重重吸了口气,稍稍平复胸腔里擂鼓般的心跳,才接着报出那串沉甸甸的数字:
“已实际收讫粮食,一千二百余石!生铁八千斤,盐四百斤,茶砖六十箱,各色上好皮料、布匹超过三百件!另有抵价的各类上好皮毛、药材若干,具体折价尚未完全厘清,保守估算,再抵两百石粮也绰绰有余!”
“一千二百石现粮……还只是定金……”
唐宛低声道,一直悬着的心,总算缓缓地、实实在在地落回了胸腔。
这还只是开始,待这些商铺正式签订契约,后续钱粮物资陆续到位,至少数月之内,城中军民的粮食危机,将得到极大的缓解。
陆铮嘴角控制不住地高高扬起,心中亦是一定,但他随即神色一肃,恢复了平日的冷峻:“这些粮食到抚北城的生死存亡,绝对不能出错。陈伍!”
“末将在!”陈伍跨步出列,抱拳应声。
“你亲自带人,盯着所有粮食物资入库,账目不可有分毫差池。”
“属下明白!”陈伍声音洪亮地应道。
唐宛接过话头,思绪飞快转动:“那些铁器、盐、布匹、皮货,皆是要紧物资,需分门别类,妥善存放,登记造册。尤其是那些铁料,关乎后续筑城和农具打造,更要仔细。”
“至于许出去的荒地垦殖权,”她看向一旁的苏琛,语气客气而郑重,“地块的具体划分、界碑树立、以及文书契凭的拟定,就有劳苏大人费心了。务必在十日内理清,契书需要尽快交割明白,一则定一定这些商户的心,再者,也免得日后滋生事端。”
苏琛应道:“夫人所虑周全,我明日便亲自带人勘查划定。”
事情一条条吩咐下去,权责分明。众人领命,匆匆离去,各自忙碌。喧嚣沸腾了一整日的书房,终于只剩下一片略带疲惫的宁静,以及相对而坐的唐宛与陆铮两人。
油灯静静燃烧,偶尔爆开一朵细小的灯花,发出轻微的噼啪声。
唐宛一直挺得笔直的脊背,在这寂静里倏然松了下来,有些脱力地靠进坚硬的椅背,闭上眼,抬手用力揉了揉眉心。
这段时间属实有些忙碌,浑身上下每个关节都在叫嚣着疲惫酸软,可巨大的成就感却如同沁人心脾的温泉般,支撑着她每日不厌其烦地奔走。
陆铮走到她身边,将她微凉的手完全包进自己温热粗糙的掌心。另一只手抬起,指腹带着常年握刀弓磨出的薄茧,力道适中地替她按揉着紧绷的额角与太阳穴。
“累了?”他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不易察觉的疼惜,以及只有在她面前才会流露的柔软。
“嗯。”唐宛没睁眼,放任自己向后,更深地倚靠进他温热的掌心和支持里,声音里透出浓浓的、毫无掩饰的倦意,嘴角却轻轻弯着,“累……但心里踏实。咱们这次,算不算迈过第一道坎了?”
陆铮忍不住在她发间轻轻落下一吻,低声道:“我的宛宛真能干。”
唐宛抬起眼看他,眸中映着灯火,漾开柔软的笑意。陆铮心尖一热,干脆将她拦腰抱起,安放在自己腿上,低头便吻了下去。
静谧的空间内,唇齿间的温存并未夹带太多情欲,反而像是某种独属于彼此的放松,将一日喧嚣落定,心绪渐渐变得安宁。
唐宛依靠在男人的怀中,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描摹着对方的面部轮廓,忽然想起什么:“对了,今日还未售出的铺面,甲等剩下的那六间,咱们干脆自己留着。乙等和丙等,若再有合适的买主,价格可略微上浮些出手;若没有,便也暂且留在手里。”
陆铮亲了亲她眉心,顺着她的话题问:“为何?”
唐宛眼中闪过一抹属于商人的精明光彩,又带着点小得意:“最好的地段,自然得留一部分在自己手里。将来无论是开官营的货栈、钱庄,还是赁给最紧要的商户,主动权都得在咱们手上。况且……”
她顿了顿,声音添了几分认真:“云先生南下请匠人,聘金恐怕不少;后续垦荒、修路、筑城,哪一样不要钱?这些铺子留在手里,不论是咱们自己来经营,还是与更大商号谈判,都是极好的筹码。”
陆铮静静听着,看着她即便疲惫不堪,眼底却依旧明亮如星、盘算分明的模样,心头那处最柔软的地方仿佛被温水浸透,变得温软无比。
他良久地凝视着她,目光深邃,仿佛怎么也看不够似的。
唐宛被他看得有些赧然,眨了眨眼:“怎么了?”
陆铮没回答,只是又凑过去,在她唇上很轻地啄了一下,然后额头与她相抵,低沉的嗓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温柔与坚决:
“事情是忙不完的,这些都明日再想。”他顿了顿,看着她又忍不住小小地打了个呵欠,眼中笑意更深,将她一把抱起,“现在天晚了,我的同知大人,该歇歇了。”
……
新的一天,在北地格外清冽的晨光中苏醒。
抚北城东边,一片新近划定的荒原,在初升的太阳下显露出它灰黄辽阔的原貌。目力所及之处,是望不到边际的平坦土地,黑沉沉的,带着冬日刚解冻的潮润气息。
天刚蒙蒙亮,已有成百上千的人影,从四面八方汇向这里。有扛着简陋农具的一家老小,有赶着骡马、车上载着工具的军户,也有穿得略齐整些、被商人雇来的短工。
人声、骡马的响鼻、铁器农具碰撞的叮当,混杂在一起,给这片沉寂了不知多少年的荒原,注入了一股躁动而蓬勃的生气。
抚北的冬天比怀戎更漫长,每年土地能耕种的日子,满打满算不过两百来天。可老天爷关上一扇门,又开了扇窗——这里的平原广袤得惊人,一眼望不到头。既然耕种的时日短,就用这无边无际的土地来补。
这大好的农耕时节,建城的进度被稍稍放缓,军民排班轮岗,分出一半的心思用于城外的开荒垦殖,原本荒寂的城外,也渐渐热闹起来。
军汉们赤着精壮的上身,古铜色的皮肤在晨光下泛着油汗,喊着号子,将巨大的石夯高高举起,再重重砸下,清理着地里的顽石。百姓拖家带口,男人在前头用新领到的、还闪着冷光的铁镐刨地,女人和孩子跟在后面,用手捡拾碎石草根。
早前认购商铺的商户各自派来管事,穿着体面的棉袍,拿着刚到手的契书,正指挥雇来的短工,用石灰粉在地上歪歪扭扭地画出界线,打下削尖的木桩。
苏琛与陆铮、唐宛并骑而行,指着东面一片已初具规模的地块,“那是王记粮行认下的五十亩,他们从附近村镇雇了三十来个短工,进度倒是不慢。西边那片,”
他又指向另一处略显松散的人群,“是几位小商户合认的,各自只带了三四个人,就显得有些捉襟见肘了。”
唐宛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了看,随即目光却落在更近处、一片刚翻动不久的土地上。
那里聚着几个农民模样的老汉,正围着一片新翻的土垄摇头叹气。
一个头发花白、脸上皱纹深如沟壑的老汉蹲在地上,抓起一把翻上来的土,在布满厚茧的掌心里搓了又搓,又伸指戳了戳脚下的地面,对同伴道:“这不成啊……看着是翻了,可深度远远不够,底下的草根都没斩断,过几天一场雨透下去,又得疯长。你们看这坡地,”他抬手指向旁边一处微微倾斜的地面,“连条像样的排水沟都不留,这要是赶上一场急雨,连土带苗,怕都得给冲走喽!”
不远处,另一处地界旁,两拨人忽然高声吵嚷起来,互相推搡着,眼看就要动起手来——是为了一处地界到底该以哪块凸起的石头为准。
苏琛见状,立刻领着几名军吏赶了过去。
那些争执的百姓见是官差来了,到底心存敬畏,吵嚷声低了下去,但犹自愤愤地互相瞪视着。
唐宛翻身下马,陆铮在她动作的同时落地,手臂在她身侧虚虚一扶,待她站稳才收回。她走到那几位老农身边,低头细看他们刚才议论的那片土地。
这些年在怀戎,她也常下田,看老农们如何侍弄庄稼。此刻听这老农一说,再看那翻土的深度和坡地的状况,心头便是一沉。
垦荒不是光有蛮力就行的,这里头的学问,深着呢。
那老农见是将军和夫人亲自过来察看,忙不迭地起身行礼。
唐宛温声道:“老丈不必多礼。您方才说的很有道理,能否再详细说说,这地究竟该怎么翻,才算是翻到位了?”
老农见她说话这般诚恳客气,并非端着官架子走个过场,心里那点拘谨也散了些。
他弯腰捡起地上一把铁镐,比划着道:“夫人,您看,这镐头下去,不能直上直下,得斜着,用个巧劲。要深挖,把底下那层板结的生土给翻上来,让它见见日头、吹吹风;上面这层颜色深些、松软些的熟土得盖下去,护着墒情。庄稼人管这叫‘晒垡’,最是养地。还有那些草根,旁的倒也罢了,像这蓟草、节节草,最是难缠,根子扎得深,非得捡得一根不剩,不然一场雨下来,又能蹿出一大片,跟庄稼争肥夺水,后患无穷……”
唐宛凝神细听,边听边思忖。这老农说起农事来,眼里有光,言语朴实,却字字透着积年累月的经验。
她听着,心里便不由想起从前在怀戎的鲁家几位叔伯。他们也是这般,一辈子侍弄庄稼土地,一辈子跟泥土打交道,肚子里装的都是实打实的学问。
从前她只需管好自家的几百亩田地,如今肩头压着的,却是整个抚北城万千军民未来的口粮。得想个法子,把这些散落在民间的宝贵经验收集起来,琢磨透了,再好好地推广开去才行。
她想得入神,下意识地想凑近些看得更清楚些,便蹲下身,想去捻一把土看看成色。
就在她直起身的瞬间,眼前骤然一黑!
一阵毫无预兆的眩晕感如同巨浪般袭来,耳畔嗡鸣,脚下土地仿佛瞬间变成了松软的流沙,整个人不受控制地晃了晃,就要向一旁歪倒。
“小心!”
一只坚实如铁铸般的手臂,在她身形将倒未倒的刹那,稳稳托住了她的肘弯。陆铮不知何时已紧贴在她身侧,另一只手虚扶在她腰后。
他眉头紧锁,深邃的眼眸里是毫不掩饰的担忧,目光在她瞬间苍白的脸上逡巡。
“怎么了?”他声音带着明显的慌乱。
唐宛借着他的力道站稳,闭了闭眼,强压下喉头那股翻涌的不适和心头的惊悸,再睁眼时,脸上已勉强恢复了惯常的平静,只是脸色依旧苍白。
她对那面露关切的老农笑了笑,声音还算平稳:“多谢老丈指点。看来这垦荒的门道,比我想的还要深,改日还要多向您请教。”
老农连声道:“不敢当,夫人折煞小老儿了”,偷眼觑着夫人那依旧没什么血色的脸,和旁边将军那副冷峻神色,心里打着鼓,想问又不敢多问。
“我们先回城。”陆铮低声道。
唐宛顺了顺胸口,那阵子不适过去,似乎好转了许多。
她安慰地攥了攥陆铮的衣角,低声说:“我没事。”
转头看向四周热火朝天却难掩混乱的景象,心中不禁有些担忧。
眼前看着热闹非凡,但若无懂行的老手领着,无精细的章法规矩,光凭一腔热情和蛮力,垦荒一事,只怕是事倍功半,白白耗费了这宝贵的春时,秋后收成堪忧。
她正凝眉,思忖着该从哪里着手破这困局,忽然听到远处传来一阵喧哗,其间夹杂着怒吼和哭叫。
“夫人!将军!”一名亲兵气喘吁吁地跑来,单膝点地,气息不匀地禀告:“西头出事了!韩千户他……带人占了一片已经清好的地,说是要划作军马草场,跟那边垦荒的百姓对峙起来了!”
唐宛心头一凛,与身侧的陆铮对视一眼。
陆铮脸上没什么表情,只那双总是沉静的眼眸,瞬间冷了下来,像结了冰的深潭。
“去看看。”
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山雨欲来前的沉冷威压——
作者有话说:来啦[比心]
第163章 赵昭
西头那片地, 土质确实比别处好,是那种富含养分的黑褐色,上手一攥,土壤湿润不结块, 一看就是能种出好庄稼的肥土, 碎石也少见。
十几个乌洛兰部归附过来的牧民家庭, 花了两天工夫, 才合力将这片地上的杂草乱石清理干净。他们用参与建城的工时, 兑换了优先开垦的资格, 虽然眼下还不通耕种, 胜在一身力气用不完,盘算着等地都开出来,就跟最近交好的几户大雍人家打听打听,看种些什么才好。
正满心欢喜地计划着,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便由远及近。韩彻带着五六个亲信军汉,骑马直接闯进了刚平整好的地里, 马蹄毫不留情地践踏过那松软平整的土地上。
“这片地, 军营征用了!”韩彻勒住马, 居高临下地扫视着眼前这些面色惊惶的牧民, 马鞭随意一挥,划了个大圈, “从这儿,到那儿, 都划出来,做军马草场。你们几个,收拾东西,滚去别处!”
“军爷!军爷, 使不得啊!”一个年长的牧民扑到马前,用带着浓重口音的官话急切地哀求,不停地作揖,“这地,是官府分给我们种的,界石都立了!天神在上,我们全家,往后都指着这片地活命呀!”
“官府?”韩彻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冷笑,不屑的目光刮过这些牧民惶恐的脸,声音刻意拔高,让周围渐渐聚拢过来的军户和士兵都能听清,“什么官府?竟把抚北城最好的地,分给你们这些昨日还举着弯刀对我们兵戈相向、今日又摇尾乞怜的狄人?我们兄弟在边关抛头颅、洒热血,死了多少人,才打下的疆土,如今倒要让你们来占先?天底下,哪有这样的道理!”
他身后一个亲信立刻扯着嗓子帮腔:“就是!老子身上的刀疤还没好利索呢!咱们兄弟的血还没流干,倒让这些狼崽子来占咱们用命换来的好地?”
这话极具煽动性。
周围在垦荒的军户和大雍百姓听了,脸上原本的欢欣和干劲褪去,心中不由得想起那些在战场上伤亡的亲友,脸色不由得沉了下来。
他们停下手中的活计,慢慢围拢过来,目光复杂地在那片上好土地和惊慌失措的牧民之间来回移动。
而乌洛兰部的牧民们则又惊又怒,几个年轻气盛的后生已经紧紧攥住了手里的铁镐和木棍,死死瞪着马上的韩彻等人,胸膛剧烈起伏。
空气骤然绷紧,充满了剑拔弩张的火药味。
“都聚在这儿干什么?地都不垦了?”负责这片区域的官吏闻讯急匆匆赶来,见此情景,只觉得头皮一阵发麻,硬着头皮挤到韩彻马前,赔着小心道:“韩千户,这、这地是苏长史亲自划分的,名册上记得清清楚楚,分给了乌洛兰部归附的这十几户。您看,这界石都还在呢,是不是……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苏长史?”韩彻打断他,语气里的讥诮几乎要溢出来,“苏琛一个舞文弄墨的,懂什么军务?战马无草,饿瘦了,跑不动,贻误了军机,这责任是你担,还是他苏琛来担?”
那官吏被噎得脸色涨红,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
就在这时,人群外围传来一阵压抑的骚动,有人低声道:“夫人和将军来了!”
人群像被无形的手分开,自动让出一条通道。唐宛与陆铮并肩而来,苏琛和几名按着刀柄的亲兵紧随其后。
韩彻看见陆铮,瞳孔几不可察地一缩,握着马缰的手下意识收紧,但随即被一股更为汹涌复杂的情绪压了下去,那是一种积年累月的嫉恨,更混杂着一股“我倒要看看,你能拿我怎样”的挑衅。
他人在马上,并未下马,只对着陆铮的方向,略一抱拳,声音硬邦邦的:“将军。”
陆铮并不看他,冰冷的目光扫过全场——对峙双方紧绷的神情,那几个韩彻亲信脸上残留的得色,被推倒的界石,踩坏的农具——最后才落到韩彻脸上,声音听不出半分情绪:“怎么回事?”
唐宛已缓步走到那跪地哀求的老牧民身边,伸手将他扶起,温言道:“老丈请起,莫要惊慌,有何委屈,慢慢说与我听。”
那老牧民借着唐宛的搀扶颤巍巍站起,已是老泪纵横,用不甚流利的官话,夹杂着手势,将事情原委断断续续说了一遍。
唐宛静静听着,目光扫过那片已被拾掇得颇为齐整的黑土地,又掠过旁边歪倒的界石和散落的损坏农具,眸色沉静,看不出波澜。
“韩千户,”她转向马上的韩彻,语气依旧平稳,却带着一种沉静的力量,“你方才说,这片地,军营要征为马场?”
“是。”韩彻梗着脖子,避开了陆铮的视线,只盯着唐宛,语气生硬,“军中战马草料紧缺,本将巡视至此,见此地上佳,就近取用,正合军用。”
“军马草场自有规划,”苏琛忍不住上前一步,“按既定章程,军马草场设在城北河湾之地,那里水草丰茂,距大营不过三里。此地遥远,运输徒增耗费,且早已录入民垦册籍,划分明确,岂能因你一人之言,朝令夕改?”
唐宛也看向韩彻,目光清正明澈,带着一种职责不容侵犯的凛然:“韩千户,我朝军制,军营征用民地,需有主将手令,或兵部勘合行文。你今日征用此地,手令何在?行文何在?”
韩彻喉咙一哽,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张了张嘴,却吐不出半个字。
他哪有那些东西?不过看中了这块地,自恃身份,加上看这些狄人不顺眼,便想强占了事。
“既无凭证,”唐宛看准了他拿不出什么,声音稍稍提高,确保周围越聚越多、屏息静听的人们都能听清,“此地便仍是按抚北官府章程划分的民垦之地。在此耕种的百姓,手持的都是我抚北城颁发的‘垦荒令’,受官府一视同仁的保护。你无令而擅夺已分之田,毁人界石,损人农具,更煽动军民对立,扰乱全城垦荒大计——”
她微微一顿,目光如实质般落在韩彻骤然变色的脸上。
“此等行径,与那些袭扰边民的匪类何异?你扪心自问,可还对得起身上这身铠甲,对得起‘保境安民’四字?”
此言不可谓不诛心,却句句在理,韩彻一时之间涨红了脸,竟然无可辩驳。
周围死一般寂静。
所有目光都聚焦在场中那纤细却挺拔的身影上,无论是汉人士兵、军户,还是乌洛兰部的牧民,都屏住了呼吸。
韩彻握着马缰的手背青筋暴起,微微颤抖。
他不敢去看陆铮此刻必定冰冷刺骨的眼神,只觉得四面八方射来的目光都像针一样扎在身上,那些目光里有惊疑,有不满,有幸灾乐祸,更有深深的鄙夷。
积压多年的憋闷、那点不足为外人道的嫉恨、此刻被当众剥开脸皮的难堪……种种情绪在他胸腔里疯狂冲撞,几乎要炸裂开来。
就在他嘴唇哆嗦,血冲头顶,想要不管不顾地吼出些什么来强撑颜面时——
“唏律律——!”
一阵清越而急促的马嘶,夹杂着车轮碾过碎石的辘辘声响,自官道方向由远及近,迅捷而来,打破了这片令人窒息的死寂。
众人下意识地,齐齐扭头望去。
只见春日略扬的尘土中,一支由数十辆辆骡车组成的车队,正朝着这片喧腾与对峙之地疾驰而来。
领头一辆青篷车的车辕上,一面红底黑字、绣着繁复“赵”字徽记的旗子,在旷野的风中猎猎狂舞,飒然招展。
车队在人群外围缓缓停稳。
当先一匹枣红马上,跃下一人。
那人一身利落的绛红色窄袖骑装,外罩着挡风的藏青色斗篷,乌发如男子般在头顶束成简洁的单髻,以一根朴素的乌木簪固定。
她翻身下马的动作干脆利落,斗篷扬起又飒然落下,露出腰间一条巴掌宽的牛皮革带,上面佩着一把带鞘的短匕。
二十三四岁的年纪,眉目虽非绝色,却生得明丽大方,尤其一双眼睛炯炯有神,顾盼间自带一股寻常闺阁女子没有的飒爽英气。
此刻,这双眼睛正快速扫过混乱的现场,在韩彻那张骤然瞪大、写满错愕的脸上停了停,眉头几不可察地一挑,随即转向唐宛,嘴角已扬起一个爽朗明亮的笑弧。
“唐妹妹!数月不见,你可还好?”
声音清越,带着长途跋涉后的淡淡沙哑和疲惫,语气里却满是久别重逢的欣喜。
唐宛眼中则迸出惊喜:“赵阿姊?!你怎么来了?”
来人正是赵得褚赵将军的独女,赵昭,也是韩彻的妻子。
“听闻抚北新城百业待兴,我心痒难耐,也想过来亲眼瞧瞧。”赵昭笑道,目光朝身后浩荡的车队一掠,“又听说你们这儿粮食吃紧,便顺路带了些过来,不多,算是我们赵家一份心意。”
唐宛闻言,先是惊讶,随即一股暖流涌上心头。
她顺着赵昭的视线望去,只见那十余辆骡车皆装得满满当当,覆着防雨的油布,若里面都是粮食……
这简直是雪中送炭!
虽然预售商铺暂时缓解了危机,可粮食这东西,对一座正在飞速吸纳人口的边城而言,永远不嫌多。
“赵阿姊……”唐宛心中感动无以复加,看向赵昭的眼神晶亮,忍不住上前一步,紧紧握住她的手,声音有些发哽,“你真是解了我们的燃眉之急!这份情,抚北城记下了!”
赵昭被她这毫不掩饰的激动和真诚感染,回握住她的手,笑容愈发畅快:“唐妹妹这般说,可就见外了。家父与陆将军同守北疆,赵家与抚北本就休戚与共。略尽绵薄,分内之事,何足挂齿。”
两个女子执手相看,皆是笑意盈盈。
她们身后,各自的丈夫神色却有些微妙。陆铮面容沉静,目光却在赵昭身上略一停留,眉心微蹙。而韩彻,看着两个女人交握的双手,脸色已经黑沉如锅底。
就在这时,车队中段,一辆朴素的青篷骡车也停了下来。
车帘掀开,一个穿着半旧靛蓝布袍、皮肤黝黑却眉眼清正的年轻汉子先跳下车,然后小心翼翼地从车里扶出一位抱着孩子的年轻妇人,妇人手里还牵着个三四岁、扎着冲天辫的小女童。
那汉子将妻女扶稳,下意识地抬头,目光越过攒动的人头,准确地寻到了被众人隐隐簇拥在中心的唐宛。
他很快垂下眼,对身边的妇人温声道:“阿芹,你看,夫人在那边。”
他的妻子柳氏,是个面相温婉的农家女,闻言抱着孩子,也顺着丈夫的视线望过去,眼中满是激动。
她怀里的男孩怯生生地缩了缩,小女童则躲在母亲腿后,只露出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
唐宛此刻也注意到了他们,脸上顿时绽开愉悦而亲切的笑容,扬声招呼:“鲁大哥,嫂子!你们可算到了!”
这男子便是鲁家长房长孙,鲁有良。
原本他是计划跟唐宛的车队一道来的,不过家中堂弟刚好要成亲,便在怀戎县多逗留了两个月,正好与北上行商的赵家车队结伴而来。
唐宛便随意问起鲁有良夫妇路上的情况,又俯身逗了逗他们那一双可爱的儿女,气氛顿时变得轻松温馨了许多。
赵昭的目光,这才慢悠悠地转向一旁如木桩般杵着的韩彻,眉梢微微一挑,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特的威慑:“韩彻,你今儿又闹得哪一出?大老远就见你在这儿……耍威风?”——
作者有话说:来啦[让我康康]
第164章 驭夫
赵昭这句诘问, 令韩彻脊背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
他迎上妻子那道平静却仿佛看透一切的目光,在旁人面前强撑的气势,不知为何悄然矮了几分。
可众目睽睽之下,军人的硬气仍逼着他梗着脖子回道:“我看这片地土肥少石, 正适合用来给战马饲养草料, 便想征用, 正经军务, 怎……怎就成了闹事?”
苏琛皱了皱眉, 道:“韩千户, 此地已按章程划归乌洛兰部归附百姓垦殖, 还请依章行事。”
苏琛是太子心腹,原本任东宫詹事,亦曾登门拜访过赵将军府。
赵昭认得他,对他也颇为敬重。
闻言,她向苏琛投去一个稍安的眼神,随即转向韩彻, 道:“我这一路颠簸, 骨头都快散了。这些军务, 能否稍后再议?先带我去落脚处歇歇吧。”
按理说公务为先, 但眼下双方争执难下,她选择先把人带走, 私下劝解,倒不失为大事化小的法子。苏琛领她的情, 便没再多言。
韩彻原本不可能就此罢休,可赵昭的到来,还是让他心底生出一丝隐秘的欢喜。
再瞥见她眼下淡淡的青黑,便知这一路北上并不轻松, 当下也没了纠缠的心思,立刻道:“那我先带你回城。”
他身后的亲信却急了,压低声音提醒:“千户大人,那这地……”
他得讨一个确切指令,才好接着行事。
韩彻心里亦是如此盘算。他带赵昭离开,这片地自可交给手下人占下。正要开口交代几句,眼角余光却忽然瞥见赵昭淡淡地看了过来。
那目光并无明显情绪,却让他心头猛地一紧,话到嘴边,竟生生卡在了喉咙里。
一直静观其变的唐宛适时上前,温声接过话头:“赵阿姊,这片地确已按章程划分给乌洛兰部这十几户人家垦殖,界石早已立好,他们也着实辛苦清理了两日。军马草场另有规划,在 城北水滨一带,韩千户若是方便,改日可随管事一同过去查看。”
赵昭的目光随即落回韩彻脸上:“夫君以为如何?”
韩彻与她对视良久,眼底隐约透出几分委屈与不甘。
最终,他还是选择了妥协,狠狠瞪了那亲信一眼,道:“算了,让给他们!”
说罢,他悻悻地调转马头,不再看任何人,驱马跟在已转身朝马车走去的赵昭身后。
那群亲信面面相觑,看着自家千户就这么被夫人三两句话带走,一时愣在原地。对上周围无数道目光,顿觉头皮发麻,连忙牵马低头,灰溜溜地跟了上去。
一场冲突,竟以这样的方式,骤然消弭于无形。
唐宛心中暗暗称赞赵昭的驭夫之术。
目送车队远去后,她上前安抚受惊的乌洛兰部牧民和仍在议论的军民,重申土地归属不变,并承诺损坏的农具官府会予以补换,耽误的工时也会酌情补偿。
众人见闹事的军官已被带走,将军与夫人又亲自作了保证,情绪渐渐平复,议论声低了下去,各自散去,荒原之上重新响起了劳作的声响。
待人群散得差不多,陆铮已走到唐宛身侧。他的目光在她依旧没什么血色的脸上停留片刻,眉头始终未曾舒展。
“这里交给官吏们善后。你现在随我回城,让医官看看。”
此刻那阵强烈的眩晕虽已退去,可四肢深处的酸软与隐隐的反胃仍未消散。近来这种莫名的疲惫时有来袭,唐宛也清楚不能再硬撑,便点了点头:“好。”
离开前,她没忘了正事,招手将一直候在一旁的鲁有良夫妇叫到跟前,对苏琛和几位管事道:“这位是鲁有良,是我们怀戎县的农事好手,于耕种一道经验极丰。待他稍作安顿后,可协助农户督管农事,垦荒诸事,你们不妨多听听他的意见。”
这类农事人才近来正是紧缺,闻言,众人眼中皆露出惊喜之色。
唐宛又对鲁有良温声道:“鲁大哥,抚北的土质与气候同怀戎略有不同,万事开头难,还要劳你多费心。”
鲁有良连忙躬身,语气朴实却坚定:“夫人信重,有良定当尽力。”
苏琛等人亦拱手应下。
事情交代妥当,陆铮不再多言,虚虚扶住唐宛的手臂,半护着她,朝停在一旁的马车走去。
韩彻在抚北的住处,是一处再普通不过的军户院落。
土坯墙、茅草顶,院子里空荡干净,只有角落里的马厩里头堆着一些牧草,稍显杂乱。堂屋里除了简单的桌椅,和一些随意摆放的武器,没什么多余的东西,处处透着军人特有的冷硬与简洁。
赵昭随他进了院子,前后略扫了一眼。
韩彻跟在她身后半步,见她打量这简陋的居所,喉结动了动,心里有些不自在:“城里眼下都这样,先凑合着住,等过些时候人手空出来,再寻块好地,盖个……像样点的。”
“能住就行。”赵昭没显出什么不满来,看过一圈回到堂屋,解下沾了尘土的斗篷,在桌边坐下,“能遮风挡雨便够了。”
韩彻习惯性地接过那斗篷,亲自去灶间弄了碗热茶,默默递到她手边。
赵昭接过,慢慢喝着,没说话。
她带来的管事做事利落,此刻已经将车队人马安顿下去,过来禀告一番后,各自退下,一时之间,屋内只剩下了夫妇二人。
赵昭敲了敲桌子,示意韩彻也坐下,她抬眼看向他:“现在没人了。说吧,方才到底怎么回事?”
韩彻避开她的目光,低声嘟囔:“……不就是看中了那块地,想占下给军中养马么。”
“韩彻。”赵昭放下粗陶茶碗,碗底磕在木桌上,发出轻轻一声响,“你看着我。”
韩彻不得不抬起头。
赵昭的目光平静无波,那双清亮亮的眸子望着他,仿佛能直接看穿他的心底。
胸腔里压了许久的烦躁与憋屈骤然翻涌,韩彻的声音也跟着硬了起来:“最好的地,不该给守城的兄弟?不该给阵亡将士的遗孤?就算用来养军马,也比便宜了那些人强!”
他说到最后,几乎是咬着后槽牙,每一个字都浸着冷意。
赵昭静静听完,只问了一句:“所以,你并非真相中了那块地想养马。只是不想让它落到那些狄民手里,是吗?”
这句话轻易刺破了他强撑的真相、连自己都快信了的理由。
韩彻眼眶骤然泛红,深埋多年的恨意再也压不住:“他们杀了我爹娘,杀了我小妹!这些年,我麾下多少兄弟死在他们刀下?这些血债,我每一笔都记得!如今倒好,他们摇身一变,成了归附百姓,还要来分最好的地?凭什么!”
他胸膛剧烈起伏,呼吸粗重,仿佛又看见了那片血红。那些刻意尘封的记忆带着腥气扑面而来,灼得他眼睛发烫。
赵昭没有打断他,也不讲什么大道理,她知道,韩彻其实也听不进去。
她只是静静地听着他宣泄心中的不满,心中颇不是滋味。
不过,韩彻也没说太多。他马上意识到自己的失态,立即就止住了话题,只是即便不再说那些,呼吸仍有些粗重。
空气安静。
良久,他扯了扯嘴角,低低笑了声,有些恼恨地说道:“……你是不是也觉得,我处处不如他?只会添乱?”
“谁?”赵昭微愣,觉察到丈夫三分讥诮七分受伤的神情,想到了什么。
她不再追问,而是开口唤他:“韩彻。”
然后,对他张开了手臂。
“过来。”
韩彻怔了怔,安静良久,最终还是没忍住内心的渴望,依言上前,有些僵硬地抱住了她。
瞬间,一股熟悉的、令他安心的气息瞬间包裹了他。
赵昭拍了拍他绷紧的后背,声音贴着他耳侧,很轻,带着某种安抚的语调:“是感到不公了吗?”
韩彻只觉得鼻尖一阵酸涩,好容易才忍住了泪意。
他没敢看赵昭,耳朵却不由自主地竖起,仔细捕捉她轻柔的声音。
“我知道,北伐的时候,你有多拼命。你奋勇杀敌,战功不比任何人少。可到头来,你却没得到应有的赏赐,功勋全是他人的。”
赵昭松开他的怀抱,略退半步,抬手用带着薄茧的手捧住他的脸,迫使他抬眼,与自己对视。
“这不是因为你不如谁,也不是你战功不够。”她望进他泛红的眼底,轻轻叹息,“而是因为,你放不下。”
韩彻呼吸一滞,愣愣地看着她。
赵昭扯了扯嘴角,扬起一个略带嘲讽、又了然的笑:“你忘不了你的血海深仇,我懂。其实,不只是我,我爹懂,谢大将军也懂,甚至是远在朝中的太子,都有所耳闻。”
她的指尖在他紧绷的颊侧很轻地摩挲了一下,带着一种无声的安抚。
“所以从前你对那些狄人部落施以雷霆手段,他们何曾真正拦过你?那时候,陆铮不也被备受排挤,甚至自请卸甲,回怀戎县待了半年。”
韩彻喉头滚动,喃喃道:“可他如今回来了……还成了抚北将军。”
“因为朝廷如今要的东西,不一样了。”赵昭看着他,眼神透彻,“从前他们要的是杀人刀,需要雷霆手段震慑四方,用的便是你。如今要的是民心归附、长治久安,用的自然是他。”
韩彻怔住了。
一些从未深思过的问题,被她以这样直白的方式,猝然揭开。
赵昭却姿态平静:“爹不把抚北主将的位置给你,不是因为你不如陆铮,恰恰是因为他太清楚你心里的仇恨有多深。他怕你被这恨意拖着走,撑不起如今朝廷的这份谋划,不仅不利于边关难得的和平,也……可能断送你自己的前程。”
韩彻嘴唇动了动,想反驳,却发现无话可说。
他从未从这个角度思考过,以至于有种近似醍醐灌顶的感受。
赵昭深深看向他:“韩彻,我当年嫁的是你,现在站在我面前的也依然是你。我选你,不是退而求其次,是因为你就是那个有勇有谋,会为家人、为兄弟拼命的男子汉。”
韩彻唇角紧抿,眼神略有闪躲,麦色耳根悄然浮现一抹薄红。
“我不需要你为了高官厚位去粉饰太平,也不要求你放下仇恨。”赵昭语气温和却坚定,“你更不必因此妄自菲薄。”
韩彻喉结剧烈滚动。多年压在心底的自疑、不甘,以及那些无人可诉的委屈,在她寥寥数语中,开始松动、崩解。
“可是……”他声音干涩得厉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在你爹眼里,在所有人眼里,我是不是……永远就只能是个听令行事的百户?永远……追不上他?”
“谁说的?”赵昭挑眉,眼中倏地掠过一丝属于将门虎女的傲气与笃定,“我赵昭的夫君,岂会止步于此?”
“眼下抚北百废待兴,缺的不是能冲锋陷阵的猛将,更是能做实事、能稳住局面的人。别再跟陆铮、跟唐宛他们较劲了,他们不是你的敌人。至于那些归附的狄民……”
她看着他,斟酌着用词,“其实,杀死你爹娘小妹、害死你军中手足的,是那些北狄骑兵,是那些部落头人。眼下这些拖家带口、只想寻条活路的普通牧民,他们手上,可沾过你亲人的血?”
韩彻呼吸一窒,被她问得哑口无言。
他久久地看着她,看着她清澈坚定的眼睛,看着她眉宇间那股熟悉的、让他心折又有时气闷的飒然。
“韩彻,”赵昭低声道,“咱们往后的路,还长着。”
胸腔里那团燃了多年的郁火与戾气,在她平静的目光与话语中,一点点暗淡下去,最终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嗯。”
他低低应了一声,像是妥协,又像是认输。
赵昭脸上掠过一丝极淡的的笑意,她不再多言,只看了眼灶房的方向,低声问:“家中可有吃食?我肚子好饿……”
韩彻连忙起身,一不小心带倒了身下的凳子,却只顾问她:“你想吃什么,我去给你做!”——
作者有话说:[比心]
第165章 丰收节
老军医的手指搭在唐宛腕上, 闭目凝神。
屋内极静。
窗纸透进春末午后的光,远处建城的号子声隐隐约约传来,若有若无,更衬得这一室寂静。
陆铮立在唐宛身侧半步, 背脊绷得笔直, 目光一动不动地锁在老军医脸上, 负在身后的手无意识地攥紧, 又慢慢松开。
唐宛端坐着, 一只手安放在膝头, 指尖微微攥着衣料。
月事已迟了许久, 近日又时常晕眩乏力,她心里其实早已有了隐约的猜测,只是不敢深想。
先前他们为此付出过太多期待,也承受过太多落空,她下意识地不愿再把希望放得太满。
可内心深处,终究是有所期盼的。
时间被拉得格外漫长。
老军医终于睁开眼, 收回手, 缓缓起身。他没有立刻开口, 而是整了整衣襟, 朝陆铮与唐宛郑重一揖。
陆铮喉头微涩,低声问:“如何?”
“恭喜将军, 恭喜夫人。”老军医抬起脸,皱纹舒展开, 眼里是压不住的欣然笑意,“是喜脉。脉象圆滑如珠,往来流利,已有一月有余。”
话音落下, 屋子里出现片刻凝滞的安静。
陆铮整个人僵在原地,脸上原本绷紧的焦灼与担忧瞬间凝固,随即片片碎裂,露出无措的茫然。
他目光有些僵硬地移向唐宛,嘴唇微张,却一时没能发出声音。
唐宛则是愣了一下,说不清是欢喜还是释然。直觉地,她也朝陆铮看去,在看见男人微红的眼眶时,忍不住弯了弯唇,莞尔一笑。
她轻声道:“我们的孩子,总算来了。”
这句话,让陆铮一下子想起去岁二人在怀戎时,为了求子做出的种种荒唐之举,此刻回想,只觉当时不过是缘分未至。
一月有余,看来是他们初抵抚北那日有的。
唐宛下意识在心中推算时日,陆铮也终于回过神来,低声向军医询问起注意事项。
老军医细细叮嘱了几句,听闻唐宛近日时有些晕眩不适,又开了数帖温补安胎的方子,言明会亲自去煎药,随后极有分寸地躬身退下,轻轻合上了门。
“咔哒”一声轻响,屋门阖拢。
屋内只余夫妻二人,相对而立,一时无言。
陆铮缓缓转身,面对唐宛。他没有坐下,而是直接单膝跪了下来,就这样矮下身,与她平视。
这一刻,他不再是那个威风凛然的将军,只是一个小心翼翼、等待确认的丈夫。
他伸出手,掌心微动,停在她腹部上方,指尖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喉结滚动了几次,他才挤出一声微哑的问话:“……宛宛,这里面,有我们的孩子了?”
唐宛握住他的手,贴在自己腹部,轻轻点了点头:“能感受到吗?”
陆铮竟当真凝神感受了一会儿,随即轻轻摇头。
唐宛忍不住笑了:“这才一个月,还早呢。”
明知如此,他们的目光却不约而同地停在那里,仿佛能透过衣衫与血肉,触及那悄然孕育的、尚且微小的奇迹。
许久,唐宛低声笑道:“这孩子,倒是很会选时候。”
“嗯?”陆铮抬眼。
“往后,我们就不会分开了。”她声音很轻,却笃定,“他会跟着我们,一起长大。”
陆铮的眸色愈发沉静温柔,隐约多了几分初为人父的稳重:“对,和我们一起,跟抚北城一起成长起来。”
唐宛微微一怔,随即笑意更深。
是啊,这是他们的城,也将是他们孩子生根发芽的地方。那些艰辛,那些未卜的前路,在这一刻,忽然都有了更深的意义。
想到她这段时日的不适,陆铮握着她的手不自觉收紧:“你要应我,若觉得累了,立刻告诉我,不许再硬撑。”
“我会的。”唐宛轻声应下,语气却郑重。
此后的日子仿佛上了发条,时间飞快地向前奔去。
这座扎在荒原上的新城,在一群勤劳而执拗的建设者手中,如同雨后破土的春笋,一日日拔节生长。
城外可用的荒地,已被陆续开垦成成片的良田。除了鲁有良这些从怀戎县赶来的农事好手,也有不少商户聘请或自己投奔而来的老佃户。
唐宛索性将这些经验老到的人才聘为官府农事顾问,专门督管开荒。
尤其是那些归附的牧民,起初只会乱刨一气,如今也学会了深翻土地、起垄成行,挖出蜿蜒有序的排水沟。
一开始有人嫌麻烦,觉得没必要那么折腾,可等翻出的黑土在日头下晒得发酥,鼻尖闻到那股肥沃的泥土腥气,抱怨声便渐渐没了,只剩下低头干活的身影。
毕竟是头一年开垦的新地,并非处处丰收。可第一茬下种的荞麦、糜子,却都长得像模像样。秋风一起,穗头低垂,在垦荒的汉子们眼里,比什么金山银山都亮眼。
百姓们蹲在地头,搓着麦粒,笑得见牙不见眼:“成了,这地,能养活人了!”
抚北最热的那个月,云湛带着雷、徐两位名匠回来了。
两位大师站在荒原上,看着这座凭空长出来的新城,眼里的光亮得灼人。
他们身后跟着一群年纪不一的匠人,有的机灵圆滑,有的寡言少语,共同的,是那股藏不住的精气神。望向砖石木料的目光,像是在看自家孩子。
这群人一到,便一头扎进工地和工坊。图纸画得飞快,嘴里蹦出的术语,许多人听都没听过。
城墙不再只是纸上的几条线,而是真真切切地,从地里一寸寸“长”了出来。
夯土的号子从清晨喊到日暮,尘土飞扬中,墙垣日日拔高。
终于在某个午后,最后一道城门——西城门顺利竣工合拢。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欢呼像野火般席卷了整个工地。一张张沾满泥灰的脸上,只剩下纯粹到近乎傻气的笑。
赵昭的货栈,成了城中最热闹的去处之一。
南边的布匹、茶叶、铁器,北地的皮毛、药材、羊毛,在这里换成叮当作响的铜钱,也换成了更多人碗里实实在在的粮食。
石头跟着老铁匠埋头苦干。这孩子憨得很,为了一个淬火的法子,能和比自己年长几十岁的老匠人争上三天,最后却又勾肩搭背,成了一对忘年交。铁匠铺子里日夜不断的叮当声,听着就让人心里踏实。
这一年里,北狄残部仍在北境游荡,肃北大军持续清剿。有人听说抚北城招收归附百姓,便悄悄来探口风。得知部落百姓在此也有活路,待遇不输大雍子民,一传十、十传百,竟有不少人索性不打自降,带着马匹兵器,赶着瘦骨嶙峋的牛羊,拖家带口地聚在城外,请求归附。
而抚北城,也果真如传言那般。查验、登记、安置,一样不缺,将人尽数接纳。
就在这片喧嚣与生机之中,唐宛的肚子,也悄悄鼓了起来。
起初还不显,待夏衫换成稍厚的秋衣,便再也遮不住了。她仍在府衙与工地间走动,只是脚步慢了些,身边明里暗里跟着保护的人也多了不少。
唐宛没说什么,只是暗自觉得,陆铮如今看她的眼神,总让她莫名联想到守着地里唯一一株幼苗的老农,紧张得有点好笑。
连韩彻有回巡防路过,都忍不住跟亲兵嘀咕:“瞧他那点出息,谁家媳妇没揣过孩子似的。”
亲兵点头应是,心里却想:当年千户夫人有孕的消息传来,也不知是谁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恨不得一天写一封家书。
韩彻嘴上嫌弃,心里却有点不是滋味。当晚便回去同赵昭商量,要不要再生一个。
可惜赵昭忙得很,只回了两个字:“没空。”
这些年,他们的长子一直留在怀戎县,跟着外祖母。赵昭嘴上不说,心里却始终觉得亏欠,早已打定主意,既然没时间抚养,就不再轻易生育。
这一句话,倒是把韩彻深藏于心的思子之情给戳了出来。
他索性派了一支小队去怀戎县,把孩子接来抚北。
自那以后,他也不再死揪着那些陈年旧账不放,转而专心练兵、巡防、修整城防。待孩子到了身边,闲暇时忙着带孩子教孩子,心境反倒松快了不少。
日子便这样一天天流淌过去,忙碌、嘈杂,却透着一股扎扎实实的盼头。
转眼间,院中那棵老榆树的叶子已泛了黄边,在带着寒意的风里,打了个旋,轻轻落下。
秋深了。
这日秋阳正好,抚北城新平整出来的大市广场上,人头攒动。
从正午就开始的热闹准备,直至傍晚,天色尚未全暗,巨大的篝火堆便“轰”地一声燃了起来,火苗蹿得老高,将四周映得一片通亮。
火光下,人脸红彤彤的,连笑意都显得格外热烈。
长条木桌从广场这头一直摆到那头,上面堆满了今年的收成。最饱满的糜子扎成一束一束,金灿灿的;荞麦捆得齐整,穗子沉甸甸的;新起的萝卜、南瓜、菰菜水灵灵地码着。桌角还摆着几只粗瓷盘,盛着商队带来的南方柑橘和蜜枣,孩子们围着转圈,口水咽了又咽。
空气里弥漫着大锅炖羊肉的浓郁香气。
这是抚北城迎来的第一个收获季,也是全城举办出来的、朴实而隆重的第一个节日——丰收节。
说是过节,其实就是大伙儿找个由头,松快松快。
唐宛跟着陆铮一起到时,场子早已热了起来。
她穿着特意放宽了的秋香色褙子,外头罩着厚实的灰鼠皮斗篷,腹部的弧度已经十分明显。陆铮走在她身侧,步子比往日慢了许多,手臂虚虚拢在她身后,像是一道沉默的屏障。
夫妻俩一现身,原本喧闹的广场静了一瞬,随即爆出更热烈的欢呼。
众人的目光在将军与夫人身上来回打量,看到她厚衣下遮不住的身形,不少人忍不住笑着询问近况,目光里全是祝福。
苏琛穿着一身崭新的靛蓝长袍,站在临时搭起的高台上,说了几句同舟共济、来之不易的话,又点名夸了不少得力之人。
被叫到名字的汉子娘子们涨红了脸,在同伴的哄笑声中走上前,接过奖励。
有的是一匹鲜亮的棉布,有的是一小袋茶叶,有的是几件崭新的铁制农具。东西不算贵重,却代表着认可,比什么都让人腰杆挺直。当然,随后的金银赏金,更是让人心里暖得发烫。
简单的祭告后,苏琛高声道:“开宴!”
大锅里的羊肉汤翻滚着奶白的浪花,杂粮饼子管够,限量供应的浊酒迅速让人们的脸颊染上酡红。
起初,汉人、军户和归附的牧民还各自围坐,彼此间隔着些距离。
可几碗汤酒下肚,热意一上头,那点拘谨便被冲散了。话听不太懂,便用手比划,用笑容弥补。
不知是哪个北狄小伙子先起的头,拿起小鼓敲出咚咚的节奏。几个年轻的牧民男女笑着进了场,手拉着手,踩着鼓点转起圈来。
靴子落地又重又急,尘土飞扬,歌声嘹亮,带着北地儿女的英姿飒爽。汉家子弟起初还站在一旁看热闹,渐渐被感染,也有胆大的被拽进圈里,手脚不协调,步子乱得不成样子,引得周围一阵哄笑。
火光跳跃,映着一张张泛着红光的年轻脸庞。舞蹈的圈子越扩越大,围观的人群里,目光来回交错,喜悦几乎要溢出来。
不远处,射箭的草靶前也围了一圈人。
韩彻被亲兵们拱到中间,拗不过,只得挽弓搭箭。他动作干脆利落,箭矢离弦,稳稳扎进靶心,叫好声顿时响成一片。
他面上依旧淡淡的,耳尖却微微泛红,放下弓时,目光不自觉往主台那边扫了一眼。赵昭正端着汤碗看他,见他望来,唇角弧度更深了些。
韩彻立刻收回视线,端起一大碗酒一饮而尽,脖颈都红透了。
一个十八九岁的小旗,被同伴推搡着,硬着头皮,把自己没舍得吃的糖渍橘子,塞到旁边低头喝粥的辎重营老陈家闺女手里。姑娘吓了一跳,差点摔了碗,脸红得比篝火还厉害,慌乱中却还是把那瓣橘子紧紧攥在了掌心。
年轻的姑娘和小伙子凑在一处,起初谁也不开口,只你推我一下,我撞你一下。渐渐地,说起地里的收成,说起猫冬的准备,话头一松,低低的笑声便融进了满场的喧闹里。
一个穿着长裙的大雍姑娘,趁人不注意,将一块用干净叶子包着、加了蜂蜜的荞麦饼塞进正在劈柴的北狄小伙子手里,随即像受惊的小鹿般跑开。小伙子愣了半晌,挠了挠头,黝黑的脸上慢慢绽开一个憨傻的笑。
唐宛看着这一幕,忍不住偏头,对陆铮低声笑道:“看来,咱们抚北城要添不少喜事了。”
陆铮将目光从人群中收回,落在她带笑的侧脸上。火光与夜色在她眼中交织,映出一片温柔而安定的光。
他没说话,只是在桌案与衣袖的遮掩下,准确地握住了她的手。
掌心温暖而干燥,带着常年握弓执刀的薄茧,将她微凉的指尖牢牢包住。
芷娘正忙着分派食物,眼角余光瞥见这一幕,抿嘴一笑,悄然转开了视线。
篝火噼啪作响,夜色渐深。
而抚北城的第一场丰收节,才刚刚热闹起来——
作者有话说:时间嗖嗖大法![让我康康]
第166章 京中来客
建宁八年, 春。
距离那道“建抚北新城,安边定民”的圣旨颁下,时间一晃眼,已经过去了十年。
北地的春天, 总是来得迟疑。都已是四月了, 城墙根下向阳的地方, 积雪化得一滩一滩的, 露出底下黝黑湿润的土地, 可背阴处, 雪还硬邦邦地堆着, 风刮过来,依旧带着料峭的寒意。
抚北城,南门外,晨光熹微,却已然一派热闹景象。
宽阔官道两旁,早早悬起了红绸, 虽不奢华, 却透着股喧天的喜气。
巡逻的兵士挺直腰板, 甲胄在初阳下泛着冷硬的光;更多是自发而来的百姓, 穿着浆洗得干净整齐的衣裳,脸上带着笑, 三三两两聚在一处,朝着官道尽头张望。
“听说皇帝陛下派的‘天使’要来, 专程来嘉奖咱们抚北城的!”
“时间过得可真快,一晃眼就十年啦!咱们这座城,从一片荒地到今天这般模样……真是不容易啊!”
“可不是!咱们抚北如今这样子,搁十年前, 谁敢想?”
“俺家那口子在砖窑上工,说是这几天连窑炉都特意拾掇过了,就怕天使看着不齐整……”
“我听说,御史大人带来的赏赐,足足装了十大车呢!”
此起彼伏的议论声里满是自豪。
这座从荒滩野地里一寸寸垒起来的城,早已成了他们安身立命、乃至骄傲的所在。
陆铮与唐宛并肩立在人群最前方。
陆铮一身簇新的藏青色常服,外罩玄色大氅,身姿挺拔,只是经年风霜在眉宇间刻下了些许纹路,眼神沉静,不怒自威。唐宛站在他身侧,外罩一件银狐毛镶边的披风,面容温婉,目光清亮,多年的操劳并未减去她的风华,反添了几分从容沉淀的气度。
岁月待他们似乎格外宽容,又将一份共同的坚韧,悄然刻进了彼此并肩的姿态中。
苏琛携妻子立在一侧。当年的清瘦书生,如今已蓄起了短须,眼神锐利而务实,是抚北城里人人敬畏的“苏长史”。他的妻子是个温婉矜贵的妇人,安静地站在丈夫身边,脸上带着得体的微笑。
韩彻与赵昭则站在另一侧。比起从前,韩彻眉宇间那股拧着的郁气早已化开,沉淀为武将特有的坚毅。赵昭依旧是一身利落的骑装,发髻梳得一丝不苟,眉眼间精明干练不减,更多了些当家主母的持重。
一行人安静等待,偶尔低声交谈几句,视线偶尔投向官道尽头。
等了约莫半个时辰,那里终于出现了车马的影子。
先是几骑开道的护卫,接着是仪仗,然后才是几辆挂着官衔灯笼的马车,在初春还有些泥泞的官道上,不紧不慢地行来。
车马渐近,在城门前稳稳停住。
为首一辆马车的车帘被随从打起,一位身着深青色御史官服的官员,弯身下了车。
那人约莫五十出头,面容清癯,三缕长髯修剪得整齐,一双眼睛平和温润,瞧着便是一派端方持重的模样。
正是奉旨北上的监察御史,廖戎。
陆铮率先上前,抱拳行礼:“抚北都督陆铮,携抚北城同知唐宛、长史苏琛及众属官,恭迎廖御史。”
廖戎脸上立刻绽开和煦的笑容,上前虚扶:“陆都督、唐夫人、苏大人,快快请起。诸位大人辛苦了。本官奉皇命而来,一路行来,所见北地春寒料峭,诸位却在此久候,实在辛苦。”
他声音温厚,言辞恳切,带着一种令人如沐春风的和煦。
众人闻言,心里都不约而同浮现一个念头:这位御史可真是个和善人。
廖戎目光缓缓扫过巍峨的城墙,掠过城门前精神抖擞的军士,以及后面那些虽衣着简朴却面色红润、眼神明亮的百姓,笑容里便多了几分真切的感慨,“陛下听闻抚北十年生聚,边民安乐,龙心甚慰,特命本官前来宣慰嘉奖。”
唐宛微笑着接话:“全赖陛下洪福,太子殿下运筹,及我大雍将士百姓同心戮力,方有抚北今日微末之象。廖大人远来辛苦,还请入城稍事歇息。”
廖戎宣读了皇帝褒奖抚北军民、勉励边务的旨意。
无非是“十年生聚,城防巩固,民生安泰,朕心甚慰”一类的官样文章,可由他这般郑重其事地念出来,仍叫在场许多从建城之初一路熬过来的老人,悄悄红了眼眶。
接旨、谢恩,一应场面话走过,气氛便渐渐松快下来。
众人正要簇拥着廖戎入城,忽听后方车队里有人扬声招呼:“陆二,弟妹!好久不见呀!”
声音爽朗又熟稔。
陆铮和唐宛同时一愣,循声望去,看清来人后,眼底不约而同漾起真切的笑意。
竟是赵禾满!
只见后头一辆马车旁,一个穿着湖蓝色圆领袍子的身影利索地跳下车来,三十出头的年纪,面皮白净,笑得见牙不见眼,冲着他们用力挥手。
得有十来年没见,他的模样倒没变多少,就是脸似乎圆了一圈。
“赵军爷!”唐宛下意识唤出旧日称呼,随即意识到场合,失笑改口,“现在是赵大人了。”
赵禾满先朝廖戎草草一揖:“廖大人恕罪,下官见了故友,一时忘形。”
接着便几步蹿了过来,抬手在陆铮肩上捶了一下,又对唐宛笑嘻嘻地拱手作揖:“弟妹,十年不见,风采更胜当年!陆二你这家伙, 倒是越发像个黑脸门神了。”
陆铮则瞥了一眼他圆润了一圈的腰身和脸庞:“倒是你,在京里养尊处优,心宽体胖了?”
赵禾满半点不恼,反倒哈哈大笑。
他这一番咋咋呼呼,倒把原本肃穆的迎接场面搅得活泛起来。
廖戎在一旁捋须含笑:“无妨,无妨。赵经历与陆都督、唐夫人乃是故交,情谊深厚,本官也早有耳闻。”
陆铮看着赵禾满,笑意不减:“你怎么也来了?信里一句都不提。”
赵禾满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却偏又压不住得意:“在京里待得骨头都懒了,听说廖大人要来北境这好地方,我这不是……跟太子殿下求了个随行的差事,来凑凑热闹,顺便打打秋风嘛!”
说着,还朝唐宛眨了眨眼:“弟妹,这些年你信里写的那些吃食可把我馋坏了,这回可得补上。”
“行,你想吃什么,只管说。”唐宛一口应承。
有了他插科打诨,一行人进城的路上气氛愈发轻快。
车马穿过固若金汤的城门,正式踏入抚北城内。
廖戎隔着车窗向外望去,眉梢不动,眼底却掠过一丝极淡的的讶然。
年轻的时候他也曾来此地一游。那时此处还是赤鬃部的牧场,莫说城池,便是一座像样的房屋也无。寻常牧民不提,便是首领长老们,也只住在装饰奢华的帐篷里。
印象中北地春天的土路异常泥泞,风雪一来,路上行人寥落,连牲口都瘦骨嶙峋。即便是水草丰茂的七八月,目之所及也多是衣衫褴褛、神色麻木的贫苦牧民。
但这次一路北上,官道宽阔平整,便与从前大为不同。而今到了抚北城,只粗略一眼,就能感到无比震撼。
十年光阴,竟真将这片荒原,打磨成了如此繁华富庶的城池。
车辕碾过青石铺就的街道,路面宽阔平整,可容数车并行。早春的残雪被仔细清扫到两侧,堆放得齐整,露出的石面泛着冷静的青灰色。
马车行走其上,稳当得几乎无声。
不比大雍任何一座州府大城逊色。甚至因着某种从无到有、全盘规划的底气,显得比京城某些拥挤曲折的街巷还要舒阔敞亮。
街道两旁的屋舍,也带着北地独有的粗犷和硬朗。
砖石为基,松木作骨,屋顶覆着厚实的青瓦,坡度陡峭,是典型的、为抵御漫长寒冬与厚重积雪而生的样式。虽不华丽,却透着股能扛住百年风霜的结实劲儿。
临街铺面一字排开,木匾或布招在微寒的春风里轻轻晃动。
“陈记山货”、“刘家铁铺”、“孙氏布庄”……
字迹谈不上名家手笔,却个个端正有力,笔画间透着一股沉静内敛的底气。
车马缓行,街市的生气与声响已扑面而来。
山货铺前,黑木耳、榛蘑、猴头菇码放得井井有条,旁边的木架上悬挂着鞣制好的貂皮、狐皮,毛色油亮;粮行里,金灿灿的小米、黝黑的黑米、饱满的荞麦面垒成小山,散发着谷物干燥的暖香;铁器铺中炉火正红,铁匠赤着精壮的臂膀挥锤,叮当之声富有节奏,新打的犁镐、猎刀、马具一字排开,锋刃处寒光隐现。
布庄门前悬挂着新裁的料子,南来的绸缎与本地织出的厚麻布、耐磨的葛麻布并列,更有用抚北羊毛纺就、染色鲜亮的“北地绒”,在风里微微招展。
街角处,热气腾腾的豆包铺、酸菜锅子店香气四溢,勾人食欲;酒肆门口挂着一串串葫芦酒囊,偶有穿着夹袄的汉子掀帘进出,带出一股凛冽的酒气与满面红光。
街上行人络绎。
多是身材高大、肩背厚实的北地汉子,脸颊被旷野的风吹出健康的红晕。汉人、军户、归附的部落百姓穿梭其间,用带着各地口音的官话交谈、议价,神情却大抵是从容而安定的。
有孩童嬉笑着从车旁跑过,小脸冻得通红,笑声如银铃般清脆;也有老汉蹲在自家铺子门口,就着午后的日头,眯眼细细修补一副马鞍。更远处,不知哪条巷弄里,隐约传来孩童齐整的读书声,被风裁成一段一段,却又绵绵不绝。
没有预想中的苦寒荒凉,也没有边城惯见的粗粝与杂乱。
这里的一切,都显得有条不紊,像是被一双沉稳有力的手,一寸寸精心夯实过的土地,沉静之下,蕴蓄着蓬勃的生机。
廖戎的目光缓缓掠过街面。
掠过那些店铺招牌上风格统一、笔画规整的字体,掠过街角穿着整洁号衣、各司其职的洒扫夫役,掠过城中高处那座兼具报时与瞭望之用的醒目钟楼。
他面上始终带着无可挑剔的温和笑意,眼底深处,却多了几分不动声色的、精细的衡量。
陆铮与唐宛陪在侧,引着他将城中主要街市、官署、粮仓、工坊区大致走了一遍。
廖戎问得极细,从垦田的亩数、仓储的丰歉,到商税的定额、蒙学的多寡,甚至冬日如何取暖、柴炭如何储备,皆似随口关切,却又环环相扣,不着痕迹。
陆铮应答军务防务,条理清晰,数字确凿;唐宛则补充民生教化,带他看了官办“普惠学堂”里书声琅琅的孩童,又去了收容孤寡的“安济坊”,看老人们在煦暖的阳光下做些轻省活计、闲话家常。
一切井井有条、欣欣向荣,十年不长,却也让这座新城慢慢开始有了属于自己的底蕴。
廖戎频频颔首,口中不吝“不易”、“甚好”、“功在千秋”之类的嘉许。
只是偶尔,当他的目光在工坊里那规模明显超出寻常边城的织机阵列上停留一瞬,或是在库房中那些堆积如山、品相上乘的皮毛药材前略作驻足时,那温和的笑意会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顿,随即又恢复如常,仿佛只是随意欣赏。
待大致巡视完毕,日头已微微西斜。
将廖戎及其随行人员安顿进早已备下、洁净宽敞的驿馆后,陆铮等人才算略略松了口气,告辞后出来。
而廖戎独自立于驿馆上房的窗前,望着城中渐次升起的袅袅炊烟,唇边那抹温和的笑意依旧挂着,只是映着窗外渐沉的天光,显得格外幽深,意味深长——
作者有话说:[玫瑰]
第167章 御史难缠
离开驿馆, 一行人总算松了口气。
苏琛长长叹了一声,忍不住道:“这位廖御史,可真是细致,称得上盘根究底了。”
唐宛抬手轻轻按了按额角。
连日为迎接钦差做准备, 又陪着廖戎从头到尾细细解说了一番, 确实有些乏了。她闻言无奈笑了笑:“天使代天巡狩, 自然要看得仔细些, 回去也好向陛下复命。”
告别廖戎后, 一行人便各自散去。
赵禾满自然不肯住驿馆。陆铮与唐宛也不与他生分, 索性直接邀他回府做客。
如今的都督府, 仍是当年的将军府旧址所在。不过几番扩建修缮下来,早已不复当初的简陋。
只见高墙深院,青砖灰瓦,气象肃然。门前两尊石狮在午后的日光里泛着温润的光泽。只是比起规制与威严,更惹人注意的,是院墙旁探出的几株老树, 新抽的嫩芽在风中微微摇晃。墙根下, 几丛耐寒的忍冬顶着尚未化尽的残雪, 顽强地冒出点点新绿, 为这肃穆府邸添了几分生气。
才进二门,便听见一阵清脆的孩童笑声。
两个小小的身影从廊下飞奔而来, 像两只灵巧的小雀儿。
“爹爹!阿娘!”
跑在前头的是个女孩儿,约莫七八岁, 穿着水红色的袄裙,外头罩着兔毛镶边的小比甲,梳着双丫髻,跑动间, 髻上的珠花一跳一跳。小脸粉嘟嘟的,一双眼睛又大又亮,像浸在清水里的黑葡萄,灵动又欢快。
这是妹妹,陆明沅。
紧随其后的男孩儿与她年纪相仿,身量却高出小半个头。石青色的棉袍穿在身上,步子比妹妹稳当许多。小脸绷着,努力摆出几分稳重的模样,可那双与陆铮有七八分相似的眼睛里,还是藏不住属于孩子的雀跃。
这是哥哥,陆明湛。
他们是陆铮与唐宛的一双儿女。
八年前,唐宛查出有孕,五六个月时便被诊出是双胎。生产时吃了不少苦头,好在最终母子平安,得了这对龙凤胎。
那一日,陆铮守在产房外,听着里头的动静,脸色白得吓人。待到一双儿女的啼哭声响起,这个在沙场上刀箭加身也不曾变色的男人,竟险些站不稳。自那以后,他便说什么也不肯再让唐宛受生育之苦,横竖儿女双全,已是上天厚赐。
所以成婚十多年,膝下只有阿沅和阿湛两个。
阿沅一头扑进唐宛怀里,仰着小脸问:“阿娘,接到天使了吗?天使长什么样子?”
话还没问完,便发现今日家里来了客人,立刻扭头,好奇地盯着赵禾满打量。
阿湛则规规矩矩站好,先向父母行了礼,才抬头看向赵禾满,同样黑葡萄似的眼睛眨了眨。
唐宛搂着女儿,笑着对两个孩子道:“这是赵伯伯,是爹爹和娘亲的朋友,快叫人。”
阿沅声音清脆:“赵伯伯好!”
阿湛也拱手行礼,一板一眼:“侄儿见过赵伯伯。”
赵禾满看着眼前这对粉雕玉琢、灵气逼人的小家伙,眼睛一下子亮了,连声道:“好,好,真乖!这俩孩子,长得可真俊!”
他说着,从袖中摸出早就备好的两枚金锁,一人塞了一个。
阿沅下意识看向唐宛,见母亲含笑点头,才欢天喜地收下,甜甜地道谢。阿湛也恭敬谢过,将金锁小心收进怀里,随后脆生生道:“谢谢赵伯伯。”
赵禾满望着这一双玉雪可爱的孩子,又羡慕又感慨:“瞧瞧,多好的孩子!再看看我家那几个皮猴,整日上房揭瓦,书也不肯好好念,真是愁死人了。”
陆铮瞥他一眼,语气淡淡:“你自己当年,很乐意读书上学吗?”
赵禾满一噎,随即摸着后脑勺哈哈大笑:“说得也是。我爹当年为了我的功课,胡子都不知道揪掉了多少。哈哈,儿孙自有儿孙福,随缘吧!”
说笑间,一行人进了花厅。
分宾主落座,仆妇奉上热茶。赵禾满捧着茶盏,舒服地喟叹一声:“还是这儿自在。京城规矩太多,哪哪儿都不舒坦。”
唐宛笑道:“京城繁华,什么好吃的好玩的没有?”
“那可不一样!”赵禾满立刻来了精神,把茶杯一放,掰着手指头数,“京城的吃食是精细,可少了咱们北地这股子实在和痛快。就说你们去年捎给我的风干羊肉,还有那个用蘑菇、榛子一起调的酱,配着刚出锅的馍,啧,那叫一个香!”
他越说越起劲,眼睛里直放光:“还有你信里写的,冬天把梨埋进雪地里,冻得硬邦邦的,吃的时候用冷水一缓,外头一层冰壳,里头酸甜冰凉,汁水十足。我光听你说,口水都快流出来了。偏你说这玩意不好寄过去,现在我人来了,能不能让我解解馋?”
唐宛被他说得忍俊不禁:“眼下这时节,哪还有冻梨?得等到冬天。不过知道你来,我今日特意吩咐厨房,做了烧大鹅,又炖了酸菜锅子,都是咱们北地的正宗做法,食材也新鲜。待会儿你尝尝,看比京城的如何。”
赵禾满搓着手,连连点头:“好!我就盼着这一口呢。”
陆铮看他那副馋样,摇了摇头,眼底却带着笑意,随口问道:“这次跟廖御史出来,打算待多久?”
赵禾满收敛了几分嬉笑:“廖大人公务在身,巡查完毕,宣了赏,便要返程了,最多十天半个月。不过我嘛……”
他眨了眨眼:“我跟太子讨了个人情,说多年未见老友,想多盘桓些时日。若是可以,我真想在这儿过一个冬天,把冻梨、羊肉锅子、猪肉粉条、锅包肉……全都吃个遍再走。”
“那你京中的差事怎么办?”唐宛问。
“嗨,就是说啊。只能抓紧时间吃,下次找机会再来了!”
又闲话了一阵别后各自的琐事,说起旧人的近况,不知不觉间,日头渐渐西斜。
厨娘进来禀报,晚膳已备好,摆在隔壁暖阁。
暖阁里,八仙桌正中摆着黄铜炭炉,上头坐着一口双耳陶锅。奶白色的汤汁咕嘟翻滚,酸菜的酸香与肉香混在一处,一个劲儿往人鼻子里钻。
旁边是一大盘切得厚薄均匀、肥瘦相间的羊肉片,还有暖棚里种下的各式菜蔬、血肠、冻豆腐、粉条,各色鲜菌码得整整齐齐。另一侧,是一大盆色泽红亮、香气浓郁的烧大鹅,周围贴了一圈焦黄油润的玉米面饼子。再配上几样清爽的时蔬小炒,桌边还放着一壶烫得温热的北地烧酒。
赵禾满眼睛都看直了,深吸一口气,陶醉道:“对,就是这个味儿。十年了,一点没变!”
他顾不上客气,先舀了一碗酸菜汤,呼噜喝下一大口,烫得直吸气,却连声赞道:“就是这个味儿,舒坦!”
又夹了一筷子酸菜送入口中,酸爽开胃。紧接着捞起一片颤巍巍的羊肉,在蒜泥酱油碟里滚了一圈,塞进嘴里,烫得直吸气,却满足得眯起眼,含糊道:“香,真香!”
唐宛则在一旁照顾两个孩子用饭。
阿沅叽叽喳喳说着学堂里的趣事,阿湛偶尔补充一句,童言稚语,满是鲜活的烟火气。
陆铮给赵禾满和自己各斟了一杯酒,两人轻轻一碰。辛辣的酒液入喉,暖意顺着胸腹漫开。
窗外,天色已彻底暗了下来。
府中各处的灯笼次第亮起,柔和的光晕一团团铺开,将这顿久别重逢的晚膳,映得格外温暖。
廖戎进城的头一日便看遍了全城,问话也格外细致,唐宛原以为接下来的日子便是陪他在各处游玩一番,看看抚北风光,也就该回京复命了。
没想到,重头戏竟还在后头。
赵禾满在都督府住下,兴致勃勃地盘算着要去哪里寻摸美食,预备着一处处吃个遍。他倒是开启了幸福的度假生活,可惜陆铮几人还得按时去府衙当值,陪着京城来的御史大人四处巡视,这一看就是一整天,归来时眉宇间都带着倦色。
之后一连几日,皆是如此。
廖戎依旧是那副温和持重的模样,见谁都颔首微笑,话里话外也仍是“抚北不易”、“陆都督辛劳”、“苏长史治民有方”、“唐夫人女中豪杰”之类的溢美之词。
起初几日,众人虽觉得这位御史大人问得格外细些,也只当是京官办事严谨,或是为了回朝后做一篇花团锦簇的大文章,所需素材自然要翔实详尽,并未深想。
可不知从哪天起,这巡视的味道,就隐约有些变了。
这位廖大人的问题,似乎没完没了,专挑那些细枝末节、甚至有些刁钻的角度去问。
那日巡视粮仓,去年新收的粟米堆得像小山,在透过高窗的天光下泛着金灿灿的暖意。管仓的老吏挺着胸脯,正等着听几句御使大人的夸赞,却见廖戎在粮仓门口停下了脚步。
廖戎没看那满仓的粮食,目光却径直落在了门上新换的铜锁和封条上。
他温声开口询问,语气里带着些恰到好处的疑惑,像是只为了满足个人的好奇心:“这粮仓的钥匙由几人分管?日常如何交接?可有记录?”
老吏被问得一怔,没料到天使大人上来就问这等细节。
这事儿平日里算是库房机密,不该对外人道,可对方是代天子巡视的御史……
该不该答?
他下意识就转头看向陪同的苏琛,眼中带着求助和请示。
苏琛正欲上前代为解释,廖戎却已含笑摆摆手:“苏长史不必在意,本官只是想听听底下办事的人怎么说。”
苏琛只得对那老吏微微颔首。
老吏定了定神,便紧张地回起话来,又将日常出入记录的簿册双手呈上。
廖戎点了点头,接过簿册,垂眸细看起来,一页页翻得极慢。
苏琛站在一旁,心情有些微妙。
御史代天子巡视,自然有调阅查看之权,可……这位廖大人是不是看得过于细致,问得也过于琐碎了?
更让苏琛在意的是,廖戎看罢,还低声同他身后那个一直沉默寡言的随从说了几句什么。
那随从便从怀中掏出一个半旧不新的小册子,跟老吏借了笔墨,当场记录起来。
那随从写字时垂着眼,看不清神色,可偶尔抬眼扫过粮仓内的布局、守卫站定的位置时,眼神锐利得不像个寻常文吏。
苏琛很想看看他到底在记些什么,却被廖戎抬手制止了。
他倒不是怕被记下什么不妥,身正不怕影子斜,只是对方此举,实在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古怪,让人莫名地有些不安。
这日在官署,廖戎翻看着苏琛呈上的近年垦荒与赋税总录,口中赞了几句“条目清晰,理政有方”,指尖却轻轻点在了某一页的边角数字上。
“苏长史,”他抬起眼,笑容不变,“这‘以工代赈’条目下,去岁冬月采买石料、木料的支出,似乎比往年同期高出三成有余?可是今冬格外严寒,工期损耗大了?”
苏琛心头微凛,面上却不露,从容答道:“回大人,去岁冬确实酷寒,冻土难开,工期多有延误。且新辟的西山石料场距城较远,山道运输不易,耗损与脚力钱都比往年略高。详细的采买分项账册、各家契约与工匠工食记录,下官可立即调来,请大人过目。”
“不必不必,”廖戎笑着摆摆手,合上了册子,“本官只是随口一问,并非疑心。非常之时行非常之法,长史处置得当,本官明白。”
话虽如此,他身后那位寡言的随从,却已不知何时又摸出了小本,低头记下了什么。
再一日,在织造工坊。
百来张新式织机梭梭作响,雪白柔软的北地绒如云絮般在女工手中流淌。
唐宛正引着廖戎看过新扩建的东跨院,说着来年打算再添些机器、多收些羊毛的筹划,廖戎却忽然开口:“夫人,这工坊扩建之事,当初是由谁批的?依的是州府旧例,还是朝廷新颁的章程?”
唐宛怔了怔。
那是三年前的事了,当时大雍遭遇了多年不遇的大旱,不少百姓生计没了着落,听闻抚北新城有活路,纷纷北上,其中就有不少女眷。
当时她力主扩建工坊,相关文书是苏琛拟定的,陆铮用印允准,她也副署。抚北城大小琐事他们三人拿得定主意的,就直接拍板了,何必追究是谁批准,又哪里来的那么多旧例章程?
不过,御史既然问了,她总得给个交待。
“大人稍候,”她转身唤来工坊的主事,“去将三年前东跨院扩建的那份文书取来。”
主事匆匆去了。
等待的间隙,织机单调而巨大的声响显得格外刺耳。
廖戎也不急,负手而立,目光缓缓扫过忙碌的工坊,指尖在宽大的袖中几不可察地轻轻点着,像在默数什么,又像在衡量什么。
不多时,批文取来。
唐宛双手呈上。
廖戎接过,细细看了,点头笑道:“嗯,合规合矩,夫人办事果然周详,费心了。”
可那笑意浅浅地浮在面上,未达眼底,反让陪在一旁的几个工坊管事心里莫名打了个突,有些发毛。
在军器监的库房,廖戎抚过新铸成的一排臂张弩冰凉的弩身,感叹了几句“巧夺天工,北地之幸”,却忽然转头,问陪同在侧的韩彻:
“韩将军,此等守城重器,制式非凡。不知其图纸规制,可曾送往京中军器监备案存档?”
韩彻被问得当场噎住,喉头一哽——备案?
边城自铸、自改的守城器械,十年间因应敌情和工匠巧思,不知改进了多少回,难道每次改动都要千里迢迢往京城报备?
他张了张嘴,话在喉咙里滚了几滚,迎着廖戎那温和却不容回避的目光,硬是没能顺利吐出来。
他看向廖戎,心里不知为何,蓦地窜起一股极为不舒服的感觉。
廖戎也不追问,只是那了然的目光轻轻扫过韩彻瞬间僵硬的脸,仿佛已经得到了想要的答案。
他身后那名随从则缓缓移动着视线,从弩机看到墙角的兵器架,看到从守库兵士腰间的佩刀,一寸一寸,一丝不苟,仿佛要将这库房里的一切都拓印进脑子里。
那种被无声审视、细细掂量的感觉,像有冰冷的蛇顺着脊背缓缓往上爬,激起一层细小的栗粒。
韩彻皱了皱眉,看向廖戎的眼神带上了几分警惕和戒备。
连着数日这般“巡视”下来,回到都督府书房时,陆铮抬手解开大氅的动作,比往日重了些,也快了些。
“这位廖大人,还真是难缠。”他走到桌边,倒了杯早已冷透的茶水,仰头灌下,喉结滚动,声音里带着一丝压抑的烦躁,“我总觉得,他好像别有用意。”
唐宛在窗下的椅子上坐下,揉了揉有些发僵的颈侧,闻言也蹙起了眉:“我也有同感。这几日,我们带他去看的都是抚北紧要之处,粮仓、武库、工坊……给他看的账册也涉及垦荒、赋税、以工代赈等核心开支。虽说他是代天巡狩,有权查看,可如此事无巨细……”
她顿了顿,抬眼看向陆铮和苏琛,语气里带上了不确定的忧虑:“这样……真的没问题吗?”
苏琛正捏着眉心,案头堆着小山似的、刚被廖戎调阅过的各类卷宗副本。他叹了口气,道:“他是陛下亲派的监察御史,手持敕令,代表朝廷。这北境之地,有什么是他看不得、问不得的?”
话虽这么说,可他眉宇间却掩不住郁色和心烦。
这么多年了,他们三人主理抚北大小事务,凡事有商有量,默契早已深入骨髓。虽担着朝廷职衔,可在这天高皇帝远的边城,许多事讲究的是实效和担当,习惯了彼此信任、雷厉风行。
如今忽然从京城来了这么一位,笑容温和却句句扣着章程律条,事无巨细都要过问、记录、审查,仿佛他们过去十年所做的每一件事,都得被放在放大镜下挑剔一番——是个人,都不会觉得习惯舒坦。
“罢了,”陆铮将空茶杯搁在桌上,发出轻轻一声响,“他奉旨而来,顶多再盘桓半月余,总要回京复命。这半个月,咱们多些耐心,多些配合,忍过去便是。”
“但愿如此吧。”苏琛低声应道,接过的话茬却没什么底气。
唐宛没再说话,只是转头望向窗外。
春日下午的暖阳斜斜照进来,在她沉静的侧脸上投下一道淡淡的阴影。她轻轻吐出一口气,仿佛想将胸口那股莫名的滞闷感也一同呼出。
要查,便让他查吧。
横竖他们几个行事,仰不愧于天,俯不怍于人,但求无愧于心,不怕人来细看。
可心里那根弦,却不受控制地绷紧了。
并非怕被查出什么不可告人之事,而是这种被人拿着僵硬的尺规,一寸寸丈量你每个脚印是否绝对笔直、每个抉择是否完全合规的感觉,实在让人从骨子里泛起难以言喻的烦躁。
更深处,还有一丝隐隐约约、却不断滋长的不安。
接下来几日,那股无形的压力非但没有减轻,反而变本加厉,开始悄无声息地渗入抚北军政的各个细枝末节。
廖戎不再只满足于询问陆铮、唐宛、苏琛这几位主官。
他开始随机找底下的管事和小吏了。
被单独叫去问话的人,回来时脸色大多不太好看。
倒不是被厉声呵斥了,事实正相反,廖戎的态度客气周全,可正是这种过分的和气,逼得大家每一句回答都不得不在肚子里反复掂量、滚上三滚,生怕有半点疏漏模糊,或是与之前旁人的说法对不上,落下什么话柄。
一个姓周的老文书,管了八年粮仓的出入登记,这日被廖戎那位沉默的随从“请”去,足足问了半个时辰。
问的全是“粮袋进出称重,用的是官秤还是市秤”、“秤砣是否年年送往衙门校验”、“不同年份、不同田庄上缴的粮食,储存位置如何区分记录”、“若有霉变陈粮,处理时有何章程,何人监督”这类琐碎到极点的细节。
倒不是怕追问,只是寻常小吏面对京城高官,揪着这些细节反复追查,实在让人胆战心惊。
老周从值房里出来时,脚步都是虚浮的,扶着廊柱喘了好一会儿气。
同僚凑上来关切询问,他嘴唇哆嗦着,眼神发直,喃喃道:“明明前几日,御史大人还夸咱们仓廪充实,是、是北境典范……今日看着,怎么像非得在鸡蛋里挑骨头……”
越是想解释清楚,话就越多,越容易在细微处留下可供指摘的缝隙。
可越是谨慎沉默,又显得心里有鬼,不敢直言。
整个抚北上层的官吏之间,开始弥漫开一种奇特的、心照不宣的焦虑。
私下碰头时,第一句话常常变成:“昨日御史大人(或是他那个随从)问你那桩事,你是怎么答的?”
“……我这般说的,可还妥当?”
人人自危,生怕在哪个自己都未曾留意的、微不足道的细节上,被那位始终笑容可掬的御史大人抓住不一致或不合规的把柄。
虽然至今还没谁因为这个被惩治,可那是天使,万一出了什么差池,算不算在圣上那边记上了一笔?
第168章 来者不善
这段时日, 赵禾满客居在都督府,日子过得那叫一个逍遥自在。
每日不是到处寻访城中美食,便是带着陆铮家一对双胞胎到处玩耍,看杂耍、听小曲, 惬意得很。
这日晚膳后, 他难得早归, 看到陆铮与唐宛皆是一脸掩不住的疲惫, 眉间还笼着几分郁色, 不由有些疑惑:“你们俩这是怎么了?廖大人来嘉奖, 你们不该是人逢喜事精神爽吗?”
陆铮与唐宛对视一眼, 也没瞒他,便把这几日廖戎巡视问话的种种细节,以及那股无处不在、细密逼人的压力,简单说了。
赵禾满听着,脸上惯常的嬉笑渐渐敛去,眉头也微微蹙起。
他沉吟片刻, 压低声音道:“你们不提, 我差点忘了。我离京前, 确实听到些风声。兵部右侍郎王大人, 联同几位都察院御史,上了一道密折, 说什么‘边将镇守日久,兵甲日渐精良, 恐成尾大不掉之势’,奏请朝廷‘酌加裁抑,以安人心’。折子里虽没直接点名道姓,可含沙射影, 指向的就是北境这几座新城,尤其是咱们抚北。”
他顿了顿,见陆铮二人神色凝重,挠了挠头:“不过太子殿下当时就驳斥了这些人,圣上也没说什么。我以为不过是朝堂寻常攻讦,没太当回事,也就没跟你们提。”
“……不过,如果廖大人是这番做派,他这趟北行,恐怕不止是‘嘉奖’那么简单了。”
陆铮与唐宛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更深的凝重。
陆铮沉默片刻,才沉声开口:“他若果真只是为了查我们,这么些日子,也该早有结论了。可我看他态度,似乎不肯善罢甘休。”
唐宛也有类似的感受。
防人之心不可无。
次日,陆铮去往府衙,便跟一众属官、管事交待:“御史大人要调阅任何账目文书,我们照常提供。只是所有核心卷宗,尤其涉及军械具体配置、边境防务布置、与归附各部往来文书,必须另做一份密档备份,妥善存放。另外,这些机要文书的存储之地,防守也要上心,不许被人钻了漏洞。”
众人皆是一凛,口中称是谨记在心。
他顿了顿,目光沉定:“我们身正不怕影子斜,政务军务上不怕他查。但也得防着有人存心挑剔。”
然而,既是存心挑剔,鸡蛋里总能挑出骨头来。
这日,廖戎在官署中翻阅抚北近年的大事记与相关账册汇编,脸上仍是那副绵里藏针的温和微笑。
他将唐宛叫到身侧,语气亲和,像是在闲话家常。
“夫人,这里记着,‘丙辰年秋,浑河上游决堤,咨议云湛献策,筑分流堰,三日功成,保下游田舍无虞’。还有此处,‘戊午年冬,疫病流行,防治章程由云湛主笔拟定,推行后疫疾得控’。”
他指尖在册页上轻轻一点,笑意不变,“本官发现,抚北近年诸多紧要事务,似乎都离不开这位云先生的身影。不知这位云先生,如今在抚北任何职司?隶属哪一房管辖?官居几品?”
唐宛心中倏然一凛,面上却维持平静,欠了欠身,答道:“回大人,云先生是我的故交,亦是师长。他学识渊博,于水利、医药、匠造乃至农事皆有涉猎,且见解独到。他并非朝廷命官,也无具体职司,只是我以私谊聘请的客卿顾问 ,平日居于府中西苑。我遇有疑难不解之事,常去请教。抚北能有今日气象,云先生确有点拨、襄助之功。”
“哦?客卿?”廖戎尾音微微上扬,生出几分兴味,“原来如此。夫人虚怀若谷,礼贤下士,难怪能聚拢四方人才,为朝廷效力。”
话说得漂亮,他话锋却陡然一转。
笑意还在,眼神却透出几分公事公办的锐利。
“不过,夫人或许有所不知。依《大雍吏律》,凡参与地方机要、涉足军政事务、能影响一地决策之人,无论其有无正式官身,皆需在地方官署登记在册,查明身世来历、乡贯凭证,以防有心怀叵测之辈混入,或有罪在身之徒潜藏。”
他看着唐宛,语气依旧温和,却步步紧逼,“这位云先生既如此重要,屡参机要,不知他的户籍、路引、身世担保文书,可曾在抚北府衙备案?本官职责所在,可否一观?”
空气瞬间凝固。
一旁默默倾听的苏琛脸色几不可察地变了变。
陆铮原本落在窗外的目光倏地收回,晦暗如深,悄然看向廖戎。
唐宛袖中的手指微微收紧,指尖抵着掌心,唇角微抿。
与云湛相识八年,她当然对他的身世有过猜测。这些年云先生以才学襄助抚北建设,走南闯北吸纳人才,可谓鞠躬尽瘁,事事尽心。
她曾真心许以高位,邀他出仕,却被他以“闲散惯了”为由婉拒。当时她便隐约猜到,他的身世或许有某种难言之隐。
可多年相处下来,云湛人品高洁,倾囊相授,为抚北百姓殚精竭虑。唐宛早已视他为亦师亦友的家人,最初那点探究之心,也早被深厚情谊与信任盖了下去。
此刻被廖戎当众提起,她心口像被轻轻一刺。
“云先生自言,乃颍川云氏子弟,因家族遭变,才在各地游学……”唐宛的声音依旧平稳,只是细听之下,能听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廖戎温和地打断她,语气不急不缓,眼神流转间,却流露出一丝不容错辨的严厉:“本官并非质疑云先生这些年的功劳,也绝非怀疑夫人识人用人的眼光。只是国有国法,朝有朝规。一个身世未明、无官无职之人,长期参与边城机要,甚至屡屡影响军政决策。此事若传回朝中,落在御史言官耳中,他们会如何议论?若直达天听,陛下心中又会如何作想?”
他说到此处,终于收了笑,目光如静水深流,幽不可测。
“夫人或许只知他出自颍川云氏,却未必清楚,颍川云氏在十五年前的‘戾太子之乱’中,被查出与逆党有涉,犯下谋逆大罪。是圣上仁德宽宏,念其大族枝繁叶茂,只严惩主支首恶,未曾大肆株连旁支。可这谋逆的污名,终究是沾上了。”
堂中空气骤然一紧。
唐宛脊背微绷,却仍稳稳站着:“云先生出自远支旁系,与旧案绝无干系,岂能只因一个姓氏,便疑人有罪?何况这十年来,他在抚北行事,军民皆看在眼里。他心向大雍,所为所行,皆以百姓、地方为念。”
“若这样一位尽心尽力之人,被轻易扣上身份可疑的名头……寒的,怕不是他一人之心,而是天下愿为朝廷尽力之士的心。”
廖戎看着她,眉梢浮起一丝极淡、近似怜悯的神色,仿佛在笑她太过天真。
“夫人,律法不讲‘或许’。本官在朝中多年,当年之事也算亲历过。想当初,颍川云氏抄家灭门之时,被定为从逆的嫡系长子,正是在案发当日下落不明,至今未曾缉拿归案。案卷中关于其年岁与容貌的记录……倒与夫人麾下的这位云先生,有几分相似。”
他话未说尽,可那未尽的言外之意,已如腊月坚冰化作的寒水,瞬间浸透唐宛的四肢百骸。
廖戎此言,堪称诛心。
他字字句句都在暗示,云湛可能与昔年谋逆大案有所牵扯,甚至可能就是那个“下落不明”的云氏嫡子,倘若这其中有什么误会倒也好说,万一他真是那人,便是货真价实的谋逆重犯。
而她过去八年对云湛的信任、重用,委以机要,往轻了说是失察昏聩,往重了说,足以扣上“包庇逆犯”的滔天罪名。
唐宛袖中的指尖紧抵着掌心,些微痛意反倒让她神思更清明了几分。
廖戎的笑意仍挂在脸上,语气真诚,仿佛真是替他们着想。
如果在此之前唐宛还有所迟疑,至此之时,她已经十分确定,此人来者不善!
这位朝中来的御史大人,不给抚北城找些不痛快,怕是不会善罢甘休。
确定了这一点,反倒好办了。她不慌不忙,稳稳迎上廖戎的目光,语气恭谨,却不卑不亢:
“廖大人依律问询,抚北自当配合。云先生既为客卿,平日参与咨议,登记备案一事,确是我们先前疏忽了。此事我与苏长史当即补齐,不敢推诿。”
这句话落下,厅中几位属官脸色微松,苏琛也暗暗松了口气。
此事虽有疏漏,却到底不是不可弥补之过。抚北新建,诸多事物皆为因地制宜新立章程,细处难免不如关内官署那般严整。坦承缺漏、及时补齐,于情于理都说得过去,也不该再被揪着不放。
廖戎眉梢微动,似笑非笑:“夫人明理,本官甚慰。”
唐宛却话锋一转:“只是,大人方才所言云先生与旧案嫡系长子‘年岁、样貌相似’一说,恕唐宛不敢轻易认下。”
她微微垂眸,似是为难,声音却清晰:
“如您所言,律法不讲‘模糊’,官府更不能凭‘或许’定人罪名。云先生在抚北多年,出入行止、所作所为,皆在众目睽睽、朗朗乾坤之下。若说他是旧案逃犯,抚北军民或许不能证其身世,却能作证他这些年从未离群索居、鬼祟隐匿,所行所为皆坦荡光明。”
她说到这里,才抬眼看向廖戎,语气仍恭敬:
“廖大人若要核验云先生身世来历,唐宛不敢阻。只是既要查,便请按《吏律》来。”
廖戎笑意不减:“夫人这是要教本官办案?”
“唐宛不敢。”她立刻欠身,姿态放得很低,可字字不肯退让,“只是抚北乃边城,军政民生环环相扣。查验之事越是牵涉机要,越要有章可循,免得回朝奏对时口径不一,反叫人抓住话柄。”
廖戎眼里掠过一丝细微的冷意,转瞬又化成温和,缓声道:“夫人何必如此,查自然要查的。”
唐宛不避他视线,立即接过他的话:“大人自然不能殃及无辜。”
她扯了扯唇角:“大人既提到旧案嫡子‘年岁、样貌’之记载,想来大人手中必有当年案卷的条目或抄录。既如此,烦请大人也一并出示——有章可依,有文可据。若真要对照,也该当堂对照,免得只凭一句‘模糊吻合’,便叫满城人心惶惶。”
她说到“满城人心惶惶”时,声音仍轻,却带着一种不动声色的锋利。
她不是在为云湛一个人说话,她是在提醒:抚北不同其他城池,这里是边境门户,军心民心稳固不易,不容挑衅。
廖戎沉默了片刻。
厅中安静得落针可闻,连呼吸都被压得清浅。
终于,廖戎轻轻一笑,仿佛被她这番话说服了似的。
“夫人思虑周全。”他缓声道,“本官不过随口一问,免得回京后被人挑刺。既然夫人愿补备案,亦愿按律核验,那便照夫人所言。”
他话说得漂亮,可那笑意依旧未达眼底。
唐宛却不再多言,只又欠身一礼,语气如常:“唐宛行事,问心无愧。也请廖大人明察。”
廖戎笑了笑,仿佛刚才那番暗藏机锋的较量从未发生。
“既如此,此事容后再议。今日叨扰良久,本官便不多留了,明日再来向各位请教。”
语气温和礼貌,听不出任何锋芒。
苏琛连忙起身,面带恰到好处的恭敬,将这位笑面佛一路送到府衙门外。
直到那顶青呢小轿消失在街角,他脸上的那抹假笑才倏地褪尽,神情沉下来,转身步伐飞快地回到堂内,顺手便合上了沉重的门扇。
“哐”地一声闷响,把所有虚与委蛇都隔绝在了外头。堂内只剩自己人,空气一下子冷肃而紧绷。
众人对视了一眼,一时之间都没说话。
半晌,苏琛才迟疑着看向唐宛:“云先生的身世……”
唐宛未等他说完,坚定开口:“云先生清白无疑。”
她的笃定,让众人隐隐有些揪起的心落回实处。
苏琛闻言,眉间稍松:“那就好。”
他不再纠结,立刻吩咐一旁的书吏:“去西苑,将云先生的路引、籍贯文书都取来。按律补齐备案,不得遗漏。”
书吏领命离去。
唐宛沉吟着,将赵禾满之前提起过的朝中风声一五一十地讲述出来。苏琛作为太子心腹,跟朝中的联系比他们更密切,闻言并不意外,只是脸色有些沉重。
“看来,廖大人恐怕不是代天子巡视那么简单。”他说。
唐宛点头:“好在这段时日,他没查到什么问题。或许正是如此,他才会想在云先生身上做文章。”
陆铮沉声道:“他来得目的不纯。”
偏偏唐宛并未被逼到死角,半分不卑不亢,将那口黑锅稳稳推回去。
倘若廖戎真是冲着抚北来的,那他不会轻易罢手。
问题是,对方乃天使,奉圣命而来,他们哪有轻举妄动的余地?
众人心里都憋着一口气。
“难道圣上真对抚北有了疑心?”陆铮眉宇深锁,难掩心底的一抹黯然。
苏琛却道:“圣上与太子一直倚重抚北。我更倾向于,廖戎背后或许另有其主。”
另有其主,会是谁?
三人对视,心中各自有所猜测,却谁也没说什么。
陆铮走到窗边,看着庭院里渐浓的暮色,沉声道:“让韩彻过来一趟。”
不过一盏茶功夫,韩彻便大步流星走了进来,甲胄未卸,带着城外操练后的尘土气息。
“都督,夫人,苏长史。”他抱拳行礼,目光扫过三人神色,心下便是一凛。
陆铮开门见山:“从今夜起,城中明暗哨全部启用甲级方案。巡防暗号、交接口令、烽燧信号,全部更换。你亲自去盯,不能有一丝差错。”
韩彻瞳孔骤然一缩。
甲级方案是抚北城的最高戒备等级,非生死存亡时刻不会启用。
但他没有多问,重重抱拳:“末将领命!”
转身便走,步履带风。
指令一条条传出去,府衙内外的空气悄然改变。仆役走得更轻,官吏的眼神多了几分心照不宣的警觉,连穿堂而过的风都仿佛凝滞了几分。
唐宛回到后宅,挥退侍女,独自靠在临窗的榻上。
窗外残阳没入暮色,屋内未点灯,影子一寸寸吞没光线。
不知何时,陆铮步伐极轻地走进来,在她身侧坐下,将她冰冷的手握进他温热粗糙的掌心。
两人正要说什么,忽然听到窗外传来一阵剧烈的嗡响。
“咚——”
声音来自城中的钟楼,这个点,却不为报时。
而是,警钟!
“咚—— 咚——”
沉闷如雷,三声连击,每一声都像敲在所有城中军民的心坎上。
书房里的夫妇同时弹起。
陆铮几乎是瞬间冲到门口,披风随他动作扫起一道劲风。
唐宛心脏猛地揪紧。
紧接着,杂乱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伴着雪泥溅开,猛地撞开院门!
传令兵扑进来,盔甲上全是未化的冷意,喘息如牛:
“报——都督!夫人!”
“西面野狐岭商道遭袭!三支商队被劫,护卫死伤十七人!”
“北面黑水河烽燧台起狼烟!瞭望哨见大股骑兵,人数不下两百!正沿河北岸南下!”
陆铮迅速穿上甲胄,披上玄色披风,一步踏出门外。
唐宛只觉得一阵强烈的不安浮上心头。
偏偏,在这个时候——
作者有话说:下本古穿写《弹幕扶我称女帝》求收藏,《拾星》全文存稿中~
文案:
姜瑜长期睡眠不足,缺觉猝死,穿成乱世枭雄早死的白月光。
看到眼前密密麻麻的文字飘过:这是……弹幕?
弹幕:【女配好惨,刚被接回京城,就要被亲爹送给丞相世子当小妾了。】
穿过来依旧缺觉、十分暴躁的姜瑜:小妾?说什么梦话呢?
当场冲出去,把满院子的聘礼砸了个稀碎。
弹幕:【男主来找女配私奔了,在城外十里亭等了好久,她怎么还不去?】
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找睡意的姜瑜:睡不着,烦着呢,能不能别吵了!
男主在城外等了半个月,最终黯然离去。
弹幕:【世子来找女配深情表白了。笑死,明明爱她爱得要死,却傲慢到只愿意纳妾。】
满腔躁郁无处宣泄的姜瑜:爱我?那是不是该表现一下?
一脚将丞相府世子踹进湖里,看着在水里胡乱扑腾的贵公子,姜瑜难得身心畅快。
只要我先发疯,这世道就创不死我。
后来……
这乱世终于乱成一锅粥。
弹幕:【三日后粮仓大火,那么多粮食马上就被烧光了,好可惜!】
正愁没地方找物资的姜瑜:粮食?那我笑纳了。
弹幕:【!!!粮食怎么不见了。难道她有空间?】
姜瑜暗自得意:猜对了。
弹幕:【女配是不是能看见我们?】
姜瑜早就不想装了:“能看见又如何?”
弹幕:【太好了,她能看见,我们有救了!】
弹幕:【女配,这样你都不称帝,太说不过去了!】
一些补充:
【让我做妾的狗男人扶我做女帝】
【把我当作白月光永远怀念但后宫三千的龙傲天也扶我做女帝】
【归根结底还是弹幕扶我做女帝】
【写在角色栏里的男性为洁】
【女主缺觉状态会很暴躁,睡饱了还是很温柔的(微笑)】
第169章 将计就计
陆铮迅速召集麾下将领, 军令如山,不过片刻功夫,大军已在城门内集结完毕。
临行前,他将陈伍叫到身侧:“你留在城内保护好夫人。”
陈伍领命, 他才转头看向唐宛。方才对着部下的杀伐决断瞬间敛去, 他顿了顿, 似乎有千言万语, 最终只化作一句低沉的嘱咐:“放心等我回来。城内……尤其是驿馆那位, 你多留心。”
唐宛迎上他的目光, 没有多余的言语, 只用力点了点头。
陆铮翻身上马,动作利落。
玄色披风在风中猎猎作响,他最后回头看了唐宛一眼,没再说话,只是将手中的缰绳在掌心用力绕了两圈,又猛地松开。这个细微的动作, 泄露了他心底那丝被强行压下的牵挂。
她站在城楼上, 目送着那支黑色的骑兵如钢铁洪流般冲出城门。
马蹄声如奔雷, 踏碎了暮色的雾霭, 卷起漫天烟尘。沉重的城门在身后缓缓合拢,发出沉闷的巨响, 将城外战场的喧嚣与肃杀彻底隔绝在外。
城内的气氛,虽然有些紧绷, 除此之外,也没有太多惊慌。
得到示警的百姓们其实早已习惯了这种节奏。这些年来,北狄残部的袭扰时有发生,抚北军几乎战无不胜, 给了他们足够的安全感。大家熟练地闭门不出,街道上瞬间空旷。
然而,唐宛的心头却始终萦绕着一股挥之不去的不安。
那位御史大人廖戎,这段时日的绵里藏针,绝非无的放矢。如今城外战事突起,城内守备力量被陆铮带走了大半,正是最虚的时候。
倘若对方来者不善,这无疑是他们出手搅动风雨的最佳时机。
“陈伍。”唐宛霍然转身。
“夫人。”陈伍按刀上前,他身姿挺拔,多年的军旅生涯在他身上刻下了不怒自威的沉稳气质。
“大军开拔,城内防务空虚,需得加强戒备。”唐宛的目光扫过略显空荡的街道,迅速做出判断,“你立刻集合人手,都督府、粮仓、工坊核心区,这些要害之处,必须加派人手,严防死守。”
“是,夫人!”陈伍抱拳领命,转身便要执行。
“等等。”唐宛转念一想,又叫住了他,沉吟片刻,“明面上的防守不必改动……你另外派一队信得过的心腹,给我暗中盯着。”
陈伍眼中闪过一丝疑惑。
唐宛看着他,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盯太紧了,老鼠就不出来了。”
陈伍若有所思,领命,立刻转身安排。
将抚北城包裹严实。遥远的城墙之外,隐约有厮杀声穿透厚重的夜幕传来,衬得城内一片死寂。
驿馆内,一灯如豆。
廖戎并未安寝,连外袍都未褪去。他端坐在灯下,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温热的茶杯边缘,脸上是一片沉静的冷凝。
这份凝重,却非为城外那浴血的战事。
“都安排妥了?”听到推门声,他眼皮都未抬,声音平直,听不出情绪。
近前的随从微微躬身,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十足的把握:“大人放心。那小吏的老娘在我们手里,他不敢耍花样。他对都督府的换防了如指掌,此刻……想必已经得手了。”
廖戎的嘴角终于勾起一抹阴冷的弧度:“好。”
“这对夫妇,倒真是铜墙铁壁,滴水不漏。查了这些时日,竟寻不到一丝可供拿捏的错处。”他轻轻哼了一声,似叹似嘲,“既然如此,就不能怪本官……自己动手,送他们一份‘大礼’了。”
那随从适时地垂下头,奉承道:“大人神机妙算,此番定能教他们百口莫辩。”
都督府的夜,比往常更加静谧。
大半亲兵随陆铮出征,明面上的守卫自然稀疏了许多,只余下必要的岗哨。书房外廊下只留了两个亲兵,抱着刀鞘,靠在朱红廊柱上,脑袋一点一点,呵欠连天,似乎已倦极入梦。
子时过半,万籁俱寂。
那人身形瘦小,动作却很熟稔,贴着墙根阴影移动,完美避开了守卫的视线。
正是户房的小吏伍勇。
他心跳如擂鼓,手心全是汗,怀里揣着的东西像烙铁一样烫。
白天那人的话还在耳边响:“事成之后,五百两雪花银,外加关内富庶之地一处安身立命的田宅。若不成嘛……”
对方没说完,只用手在脖子上一抹,笑了笑。
伍勇打了个寒颤,他不敢再想,蹑手蹑脚摸到书房窗下。
这里的窗户虚掩着,是他白天当值时偷偷动的手脚。他屏住呼吸,用指尖抵着窗棂,极缓极轻地推开一道堪堪容身的缝隙,随即如狸猫般滑了进去,反手又将窗户掩回原状。
书房里没点灯,只有窗外一点惨淡的月光漏进来,勉强勾勒出家具模糊的轮廓。伍勇不敢耽搁,凭借记忆摸到靠墙的书架前,随手找了一卷《武经总要》。
他颤抖着手探入怀中,掏出那叠用油纸仔细包好的信笺和一本薄册,看也不看,便胡乱塞进书卷的夹层之中。
东西放妥,他心头那根绷到极致的弦猛地一松,长长吁出一口憋了许久的气,转身便欲循原路溜走。
然而,他的脚步刚刚抬起,便如同被冻住一般,僵在了原地。
书房那扇厚重的木门,不知何时竟已无声洞开。陈伍抱着双臂,好整以暇地斜倚在门框上,脸上挂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冷意。在他身后,两名亲兵如铁塔般分立左右,手按在未曾出鞘的刀柄上,目光如炬,牢牢锁死了他所有退路。
“伍书办,”陈伍声音不高,在寂静的夜里却格外清晰,“这大半夜的,来都督的书房借书看?”
“扑通”一声闷响,伍勇双膝一软,面无人色地瘫跪在地,抖如筛糠。
后院那间堆放杂物的柴房,被临时充作了审讯之所。
门扉紧闭,只留一盏气死风灯挂在梁上,光线昏黄,将人影拉得晃动不定。
唐宛已等在那里。她披着一件深色的斗篷,静静立在光影边缘,脸上没什么表情。
陈伍上前一步,将方才搜出的物件双手呈上——那是几封折叠齐整的信笺,与一本薄薄的蓝皮账册。
唐宛伸手接过,借着亲兵举近的灯笼光芒,垂眸细看。
一页一页,看得极为仔细。
信上的字迹极力模仿着陆铮的笔锋,乍看之下形似,细观却神韵全无,透着一股刻意的匠气。而那内容,更是触目惊心,竟是与几个北狄残部首领“约定时机”、“里应外合”等密谋机宜。
“呵。”她冷笑一声,“勾结外敌?这罪名,倒是选得又狠又毒。”
她放下信笺,又拿起那本账册。
目光扫过,只见上面记录着抚北近三年的军饷物资收支,数字却被恶意篡改得面目全非,虚报冒领之处比比皆是,触目惊心。若是不明真相的外人看了,定会以为陆铮是个贪婪无度的巨蠹。
她的指尖缓缓划过纸页,偶尔在某个被刻意夸大的数字上停留片刻。看完最后一页,她轻轻合上册子,又将那叠信纸理好,动作从容不迫,仿佛手中拿着的并非催命符,而只是几页寻常文书。
“字迹模仿得有七八分像,连印章也做得有模有样,”她淡淡开口,语气平静,“看来,下了不少功夫,准备得相当周全。”
她抬起眼,目光清凌凌地投向地上瘫软如泥的伍勇。那目光并不锐利,却带着一种洞穿人心的力量,让伍勇不由自主地瑟缩了一下。
“小伍?我记得,你是因家乡遭了灾荒,一路流落到抚北的。当日你母亲昏死在街边,是吴婶心善,见你们母子可怜,才将人背回来,一口米汤一口药救活的。后来得知你读过几年书,识文断字,她舍了自己的脸面,在都督面前为你求了这份差事,让你们母子俩能有口安稳饭吃。”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他因羞愧而深深埋下去的后颈上,语气里带上了几分不易察觉的叹息:“你今日,便是这般报答她的救命之恩,报答都督府的收留之情的?”
伍勇闻言,身体猛地一颤,仿佛被无形的鞭子狠狠抽打了一下。
他将脸死死埋进臂弯里,恨不得能钻进地缝里去,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呜咽,却是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谁让你放这些的?”唐宛冷声问。
“是……是李爷……廖、廖大人身边的那位李爷……”伍勇涕泪横流,语无伦次,“他、他说……事成之后,给我五百两银子,还、还帮我调去关内安家……我娘病得厉害,需要钱买药……我糊涂!我鬼迷心窍啊夫人!”
他说着,猛地以头抢地,撞得咚咚直响。
“对方还交代了什么?”唐宛不为所动,继续追问,“如何联络?事成之后,怎样报信?”
伍勇不敢有丝毫隐瞒,一五一十全倒了出来:事成之后,需在驿馆后巷第三棵老槐树的树干背阴处,用黑炭笔画一个圆圈,内中点上一个实心点。李爷的人见到标记,便知事已办妥。
唐宛静静听着,待他说完,才又问:“这些信和账册,是谁亲手交给你的?你可曾看过其中内容?”
“是李爷亲手……用、用油纸包好给我的……我、我怕得很,没敢拆开看……”伍勇哭得几乎喘不上气,“夫人,小人知错了!求夫人开恩,饶小人一命……”
唐宛不再看他,目光转向陈伍。
陈伍会意,上前一步,沉声喝道:“伍勇,构陷朝廷命官,乃是死罪!按律当斩,累及家人。但念你受人胁迫,若能戴罪立功,指认真凶,或可求得上官网开一面。你,愿是不愿?”
“愿意!我愿意!”伍勇如同溺水之人抓住了浮木,拼命点头,额上血迹混着泪水尘土,狼狈不堪,“夫人让我做什么我都做!只求夫人救我娘,饶我狗命!”
唐宛这才几不可察地微微颔首:“先带下去,单独关押,好生看管,不许任何人接近,务必保住性命。”
她顿了顿,补充道,“他母亲的病,请个大夫去看看。”
“是!”陈伍应声,挥手示意。两名亲兵上前,将瘫软如泥的伍勇从地上架起,拖了出去。
唐宛的目光越过重重屋脊,投向驿馆方向那点摇曳的灯火。
夜色深沉,那点光晕在风中明明灭灭,仿佛毒蛇吐出的信子。
她缓缓摇头:“拿下他,然后呢?”
陈伍一愣。
“他是钦差,手持敕令,代表的是皇权天威。”唐宛转过身,目光落在陈伍脸上,“我们无旨擒拿钦差,形同对抗朝廷,是谋逆大罪。届时,廖戎背后之人只需在朝堂上轻飘飘一句‘陆铮拥兵自重,扣押天使’,我们便有千般证据,也成了畏罪反抗的狡辩。更何况……”
“他与我们无冤无仇,此举背后必定有人指使,到底是谁,我们却是一无所知。若是贸然动手,打草惊蛇,反倒让真正的幕后黑手缩了回去,或是狗急跳墙,我们岂不是得不偿失?”
陈伍愣住了。
他只想着快意恩仇,却未料到这背后的博弈竟如此凶险。
“那……夫人的意思是?”
“将计就计。”唐宛吐出四个字,眼底闪过一丝锐利的光,“他既然费尽心机布下这个局,我们就陪他演下去。他想要‘人赃并获’,我们就给他一个‘铁证如山’。”
“去伍勇交代的地方,按他们的暗号,画上那个标记。”她吩咐道,“再派几个机灵的兄弟,日夜轮班,盯住驿馆。廖戎收到信号后,见了什么人,做了什么事,都来告诉我。”
“是!属下明白!”陈伍精神一振,抱拳领命。
“还有,”唐宛叫住转身欲走的陈伍,“去请苏先生来一趟。这些伪证虽然拙劣,但对方既然敢拿出来,必然还有后手。我们要备好反证——都督与各部往来的正式文书、历年账目的总录、云先生入府的保书备案,全部整理出来,分门别类,以备不时之需。”
“是!”
次日一早,驿馆内。
廖戎正坐在桌前用早膳。
桌上摆着一小碗熬得稀烂的白粥,几碟子酱瓜、腐乳之类的酱菜,外加几个白水煮蛋、卤鸡蛋,一碗豆浆,两根炸得金黄的油条。这早餐看着花样不少,实则都是些寻常市井吃食,与他京官天使的身份颇不相称。
他慢条斯理地剥着鸡蛋壳,心里却在冷笑。
这抚北城,果然是个穷乡僻壤,连招待钦差的膳食都如此寒酸,可见陆铮夫妇真是没什么眼力,起码的官场逢迎都不会。
这么想着,他将剥好的鸡蛋咬了一口,还是卤蛋更符合他的口味。正待换只卤的,随从悄无声息地走了进来,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
廖戎咀嚼的动作一顿,随即,脸上缓缓绽开一个阴森至极的笑容。
“好,很好。”他放下手中的半截鸡蛋,拿起油条,慢悠悠地蘸进豆浆碗里,语气轻快,“饵已下好,就等鱼儿上钩了。”
他咬了一口吸饱了豆浆、软糯咸香的油条,细细咀嚼着,仿佛已经看到了陆铮和唐宛身败名裂的下场。
“陆铮啊陆铮,你最好打赢这一仗。你若赢了,这‘勾结北狄、自导自演、养寇自重’的罪名,你就背定了。你若输了,城破人亡,那也是你无能,本官正好用你的人头,向朝廷请功。”
他端起那碗已经微凉的豆浆,一饮而尽,眼底闪烁着算计得逞的阴冷光芒。
“无论胜败,你都是死路一条。”
第170章 据城苦守
这些年流散在北境各处的北狄残部, 早已是强弩之末。虽偶有小股人马袭扰新城,却也都是抢了便跑的流寇作风,不成气候。
可这一次,陆铮在迎敌的第一刻, 就察觉到了不对劲。
初期清剿仍算顺利, 但他能明显感觉到:这些人的目的, 已不再是过往那种捞一把就走的劫掠。
他们竟分出数股骑兵, 从不同方向轮番冲击抚北外围的哨卡与巡逻队, 进退之间颇有章法。冲锋时那股悍不畏死的狠劲, 更是与往日迥然不同。即便前锋被抚北精锐铁骑冲散, 后续梯队仍能迅速重组,如跗骨之蛆般再次涌上,一浪高过一浪。
不久,从抓获的俘虏口中终于撬出了情报:这次来的,不止眼前这些骑兵。后面还跟着大队步卒,携带着简易云梯和包铁皮的撞木。
陆铮的心陡然一沉——这绝非寻常袭扰, 而是有备而来、志在破城的攻坚战!
夕阳将坠, 暮霞如血。
他勒马立于高坡, 远眺敌军后方烟尘蔽日, 隐约可见杂乱却规模不小的营寨轮廓,面色凝重如水。
“都督。”韩彻满脸血尘, 神情沉肃,“俘虏交代了新情况, 说几大残余部族已经联合,把最后的兵粮全集中到一块了。他们……是冲着最后一击、破城来的。”
副将在一旁急声道:“咱们骑兵利在野战驰突,不如趁其立足未稳,再冲杀一阵, 挫挫他们的锐气!”
陆铮未立刻回 答。
他的目光掠过己方将士——虽勇猛,经过连日激战,却已显疲态;再落向身后暮霭中巍然耸立的抚北城。
那城墙在渐暗天色里,宛如一头沉默的黑色巨龙。
对面人马数倍于己,器械俱全,抱的是破城死志。抚北铁骑再精锐,贸然冲入,也不过是陷入泥潭。野战鏖战,正合了他们以多打少、拖死精锐的心意。
陆铮调转马头,看向身后那新建不久的抚北城。
十年心血,百万砖石,铸就四丈高墙、棱堡暗垒、镶铜铸铁门,为的是什么?为的就是当强敌叩关时,有一道他们撞不破、啃不下的铁壁!
他环视诸将,沉声道:
“出城野战,是以己之短,击敌之长。退回城内,凭坚城、用强弩,耗其锐气、损其兵力,才是以我之长,克敌之短。”
他声音骤然拔高,斩钉截铁:
“传令——全军交替掩护,退回城内!依城固守!”
“韩彻,你部断后,务必稳妥!”
“再派快马,向永熙、朔方告急求援!”
命令层层传下。训练有素的抚北军如潮水般有序而迅疾地向城门退去。城墙之上,警钟长鸣,狼烟直冲黄昏天幕。
城门轰然洞开,又沉重闭合,将最后一批将士与城外如雷的蹄声、狄人的野性嚎叫一并隔绝在门外。
城头上,火把次第燃起,映亮了一张张紧绷却坚定的面孔。
滚木、擂石、热油、箭矢,早已备齐。棱堡的射击孔后,守城弩冰冷的箭簇对准了城外逐渐逼近的黑潮。
陆铮登上城门楼,甲胄染着征尘与寒气。他望向城外火光中影影绰绰、仿佛无穷无尽的敌军,缓缓吸了一口刺骨的冷气。
真正的考验,现在才开始。
北狄残部对于抚北军骤然退回城中的决定似乎有些意外,并未立即追击,而是原地休整一晚,次日才发动总攻。
“投石——!”
雨点般的石弹从简易投石车上抛射出去,带着撕裂空气的呼啸,砸在厚重的城墙上,沉闷的巨响接二连三,碎石与粉尘四溅,脚下传来一阵阵细微却令人心悸的震颤。
“放箭——!”
密集箭矢遮天蔽日,带着凄厉的破空声,如同黑色的蝗群倾泻而下,咄咄咄地钉在垛口、门楼、女墙,甚至飞入城内,扎在屋顶瓦片上,发出令人头皮发麻的连响。
低沉的进攻鼓点擂响了,那节奏沉重而蛮横,敲在每个人的心头。
下一刻,密密麻麻的北狄士兵如同黑色的蚁潮,推着攻城器械,咆哮着向城墙涌来。
“举盾!注意躲避流矢!”韩彻的吼声在城头上炸开,压过了下方的喧嚣。
巨石呼啸,砸在墙垛上,碎屑崩飞。箭矢叮叮当当地落在士兵们高举的包铁盾牌和城墙青砖上,声音密如骤雨。
陆铮立在城门楼最高处,鹰隼般的目光冷静地扫过城下越逼越近的黑色浪潮,抬手,声音穿透嘈杂:“弩手准备!”
等他们进入射程,又是一通号令:“放!”
抚北城十年苦心经营的建设成果,今日迎来了最残酷的检验。
棱堡式城墙的设计立显奇效。敌军主攻方向,那些怪叫着扑向墙根的狄兵,骇然发现自己完全暴露在两侧延伸墙段交叉而来的死亡箭雨和滚木擂石之下,瞬间死伤一片,冲锋的势头为之一滞。
“砰——!砰砰——!”
改良后的重型守城弩发出令人牙酸的机括释放声,儿臂粗的弩箭化作一道道肉眼难辨的黑影,带着恐怖的动能离弦而出。它们轻易撕裂铠胄,洞穿皮甲,将后面的士兵如串糖葫芦般带倒,甚至余势不衰,钉入第二、第三人的身体。
韩彻亲自操控一架需三人配合的三弓床弩,冰冷的目光锁定了敌军阵中一个格外显眼、正挥舞弯刀呼喝督战的千夫长。
“砰——!”
一声格外沉闷的巨响,那粗如枪杆的巨弩矢化作残影。下一秒,那名千夫长所在之处爆开一团血雾,他小半个身子连同周围的亲卫瞬间消失,只余满地腥红与残肢。周围的狄兵发出惊恐的尖叫,攻势为之一乱。
“好!!”城头守军爆发出震天的喝彩,连日苦战的疲惫仿佛被驱散了些许。
藏兵洞内,预备队屏息待命,通过墙内四通八达的通道,随时准备冲向任何一段吃紧的城墙。黏土混合米浆浇筑、又以铁条加固的城门,在包铁撞木沉闷而固执的冲击下,发出“咚!咚!”的巨响与令人心惊的呻吟,门后的顶门柱簌簌落灰,但门扉本身,巍然不动。
城下,已是尸山血海。城头,人人舍生忘死。
敌军太多了,仿佛杀之不尽。
潮水般的攻势一浪高过一浪,终于,数架云梯重重搭上了城头,悍不畏死的北狄勇士口衔弯刀,猿猴般向上攀爬。
“滚石!檑木!金汁——!”陆铮的声音依旧沉稳,下达着最残酷的命令。
早已备在墙后的守城物资被奋力推下。
巨大的石块顺着云梯轰隆滚落,将攀爬的狄兵一串串砸落。由煮沸的粪便混合毒草熬成的秽物,瓢泼而下,瞬间墙头恶臭扑鼻,沾之即皮开肉绽,惨嚎着跌落,在城下堆积的尸堆中翻滚哀鸣。
厮杀从清晨持续到正午,又从正午鏖战至黄昏。
唐宛立于城中钟楼顶层,此处视野极佳,四面城墙的战况大致可收眼底。她面前是标绘详细的城防沙盘,插着代表兵力、物资、敌情的各色小旗。几名传令兵与苏琛派来的得力吏员侍立左右,汗透重衣。
“东门滚石将尽!陈管事,速带人赴仓库搬运补充!”
“南街伤兵营急缺止血散与洁净纱布!去找赵昭,开商行库房,悉数取用!”
“西墙段请求民夫支援,搬运擂石!”
“南门伤兵营已满,立即启用东城学堂,安置新伤员!”
一道道指令从她口中清晰冷静地发出,不见半分慌乱。
钟楼下,由城中青壮组成的运输队,冒着不时落入城内的流矢,将箭矢、石块、热油、饭食源源不断送上城墙。妇女们抬着简陋担架,在城墙与各个伤兵聚集点间穿梭不息。街边,老人孩童烧起大锅,热水翻腾,整起了馍馍,带着清甜的面香混着硝烟的味道,弥漫在空气中。
就在这时,楼梯响动,廖戎带着两名随从竟走了上来,脸上带着浓厚真切的忧色:“唐夫人,战事如此惨烈,本官实是心焦如焚。不知陆都督现下何处?本官有几条关乎城防的浅见,或可参详……”
唐宛倏然转身,连日劳累让她面色微白,直至见到此人才猛然惊觉,差点把他给忘了。
“廖大人忧国忧民,令人钦佩。不过眼下战事紧急,军务自有各位将士们决断。此地危险,流矢无眼,还请大人速回驿馆安歇,以免有所闪失,下官担待不起。”
廖戎笑容一僵:“本官身为钦差,岂能坐视……”
“陈伍!” 唐宛不等他说完,直接唤住身侧守卫的陈伍,“分两个人,护送廖大人及其随从回驿馆休息,务必保护好大人安危,未经允许,任何人不得靠近驿馆,也请大人勿要随意走动,以防奸细混水摸鱼。”
“你!” 廖戎脸色一变,精心维持的假面瞬间碎裂,眼底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惊怒。
陈伍早已会意,即刻点出两名魁梧悍勇的亲兵,一左一右“搀扶”住廖戎。那看似恭敬的动作下,暗藏着不容抗拒的力道,几乎是将他半架了起来。
“廖大人,请。”
其随从刚有动作,也被其他亲兵无声制住。
廖戎挣扎未果,猛地抬起头,死死盯向唐宛。
那目光阴鸷冰冷,如同毒蛇吐信,再没有前些日子的温和伪善。然而,面对唐宛那双平静无波、甚至带着一丝淡淡嘲讽的眸子,他所有的愤怒最终只化作一声重重冷哼,猛地一甩衣袖,拂袖而去。
直至此刻,他哪里还不明白?
这哪里是什么“保护”,这些人怕是彻底疑心了他,这是要将他彻底隔绝在这场战事之外了。
他本还盘算着趁乱再寻机会,在城防的薄弱处做些手脚,或是寻机出城传递消息。
既然对方如此防备,那便罢了。
横竖该下的棋子早已埋下,那些精心炮制的罪证,此刻正静静地躺在陆铮书房的某个角落,足以让这些人死无葬身之地了。
眼下这城内乱作一团,流矢横飞,刀剑无眼,与其在这危险的城头担惊受怕,倒不如顺水推舟,去那安全的驿馆好生歇着。
待到城破之时,或是尘埃落定之后,自有他们哭的时候!
廖戎嘴角勾起一抹阴冷的弧度,在亲兵看似护送、实为押解的簇拥下,转身没入楼梯的阴影之中。
解决了这个隐患,唐宛没再看他,目光重新落回沙盘与硝烟弥漫的城外。
刚处理完这插曲,几名身着皮袄、头戴毡帽的彪悍身影便闯了上来,正是归附多年的几个部落头人。
“夫人!”为首的阿木尔以手抚胸,神色焦灼,“外面的狼崽子太多了!让我们的人上城吧!我们的弓箭,也能射穿豺狼的眼珠!”
“夫人!”另一名头人声如洪钟,急切道,“这城要是破了,咱们谁都别想活!我们的帐篷、牛羊、婆娘娃儿都在城里!汉人兄弟在流血拼命,我们不能干看着!”
唐宛看着这些曾逐水草而居、桀骜不驯,如今却将抚北真正视为家园的汉子,胸腔涌起一股热流。
她没有任何虚言推诿,重重点头:“好!阿木尔,你即刻点齐三百勇士,增援北门!记住,一切行动,听韩彻将军指挥!”
“是!”
部落勇士的加入,如同给筋疲力尽的守军注入了一股新鲜而狂野的力量。城头之上,汉人士兵与狄人士兵开始并肩作战,用生硬的官话、简单的手势甚至眼神交流,竟也配合得越发默契。
这一刻,种族与出身的界限在求生与护家的共同意志前,变得模糊。
战斗至最惨烈时,一段城墙终被敌方投石车集中轰击,崩开了一道数人宽的缺口,数十名凶悍的狄兵嚎叫着涌了进来。
“堵住缺口!跟我上!”陆铮一声暴喝,亲自拔刀,率亲卫队逆着人流杀上。
一时间刀光凛冽,血肉横飞,他如战神般屹立缺口,所向披靡。
士兵们见主帅身先士卒,个个血气上涌,嘶吼着以血肉之躯筑成新的壁垒,硬生生将突入的敌军又推下了城墙。
代价同样惨重。
韩彻左臂被流矢贯穿,深可见骨,只让军医草草捆扎止血,便又回到了指挥位置。许多老兵用身体为新兵挡刀,倒下一个,立刻有人红着眼补上。
夜幕降临,敌军的攻势终于如潮水般暂退。但城上每个人都清楚,这不过是暴风雨间歇的喘息。
“都督,这么死守,伤亡太大了,箭矢滚石也消耗过半。”韩彻按着渗血的伤臂,声音嘶哑。
陆铮望着城外连绵不尽、如同繁星般的敌军篝火,眼中寒芒一闪:“不能给他们喘息整顿之机。他们长途奔袭,粮草补给必是其软肋。韩彻,城防交给你。我亲选一队敢死之士,去烧了他们的粮草辎重。”
“都督!此去太过凶险!”
“执行军令。”
子夜时分,一支五百人的精锐,口衔枚、马蹄裹布,用长索悄然缒下城墙,如同融入夜色的幽灵,向着敌营深处潜去。
第三日,清晨。
当第一缕惨白的晨光再次照亮抚北城时,城外景象让所有守军心底发寒。敌军似乎孤注一掷,发动了开战以来最疯狂的总攻。黑压压的人群如同沸腾的海啸,不计生死地拍打着城墙,仿佛下一刻就要将这座孤城彻底吞没。
城头守军已疲惫到极限,滚石檑木所剩无几,许多士兵是带着满身伤痛,拄着长枪在勉力支撑。
就在城墙防线摇摇欲坠、千钧一发之际——
敌军后阵,靠近辎重堆放的方向,猛地腾起数道冲天火柱!浓烟滚滚,蔽日遮天,即便相隔甚远,也能隐约听到随风传来的战马惊嘶、人员惨叫与混乱的喊杀声!
“是都督!都督得手了!烧了他们的粮草!”城头瞭望的士卒用尽全身力气,发出了撕心裂肺的欢呼。
这声欢呼,如同最有效的强心剂,注入了每一个濒临崩溃的守军心中。原本岌岌可危的防线瞬间稳固,疲惫不堪的士兵们爆发出惊人的力量,怒吼着将刚刚攀上城头的敌军砍翻、推落。
后阵的火光与混乱,像瘟疫般迅速蔓延至前军。
失去统一指挥,又遭断粮之危的敌军,士气顷刻崩塌。不知谁先喊了一声“败了!快跑!”,庞大的军阵顿时土崩瓦解,数万大军丢盔弃甲,狼奔豕突,向着北方原野亡命溃逃。
“开城门!骑兵出击!追击!”韩彻一把扯掉臂上浸血的绷带,嘶声怒吼。
吊桥轰然落下,城门洞开。憋屈苦守了三日的抚北骑兵,如同出闸猛虎,呼啸着冲出,挟带着复仇的怒火与凌厉的杀意,冲向溃不成军的敌军,扩大这来之不易的胜果。
夕阳如血,将抚北城外累累尸骸与伤痕斑驳的城墙,一同染上悲壮而凝重的金红色。
城门再次缓缓打开,迎接凯旋却同样伤亡惨重、人人带伤的军队。没有预料中的震天欢呼,只有劫后余生的巨大沉默,以及压抑不住的、低低的啜泣声。阵亡者的名册被长长展开,每念出一个名字,都像一记重锤,敲在幸存者和城头百姓的心上。
唐宛在临时充作伤兵营的学堂里,为最后一名重伤的士兵包扎好伤口。她的双手、衣袖乃至前襟,早已沾满干涸与新鲜的血污。
她直起僵硬的腰背,抬起头,恰好看见陆铮拖着那身遍布刀箭痕迹、血污浸透的残破铠甲,正向她走来。他脸上覆盖着烟火与尘土,胡茬虬结,唯有一双眸子,在疲惫深处,依旧亮着灼人的光。
没有言语,陆铮伸出伤痕累累的手臂,将她紧紧拥入怀中。冰冷的铁甲硌得人生疼,却让唐宛感到一种近乎虚脱的踏实。
她的肩膀无法控制地微微颤抖,不是恐惧,而是连月来,尤其是这几日紧绷到极致的心弦,骤然松弛后带来的生理性酸软。
总算赢了,辛苦建设的家园最终还是守住了。
可这胜利的滋味,为何如此沉痛苦涩?
驿馆二楼,一扇窗户悄然推开一道缝隙。
廖戎面无表情地注视着城外正在打扫战场、收殓同袍遗体的士兵,听着风中传来的、属于胜利者却并不欢快的低沉喧嚣。
许久,他嘴角一点点向上扯动,露出一个无声无息、却令人遍体生寒的冰冷笑容。
“胜了好……胜了,才好啊。”他低声自语,宛如毒蛇吐信,“陆都督,你这‘力挽狂澜、浴血守城’的赫赫战功,本官定会……替你好好向朝廷‘表奏’。”
他缓缓转身,对垂手侍立、如同影子般的随从吩咐:“去,准备一下。明日一早,本官要亲赴都督府,好好地‘恭贺’陆大人这场来之不易的大捷。”
“不过……大战虽胜,本官却觉得有诸多蹊跷。”他眼中寒光乍现,语气轻柔却危险,“北狄残部何以能悄无声息集结如此重兵?我军伤亡为何如此惨重?这背后,是不是该好好查一查……?”
160-17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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