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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0-160

    第151章 相思


    沼泽彻底被夜色吞没, 连同那箱沉入其中的青口铁,一起消失在无边的黑暗里。


    当最后一辆受损的马车被众人用绳索木杠架着,喊着低沉号子,一寸寸从栈道边缘拖回相对坚实的路面时, 所有人都像被抽干了最后一丝力气, 瘫坐在冰冷的地上, 只剩下粗重如风箱的喘息, 在寂静的夜风里格外清晰。


    贺芷娘看了眼坐在地上仍在抽噎的石头, 想了想, 轻声唤来一个相熟的护卫, 低声嘱咐了几句。


    那护卫点点头,找来长杆,绑上铁钩,小心翼翼地探进那片漆黑泥沼,缓缓搅动、探寻,试图打捞那箱铁。可惜, 那泥沼似乎深不见底, 那箱精铁沉下去之后, 便如泥牛入海, 再无半点痕迹。


    唐宛在一旁看着,感到一阵冰冷的后怕。


    好在沉下去的只是一箱死物, 倘若是人,这上哪里捞去?


    “罢了, ”她出声道,声音带着疲惫的沙哑,“别费力气了,都过来歇着吧。”


    那护卫不甘心地又搅动两下, 终究徒劳,只得收了杆子,朝贺芷娘无奈地摇摇头。


    不多时,王匠头耷拉着脑袋过来,对唐宛道:“夫人,方才粗粗看过了。车轴怕是有些歪,厢板也裂了几处,得天亮才能细看,修修补补应该还能走。车上其他要紧物事,那些小坩埚、淬火桶、几副精钢模具,还有剩下的七八成铁料,都保住了。就是……”


    他声音低下去,“石头拼死护着的那箱青口铁,是咱们从青塘弄来的顶好料子,当初可花了不少银子,全折里头了。”


    “知道了。”唐宛的声音很平静,温和中带着一丝安抚,“人没事,便是万幸。”


    这话是说给王匠头听,也是说给周围竖着耳朵、惊魂未定的众人听。


    话音落下,四周紧绷的气氛果然松动了几分,低低的私语声响起,混杂着劫后余生的虚脱和一丝庆幸。


    贺山这时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的泥:“来几个人,随我去附近找找水源。”


    唐宛微微蹙眉,抬眼望向四周:“天太黑,看不清路,四面又都是泥沼,怕是不安全。要不……大家忍一忍,将就一晚吧?”


    “我同贺统领一起去。”云湛的声音从旁传来。他方才站得近,溅了一身泥点,此刻半幅衣摆都已板结,实在难以忍受,这一晚却是等不得了,“其他人原地不动,不要乱走。”


    这一路,他展现出的智慧与决断已足以服众。唐宛闻言,不再阻拦,只郑重道:“有劳公子,千万小心。”


    云湛颔首,与贺山各执一支火把,带上探路的木杆,一前一后,悄无声息地没入黑暗。


    唐宛收回目光,转向其他人:“李管事,安排人生火,把咱们车上剩的那点姜和肉干都取出来,熬几大锅热汤,给大伙驱驱寒、定定神。”


    “是,夫人。”李管事应声而去。


    却说云湛与贺山二人,借着火把微弱的光,在湿滑泥泞的荒草甸子里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出约莫半里地,竟真在一处低洼的石缝间,寻到一脉未被泥沼污染的细流。水极清澈,触手冰冷刺骨,在火把映照下粼粼闪光。


    两人对视一眼,都松了口气。云湛当即蹲下身,掬起冰水,仔细清洗脸上、手上、脖颈上已干结成壳的泥污。冷水激得他微微一颤,却有种涤荡污浊的畅快。


    贺山在一旁看了一会儿,也俯身痛痛快快洗了把脸。


    略作清理后,两人迅速原路返回。贺山又点了几个手脚麻利的年轻护卫,带上木桶,跟着他折回去取水。


    等云湛回到营地时,眼前景象已截然不同。


    他们没有搭帐篷,只用几块油布巧妙地支在马车之间,挡住四面八方钻来的寒风。营地中央,数堆篝火正熊熊燃烧,干燥的灌木和从损坏车辆上拆下的零星木料提供了宝贵的燃料。跳跃的火光竭力驱散着从沼泽和旷野弥漫过来的、无所不在的阴寒湿气。


    那个用身体死扛车辆的少年,正抱着膝盖,蜷坐在离火最近的地方,眼神发直地盯着跳动的火焰,身体还不时无法控制地细微颤抖。


    “石头。”


    石头猛地一颤,抬起眼,见是唐宛走近,嘴唇哆嗦了几下,眼圈又红了,却死死咬着下唇,低下头去。


    唐宛没再多言,从贺芷娘手中接过备好的药箱,取出干净的布巾和一小罐气味清苦的药膏。她用布巾蘸了贺芷娘刚兑好的、微温的清水,动作轻缓地擦拭石头脸上和肩头的伤口。她的动作很轻,但冰凉的药膏敷上去时,石头还是忍不住瑟缩了一下,却没躲开。


    “疼就吭声。”唐宛低声道。


    石头摇头,眼泪却大颗大颗滚落,砸在沾满泥污的衣襟上。


    “那箱青口铁,确是难得的料子,丢了我也心疼。”唐宛一边为他上药,一边低声道,“可石头,你得明白,这世上最金贵的,永远是人的性命。你爹娘养你这么大,传你手艺,教你本事,是盼着你好好活着,用这双手去成家立业,不是让你为了几块铁疙瘩,就把命扔在这荒郊野外的泥潭里。”


    “只要你人还在,这双手还在,今天丢了的,总有一天,你能靠自己,十倍、百倍地挣回来。”


    石头怔怔地听着,泪水流得更凶,但那双空洞的眼睛里,却慢慢有了一点点晶亮的光。


    旁边的王匠头背过身去,用粗糙的手掌偷偷抹了把脸,再转回来时,眼眶通红,哑着嗓子道:“听见没?夫人字字金玉良言!铁没了咱能再炼,人没了就啥都没了!你个傻小子!”


    石头吸了吸鼻子,郑重地点了点头。


    唐宛给石头包扎妥当,又起身去查看另外几个扭了脚、擦破皮的。她并不精通医理,不过众人都是外伤,她倒是勉强能帮着查看一番,分发适合众人的金疮药或舒筋活络的药油,又或是伤药,一番巡视下来,没有比石头伤得更重的,也就安下心来。


    另一边,贺芷娘已带着几个妇人,用大锅将肉干细细撕碎,混着掰开的硬饼,加上足足的姜片,熬煮出几大锅滚烫浓稠的粥汤。


    食物的热气混着朴实的香气,随着白蒙蒙的蒸汽弥漫开来,终于将沼泽带来的死亡阴冷和泥土腥气驱散了几分。


    唐宛亲自盛了两碗粥,又取了一小碟自己带的、用酱和山野菜腌的爽口咸菜,用木托盘端了,走向营地边缘。


    云湛独自坐在离火堆不远不近的一块青石上。


    火光跳跃,映着他清隽的侧影和低垂的眉眼。他已简单清理过,但青衫下摆和袖口那些深色的污渍依旧明显,湿发几缕贴在额角,为那身温润气质平添了几分风尘仆仆的落拓,唯有脊背依旧挺得笔直。


    “云公子,喝些热粥暖暖身子。”唐宛走近,将一碗热气腾腾的粥并一小碟咸菜轻轻放在他身侧。


    云湛闻声抬眼,见是她,目光在那粗陶碗上顿了顿,微微颔首:“有劳夫人。”


    “该道谢的是我。”唐宛放下粥碗,抬眼正视着他,语气是前所未有的郑重,“今日这般绝境,若无公子先时洞察地理、建言铺路,后又临危不乱、当机立断,石头怕是凶多吉少,那车多半也保不住,更不知还要折进多少人手。公子于我,于全队,有指引之恩,更有救命之德。此恩此情,唐宛铭记在心。”


    云湛接过那犹自烫手的粥碗,温暖透过粗陶,渗入微凉的掌心。


    他轻轻摇头,声音在噼啪的火响中显得平静清晰:“夫人言重了。云某不过恰好多走过些地方,多看过几本杂书,略知皮毛。今日能脱险,全赖夫人信我所言、当机立断,贺统领等人以身为柱,众匠役齐心合力。此非一人之功,乃上下同心,方争得一线生机。”


    唐宛不再就此多言,目光落在他的手上。


    火光下,能看见他修长的手指关节处和掌侧有几道新鲜的擦痕和细微破口,虽不严重,但在那骨节分明、素来洁净的手上颇为显眼,应是方才指挥救援或清理时不知在哪里刮蹭所致。


    她没多说什么,只从随身的荷包里取出一个拇指大小的白瓷瓶,递过去:“这金疮药生肌止血颇有效验,公子手上这些擦伤,敷上些好得快。”


    云湛看着那白瓷小瓶,又看了看自己手上微不足道的痕迹,并未立刻去接,只道:“皮外小伤,不足挂齿。”


    唐宛却已自然地将药瓶放在他手边的石上,语气温和而坚持:“出门在外,小伤亦不可轻忽。谨慎些,总无坏处。”


    火光在她清亮的眼眸中跳跃,映着那张沾了烟灰却神色沉静的脸。云湛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随即垂下,看着那瓶药,静默片刻。随即,他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弯,依言拿起药瓶,旋开,指尖沾了些许药膏,在伤口处细细抹匀。


    见他用了药,唐宛心下稍安。


    这时,贺芷娘端了另一碗粥过来,轻声道:“夫人,您也喝些,暖暖身子。”


    唐宛顺手接过,笑问:“你的呢?”


    “锅里还多着呢。”贺芷娘答。


    “那你也快去吃,忙了大半宿,别饿着。”唐宛温声催促。


    待贺芷娘应声而去,唐宛一回头,正对上云湛望过来的目光。那目光沉静,带着些许她看不太分明的意味。


    “夫人与身边人,很是亲厚。”他开口道,语气寻常,像是一句随口的感慨。


    唐宛捧着粥碗,舀了一勺入口,热流熨过喉咙,她舒了口气,才道:“我本也是寻常人家出身,不过是夫君升了将军,才被尊称一声‘夫人’。这些跟着我北上的,多是旧识故人,或乡亲邻里,相处得久,自然亲近些。”


    云湛听了,却轻轻笑了笑。


    唐宛不解:“公子笑什么?”


    云湛唇边的笑意并未散去,目光却投向跳跃的火焰深处,声音低缓了些:“只是……夫人的言行做派,让在下想起一位故人。”


    “故人?”唐宛抬眼,目光带上些许探询之意。


    云湛并未回避,却也没有深谈,只淡淡道:“是内子。她……待人亦是如此,宽和体下,总将人命看得最重。”


    唐宛闻言,唇角微扬,顺着话头玩笑道:“听公子这般说,可见夫妻情深。公子游学在外,这是……思念家中娘子了?”


    云湛没料到她会如此打趣自己,微微一怔,随即唇边笑意深了些,眼中泛起一层薄雾似的缅怀,坦然颔首:“是,思之念之,无日或忘。”


    他答得如此直接坦荡,倒让唐宛心下微微一滞。


    她不由得想起正在抚北建立新城的陆铮,想起这些年聚少离多的日子,心中泛起一丝复杂的感触,语气便愈发真诚:“那待此间事了,云公子也该早日归家团聚才是。”


    未料,听了这话,云湛唇边那点温淡的笑意却倏然凝住,眼中方才那层薄雾般的柔和,顷刻间沉凝为化不开的沉寂。


    他静默片刻,方低声道:“今生……怕是再也无缘得见了。”


    唐宛心头猛地一沉,立时意识到自己失言。她面上掠过一丝懊悔的窘迫,忙道:“是我唐突了,公子莫怪。”


    “无妨,”云湛摇了摇头,神色已恢复了寻常的平静,只是那平静之下,似有深潭微澜,寂寂无声,“是云某自己提及,扰了夫人清听。”


    他语气越是平淡,唐宛心中那份歉意与说不清的怅然便越是清晰。


    火光跳跃,映着云湛清隽却难掩落寞的侧影,那平静之下深藏的缅怀,此刻无需言语也已分明。她暗想,能让云湛这般人物经年不忘、只稍稍提及便如此神色,那位故去的云夫人,定是极为难得,二人也定有过情深意笃的时光。


    造化弄人,徒留遗憾。


    这念头一起,心中那份忽而涌起的,对陆铮的牵挂,便如潮水般无声涌了上来,比以往任何时刻都要清晰、急切。


    或许,她应该加快些脚程了。


    她想早一点见到陆铮,这念头从未如此刻般鲜明而灼热——


    作者有话说:来啦[让我康康]


    第152章 烤羊


    如此又行了三五日, 脚下的土地终于彻底摆脱了那令人心悸的湿粘软陷。


    冻土初融的地面依然泥泞,可每一步踩下去,都是实实在在的硬底,再不必提心吊胆, 每一步都像踩在生死边缘, 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松了口气。


    这日天色晴好, 风里不再裹挟刮骨的寒意, 带上了一丝久违的、属于北地初春的融融暖意, 拂在脸上, 虽仍料峭, 却已能觉出些微生机。


    极目远眺,远处山峦的轮廓在淡金色的日光下,勾勒出清晰起伏的黛青色线条,沉静地横亘在天边。


    “夫人,前面就是黄羊坡!”贺山策马回来,脸上带着连日来难得的松快, “是个狄人杂处的小市集, 虽不大, 但偶有商队歇脚, 能换到些新鲜东西。过了这里,再有三四日脚程, 就能望见抚北城外新起的营寨了!”


    唐宛顺着他所指的方向望去,果然见前方一处背风的山坳里, 错落着几十顶灰扑扑的帐篷,几缕稀薄的炊烟从其中袅袅升起。


    人声、牲畜的嘶鸣隐约传来,虽嘈杂凌乱,却充满了勃勃生气, 与身后那片死寂的荒原沼泽截然不同。


    她轻轻吁出一口盘旋心底许久的长气,一直紧绷的心弦,终于能微微松弛些许。


    总算,快要到了。


    车队缓缓驶入这片略显杂乱的聚居点。道路两旁随意或蹲或站着的,多是穿着翻毛皮袍、头发结着繁复发辫的北狄人,也有少数作汉人短打扮的行商。


    货物就大大咧咧地摊在地上,或是堆在简陋的皮垫上,多是些未经精细硝制的生皮、风干到梆硬的肉条、气味冲鼻的粗糙乳酪,还有些晒干的、叫不出名字的北地草药根茎。


    空气里混杂着牲畜的膻臊、鞣制皮革的腥气,以及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香料气味,着实不算清新。


    唐宛下令车队在相对宽敞的空地停下休整,补充饮水,并让李管事带人,试试能否用携带的茶砖、盐块,换些新鲜的牛羊肉来,给大家改善伙食。


    连续多日熏肉干粮,所有人都急需一口热腾腾的新鲜肉食,来驱散积压的疲惫。


    李管事领命而去,贺山带着几个护卫跟随。起初似乎还顺利,但没过多久,那边就传来了激烈的争执声,而且声音越来越高,引得周围不少原本在观望的狄人汉子都渐渐围拢过去,气氛眼看着不对了。


    唐宛蹙眉望去,只见李管事正满脸通红,急切地比划着手脚,他对面则是一个身材格外高大、脸颊上横着一道陈旧刀疤的狄人汉子,正抱着双臂,眼神不善,嘴里连珠炮似的吐出一串串急促的狄语,语气强硬。


    旁边几个同样精悍打扮的狄人也跟着围了上来,隐隐有将李管事几人半包围的架势。贺山已经上前一步,手按在了刀柄上,挡在李管事身前,脸色紧绷。


    “怎么回事?”唐宛走了过去,沉声问。


    李管事见她来了,如同找到主心骨,急声道:“夫人!他们……他们不讲道理!我们说好了,用一块茶砖,换他这两头羊。可他们现在非说,我们这茶砖比他们平时见的小,咬死了非要两块才肯换!可咱们这茶砖,分明是照着官中规制做的,绝对没短斤少两,更没亏待他们……”


    唐宛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了眼那两只被圈在一旁、正不安踏蹄的羊。


    这羊的个头倒是不小,但刚熬过一个严酷的长冬,身上没多少肉,皮毛也显得有些黯淡毛糙,不过是被圈起来的那群羊里最壮实的两只罢了。


    这也就是他们一行人长途跋涉,想吃些新鲜的,换做平时,这等成色,她未必看得上眼。


    但在这等边境之地,茶叶,尤其是上好的官茶,却是硬通货,交换价值极高。她手中这品质上佳的茶砖,绝不该只值这样两头普通的、掉了膘的羊。


    那刀疤狄人虽听不懂李管事的话,但看神情也知是在告状,冷哼一声,用生硬的官话夹杂着狄语嚷嚷:“你们的茶,小!不够!换羊,两块!不然,就走!”


    他身后几个同伴也鼓噪起来,眼神里带上了几分蛮横。


    围观的狄人越来越多,低声议论着,看向车队众人的目光也多了些审视和隐隐的排斥。


    贺山额头青筋跳动,低声对唐宛道:“夫人,这帮人摆明了是看我们远来,人困马乏,想趁机敲一笔。要不……”


    唐宛抬手止住了他后面的话。


    强龙不压地头蛇,尤其在此地,距离抚北已近,万事以平稳抵达为要,不必要的冲突,能免则免。


    可若就此忍气吞声,退让服软,不仅平白损失宝贵物资,更会堕了己方气势,让这些边民以为他们软弱可欺,日后在这片地界行走往来,只怕麻烦更多。


    正当她飞快思索对策时,一个清润平和的声音自身侧响起:“夫人,可否让在下与他们谈谈?”


    是云湛。他已下马走了过来,青衫依旧带着仆仆风尘,神色却从容如常。


    唐宛看向他,见他目光沉静,并无逞强之意,心中微定,点了点头,语气郑重:“有劳云公子。”


    云湛对她略一颔首,上前两步,目光与那刀疤狄人头领对上,开口吐出一串流利且地道、带着某种边地特有腔调的狄语。


    他语速不快,音调平稳,却让那原本气焰嚣张的刀疤头领,以及周围鼓噪助威的狄人,齐齐一愣,脸上不约而同地露出惊愕之色。


    显然,他们谁也没料到,这个看起来文弱清瘦、一副中原书生模样的年轻人,竟能说出如此地道的、甚至带着些部落旧音的狄语。


    云湛先是用狄语客气寒暄了几句,随即指了指李管事手中紧握的茶砖,不紧不慢地说道:“这位勇士,此乃大雍官造之‘丙字砖’,规制严谨,长七寸、宽五寸、厚足一寸二分,重三斤,分毫不差。去岁冬日,在银月城互市之上,这样一块成色相当的‘丙字砖’,换的是两头上好的、秋肥体健的羯羊。我们夫人体恤众人一路行来艰辛,愿以一块茶砖换您这两头羊,出价 应当相当有诚意。难道说,这黄羊坡的市价,竟比银月城那等大埠还要高么?”


    他顿了顿,目光依旧温和,却带着一种不容侵犯的凛然,继续道:“还是说,诸位好汉,是觉着我们远道而来,人生地疏,便不识得此地的行情物价了?”


    这番话有理有据,语气虽缓,却柔中带刚。既摆出实价,暗指对方不公,又点明这羊不过是为慰劳众人、打打牙祭,并非急缺之物。若再纠缠不休,这买卖不做也罢。


    那刀疤头领脸上的蛮横之色褪去了几分,转而眯起眼,将云湛上下仔细打量。


    他迟疑着,从李管事手中接过茶砖,入手沉甸,仔细端详其色泽、压印,又转身与身旁几个同伴压低声音,用更快的语速嘀咕商议起来,还不时朝云湛和李管事这边瞥来几眼。


    云湛并不催促,只静静立在一旁,耐心等待。片刻,见对方商议似有结果,他方微微一笑,语气依旧诚恳,却将选择权递了过去:“我们途经贵宝地,只为公平交易,补给些许饮食,并无丝毫冒犯之意。买卖不成仁义在,若几位当真觉得这‘丙字砖’不合心意,我们车上也还有些上乘的湖盐,或可再作商议?”


    那刀疤头领脸色变幻了几下,回头又和同伴低声商议片刻,终于,他转向云湛,虽然语气还有些硬邦邦,但态度已然不同:“罢了!草原上的雄鹰不和远来的雀鸟计较!就依先前说的,一块茶砖,换这两头羊!”


    说完,他想起什么,指了指旁边一只半旧的藤条筐,用生硬的腔调道:“听说,你们汉人,最爱吃这种野菜。要不要?半袋子盐换。”


    李管事看向唐宛。唐宛走近,在藤筐里翻了翻,多是些蒲公英、苦荬菜、沙葱、蕨根之类的常见野菜,虽说他们自己沿路也能采到,总归要费些工夫。


    半袋盐来换,倒也算公道。她点了点头。


    绷紧的气氛顿时松了不少。


    李管事连忙招呼人手去牵羊,又吩咐人取答应好的盐袋。周围看热闹的人群见再没波折,也三三两两地散开了,只是不少狄人仍忍不住好奇地打量着云湛这个能说一口流利狄语的汉人书生。


    得了羊,众人也不耽搁,就在市集边缘寻了处空地,手脚麻利地宰杀收拾起来。


    待他们收拾得差不多,唐宛挽起袖子,亲自动手,用随身带的几种香料和酱料调了腌渍的汁子,将羊肉细细抹匀。肉分了两堆篝火架起炙烤,不一会儿,油脂滴落火中滋滋作响,一股混合了肉香与香料气息的奇异香味,便随着袅袅烟气弥散开来。


    这前所未有的烤肉香气,竟将周围的狄人也吸引了过来,他们聚在附近,抽动着鼻子,交头接耳,眼中满是惊奇。


    有那自来熟的,比如刚才交易过的刀疤头领,干脆直接凑过来,用狄语向云湛嘀嘀咕咕,询问这烤肉的秘法。


    唐宛对此浑不在意。不过是些因地制宜的调味心思,算不得什么秘传,他们若能学了去,改善些饮食,也是好事。她朝云湛微微颔首,示意但说无妨。


    云湛得了她的允准,便用狄语与那些好奇的狄人交谈起来,耐心解释着几种香料的用法与搭配。


    待那羊肉烤得外焦里嫩,油脂发亮,唐宛令贺山带人分割开来,先紧着自家队伍里出力多的、有伤病的,又特意切出好些肥瘦相宜的好肉,盛在洗净的大木盘里,让云湛分送给方才那刀疤头领及其同伴,还有几个一直在旁帮忙看火、提供柴薪的狄人老幼。


    那刀疤头领接过烤得金黄流油的羊肉,先是诧异,随即也不客气,用手抓起便大口撕咬。滚烫的肉块入口,外皮焦香微脆,内里却鲜嫩多汁,香料的味道恰到好处地渗透进去,既解了腥膻,又激发出羊肉本身浓郁的鲜美,滋味层次远非他们平日架火干烤可比。


    他眼睛一亮,含糊地呜咽了一声,朝唐宛这边竖起油乎乎的大拇指,连说了几句狄语,神情是毫不作伪的赞叹与感激。


    他那些同伴,乃至得了肉的狄人老幼,也都吃得眉开眼笑,气氛一时竟变得热烈融洽起来。


    或许真是“吃人嘴短”,又或是这分享美食的举动无意间打破了某种隔阂。待众人饱餐一顿,车队收拾停当准备重新上路时,那刀疤头领抹了抹嘴,竟主动凑近云湛两步,左右张望一下,压低了声音,用狄语又快又急地说了好几句什么,神色间带着先前争执时未曾有过的严肃与谨慎。


    云湛侧耳倾听,脸上那惯有的温润平静几不可察地凝滞了一瞬,眉头微微蹙起,随即又迅速恢复如常。他同样压低声音,用狄语简短地回应了几句,然后朝着那刀疤头领,郑重地拱手行了一礼。


    离开那片炊烟渐远、人声渐杳的黄羊坡,车队重新驶入旷野。走出好一段距离,确认四周安全无虞,唐宛方才看向与她并骑而行的云湛,语气诚挚,再次道谢:“今日市集之事,又多亏云公子斡旋了。不仅省去一场无谓的争端,还换来这两头羊,让大家伙儿打了回牙祭,提振了士气。”


    云湛轻轻摇头,目光落在前方苍黄的地面上:“夫人客气了。云某不过略通几句狄语,居中传话,将道理讲明罢了。是夫人调度有方,愿以美食分享,无形中化去了不少戾气。”


    他顿了顿,斟酌了一下,将声音略略放低,以确保只有近旁的唐宛与贺山能听清:“方才临别时,那位头领私下告知了一事。他说,近日野羊坡西北边的‘灰狼谷’一带,颇不太平。似有小股来历不明、行踪诡秘的马队在那里出没,专劫过路的商旅与小股人马,手法狠辣,来去如风。他让我们若是原本打算从那边经过,务必加倍小心,最好能绕道而行。”


    唐宛神色骤然一凛,立刻追问:“灰狼谷?那是我们前往抚北的必经之路吗?”


    侍立一旁的贺山不待询问,立刻沉声答道:“回夫人,灰狼谷确是一条近道,穿过山谷,能节省不少路程。那里谷道狭窄曲折,两侧崖壁陡峭,地势极为险恶,确实是个上好的设伏之地。若不走灰狼谷,从东边草场绕行,估摸着……至少要多走一天半的冤枉路。”


    唐宛听罢,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多走一天半,也好过涉险踏入明知不太平的虎狼之地。安全为重。贺山,即刻传令下去,车队改道,不走灰狼谷,取道东边草场!”


    “是!”贺山凛然应命,立刻拨转马头,将命令清晰传达下去。


    云湛在一旁,将唐宛这迅疾而果决的处置尽收眼底。他看向她沉静侧脸的眼神中,几不可察地掠过一丝细微的赞赏与了然。


    她不仅听得进逆耳忠言与危险预警,更能在这等需要立刻决断的时刻,毫不拖泥带水,以安全为第一要务,这份审慎、果决与担当,在寻常男子中亦属难得,何况女子。


    不知那位让她这般人物都日夜牵挂、不惜抛下安稳、千里北上投奔的抚北将军,又该是何等的人中龙凤?


    他收敛了瞬间飘远的思绪,目光随之投向北方那苍茫无垠的地平线。


    天高地远,长风吹拂。


    抚北城,已然在望了——


    作者有话说:下章应该能见面了[让我康康]


    第153章 河谷惊魂


    多走一天半意味着更久的跋涉和额外的消耗, 但没有人质疑这个决定。沼泽地里的生死一线,让“安全”二字成了所有人心中最重的砝码。队伍默默转向东边更为开阔、但也更显荒凉的草场地带。


    起初两日风平浪静。广袤的草场在初春的阳光下呈现出一种单调的枯黄,间或点缀着些顽强的、刚刚冒头的绿意。


    天高地阔,视野极佳, 让人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云湛依旧每日清晨和傍晚观察天象与地形, 贺山则将警戒提到了最高级别, 斥候放出更远。


    第三日午后, 车队沿着一条干涸的宽阔河谷边缘行进。


    河谷极宽, 可容十骑并行, 两侧是长满枯黄灌木的缓坡, 蜿蜒曲折,视野远比不上平原开阔。


    午后的阳光暖洋洋地照在头顶,河谷里的风,不知何时停了。


    天地间只剩下车轮碾过碎石单调的滚动声,以及马蹄踢踏的轻响。除此之外,四下里安静得有些反常。


    唐宛骑在马上, 目光扫过两侧低矮的、裸露着黄褐色泥土的河谷缓坡。坡上只有枯败的草茎在早春微凉的风里轻轻摇曳, 看不见任何活物。


    “太静了。”她蹙眉, 压低声音对身旁并辔而行的贺山道。


    贺山微微颔首:“可能有埋伏, 把附近的活物都惊走了。”


    他抬手打出手势。两名斥候模样的老兵会意,轻叱一声, 催马向前奔去,马蹄在卵石上敲出清脆急促的声响。


    车队的速度明显慢了下来, 车夫们下意识地将车辆向河谷右侧地势稍高的岸壁靠拢,护卫们的手都按上了兵刃。


    云湛也从车厢中出来,翻身上了那匹神骏的黑马,与唐宛隔着半个马身, 目光沉静地扫视着前方弯道和两侧土坡。他身后,那四名一直沉默寡言的护卫,手已悄然按在了腰间。


    就在两名斥候的马蹄声即将消失在弯道另一侧时——


    “咻——啪!”


    一支响箭带着凄厉的尖啸,猛地从弯道后射向天空,炸开一团模糊的火光,那是斥候遇袭的示警!


    响箭炸响的同时,弯道两侧的土坡后,如同鬼魅般涌出二十余骑!这些人装束杂乱,皮袍破旧,脸上蒙着脏污的布巾,只露出一双双狼一般凶狠的眼睛。


    密集而沉闷的马蹄声,以惊人的速度逼近。


    “敌袭!结阵!”贺山的怒吼如同炸雷,陡然划破午后虚假的宁静。


    来人口中发出充斥着恐吓意味的呼哨和怪叫,猛踢马腹,挥舞着弯刀,分成数股,从不同角度狠狠扎向车队的中段!


    “车阵向右靠拢,倚住河岸!盾手上前!长枪手结阵!”一连串命令吼出的同时,贺山已从马鞍旁摘下一面蒙皮圆盾,反手拔出了那柄厚背砍刀。


    他声音嘶哑,却带着一种镇定人心的力量,原本有些慌乱的队伍瞬间找到了主心骨。


    车夫们拼命将骡马驱向右侧的岸壁,让车辆首尾相连,形成一道简陋却有效的屏障。


    训练有素的老兵和护院则快速反应,盾牌重重顿地,发出一片沉闷的撞击声。后面,长枪如林般从盾牌间隙和车板后探出,闪着冰冷的寒光。


    几乎在车阵靠拢的瞬间,几名身手敏捷的护卫和镖师已猱身攀上了堆满货物的车顶,或蜷身躲在大车车轮之后,一张张弓弩被拉开,冰冷的箭簇指向了狂飙而来的烟尘。


    “放!”


    贺山看准最前几骑冲入三十步内,猛地挥下手臂。


    “咻!”


    “咻咻!”


    “咻咻咻!”


    七八支箭矢离弦而出,不算密集,却足够精准,裹挟着令人惊心的尖啸。箭矢呼啸,大半直奔马匹而去。


    冲在最前的两匹战马惨嘶着翻倒,将背上的匪徒狠狠甩出。后面的骑手慌忙勒马,冲锋的势头为之一乱。另一支箭矢则刁钻地射入了一名匪徒坐骑的脖颈,那马吃痛,人立而起,疯狂地原地打转,反而挡住了后面同伴的道路。


    “好!”有护卫忍不住欢呼。


    第一波远程打击见效,匪徒的凶悍却超出了预料。


    见正面受阻,他们立刻散开,凭借马速沿车队外围游走,手中角弓张开,零星的箭矢开始疾射过来。


    “笃、笃、笃!”箭矢钉在盾牌和车板上。


    一个车夫惨叫着,他肩头中箭,立刻被人拖到车后。


    “举盾!低头!”贺山格开一支流矢,虎目圆睁,死死盯着那些游走的影子。他知道,这些人在寻找破绽,一旦阵线出现缺口,那些雪亮的弯刀就会像闻到血腥的鲨鱼般扑上来。


    就在这时,左翼传来一阵惊呼。


    那里因一处河岸内凹,阵型衔接稍显薄弱,两名匪徒觑准机会,猛地加速撞来,当先一名匪徒甚至甩出了套索,缠住了一面盾牌边缘,猛力一拉!


    持盾的老兵一个踉跄,阵线眼看就要被撕开,就在这电光石火之间,一道青影如鬼魅般切入。


    是云湛!


    不知何时,他已带着那四名护卫移到了左翼。面对猛冲而来的匪骑,他左侧护卫的盾牌精妙地斜撞在为首匪徒战马的前胛,战马吃痛失衡,马上匪徒身形一晃。右侧护卫的刀光几乎同时掠起,快得只留下一道残影,那匪徒甚至没看清刀从哪里来,就感到大腿一凉,惨嚎着栽下马背。


    另一名甩套索的匪徒见状大惊,还想拨马,一支短弩矢已无声无息地没入他胯下战马的脖颈。


    战马轰然倒地,缺口瞬间被堵死。


    那四名护卫一言不发,重新退回云湛身前半步。


    云湛本人依旧站在稍后,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张不起眼的短弩。他目光冷静地扫过战场,弓弦轻颤,一支羽箭离弦,将一名正偷偷摸摸试图从侧后方爬坡接近车队弓手的匪徒射落。


    箭出,目光已移向别处,寻找下一个威胁。


    唐宛和贺芷娘被两名贴身护卫死死护在一辆堆满铁料的马车与岸壁的夹角里。背靠着冰冷粗糙的木料和岩石,她能清晰地听到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能闻到空气中弥漫开的尘土、汗水和淡淡的血腥味。


    她脸色苍白,指尖冰凉,但眼睛却睁得很大,紧紧盯着混乱的战局。


    她看到贺山如同礁石般顶在最前,一把砍刀舞得泼水不进,接连劈退两名匪徒,但立刻又有三人缠上他,刀光在他周身闪烁。她看到有个年轻护卫被弯刀划开胸腹,惨叫着倒下。她看到云湛那两名护卫杀人时那种简洁到冷酷的效率……


    就在这时,她眼角余光瞥见右翼——两名匪徒似乎发现那边防御稍松,正悄悄从一辆车后绕出,试图从侧后方攻击正在奋力厮杀的枪阵!


    “小贾,注意身后!”她不知道自己哪来的力气,声音尖利地穿透了战场嘈杂。


    右翼的护卫闻声猛地回头,果然看到偷偷绕后的匪徒,怒吼着挺□□去,险险将对方逼退。


    唐宛刚松半口气,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恶风突然从斜前方扑来!


    一匹格外雄健的枣红马,驮着一名脸上带疤、眼神如鹰的匪徒头目,竟不知用什么方法,从两辆马车的狭窄缝隙和一名倒地护卫的尸身旁强行挤了过来。


    那匪徒目标极其明确,手中雪亮的弯刀借着马速,划出一道凄厉的弧光,直劈向刚刚因示警而稍微探出身的唐宛。


    “夫人小心!”贺芷娘失声尖叫,想扑上去,却被另一名护卫死死拽住。


    挡在唐宛身前的两名贴身护卫怒吼着挥刀迎上,但刀疤匪徒马速太快,刀光太过凌厉。


    “铛!”一声刺耳的金铁交鸣,一名护卫的刀被磕飞,虎口崩裂,另一名护卫的刀虽然架住,却被那股巨力震得踉跄后退,撞在车板上。


    弯刀,只被阻了微不足道的一瞬,余势丝毫不减,裹挟着斩金断铁的死亡寒意,朝着唐宛的面门,悍然劈落!


    唐宛瞳孔骤缩。


    意识仿佛遁入真空,周遭一切的厮杀、吼叫、马蹄声,变得模糊而遥远,时间在此刻被无限拉长、凝滞。


    她甚至能看清那弯刀锋刃上沾染的暗红血垢,能看清刀疤匪徒眼中那混合着残忍与亢奋的扭曲暗芒,能清晰感受到那刀锋未至、眉心肌肤已先一步传来的、令人灵魂颤栗的刺痛寒意。


    她想后退,背脊却死死抵住了身后冰冷坚硬的马车木轮,退无可退。


    要……死在这里了?


    这个念头浮起的刹那,一道青影,如同挣脱了一切束缚的幽魂,猛地撞入她的视野。


    是云湛!


    他离她至少有七八步远,中间隔着混战的人群和散落的货物。没有人看清他是怎么动作的,竟凌空出现在那刀疤匪徒的侧面。


    他足尖在一只翻倒的木箱上一点,身形如鹞子般腾起,手中一抹寒光直刺匪徒胯下战马。


    “噗嗤!”匕首精准地没入战马的眼睛。


    战马发出惊天动地的惨嘶,剧痛之下人立而起,刀疤匪徒那志在必得的一刀,因此失了准头,狠狠劈在唐宛耳侧的车板上!


    “咔嚓!”


    厚重的木板被劈开一道狰狞的裂口,木屑飞溅,擦过唐宛的脸颊,留下一道火辣辣的疼。


    匪徒也被颠下马背,狼狈翻滚。


    云湛一击得手,自己却也因凌空无处借力,落下时一个趔趄,恰好落在翻滚的匪徒与惊魂未定的唐宛之间。


    “公子小心!”唐宛看到他背影,脱口惊呼。


    那刀疤匪徒凶性已被彻底激发,摔得七荤八素却反应奇快,就地一滚,手中弯刀再次挥出,直削云湛下盘。


    这一刀刁钻狠辣,云湛旧力已尽,新力未生,眼看已难躲避。


    云湛眼神一厉,竟不闪不避,手中那柄尺余长的狭锋匕首向下一格!


    “锵——!”


    刺耳的交击声爆开,火星四溅。云湛浑身剧震,只觉一股大力从匕首上传来,整条右臂瞬间酸麻,匕首险些脱手,脚下“蹬蹬蹬”连退三步,后背重重撞在唐宛身前的车板上,才勉强稳住身形。


    喉头一甜,被他死死咽下。


    但他终究,挡住了这一刀,将唐宛严严实实地护在了自己与车板之间。


    那匪徒见状,眼中凶光更盛,低吼一声,踏步上前,弯刀再次举起,就要将眼前这碍事的书生连同他身后的女人一同劈开!


    唐宛看着云湛微微颤抖却寸步不让的背影,看着他青衫肩头绽开的口子,鼻端是他身上清冽气息与浓重血腥混合的味道。


    恐惧像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四肢百骸。可紧接着,一股更尖锐、更紧迫的情绪猛地撞上心头,压过了所有战栗。


    他会死!


    萍水相逢,非亲非故,她怎能让旁人平白为自己豁出命去?


    不行……不可以!


    身体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在弯刀斩落的最后一瞬,在云湛绷紧脊背准备硬扛的刹那,唐宛不知从哪儿生出一股力气,猛地伸手,用尽全身力气,狠狠推向云湛的侧肩!


    要死,也该是她自己来面对。


    云湛猝不及防,被她推得一个趔趄,惊愕地回头,正对上她决绝而苍白的脸。


    唐宛则在那股反作用力下,不能自主地向前踉跄了半步,彻底暴露在了冰冷的刀锋之下。她甚至能看清刀身上自己放大的、满是惊惧的瞳孔倒影。


    死亡,如此之近。


    她猛地闭上了眼睛,等待着最后的撕裂与黑暗降临。


    然而,预想中的剧痛并未到来。


    取而代之的,是一声仿佛要撕裂耳膜、洞穿灵魂的凄厉尖啸,由远及近,快得超越了声音的范畴。


    “咻——噗!!”


    是箭矢!


    但比任何他们刚才听到的箭矢破空声都要尖锐,都要恐怖。


    紧接着,是利器穿透皮肉、击碎骨骼的闷响,近在咫尺!


    温热的、带着浓重铁锈气的液体四散飞溅,甚至有几滴喷到了她的脸颊和眼睑上。


    唐宛猛地睁眼。


    只见那高举弯刀的刀疤匪徒,动作彻底僵住,脸上的狰狞凝固成一种难以置信的惊恐。


    他喉咙正中央,赫然多了一支通体黝黑、唯有箭羽染血的精铁长箭!


    箭尖从他后颈透出,带着淋漓的血肉。


    箭矢携带的恐怖力道,带着匪徒整个人向后倒飞,“砰”地一声,竟被死死钉在了三步之外另一辆车的车辕上!


    箭尾兀自剧烈震颤,发出“嗡嗡”的哀鸣。


    鲜血,顺着车辕蜿蜒流下。


    整个世界,仿佛被这一箭按下了静止键。


    厮杀声、怒吼声、惨叫声,有那么一瞬,全部消失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带着无与伦比的惊骇,顺着那支恐怖箭矢的来路,望向河谷上游。


    那里,不知何时,静立着十余骑。


    人马皆覆玄甲,沉默如铁,只在午后的阳光下折射出冰冷坚硬的光泽。


    为首一骑,通体玄黑,唯甲胄边缘泛着暗沉的金属光泽。他身形挺拔如崖上孤松,手中一张漆黑如墨、造型奇异的大弓尚未放下,弓弦犹在微微颤动。


    他脸上覆着半截面甲,只露出一双眼睛。


    此刻,那双眼睛,正穿越弥漫的尘土与血腥,越过横七竖八的尸体与伤员,冰冷、锐利、又仿佛压抑着火山般情绪,死死地、牢牢地,钉在了唐宛身上。


    以及,那个挡在她身前、与她几乎衣袂相触、此刻正缓缓转过身来的青衫男子。


    四目相对。


    隔着尸山血海,隔着半年来日夜的思念与担忧,隔着方才那生死一瞬的惊心动魄。


    唐宛的嘴唇剧烈地颤抖起来,视野瞬间被汹涌的泪水模糊。她张了张嘴,想喊那个名字,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发不出任何声音。


    唯有那双被泪水洗过的眼睛,亮得惊人,死死地望着那个玄甲身影。


    是陆铮!——


    作者有话说:来啦[求你了]


    第154章 包扎


    “去, 支援。”


    陆铮话音刚落,身后的玄甲骑兵已如离弦之箭冲入混乱战团。


    而他本人,目光则锁在唐宛身上,策马直冲而来。


    马蹄踏碎枯草卵石, 转瞬即至。不等马完全停稳, 陆铮已飞身而下, 几步便跨到唐宛面前。


    面甲被他抬手掀开, 露出一张风尘仆仆却轮廓锋利的脸。他的目光迅速在她身上扫过, 从头到脚, 确认除了脸颊的擦伤和溅着的几点刺目血污, 再无更多伤口。


    唐宛还处在极度惊吓后的僵直中,嘴唇微张,想唤他,却发不出完整的声音。陆铮什么也没说,只是猛地伸出手臂,一把将她从地上拉起来, 随即紧紧揽入怀中。


    那拥抱的力道大得惊人, 唐宛几乎双脚离地, 骨头被勒得生疼。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他胸腔里心脏正隔着甲胄疯狂擂动, 沉重而急速,撞击着她的耳膜。他的呼吸喷在她发顶, 灼热而粗重,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坚硬冰冷的玄甲硌得她脸颊发疼, 但那份不容抗拒的、几乎要将她揉碎的力度,却奇异地驱散了笼罩在她心头的阴影。


    唐宛愣了一瞬,随即,濒死的恐惧、数月奔波的委屈、以及乍见丈夫的巨大冲击, 混着鼻尖熟悉的、混杂着风沙与血腥的气息,轰然决堤。


    她猛地闭上眼,眼泪汹涌而出,手指死死攥住他背后的披风,将脸更深地埋进去,喉咙里溢出劫后余生的呜咽。


    陆铮抱着她,手臂又收紧了些,下颌抵着她的发顶,喉头干涩。


    不止她害怕,他也怕到了极点。


    方才赶到之时看到的那一幕依旧历历在目,雪亮刀锋下她苍白失色的脸,几乎令他心跳骤停,即便此刻,将她如此密实地搂抱着,实实在在地感受着她的温热与颤抖,尖锐的后怕依旧在胸腔内横冲直撞。


    周围厮杀声渐歇未绝,他却恍若未闻,将所有声音都隔绝在外,只是用全部的感官确认着怀里之人的存在。


    也不知过了过久,唐宛的哭泣渐渐低下来。她动了动,陆铮手臂的力道才微微放松,但仍将她圈在结实的臂弯之中。


    唐宛仰起脸,泪痕混着血迹有些狼藉,眼眶通红。


    陆铮抬手,拇指小心翼翼地避开她脸颊的擦伤,粗粝的指腹轻轻擦拭泪水,勉强扯起几分轻松与笑意,凝望着她的脸。


    唐宛也扬起一抹带泪的笑,后知后觉想起来,问他:“你怎么来了?”


    “算着日子,你们该到了。”陆铮的声音低沉,还带着一丝未褪尽的沙哑,简单解释,“这几日出来,我都会往这方向多走一段,想看看能否遇上。”


    他言简意赅,略去了这段时日以来在附近徘徊眺望的焦灼和期待,更不提今日听到异动赶来时目睹这场厮杀时的恐慌。


    唐宛却能从他细微的眸色变幻中觉察端倪,忍不住道:“幸好你来得及时……”


    她这才回神,看向四周。


    有了陆铮带来的精兵加入,战局几乎瞬息逆转,此刻厮杀已彻底止歇。贺山见到陆铮,本要上前拜见,瞥见两人情状,脚步生生顿住,转头若无其事地指挥众人清理战场;车队众人纷纷围着几个受伤坐在地上的护卫询问关切;连贺芷娘都背过身去,从手边的矮灌木上摘嫩叶玩儿。


    唐宛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还被陆铮紧紧揽在怀中。她脸颊微热,下意识轻轻挣了挣。


    陆铮也察觉到周围的视线,终于松开了手,却依旧不动声色地侧身半步,将她护在安全的位置。


    唐宛目光扫过不远处,看到云湛正被一名护卫询问伤势,想起方才凶险,连忙上前几步,关切道:“云公子,你伤势如何?”


    云湛用帕子拭了拭唇角残留的血迹,抬眼看来,语气温和依旧:“并无大碍,夫人不必挂心。”


    唐宛心下稍安,这才转向陆铮,郑重介绍:“陆郎,这位是云湛云公子。方才……方才多亏他舍身相护。”


    云湛闻言,唇角微弯,接道:“夫人神勇,竟一把就将云某推开了。”


    唐宛脸上更热。


    当时情急,只想着不能拖累他,力道失了分寸,直接将他推得踉跄。


    她歉然道:“方才情势危急,是我鲁莽了,云公子莫怪。”


    随即转向陆铮,认真道:“云公子学识渊博,这一路北上,多亏他多次指点迷津,我们才避开了不少险阻。”


    她将途中几次险情与云湛的相助简要说了一遍。陆铮静静听着,目光随之落在云湛身上。


    男子青衫染尘,肩头破损,手上缠着临时撕下的布条,隐有血迹渗出。此人神色平静,即便与自己目光相对,亦是不卑不亢落落大方,只微微颔首。


    陆铮喉结几不可察地滚动了一下,面上扯出一抹礼节性的淡笑:“云公子。一路照拂内子,陆某在此谢过。待到了抚北,必当重谢。”


    “陆将军言重。”云湛拱手还礼,姿态从容,“同路而行,互助本是应当。夫人仁善果决,车队上下齐心,云某不过略尽绵力。将军神射,方是解围关键。”


    两人视线在空中一触即分。陆铮的目光在他染血的肩头与手上略一停留,未再多言,转而望向已基本肃清的战场。


    他带来的玄甲骑兵战力彪悍,配合贺山等人,残余匪徒非死即擒,四下里只余零星呻吟与兵器碰撞的轻响。


    贺山快步走来,脸上带着激战后的疲惫与松懈,对陆铮抱拳:“将军,您来得太及时了!”


    陆铮略一颔首,目光扫过四周:“伤亡如何?”


    “匪徒毙十九人,俘七人。咱们的人伤了七个,有两人伤得较重,大夫看过,于性命应该无碍……”贺山回禀道。


    唐宛闻言,立刻唤来一旁的贺芷娘:“芷娘,你去药材车上,把上好的金疮药和棉布都取来,分给伤员。”


    陆铮则对贺山道:“俘虏分开审讯,我倒是要知道他们是什么来路,为何在此设伏。”


    贺山父女都点了点头,肃然应道:“明白!”


    唐宛转身欲去查看伤员情况,刚走两步,忽然想起方才云湛擦血的动作,有些不放心,叫来车队随行的大夫,一同来到云湛身边,道:“云公子,我看你还是让大夫看看,莫要轻忽。”


    语气关切自然。


    云湛温和点头:“多谢夫人记挂,小伤不妨事。”


    陆铮本欲去审讯俘虏,闻声,目光不经意般瞥了过来,随即落在唐宛写满忧色的侧脸上。


    他的脑海不由得再次浮现方才那惊心动魄的一幕。


    云湛能保护宛宛,他自是感激不尽,可一想到在那等险境之下,两人争相保护对方的画面,心头还是有些不是滋味。


    “宛宛。”他脚步停住,唤了一声。


    唐宛闻声转过头来。


    “过来。”陆铮道。


    唐宛应了一声,却先叮嘱大夫:“劳您费心,帮云公子仔细诊一诊脉,看看有没有伤到内里。”


    大夫郑重点头答应。


    唐宛这才离了云湛,走向陆铮,问他:“怎么了?”


    陆铮没答,只抬手解开了臂甲与护腕的系带,将沉重的甲片卸下随手挂在马鞍旁,又三两下扯开了内里劲装的袖口。


    一道寸余长、已有些绽裂、此刻正缓缓渗出血珠的伤口,赫然暴露在空气中。


    唐宛瞳孔一缩:“这……这是怎么弄的?”


    “前两日在林场巡视,遇了点意外,擦碰所致。”陆铮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本已结痂,方才动作大了些,怕是挣开了。不是什么大事,你帮我重新包扎一下便好。”


    唐宛眉尖蹙起:“这哪是寻常擦碰?”


    这道伤口虽不算极深,但皮肉翻卷, 血迹犹新,显然不轻。可这人竟一直忍着,方才激战、搂抱,行止如常,一声未吭,一副没事人模样。


    夫妻多年,她多少也清楚对方少言寡语的性子,事已至此,也就不再多问,连忙从贺芷娘取来的药箱里找出干净棉布、清水与药瓶。


    陆铮配合地伸出手臂,唐宛低下头,小心翼翼地解开那已被血浸透的旧纱布,先用清水轻柔拭去周围血污,再将药粉均匀洒在伤口上,最后用新布条仔细缠绕包扎。


    整个过程,她的动作轻缓专注,呼吸都放得很轻,所有注意力都凝聚在他手臂那片伤痕上。


    陆铮垂眸看着她近在咫尺的侧脸,看着她微微颤动的睫毛和紧抿的唇线,唇角几不可察地微微牵动了一下。


    紧接着,一种莫名的、连他自己也未必厘清的情绪,促使他不经意地抬起眼,目光越过唐宛的发顶,投向不远处正被随行大夫诊脉的云湛身上。


    恰在此时,云湛也抬眼望来。


    两人的视线在空中遥遥相撞。


    陆铮的眼神沉静,却带着惯常的、属于沙场将领的锐利与审视,那深处藏着一丝难以化开的冷冽。


    云湛神色未变,依旧从容,甚至迎着那目光,微微弯了一下唇角。


    陆铮眸色微沉,收回视线。


    唐宛给布条打了个结,轻轻舒了口气,抬头撞上他深沉的目光,有些气他不好好照料自己,却还是低声嘱咐:“好了……这几日莫要再沾水,也别使大力气。”


    “嗯。”陆铮应了一声,活动了一下包扎妥帖的手臂,重新将衣袖理好。


    那点皮肉伤于他而言确实不算什么,但此刻臂上缠绕的、由她亲手处理的绷带,却仿佛带着某种沉甸甸的、令人安心的温度。


    “我去看看伤员,再去瞧瞧那几辆坏了的车能不能修。”唐宛说着,转身走向忙碌的人群,步伐已恢复了平日的稳当。


    陆铮站在原地,目送她的背影融入午后明亮而温暖的日光。


    片刻,他收敛了所有独独面对妻子才会外露的柔软情绪,面容重新覆上寒铁般的冷硬,转身大步走向羁押俘虏的那片空地——


    作者有话说:[让我康康]啊啊啊现在只有我自嗨了


    第155章 夜审


    这片河谷地形逼仄, 视野受限,绝非久留之地。为防夜间再生变故,陆铮下令稍作休整后继续前进。


    车队在遇袭处停留了一个时辰,待所有伤员都验过伤、敷了药、包扎妥当, 便再次启程。


    所幸马车损毁不重, 略作修整便能行驶。又向北行了四五里, 寻到一处背风的坡地, 队伍才终于停下扎营。


    抵达坡地时, 天色已彻底沉入墨黑。北地旷野的风毫无遮拦地呼啸而过, 即使时值初春, 夜风依然带着刺骨的寒意。


    护卫们熟练地卸车、喂马、支起挡风的皮毡篷子、安置伤员。贺芷娘领着几个妇人忙着生火,架起铁锅烧煮热汤,就着干粮分给众人。白日里紧绷到极致的弦,到了此刻,才稍稍松缓了几分。


    马车被横过来挡在上风处,勉强抵御着夜间的寒风。营地中央燃起几堆篝火, 众人围着取暖, 就着热汤啃干粮, 低声说笑着, 劫后余生的庆幸让气氛松快了不少。


    另一头,那七名生还的俘虏便被单独圈在了营地西侧的空地上, 手脚都用浸过水的粗麻绳捆得死紧,挤坐成一团, 连块挡风的毡布都没有。


    几支火把插在近旁的土里,昏黄的光在夜风中摇曳不定,映出他们脸上交织的恐惧与麻木。


    白日里,他们已被审过一道, 过程算不得顺利。这些狄人残部骨头颇硬,起初要么闭口不言,要么便恶狠狠地咒骂,直到挨了几记实在的拳脚,才渐渐有人开了口。


    他们自称是“秃鲁花部”的人。


    两年前的秋天,秃鲁花部被大雍军击溃,族中老小死的死、投降的投降,却有几十号青壮不肯归附,便凑在一起连夜逃走。


    此后两年间,他们变成了草原上的秃鹫,在北境荒原与河谷间流窜,专挑那些护卫不多、落了单的商队或旅人下手,靠抢来的东西苟延残喘。


    为验明正身,贺山令人挨个扒开他们的衣物查看。果然,他们的左肩都烙着暗青色、线条粗犷的狼头刺青,这是秃鲁花部落男子成年的标记,做不得假。


    身份、来历、动机,听起来都合情合理——家园破碎,心怀怨愤,又不愿低头,于是沦为马匪。这情形在北地边境不算个例,因此初时,贺山也只将此事记作一起寻常的狄人残部劫掠,打算回头报与将军知晓便是。


    但他心里总觉得有哪里不太对劲。随着时间的推移,这股疑虑非但没有消散,反而越来越清晰。


    不知不觉,他走到这些狄人被看押的空地,脑中将午后遇袭的情形仔仔细细重新回顾了一遍。


    装有铁料、药材、还有那些载着金银钱箱的车辆,位于队伍中段靠后的位置。而夫人与贺芷娘所乘的青帷马车,则要稍稍靠前一些。


    若这帮贼人当真只为求财,为何不集中力量扑向中后段那几辆一看就很值钱的货车,反而分出七八骑,不管不顾地直扑前头那辆载人的帷车?


    这不合常理。


    因着心头的疑惑,贺山特意找了一直护在唐宛身侧的护卫细问了几句。那护卫说,当时冲在最前的那个刀疤脸狄人,挥刀劈砍时,眼中凶光毕露,那架势绝非想要掳人,分明是冲着索命来的。


    北狄残部劫掠,抢夺财物之余,确实常会掳走女子充作奴隶或战利品。可那往往是控制住场面、扫清抵抗之后的顺手牵羊,哪有一照面便刀刀直奔要害、冲着取人性命去的?


    贺山左思右想,仍觉其中疑云重重,断不可就此作罢。他折返营地,寻到陆铮,上前几步,将心中疑虑一一禀明。


    陆铮听罢,沉默片刻,侧首对唐宛低声交待了几句,随即起身:“我与你同去。”


    唐宛在一旁已将贺山的话听了个大概,心下了然,点了点头,目送两人朝羁押俘虏的空地走去。待他们的身影没入远处晃动的光影,她才转身,与贺芷娘一道去安顿陆铮带来的那些亲兵。


    火把的光晕在夜风中摇曳,勉强照亮空地一角。见到陆铮与贺山走近,外围两个俘虏下意识瑟缩了一下,更多人只是眼皮动了动,眼神空洞,透着绝望后的麻木。


    贺山得了陆铮默许,目光锐利地在几人脸上梭巡,最终定格在最边上那个身形瘦削、眼珠子总忍不住乱瞟的年轻狄人身上。


    白日里问话,就数这小子交待得最利落省心。


    “带他过来。”贺山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冷硬。


    两名亲卫立刻上前,像拖拽一袋粮食般将那年轻狄人从人堆里扯出来。他挣了一下,立刻被更粗暴地掼跪在冰冷坚硬的冻土上,脸颊几乎贴上粗砺的地面。


    陆铮并未上前,只是踱到一旁火把斜照出的阴影边缘,静静站定。跳跃的火光在他身后勾勒出挺拔的轮廓,面容却大半隐在暗处,只余线条利落的下颌和紧抿成线的薄唇。


    他不知何时从靴侧抽出一柄尺余长的匕首,乌沉刀身在指间缓慢翻转,偶尔折射出一点跳动的、冰冷的寒芒。


    那无声把玩的动作,与他周身散发的沉寂凛冽气息交织,无端便让人心底发毛,仿佛那锋利刃口下一刻便会割开谁的喉咙。


    火光斜映,为他侧脸镀上一层半明半暗的光晕,俊美,却覆着严霜。


    低垂的眼睫掩住了眸中神色,只在他偶尔抬眸一瞥时,那目光便如淬了冰的刀锋,扫过跪地之人,令其如坠冰窟,肝胆俱寒。


    年轻狄人被这无声的、沉重的压迫感死死攫住,喉结剧烈滚动,额角渗出细密冷汗,牙齿不受控制地咯咯作响,分不清是冷,还是怕。


    “秃鲁花部散了之后,”就在他的心神紧绷到极点的时候,头顶的贺山终于开口,声音平平,听不出喜怒,“你们流窜了哪些地界?劫过几支商队?都是什么来路?赃物又销给了谁?”


    年轻狄人一愣,没料到仍是盘问这些旧账,慌乱的心神稍定,暗忖这些大雍官兵果然被他们白日的供词糊弄住了,连忙搜肠刮肚地回想,结结巴巴交代起来。


    从黑水河上游劫了哪支倒霉的皮货商,到风蚀谷附近抢了往兀良哈部贩茶的小队,再到将掠来的盐和粗布卖给某个不知名的汉人游贩……他说得颠三倒四,贺山却听得极有耐心,偶而追问一两处细节,仿佛真的只是在厘清他们这两年间的罪状。


    年轻狄人说着说着,紧绷的脊背不自觉松了些,心里甚至悄然浮起一丝侥幸。


    看来,这些大雍人只想坐实他们流寇劫掠的罪名,果真并未察觉其他?


    就在他交代完最后一支商队细节,暗自庆幸可能蒙混过关之际,贺山的声音陡然转厉:“今日你们明明可合力抢夺中段载货最多的车辆,为何偏偏分兵,不惜代价直扑最前头那辆青帷马车?”


    年轻狄人浑身剧震,脸上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嘴唇哆嗦着,几乎吐不出完整字句:“没、没有……我们就是看那辆车华贵,想看看里面有没有值钱的东西……刚好看到有女眷,就想着、想掳走……”


    “掳走?”贺山冷笑,逼近一步,目光如炬,“刀刀直奔要害,那是掳人的架势?!”


    “是……是看她们反抗!要不是她们拼命反抗,我们也不会……”年轻狄人语无伦次地狡辩,眼神慌乱游移,不敢与贺山对视。


    贺山不再与他多费唇舌,将几样东西“哐当”一声狠狠掷在他面前。


    这些,正是从这些人身上收缴的东西,有制式规整的箭矢,雪亮簇新的弯刀,以及几块质地紧实的茶砖。


    “流亡在外、朝不保夕的残部,”贺山声音冰冷森寒,“用得起这等军中标箭?使得了这般簇新的好刀?还随身带着上等茶砖——”


    他每问一句,声调便沉冷一分:“这些东西,是谁给你们的?!”


    年轻狄人盯着地上那几样无可辩驳的铁证,感受到身侧陆铮手中匕首偶尔折射出的、无声的寒芒,最后一道心理防线轰然崩塌。


    他彻底瘫软在地,涕泪横流,崩溃哭喊:“我说!我都说!是……是一个多月前,有人……有人找到我们藏身的山谷……”


    他断断续续,将那人如何出现,如何提供精良兵刃与贵重报酬,要求他们劫掠车队、趁机杀人之事,囫囵吐了个干净。


    “他们说,车上的女眷是抚北将军陆铮的夫人……我们与陆铮有灭族之仇,此乃天赐良机。杀了那女人,便是断他一臂,也算为部落报仇雪恨!那人还许诺,事成之后,另有重赏,甚至……许我们一条安稳财路……”


    一直沉默旁听、把玩匕首的陆铮,听到这些,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他并未抬头,但握着匕首的手指,指节微微泛白。一旁的贺山更是瞳孔骤缩,后背瞬间沁出一层冷汗。


    尽管早有猜测,但真确认了他们此行就是冲着唐宛性命而来时,一股混杂着刺骨后怕与汹涌怒意的寒意,仍是猛地窜上他们的脊背。


    “你们早就知道车里是将军夫人?!”贺山强压心头震动,厉声追问,“对方究竟是何人?如何得知我们的身份和路线?”


    北境虽大体平定,流窜的残部与马匪却从未绝迹。为确保唐宛能平安抵达抚北,陆铮不仅派了贺山带着数十最得力的精兵沿途护送,一路更是小心掩藏行迹,规划的路线也几经斟酌,避开了所有已知的险地。如此谨慎,竟还是被对方精准截住,如何不叫他们惊心!


    “我们也不知道啊……只听人都喊他‘祁老板’……”年轻狄人被贺山骤然爆发的戾气骇得魂飞魄散,哭嚎道,“他只说消息绝对可靠……让我们照做便是……”


    “那祁老板是何模样?从哪儿来?!说!”贺山连珠炮般厉声逼问,目光如鹰隼,不放过对方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变化。


    “他、他穿得很气派,不像寻常人,吃用都极讲究……说是,从大雍南边来的大富商,或是……或是哪个贵族老爷麾下得用的管事?他手下人都很听他话……我们只管拿钱办事,哪敢多问啊大人!”


    是大雍的人,还是南边的。


    贺山看向陆铮。


    陆铮终于停下了把玩匕首的动作,指尖在冰冷刀锋上极轻地一抹。


    “继续细问。其余人等,也分开再审。问清每一个细节,尤其是关于那个‘祁老板’的一切——衣着、佩饰、言谈习惯、下属特征、所用之物……哪怕最微末的线索,也需撬出来。”


    “是!”贺山肃然抱拳,立刻示意亲卫将瘫软如泥的年轻俘虏拖走,并安排得力人手对其余俘虏进行连夜分开突审。


    待那处的动静彻底止歇,陆铮独自转身,走向营地边缘背风的阴影里。


    篝火的暖意与营地的嘈杂似乎被彻底隔绝,旷野深沉的寒意与无边寂静瞬间包裹周身。


    他立在那里,望着北方沉入无尽黑暗的地平线,一动不动。


    年轻狄人崩溃下的供词,混乱、破碎,却像一把冰冷的匕首,劈开了他心中那团早已生出、却始终蒙着迷雾的疑惑。


    开年以来,抚北新城就遭遇了诸多不顺。


    朝廷批复迟缓、屡次打折扣的粮饷,屡次拖延、最终以次充好送来的工匠物料,太子信中越来越频繁提及的“朝中颇有非议”、“诸事掣肘”……


    原来,并非偶然。


    并非只是庸吏拖延,或时运不济。


    暗处的冷箭,早已离弦。


    不仅射向朝堂之上太子力主的抚北新城,更射向这北境荒原,射向他身边最珍视之人。他们要拖垮他的城建,更要摧折他的心神,斩断他的臂助。


    用最精准,也最歹毒的方式。


    夜风骤然转烈,似乎卷着去而复返的霜雪,冷冷地抽打在脸上,带来细微却清晰的刺痛。


    陆铮缓缓闭上眼睛,复又睁开。


    眸中所有翻腾的后怕、冰冷的怒意、被层层算计的凛然,最终都被强行压入瞳孔最深处,沉淀为一片深不见底、却愈加坚硬的决绝。


    他转头,看了一眼营地中央那顶透着温暖橘光的帐篷。


    昏黄灯火在帐布上晕开淡淡光晕,映出一个正在低头忙碌的纤细侧影,沉静,专注。


    仿佛外间一切风雪暗箭皆与她无关,又或许,她本就无惧无畏,这次北上,就为了与他共同面对这一切。


    一抹极淡、却无比笃定的笑意,自陆铮紧抿的唇角化开。


    是了,定是后者。


    因为,那是他的宛宛。


    那便为她,他也要劈开这肆虐的风雨,踏平这前路的荆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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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56章 到家


    如此又行进了三日, 抚北城的轮廓终于在地平线上浮现。


    唐宛掀开车帘一角。


    天际苍黄,远山如黛,入眼是北地特有的、苍凉又开阔的荒原。车队正沿着一条被车轮碾出深深辙印的土路前行,路旁可见新伐的树桩, 远处山体有开采石料留下的斧凿痕迹, 诸多细节都在无声宣示:此地, 正进行着一场前所未有的浩大改变。


    她的心跳在期待中悄然加速, 目光不断向前方延伸, 在天地交接处, 总算寻到那座在陆铮信中提过无数次、在她梦中勾勒过无数回的城池轮廓。


    此前, 她无数次想象过抚北城的模样,但真正看见它的第一眼,震撼仍远超想象。


    这座新城的城墙尚未完全筑起,一道厚重雄浑的夯土地基却已然如巨龙伏地,蜿蜒出方正而广阔的城池雏形。


    “夫人,快看!我们到了!”同车的芷娘兴奋地指向前方, 声音里满是抵达的雀跃。


    这一路艰辛远超预计, 但终点, 总算真切地出现在了眼前。


    陆铮策马行在车旁, 闻言侧首,声音沉稳:“看着近, 还得走上半日。”


    “嗯!”唐宛点了点头,轻声应道, 目光却未曾移开。


    车队不自觉地加快了速度。午后,当队伍终于驶上一处高地,整座新城毫无保留地撞入眼帘。


    近看之下,那道“地基”化为一条更加磅礴、灰黄厚重的基线, 横亘在荒原之上。无数人影如蚁,在其内外奋力劳作,隐约的号子声随风卷来,带着一股原始的、令人心头发颤的干劲。


    地基圈出的范围内,更是一片浩大而繁忙的工地:大片土地被平整,纵横交错的道路网已现出雏形,各处可见立起的木质脚手架,许多房屋的骨架已然搭起,更多的还是成片整齐的窝棚和帐篷。


    烟尘混合着炊烟,在工地上空升腾,在半空形成一片朦胧而灼热的雾霭。


    虽无高楼广厦,亦无亭台楼阁,但那规整的布局、井然的秩序,以及扑面而来的、几乎能实质感受到的滚烫生命力,瞬间击中了唐宛。


    这就是陆铮倾注了半年心血的地方。


    它看起来是那么有生机,充满了活力,就像一个刚刚脱离母腹、呱呱坠地的婴儿,降生在这座苍茫富足的北地原野之上,它用力地嚎哭、挣扎,拼命地生长,它粗糙,它蛮荒,但它每一寸肌理都充满了挣脱束缚、走向繁华的渴望。


    车队在高地停留了约莫两刻钟,既为歇脚,也为满足所有人的好奇,将这幅景象深深印入心底。


    再次启程,便离这座新城越行越近,那沸腾的声浪也层层涌来,越来越清晰。


    叮叮当当的锤凿声、高亢的号子声、刺耳的锯木声、辘辘的车马声、监工匠头们中气十足的呼喝……


    交织成一曲粗粝、喧嚣却充满磅礴力量的交响。


    道路虽仍是土路,却明显被用心平整夯实过,车马行在上面,颠簸大减,路旁甚至挖出了规整的排水沟渠。


    进入城内,景象更为具体。


    主干道两侧,已有些许简易的木结构房屋立了起来,更多的是正在建造中的房舍骨架,匠人们攀上爬下,动作麻利。


    空地上堆满了木料、石料、成捆的茅草。早春的时节,劳作来往的人们穿着单薄却不嫌冷,皮肤被晒得黝黑,脸上沾着尘土汗渍,眼神明亮,步履匆匆,彼此招呼的声音洪亮,透着一股子鲜活气。


    空气中弥漫着新鲜木料的清香、泥土的腥气、嘈杂的汗味,以及不知从哪个角落飘出的、诱人的食物香气。


    唐宛扶着车窗,几乎屏息地看着眼前流动的一切。


    长途跋涉的疲惫、那些惊险残留的阴霾,一下子就被眼前的勃勃生机冲得七零八落。


    这就是她要参与建设的新城。


    原始粗犷,却蕴藏着无限可能。


    心潮难以抑制地澎湃起来,指尖都在微微发烫。


    车队最终在一处由夯土矮墙围起的院落前停下。这院子看着平平无奇,也就比周遭的窝棚工棚齐整些,是座正经的土坯宅子,打眼一看,也就占地比较宽阔,门前肃立着两名持戟卫士。


    “将军府到了。”陆铮低声提醒,唐宛微微一愣,随即马上收敛了那瞬间的异色,以及嘴角浮现的淡淡笑意。


    这就是他,她的夫君,一个即便身居高位也不会谋私利的男子。


    没关系,她会跟他一起,慢慢把它变得温馨舒适,连同这座新城。


    得到消息的属官与将校早已候在门前。约七八人,衣袍俱沾尘土,面容被风沙打磨得粗砺,但身姿笔挺,眼神锐利。见到陆铮翻身下马,众人齐刷刷抱拳,声震瓦砾:


    “将军!”


    陆铮略一颔首,目光扫过众人,随即侧身,看向正被贺芷娘搀扶着下车的唐宛。


    他伸出手,虚扶了一下,待唐宛站定,这才转向众人,声音沉稳清晰:“这位是内子唐宛,亦是朝廷新任命的抚北城同知,总揽垦殖、工坊、市贸、仓储钱粮诸事。自今日起,抚北城内一应民政、工造、商贸事宜,皆可由唐同知决断,诸位需协同配合,如同遵我之令。”


    众人显然早已知道唐宛的身份和任命,此刻闻言,并无太多讶异,只是神色更肃穆了些,再次整齐抱拳:“见过夫人!见过同知大人!”


    唐宛压下心中激荡,敛衽还了一礼,姿态从容:“诸位辛苦。初来乍到,日后还需仰赖各位襄助,共同建设抚北。”


    她话音刚落,人群后便传来一声带笑的招呼:“总算把你们盼来了!”


    只见一个面如冠玉、身着青色文士常袍的年轻男子快步走来。正是太子派来的抚北城长史——苏琛。


    唐宛与他分别已有半年,细看觉得对方似乎又清瘦了不少,向来高洁雅贵的清士,衣角竟然沾着些许泥点,却丝毫不掩其斯文气度。


    苏琛先是对陆铮叉手一礼,又转向唐宛,笑容真切:“夫人一路辛苦。早就听将军念叨,今日总算得见。”


    语气熟稔而不失尊重。


    唐宛自是与他寒暄了几句。


    陆铮看出苏琛似乎有事要说,便直接问道:“怎么了?”


    苏琛脸上的笑意淡去几分,压低声音:“刚接到驿传,户部那边……应拨付的下一笔筑城款,又延迟了,说是漕运不畅,需再等两月。”


    陆铮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旋即恢复平静,只道:“知道了。”


    他目光在苏琛和唐宛之间一转,沉吟片刻,对周围人道:“你们先各自忙去。苏长史,宛宛,随我来。”


    三人进了正中那间最大的堂屋。


    屋内陈设同样简陋,只有一张简朴的大木案,几张胡凳,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抚北城规划草图,案上堆着些卷宗。


    陆铮屏退了侍从,让两人坐下。


    屋内一时安静。陆铮也坐在木案旁,手指不自觉地在案面轻敲,沉吟良久,才抬眼看向唐宛,目光凝重:“宛宛,有件事,需让你知晓。”


    他将那日审讯俘虏的结论,简明扼要地说了一遍。唐宛这才确认,那日车队惊险遇袭,果然是早有预谋。当日她就有所猜测,只是陆铮不提,她就没多问,此刻得知,也并不意外,只是交握在身前的纤细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些。


    苏琛在一旁听完,面色也沉了下来,蹙眉道:“夫人遭此劫难,多半与朝中的阻力脱不开干系……他们不仅诸事掣肘拖延,竟使出如此阴毒手段。看来,咱们抚北城想要顺顺当当立起来,前路艰难啊。”


    他叹了口气,看向陆铮,“殿下在京中,虽有回护之心,然明枪易躲,暗箭难防,许多事……终究鞭长莫及。”


    陆铮默然。离京前太子数次私下召见,话里话外的预警犹在耳边。如今暗箭已至,印证了最坏的猜想。指望远水解不了近渴,这北境的风雨,终究要靠他们自己来扛。


    他看向唐宛,苏琛也几乎同时看了过去,两个男人的目光,一个深沉蕴着担忧,一个凝重带着探询,虽未出口,但那无声的疑问却异曲同工:前有艰难险阻,后有暗箭伤人,你……怕吗?


    “所以,我们要做的,不只是在这北地荒原上建起一座城,还要应对那些阴险之人千方百计的阻挠?”唐宛淡然反问。


    苏琛苦笑,陆铮的脸上也浮现几分苦涩。


    唐宛却极轻地笑了一下:“款项延迟,无非是觉得我们离了朝廷的银子便寸步难行。那我们就偏要让他们看看,没有那些银子,抚北城一样能建起来,而且会建得更好。”


    “这样看来,事情似乎变得更有趣了,不是吗?”


    看着她眼中那簇熟悉的光芒,陆铮紧绷的心弦松了一丝。苏琛则深深看了她一眼,与陆铮交换了一个欣慰的眼神,点了点头道:“夫人能这么想,真是万幸。”


    陆铮的语气则恢复了惯有的沉稳果决,他对苏琛道:“款项之事,劳你再多方斡旋打探,看有无转圜余地。同时盘点城中现有物资钱粮,看看能从何处腾挪周转,以应燃眉之急。新城建设,一日不可停。”


    “是,我即刻去办。”苏琛肃然应下,又对唐宛道,“夫人初来,千头万绪,若有需搭把手的地方,万勿客气。将军早前已物色了几个还算机灵、略识得字的少年男女,就在隔壁厢房候着,夫人处理文书、传话跑腿,也好有个使唤的人。”


    唐宛心中一暖,知道这必是陆铮细心为她打点。她向苏琛颔首:“有劳苏长史费心。”


    目光转向陆铮,轻轻说了声:“谢谢。”


    商议既定,苏琛便先行离开去处理公务。


    陆铮领着唐宛穿过堂屋侧门,来到所谓的“后院”。


    其实只是用一道简陋的篱笆隔出了两间稍小的土屋,比前面的堂屋更加朴素,却打扫得干干净净。


    屋子确实简陋,却处处透着用心收拾过的痕迹。


    墙角那张铺着干草垫的木榻上,整齐叠放着一套半新的、浆洗得干干净净的靛蓝色粗布被褥,看着厚实暖和。


    榻边摆着一张略显粗糙但打磨得光滑、不见木刺的新木桌,桌上甚至有一个粗陶罐,里面插着几枝不知名的、显然是新采的鹅黄色野花,为这粗犷的屋子平添了一抹鲜亮的生气。


    最显眼的,仍是墙上挂着的那张精巧弩机——正是唐宛临行前送他的那张,被擦拭得一尘不染,在土墙的衬托下,泛着温润的乌光。


    弩机下方,靠墙并排放着两只木箱,其中一只箱盖上,还搭着一件她眼熟的、陆铮平日穿的旧外袍,叠得方正。


    窗台上,摆着一个粗陶碗,碗里盛着清水。简陋的木窗棂上,新糊的窗纸透着光,将北地午后明亮的天光柔柔地滤进屋内。


    陆铮站在门边,看着唐宛的目光缓缓扫过屋内每一处,耳根微微有些发热,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窘迫和斟酌:“时间仓促,城里一切从简,大家住的都是这般土屋。这间……我前两日抽空略收拾了一下。被褥是拆洗过的,桌子是新打的,不太精细……花是今早巡营时,在那边坡上看到的,瞧着还算可人……你看,还缺什么?我再去寻。”


    唐宛的目光从那束小小的、生机勃勃的野花上移开,落回陆铮脸上。


    他依旧是那副沉稳刚毅的模样,只是眼底深处,藏着一丝从未对他人流露的、专属于丈夫的、近乎笨拙的期待与忐忑。


    她没有说话,只是走进屋里,伸出手,先是摸了摸那床厚实的被褥,又轻轻拂过光滑的桌面,指尖最后停留在那束野鹅黄的花瓣上。触感微凉,带着山野的清气。


    然后,她转过身,看向站在门边、身姿依旧挺拔却难得显出些许局促的陆铮,脸上绽开一个无比明媚、毫无阴霾的笑容,眼底的光亮比窗外的天光更暖。


    “我知道建城千头万绪,你定然忙得脚不沾地。”她的声音轻快而柔软,带着毋庸置疑的满足,“这就很好了。屋子不大却很温馨,等以后咱们有空了,再慢慢添置。”


    陆铮再没能忍住,将她揽进怀中,唐宛温顺地依靠在他宽阔的胸膛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呼去一路的疲惫,发出满足的喟叹:“总算到家了。”——


    作者有话说:[比心]


    第157章 拜师


    陆铮的手臂收得更紧了些, 数月悬空的心,此刻终于踏踏实实地落回原处。


    他将下巴轻抵在她发顶,无声地汲取着这份久别重逢的悸动。起初只是温馨的相拥,直到唐宛在他怀里转过身, 仰起脸看他。


    四目相对, 空气忽然变得粘稠。


    她抬手, 指尖轻轻碰了碰他之前受伤包扎的地方:“还疼吗?”


    “不疼, 你来了就不疼了。”他嗓音低哑, 任由她查看, 另一只手却抚上她的脸颊, 拇指指腹轻轻摩挲她眼下淡淡的青黑色倦痕。


    “瘦了……这一路,你辛苦了。”


    “能见到你,就不苦。”唐宛学着他的语气,眼底漾开几分促狭的笑意。


    可当对上他深邃眼眸中翻涌的、几乎将她淹没的情绪时,这笑意便慢慢沉静下来。


    她踮起脚,主动吻了吻他的嘴角, “陆铮, 我好想你。”


    这句话, 像一枚火星溅入干透的柴堆, 瞬间点燃了压抑太久的思念。


    陆铮呼吸一滞,随即俯身, 深深地 吻了回去。


    这个吻不再浅尝辄止,带着攻城掠地的急切, 也浸满了压抑数月的焦灼与思念。他的气息铺天盖地,裹着北地风沙的粗粝。唐宛被他撞得闷哼一声,随即仰起头,闭上眼, 全心地接纳与回应。


    只是维持这个动作脖子太累,她分出一丝心神,手上用了点巧劲,将男人往炕边一带。陆铮毫无防备,竟被她扯得一个趔趄,膝弯撞上炕沿,整个人顺势被推倒在身后的褥子上。


    唐宛已跨坐上来,居高临下地笑望着他,眸中水光潋滟,带着得逞的狡黠。


    陆铮的动作只顿了一瞬,眼底暗色愈浓,随即扣住她的后颈,将她重新拉向自己,吻得更深。


    他的手掌从她腰间移向后背,力道不轻,一下下抚过她的脊骨,仿佛唯有这样,才能确认她是真实的、完整的、确确实实地落在他怀里。唐宛能清晰地感受到他手臂的紧绷,隔着彼此的衣料,擂鼓般狂乱的心跳声震动着她的耳膜。


    不知过了多久,这个几乎令人窒息的吻才渐渐和缓下来,化作唇齿间缠绵的厮磨。陆铮的唇终于移开寸许,额头抵着她的,滚烫的呼吸交织在一起。


    觉察到他眼底的暗涌,唐宛安抚般地不断轻啄他的唇瓣,声音微哑:“……待会儿还得去安顿大伙儿。”


    陆铮喉结重重滚动了一下,低低“嗯”了一声,却依旧难舍地将脸埋进她温软的颈窝,眷恋地蹭了蹭,环住她的手臂收得更紧,仿佛要将她揉进骨血里。


    这个拥抱持续了很久,直到他狂乱的心跳渐渐平复,才缓缓松开。


    唐宛轻声道:“一起出去看看吧?”


    见她心思已全然转到正事上,陆铮抿了抿唇,将眼底所有外露的激烈情绪尽数收敛,随即点了点头,嗓音仍带着一丝未散的沙哑:


    “阿武会安排的,放心吧。”


    阿武是怀戎县家中管家陈伯的孙儿,去岁跟着陆铮一道来了抚北,如今在军中历练,平日里偶尔帮着陆铮跑腿、做些琐事。


    夫妻二人相携出门,叫来阿武询问。


    “禀将军、夫人,”阿武利落回禀,“工匠已由刘把头接入工营安顿,后续会按手艺分派活计;护卫暂补入城防队,还是归贺统领管辖;管事、账房、老师傅等人,也都安置在客舍,饭食热水都已送去。”


    众人初来乍到,略作休整后,此刻已集中在车队旁开始卸货。


    沉甸甸的箱笼、捆扎整齐的布料药材、一坛坛封好的酱料被小心卸下,李管事手持簿册高声唱念,贺芷娘领着几个伶俐的娘子清点数目,石头等人则跟着士兵护卫帮着搬运重物。虽人来人往,却忙而不乱,井然有序。


    待卸得差不多了,唐宛对芷娘道:“咱们带来的那些酱、肉、山货,给各处都分送些,让大伙儿今晚添个菜,也算接风。”


    “是,夫人放心。”芷娘利落地应下。


    这次他们带的酱头足,再过些时日就能开缸酿新酱了,往后都不会缺的。


    再就是带来的那些药物、布匹,唐宛也叮嘱着按需分配下去,这些管事伙计们干活都利落,各自领了差事去安排。


    不过个把时辰,天黑透之前,诸般事务便已大致妥帖,众人各归其所,落脚歇息不提。


    待这边安排得差不多了,唐宛忽然想起什么,转头问阿武:“云公子他们呢?可也安顿好了?”


    她话音落下,便察觉到身旁陆铮的身形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阿武忙躬身道:“回夫人,云公子安排在前院东厢了,热水饭食都已按客礼送过去了。”


    唐宛看向陆铮,目光清正坦荡:“来者是客,再者,云公子一路救护,咱们理应招待一二。”


    陆铮对上她清亮的眸子,点了点头:“那是自然。”


    将军府虽然简陋,屋舍倒也不少。云湛被安置在前院东侧一间稍宽敞的院落里,院中种了一株野槐树,竟比后院还要雅致几分。


    见陆铮与唐宛一同前来,他放下手中书卷,起身相迎。


    看得出来,他已简单梳洗过,换了一身浆洗得干净挺括的青灰色棉袍,即便身处陋室,却如古玉温润,自有一股清雅从容的气度。


    “陆将军,夫人。”他拱手行礼,姿态不卑不亢。


    “云公子。”唐宛先行了一礼,姿态诚恳,“这一路承蒙公子屡次相助,唐宛感激不尽。”


    陆铮亦抱拳,声音沉稳:“云公子援手之恩,陆某铭记在心。日后若有需要之处,定当竭力。”


    “将军,夫人言重了。”云湛还礼,声音温润如常,“不过是恰逢其会,略尽绵力,不敢称恩。两位请坐。”


    三人落座,寒暄几句,唐宛看向云湛,神色认真:“冒昧问一句,公子接下来,可有什么打算?”


    云湛缓声道:“此次北上,是听闻朝廷欲在此地新建边城,心中好奇,想来亲眼看看这平地起新城的景象。至于打算……”


    他嘴角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自嘲的弧度,“在下闲云野鹤,四海为家惯了,并无什么具体计划,随缘罢了。”


    唐宛听了,目光微凝,随即深吸一口气,忽然从座位上站起身,面向云湛,竟是郑重地行了一礼。


    “既然公子暂无要事,唐宛有个不情之请,还请公子考虑。”


    “夫人这是何意?快请起。”云湛连忙起身将她虚扶起来。


    唐宛此举,不仅令云湛诧异,引得旁边陆铮也看向她。


    “抚北初建,百事待兴,正是求贤若渴之时。公子学识渊博,尤其通晓北地语言、部落渊源、地理物产,此等才学,于抚北而言犹如甘霖。”唐宛望向云湛,目光诚恳,“我虽蒙太子殿下信重,领了这同知之职,协理此地民生商贸,可于这些实务上,自知根基浅薄,常感力不从心。”


    她顿了顿,语气更加恳切,带上了几分执著:“故而今日斗胆,想拜公子为师!万望先生……不嫌唐宛愚钝,收下我这个学生!”


    话音落下,屋里静了一瞬。


    云湛显然没料到她会提出这样的请求,怔然望着她。


    拜师不是小事,她是抚北将军夫人,又兼任抚北同知,为朝廷命官。倘若她真想留用自己,可许以钱财,可许以职位,却万万没想到,她竟会以这样谦卑而直接的态度,竟要拜师。


    却见眼前女子目光坚定,满是对知识的渴求与对责任的担当。


    这份格局与气度,让他沉寂已久的心湖,仿佛被投入一颗石子,漾开细微却清晰的涟漪。


    一旁陆铮闻言,也是微微一愣。


    这件事唐宛事先没跟他商量,此刻听她这样毫无保留地推崇另一个男子,甚至要拜师,心里那股被压着的酸涩,一下子又翻涌上来。


    不过,他深知新城初创,人才最要紧,便是他自己,亦是礼贤下士,求才若渴,类似的事情也做过不少。为此,他强按下心头那点异样,面色保持平静,终究没有出声打断,只在一旁静观其变。


    云湛沉默良久。


    他看着眼前女子执拗而清亮的眼睛,终究还是笑了一笑,拱手深深一揖,语气郑重:“夫人实在太抬举云某了。”


    “夫人身份尊贵,肩负一城期望,云某不过一个布衣,漂泊之身,岂敢逾越?‘拜师’二字,云某万不敢当。”


    唐宛眼里闪过一丝失望,却也没有因被拒而懊恼,反而顺着云湛的话,换了个尊敬的称呼:“先生品格高洁,是唐宛冒昧了。”


    “但我求学的心是真诚的。先生既不愿以师徒名分相拘,唐宛不敢强求。只盼先生留在抚北期间,能允许我时常来请教?”


    云湛看着她坦荡的目光,心里那根紧绷的弦,悄然松动了。


    “夫人敏而好学,心系百姓,云某心中佩服。既然夫人不嫌弃,日后若有什么想问的,只要云某知道,一定言无不尽。就当是……同道之人,互相切磋吧。”


    名分虽然没有松口,实际却算是答应了。


    唐宛眼中终于漾开真切又热烈的笑容,再次行礼:“那就先谢过先生了!”


    眼看二人你一言我一语说得热络,陆铮也露出得体的笑容,开口道:“云先生学识渊博,肯指点宛宛,实在是抚北的福气。往后,就要多劳先生费心了。”


    他语气自然,但那声“宛宛”在此刻响起,尤其是在云湛面前,便莫名多了几分刻意的亲昵意味。


    云湛仿若未觉,只含笑拱手:“将军谬赞了。”


    三人又闲谈几句,陆铮关切云湛住处可还缺什么,表示随后就派人送来,唐宛与陆铮便起身告辞。


    此刻,天色已近黄昏。


    傍晚的春风依旧带着几分料峭寒意,卷起尘土。陆铮极其自然地侧过身,将唐宛护在身侧,又伸手将她微凉的手拢入自己温热的掌心。


    “手这么凉。”他皱眉,握得更紧了些。


    唐宛任他握着,眼里盈着笑,侧头看他:“那你帮我暖暖。”


    陆铮面色不变,耳根在暮色中却似乎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薄红,声音依旧四平八稳:“嗯。”


    将军府前,芷娘还在那边指挥众人卸最后的货物,唐宛轻轻挣开他,低声道:“你先去忙吧,我过去看看。”


    陆铮只得松开她,指尖残留着她肌肤的微凉。


    恰有亲兵疾步来禀事,他听了几句,面色微凝,只得随之前去处理。


    回城不过半日,刚一落脚,各种琐事便已缠身。


    不过,好在她人已接到身边,往后每日都能相见。想到此处,他最后看了眼唐宛在暮色中忙碌的纤细身影,唇角几不可察地扬了扬,转身大步离去。


    待他处理完军务匆匆回来,却见房中空无一人。去院中问过芷娘,才知她稍早前去前院寻云先生请教事情了。


    陆铮立在原地,望着前院的方向,沉默了片刻。


    等了盏茶功夫,唐宛回来时,屋内已经燃起油灯。陆铮接过她解开的披肩挂好,状似随意地问:“去找云先生了?”


    “嗯。”唐宛在桌边坐下,动手拆开发间那支简单的银簪,长发如墨瀑般倾泻而下,“那日我看他跟北狄人谈笑风生,想问问他如何开始快速学习当地语言。”


    陆铮很自然地接过簪子放在妆匣边,此前芷娘已经将她常用的物件都放了进来,本来略显空旷的房间一下子变满了。


    他又去倒了热水,浸湿布巾递给她擦脸。


    静静听说唐宛说了那学习的种种计划,他忽而道:“我麾下有不少归附的北狄士兵,日常会话,跟他们学不是更便利?”


    唐宛想了想,觉得也很有理:“只是怕耽搁了他们日常的差事。”


    “无妨,又不是时时都要学。再说,”陆铮语气平淡,“也不差那点儿工夫。”


    唐宛点了点头,又随意说起今日听来的闲话:“听闻最近有不少黑水部落残部的在外搅扰,很是难缠?”


    陆铮将水盆放回原位,已走到她身后,拿起木梳,动作轻柔地梳理着她浓密顺滑的长发:“云先生说的?”


    “那倒不是。是听旁人提起,他在一旁补充了几句,说黑水部逐水草而居,本就踪迹飘忽,来去如风。”


    铜镜里映出两人的身影,陆铮手指粗大,握着那小巧的木梳像小儿玩具,手里的力道却很是轻柔,没叫她受到一丝牵拉之痛。


    “那黑水部从前占着鹰嘴崖,南坡陡峭,易守难攻,当初攻下颇费了不少功夫。不过真正难对付的是北坡几处隐秘水洼。草场不丰,却足够小股人马藏匿周转,故能屡次袭扰,又能全身而退。是以虽然收服了不少降部,却总有些人游离在外……”


    他说得不疾不徐,条理分明,从地形地势、水源分布、季节风向,讲到可能的用兵之策与应对之法,讲得巨细靡遗。


    唐宛静静听着,起初还很专注,但随着他讲述愈发深入细致,心中生出几分异样,随即恍然明悟了什么。


    笑意再也压不住,从眼底弥漫开来,染上了眉梢。


    她忽然转过身,仰起脸望他。


    那双惯常冷静克制的眼里,此刻清晰映着她的身影,还有一丝未来得及完全掩藏的、笨拙的认真。


    唐宛眼中光华流转,带着几分了然的笑意,又蕴着化不开的甜软:“所以,陆将军这是……也要给我当先生了?”


    陆铮身形微僵,手中的木梳顿在半空。


    被她这样直白地戳破,他冷峻的脸上终究掠过一丝窘迫,但很快,那窘迫便沉淀下去,化为更深的专注。


    他握住她抚在自己眉间的手,贴在自己脸颊,黑眸沉沉地锁住她。


    “……嗯。你想学什么,我都能教。”他的声音有些低哑,带着不容置疑的认真,“我在此地多年,北地山川部落,我知道的,不比他少。”


    唐宛心尖一颤,似有温热的潮水涌过,软得一塌糊涂。


    她笑着,用另一只手也捧住他的脸,指尖描摹过他棱角分明的轮廓,最后停留在他紧抿的、此刻却显得异常柔软的唇上。


    “好啊。”她轻声应着,眼里映着跳动的烛火,也映着他专注的眉眼,“那日后,便有劳陆先生……多多指教了。”


    陆铮没再言语。


    他只是就着这个姿势,低头,再次吻住了她。


    这个吻,比之前的汹涌多了几分绵长的缱绻。


    一灯如豆,在简陋的土屋里静静摇曳,两人相拥的身影交叠摇晃,温柔地投映在粗糙的土坯墙上,融成一团暧昧暖融的春光——


    作者有话说:来啦[玫瑰]


    第158章 难难


    晨光透过粗糙的窗纸, 将室内染上一层淡淡的暖金。


    唐宛醒来时,身侧已空,枕席间的热度已散,看来陆铮已经起身多时。


    她撑着身子坐起, 腰间酸软, 令她脸颊微热。年少夫妻久别重逢, 难免放纵了些。


    门外传来稳健的脚步, 陆铮撩开毡帘进来, 手中拎着一桶热水。见她已起身, 正对着铜镜绾发, 柔声问道:“怎么不再多睡会儿?”


    “睡不着。”唐宛将最后一缕发丝抿入鬓边,插上一支素银簪子,转头看向他。


    镜中映出两人模糊的身影,陆铮很自然地环住她,下巴轻轻搁在她发顶。


    “累不累?”


    唐宛赧然地摇了摇头,问道:“外头动静不小, 是不是都开始忙了?”


    “嗯。”陆铮低应一声, 侧脸在她发间轻蹭了蹭, “吵到你了?”


    其实将军府这一片已算城中僻静处, 但远处隐约传来的号子声、夯土声、还有隐约的吆喝,依旧随着晨风断续飘来。


    “隔着远呢, 听不真切。”唐宛靠进他怀里,侧耳听着男子沉稳有力的心跳, 低声道,“只是知道大家都在做事,我便躺不住了。”


    “等会儿我带你去各处看看。”陆铮道。


    “你忙你的去,”唐宛抬头, 指尖拂过他下颌新生的胡茬,“找个人给我领路就成。”


    陆铮低笑,握住她作乱的手指,在掌心揉了揉:“再忙也不差这一日。你初来乍到,我总得陪着。”


    唐宛心里一软,没再推拒,只攀着他的肩,在他唇上飞快地啄了一下,眼波流转间带着几分笑意柔情:“那便有劳陆将军了。”


    温软的触感一触即分,陆铮喉结滚动,眼底暗了暗,终究只是将人更深地按进怀里,满足地喟叹一声。


    有她在怀,这荒凉边地,竟也开始有了家的踏实和温暖。


    简单梳洗过,又随意吃了些早膳,再出门时,整座新城已彻底苏醒。


    土道两旁,简易的窝棚前支起大大小小的灶,热气蒸腾。面饼在铁鏊上烙得滋滋作响,粗陶碗里盛着滚烫的菜粥,就着咸菜疙瘩,便是匠人们一顿扎实的早饭。


    唐宛跟在陆铮身侧,一路走,一路看。目光所及,虽是简陋,却处处透着股蓬勃生长的生机。


    他们先去的是粮仓。


    所谓粮仓,不过是几排新垒的土坯房,顶上铺着厚厚的茅草防雨雪。仓吏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皮肤黝黑,见到陆铮与唐宛并肩而来,忙不迭上前行礼,难免有些拘谨,手脚都有些不知往哪儿放。


    “账册拿来。”陆铮言简意赅地交代。


    仓吏赶紧捧出一本粗麻纸订成的册子。陆铮接过来,与唐宛同看。上面字迹工整,记录的数字却不容乐观。


    按眼下满城军民每日的口粮计算,库中存粮,最多只够支撑月余。


    唐宛的眉心微微拧起。昨日刚到,苏琛便提过朝廷拖延粮饷的事,再联系路上那场伏击,其中因由,他们也都有所猜测。


    这新城看着万象更新,其实隐忧重重,如果不及早采取措施,后续建设能否顺利跟上计划,可能得打上一个问号。


    “带我们去仓房看看吧。”她道。


    仓吏连忙取钥匙,领着他们前往那几间土房。


    推开其中一间的门,里面堆满了麻袋与藤筐。唐宛随手挑了一个麻袋查看,里头盛装的粟米,米粒干燥,但色泽晦暗,看起来起码是两年以上的陈粮。旁边几间小仓里,则堆着些干菜、腌肉,数量并不很多。


    与陆铮对视一眼,彼此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凝重。当着仓吏的面,两人没多说什么,只嘱咐他仔细看管,便退了出来。


    再往外围走,喧嚣声愈盛。


    不远处,一段灰黄色的城墙已夯起一人多高,绵延百余丈,像一条初具雏形的巨龙匍匐在地。上百号人分布其间,喊着号子,将巨大的石夯高高举起,再重重落下,尘土飞扬。


    两人经过一处冒着浓烟的工棚,几个匠人正围着座土窑忙碌,窑火正旺。工头是个黝黑精瘦的汉子,姓刘,原是唐宛在怀戎时寻访来的老匠人,一眼瞧见她,顿时喜出望外,撂下手里的活计就迎了上来。


    “夫人!您可算到了!”嗓门洪亮,带着朴实的欣喜。


    “刘把头,辛苦大家了。”唐宛笑着应道。


    刘把头这才看见后头的陆铮,憨厚地挠挠头,忙又要行礼:“将军!”


    “不必多礼。”陆铮抬手虚扶,“夫人想来看看,你们自便便是。”


    匠人们听闻是将军和夫人,都不由自主地停下活计欲上前见礼,眼神里带着好奇与敬畏。陆铮与唐宛皆摆手示意免礼,众人便又继续忙碌,动作似乎更利落了些。


    刘把头是个直性子,知道唐宛今后是管着新城钱粮的,便不自觉诉起苦来:“夫人您看,这城墙拐角的地方,非得用青砖砌才牢靠。可咱们这窑太少了,工匠也不够,砖烧得慢,供不上啊!”


    他指着远处堆着的石料:“石头倒是现成的,北山就有,可开采、打磨的石匠也太少,料也供不及。”


    “还有铁,”他压低了声音,却掩不住焦灼,“夫人昨日带来的那些,解了不少燃眉之急,都分派到各处,用在刀刃上了。可还是不够……眼下东拼西凑,将军从军中调了些旧铁器来熔了用,也是杯水车薪哪!”


    正说着,一个年轻匠人满头大汗跑过来:“刘头儿!南边那段地基挖出烂泥了,得换碎石填,但碎石不够了——”


    “那只能先停一停!”刘把头一跺脚,“我这就找苏管事批条子去!拉碎石得要牲口,还得找车……”


    他说着,眼巴巴望向唐宛。


    唐宛立刻道:“你说的我都记下了,你先去忙吧,回头必给你答复。”


    刘把头知道唐宛的性子,既然她答应了,必定有望解决,便高兴地应了一声,转身自去忙了。


    从喧嚣的工地走出,那震耳欲聋的号子声略远了些。陆铮望着眼前这片热火朝天的景象,想到这些时日捉襟见肘的现状,眉宇间锁着沉郁。


    “朝廷当初许了五百工匠,”他声音压得低,只两人能听清,“目前实到不足百人,里头还有不少是老弱充数。如今银钱、布帛,也已耗去七成有余。若要大规模采购粮食、招揽匠人……”他顿了顿,没再说下去,但意思已然明了。


    唐宛安静听着,目光掠过尘土飞扬的工地,掠过远处新起的城墙,最后落回陆铮隐现忧色的侧脸。


    他对她坦诚这些艰难,未尝不是一种信任。


    她既领了这同知的职位和俸禄,也自当尽心尽力。


    “现在是缺粮,缺人,缺钱……”她轻声细数,嘴角却缓缓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眼底没有丝毫阴霾,反倒亮得惊人,“北地荒凉,可你知道吗?这蛮荒之地,在我眼里,却是一座巨大的宝库。”


    “陆铮,你只管放手建城,这些事情都交给我,可好?”唐宛没有上马杀敌的本事,不过赚钱的法子,心里却有不少的把握。


    陆铮凝望着她眼中那簇小小的、却异常坚定的火光,胸中沉郁悄然消融。


    他紧紧握住她微凉的手:“好。”


    他笃信她。


    他的宛宛,从来都有本事,能在绝境里,辟出一条康庄坦途。


    春日午后,阳光暖融。唐宛没再让陆铮陪着,只让阿武在前头引路,自己慢慢走着,在城中四下巡视。


    行至一段新夯的城墙下,正瞧见一位须发花白的老匠人带着徒弟在查验。


    老师傅手里拿着一根细长的铁钎,对着看似坚实的墙面猛地一捅,铁钎竟直直没入一尺有余!


    “不成,”老师傅眉头拧成了疙瘩,“这里头不实,推了,重夯!”


    周围几个汗湿衣襟的军汉闻言,脸上顿时露出混杂着懊恼与疲惫的神色。


    他们原是军中好手,膂力过人,可夯墙筑城不比武场厮杀,力气使不对地方,便是白费功夫。


    众人倒也听劝,低低应了一声,便抄起家伙,将那段辛辛苦苦垒起的土墙推倒,准备返工。


    唐宛停下脚步,静静看了一会儿。非是众人不尽力,实是真正通晓其中关窍的工匠太少,这些士兵想要掌握技巧,还有的历练。


    再往前走,到了预留的城门位置。本该起砖砌石的地界,此刻空空荡荡,只有几个持戈兵士守着。负责此处的副将见唐宛过来,忙上前解释:“这活儿精细,旁人不敢上手,只能等专门的工匠到位,不然只能先空着……”


    此处城墙已夯起丈余,厚实平整,看得出是下了死力气的。可到了该砌砖垒石的转角、垛口位置,高度便明显有些参差。


    刘把头说过,此处需要专门烧制的青砖来垒,怕是青砖没烧出来,暂时只得空着。


    一路上,又瞧见几处挖好的排水沟渠被泥浆淤塞,民夫正艰难地清理;路过砖窑,正碰上开窑,窑工捧出几块颜色不匀的废砖,蹲在地上唉声叹气。


    唐宛的眉心,不自觉地微微蹙了起来。


    匠人不到位,返工、耗材还是其次,更要紧的是误了工期,甚至留下隐患。


    这些军汉和归附的百姓,踏实肯干,有使不完的力气,夯筑土墙或许还能应付,可要造起能御敌的坚城、能安居的屋舍,那些需要多年经验与精巧手艺的活计,没有真正的老师傅掌墨领着,终究是事倍功半,甚至徒劳无功。


    朝廷当初允诺调拨的五百匠户,本该从已成规模的永熙城遣来。可如今……也不知被卡在哪道衙门、哪个环节。


    正思忖间,眼角余光忽地瞥见不远处石料场边,立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那人背对着她,正对着一堆新采来的条石微微俯身,似乎在细细察看什么。阳光落在他肩头,勾勒出一片沉静的轮廓。


    是云湛。


    唐宛心中一动,举步走了过去。


    “云先生在看什么?”


    云湛闻声转过身,见是她,微微一笑:“夫人。云某见这石料开凿的方式特别,断面齐整,便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不远处的城墙转角,“好料还需好匠人。我看着新城的匠人,手艺似乎参差不齐?”


    一句话便点到了症结上。


    唐宛也不隐瞒,叹了口气,道:“先生也看出来了?非是匠人手艺差,而是有经验的匠人实在短缺,许多事都是寻常士兵和百姓代劳。永熙城本有现成的匠户班底,奈何调令迟迟不至,便是有心催促,山高路远,一来一回又不知要耗去多少时日。”


    她看向云湛,忽而问道,“先生游历四方,见识广博,不知除了官府匠籍,可曾听说过哪里还有大批工匠?不拘泥北地,只要能请得来,抚北必以诚相待。”


    云湛沉吟片刻,才开口:“不瞒夫人,云某昔年曾在京中盘桓数载,机缘巧合,识得两位从将作监退下来的大匠。”


    唐宛眼眸微睁:“将作监?”


    “正是。”云湛颔首,“一位姓雷,擅长大规模城防工事的统筹营建,北境数处紧要军镇的城墙、瓮城,皆经他手。另一位姓徐,精于水利与复杂木构,前朝大运河几处关键闸口的修缮重建,他是指挥之一。”


    他语气寻常,一番话却在唐宛心中激起层层波澜。


    如此听来,这两位可不是寻常匠人,而是曾主持过国家级工程的大师!


    “此二位虽已不领官衔,闲居在家,但在南北匠人圈中,声望极高。门生故旧遍布,振臂一呼,应者云集。”


    云湛看向唐宛,“若能请得其中一位出山,坐镇抚北,非但技术难题可迎刃而解,更可凭其声望,吸引一大批有真才实学的匠人来投。届时,夫人所忧的人手问题,或可缓解大半。”


    唐宛心跳不由得加快,这简直是雪中送炭!


    但喜悦只是一瞬,她立刻想到关键:“如此大才,想请他们出山……恐怕不易吧?”——


    作者有话说:来啦


    第159章 诚意


    云湛微微颔首, 直言不讳:“确非易事。两位已经告老归隐,便是朝廷也不轻易调动。这些年不少人许以重金厚酬,登门延请,但据我所知, 能请动二老出山的, 却寥寥无几。”


    与云湛别后, 唐宛回到后院, 独自思量了许久。


    午后阳光透过窗纸, 在她沉静的侧脸上投下光影。忽地, 她眼神一动, 起身便往前院书房去。


    她在那里寻了笔墨,铺开纸张,写写画画,一忙就是大半个下午。


    待陆铮处理完城中事务归来寻她,正见她伏在案前,神情专注, 连他走近都未察觉。


    他目光扫过桌上摊开的、墨迹未干的各种图样, 有些是熟悉的营造器具, 有些则形状奇特。


    “在画什么?”陆铮出声。


    唐宛闻声抬头, 见是他,眼中顿时漾开笑意, 放下笔:“你回来得正好。陆铮,当初修建永熙城时, 我让你特意保存下来的那套详细图纸,可还留着?”


    陆铮点头:“在里间柜中。”


    他转身去寻,不多时捧出一个沉甸甸的木匣。打开,里面是厚厚一沓精心保存的纸页, 线条工整,标注清晰。


    “你要这个作甚?”他问。


    “暂时保密。”唐宛卖了个关子,接过匣子,又问他,“抚北城的设计地盘图与模型,也给我看看,行吗?”


    陆铮又去取来。


    时下工匠建城,远没有这般详细的图纸。通常只是由兵部派遣官员依据礼制、风水和自身经验,画一张简略的“地盘图”,再制作一个等比例缩小的木质模型,便算规划完成,具体如何建造,全凭现场主持的官员与工匠头领的经验和临场调度。


    但当初兴建永熙城时,唐宛却力主让陆铮督促工匠们画出了详细的平面、立面甚至剖面图纸。


    前者建城,极度依赖主持者个人的经验和威望,调度压力巨大;而有了精确的图纸,统筹的难度便会降低,且在营造之初就定好严格的尺寸标准,能大大减少过程中的反复与返工。


    陆铮此前并未主持过别的城池建设,无从比较此法和旁的方法有何利弊,但那些参与过永熙城营造的工匠们,却对此套图纸视若珍宝。永熙城能以远超预期的速度高质量建成,这套图纸功不可没。


    此刻,唐宛将永熙城的图纸与抚北城粗略的规划模型并置案上,对比观看。


    她时而凝眉,时而恍然,又抽过新纸,快速誊抄勾勒出一些要点。之后,她唤来阿武,低声吩咐几句,让他去找几个手巧的木匠和铁匠,按照她给的图纸赶做了几样物件。


    三日后,她将陆铮与云湛一同请到前院书房。


    “我想出请动雷、徐二公的法子了。”她开门见山。


    陆铮闻言,神色一正:“雷、徐二位师傅的名声,我在军中亦有耳闻。当年筑永熙城时,便有人提议延请,可惜未能成 行。”


    唐宛看向陆铮,目光清亮:“夫君,若要请动此等人物,能否请你以抚北将军的身份,亲笔修书一封,以示郑重?”


    “自然可以。”陆铮毫不迟疑地应下。


    她又转向云湛,语气诚恳:“云先生,你既与二位大匠有旧,可知他们平日性情如何?寻常物事恐难入眼,当以何物,方能真正叩动其心扉?”


    云湛沉吟道:“雷、徐二公,名动天下,经手皆是皇华台、大运河闸口这般青史留名的工程。寻常金银珍宝,于他们而言,恐怕……”


    他摇了摇头,未尽之意显而易见。光是许诺重金,既显空洞,也落了俗套,难动其心。


    “我想,但凡技艺臻至此等境界的大家,所图所求,无非三样。”唐宛接过话头,声音清晰而笃定,“一为‘名’,青史留痕,身后不朽;二为‘实’,毕生所学得有施展之地,不负平生抱负;三为‘传’,一身绝技不致湮没,能有传人,有脉络。”


    她走到一旁,打开一个准备好的木箱:“所以我备了几样东西,请先生看看,以此叩门,分量可够?”


    箱中之物被一一取出,在宽大的书案上整齐排开。


    首先入眼的,是几件打磨得光润如玉的硬木与黄铜器具,在烛火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这是‘抚北营造标准尺’。”唐宛率先拿起最长的一把硬木尺,尺身笔直,刻度细密清晰,关键节点还嵌有防磨的薄银片,“抚北城内一切丈量,无论土木砖石,皆以此尺所定‘一尺’为准。杜绝你处之尺长三分,我处之尺短两厘的弊病。


    她放下主尺,又拿起一片形制奇特、刻着不同比例刻度的硬木片:“这是‘比例缩放尺’。图纸之上,城池屋舍,皆按比例缩绘。工匠持此比例尺于图上一量,便知实物该是几尺几寸。从此,图纸是图纸,实物是实物,二者之间,以此尺为桥,再无误解偏差。”


    接着,她握住那柄精铁直角矩尺,在桌沿轻轻一靠:“此矩,定为‘直’。城墙转角、房舍方正、梁柱交接,是否笔直如削,一靠便知。省去反复测算,不止便捷,精度更胜。”


    她又拿起一件最引人注目的特殊物件,一段晶莹剔透的琉璃管,两端密封,内嵌于带有精细刻度的木框中,管中装着清水,留有一粒小巧的气泡。


    “此物,我暂称其为‘水平仪’。检查地基是否平整、梁架是否水平,乃至铺设沟渠的坡度,只需将此物置于其上,观其中气泡是否居中即可。风雨之日,亦不影响使用,比目测水碗精准百倍。”


    旁边,是一枚沉甸甸的铜制重锤,系着极细却坚韧的丝线。


    “重垂线,古已有之,用以校验高墙巨柱是否垂直。我们选的锤更重,线更韧,确保十丈之高,垂线不偏。”


    介绍完这些精巧的测量工具,唐宛又指向旁边几个看似朴实、却至关重要的物件。


    “这是按规制改良过的‘标准砖模’,”她拿起一个方正结实的木框,“以后抚北城烧的每一块墙砖、铺地砖,长、宽、厚,都得和这个模子严丝合缝。不管哪个窑、哪个师傅烧的,拿出来都得一模一样。”


    她又拿起一个形状更复杂的木头榫头与金属卡规:“这是‘榫卯校验规’。木匠做榫头、挖卯眼,做完用这个一卡,严不严,合不合,立刻就知道。十个师傅在不同地方做的梁、柱,到时候往一块儿拼,就得像天生一对那么合拍。”


    她看着云湛和陆铮,目光清亮:“这样一来,就算有十万块砖出自不同窑口,垒墙时也能像用同一批烧出来的一样平整。成百上千的木头件由不同木匠分头做,最后组装,也能严丝合缝,绝不会出现这个榫头粗了、那个卯眼歪了,硬是凑不上的麻烦。”


    每一件工具的边角或背面,都刻着一个简洁古朴的“抚北”徽记。


    唐宛的指尖轻轻拂过这些浸润了木香与金属冷意的物件,继续道:“雷、徐二位大师傅的手艺,已经到了出神入化的地步。听说他们看一眼房梁,就知道能吃多重;听一下夯土的动静,就晓得里头实不实;摸一下砖窑的墙壁,就清楚火候到没到。这是几十年的硬功夫,旁人学不来,也急不来。可我们想请二位来,图的不是他们亲自动手砌砖垒瓦。”


    “我们想请的,是二位大师傅的‘眼光’和‘规矩’。想请他们,就拿桌上这些工具、模子、图册当底子,为抚北城——甚至为往后想学这门手艺的所有工匠——定下一套‘规矩’。什么东西该怎么做,什么活儿该是什么标准,都得有个白纸黑字、人人能看懂的章法。把二位师傅心里那杆比谁都准的秤,眼里那把比谁都毒的尺,变成实打实的标准、明明白白的条文,让后来的人,就算没他们那份眼力,只要照着做,也能做出七八分像样的东西来。”


    “真能做到这一步,往后抚北城里起的每一堵墙、架的每一道梁,都会打着这套标准的烙印。就算有几百个工匠一起干活,各人有各人的习惯,做出来的东西,大小、样式、结实程度,也得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规矩模样。二位师傅攒了一辈子的绝活和经验,就不会只锁在自己一个人身上,而是会化进这套‘抚北标准’里。只要这座城立着,只要还有匠人按这标准干活,他们的本事,就算传下去了。”


    云湛轻轻拿起那把带有不同刻度的缩放尺,抚过上面细密精准的刻痕,忍不住叹道:“这东西看着简单,里头藏的却是建城的‘法度’和做事的‘规矩’。真正的行家看了,立刻就能明白主事的人是懂行的同道。这份礼物的分量,对雷、徐二公那样的人物来说,确实比金银更重。”


    唐宛得了肯定,心头松了一口气。她展开一卷这两日亲自绘制、写就的手稿。那是她参考了永熙城的详图,结合抚北实际情况,熬了数个夜晚整理出来的心血。


    “这是《抚北营造标准》的初稿。”她将手稿在桌上摊开,上面图文并茂,条目清晰,“眼下它还粗陋,远称不上完备的典籍,只能说是个力求严谨的框架。我们要让二位师傅明白,抚北请他们来,首要之事不是监工干活,而是‘定规立矩’。”


    她的指尖点着图纸上的关键条目,眼中光芒沉静而灼热:“想请他们以毕生修为,将这套《标准》审定、补全、拔高,就在抚北首先推行开。往后,只要是抚北地界上的官家工程、民间盖房,大到城墙,小到一间土屋,都得参照这套标准来。他们的尊姓大名,会永远刻在这套标准正文的第一页。后世工匠只要翻开,头一个看见的,就是他们的名字。”


    她抬起眼,目光扫过云湛,最后落在陆铮脸上,声音清晰而坚定:“我们请他们,不是请两位手艺顶好的工头,是请两位能为一座新城、乃至为后来无数匠人‘立法’的宗师。”


    书房里安静了片刻,只有烛火偶尔的噼啪声。


    云湛最先抚掌,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激赏:“妙!实在是妙!此非钱财,却重逾千金。对雷、徐二公这等人物而言,立规矩、定法度、泽被后世,是比任何虚名厚禄都更高的尊荣。更何况,这标准本身就已蕴含巧思,能带来极大的便利,他们见了,定能识得其中价值。”


    “礼是备下了,”陆铮郑重点头,将那丝激荡而复杂心绪稳稳压回心底,依旧是妻子最坚实的倚仗,“名分也得给足。”


    他走回自己的书案,取出一份空白的官府聘牒,提笔,蘸饱了墨。笔锋落下,力透纸背,字字千钧:


    “兹诚聘雷公万霆(徐公墨工)为抚北新城总营造。凡城池营造、匠作考工、物料支用、章程拟定,皆可咨议决断。”


    落款是“抚北将军陆铮”。他取出那方沉甸甸的将军印,蘸满鲜红印泥,稳稳地、郑重地钤在了自己的名讳之上。


    “还有这个。”唐宛又铺开一张新纸,炭笔在纸上快速游走,勾勒出清晰的区块,“划出城里这块地方,专设为‘匠作区’。里面规划了‘大匠府邸’、‘研造工坊’、‘传习学堂’。白纸黑字,蓝图在此。来了,就有现成的、体面的院子住,有顶好的工坊尽情施展毕生所学,有敞亮的学堂广收门徒,把手艺一代代传下去。我们要让二位师傅看见,在抚北,他们的绝活绝不会被埋没,只会发扬光大。”


    三样东西,此刻并排摆在书案上:有代表专业的精密工具与《标准》初稿;代表诚意的将军亲笔聘书;代表传承的匠作区详规蓝图。


    云湛起身,对着唐宛,也对着陆铮,深深一揖,语气是前所未有的郑重:“若以此三物相邀,倾尽诚意如此,仍不能打动二位先生,那天下便再无可以打动他们之人。云湛愿亲携这三样物件,南下永熙,东入中原,务必面呈二公,亲口陈说此间诚意、格局与厚望。”


    “你亲自去?”陆铮眉峰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是。”云湛直起身,神色坦荡磊落,“书信往来,终隔一层,于如此厚重的诚意,稍显不足。将军与夫人坐镇抚北,兴建新城,千头万绪,确实难以分身远行,二公明理,自能体谅。云湛与二公总算有旧,又蒙夫人信重,自当竭尽全力,奔走促成。况且,”


    他话锋一转,思路清晰,“南下途中,湛亦可顺道探访旧日相识的商路,携北地特有的皮毛、药材,寻觅潜在的买主,或可为抚北换回眼下急需的粮草、铁器,一举两得。”


    陆铮沉默了片刻。烛火在他深沉的眸子里投下跳动的光影,让人看不清其中情绪。他抬眼看向唐宛,唐宛也正回望着他,眼神清澈见底,带着征询。


    “路上不太平。”陆铮最终开口,声音听不出什么波澜,却带着一贯的决断,“我拨一队亲兵护你同行。二十人,都是百战余生的老卒,领队的是陈伍,你认得的。此行一应事宜,由你与陈伍共同决断。另外,我会签发特别关防,沿途所经州县,见此手令,如我亲临。”


    这便是允了,而且给了极大的支持与信任。


    二十名精锐亲兵,是他贴身护卫力量中拔出来的,更有畅通无阻的关防手令,分量极重。


    云湛再次郑重行礼:“谢将军信任。云湛,定不辱命。”——


    作者有话说:[红心]


    第160章 预售


    云湛很快便出发了。


    轻车简从, 除了必要的护卫和行装,只多带了一车皮毛与药材的样品。


    送行那日,天色有些阴,铅灰色的云低低压着北地的荒原。


    唐宛和陆铮一路将他送到城外。


    临别前, 唐宛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小的锦囊, 递了过去。锦囊是靛青色, 绣着简单的云纹, 针脚细密。


    “里头是些应急的丸药, 路上若有个头疼脑热, 或是不小心磕碰了, 或许用得上。此去路途遥远,先生务必珍重。”


    云湛双手接过。


    指尖触及锦囊细密的绣纹,他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方才珍而重之地收进怀里,声音比平日更沉两分:“谢夫人。云某既应下此事,必竭尽全力, 定会及早将佳音带回。”


    陆铮没多说什么, 只转向一旁肃立的陈伍, 沉声叮嘱:“云先生的安危, 我便交予你了。人,怎么去的, 就怎么给我完好无损地带回来。”


    “将军放心!”陈伍抱拳,声如洪钟, 带着军人特有的力量,“属下以性命担保!”


    马队扬起细微的尘土,向着南方渐行渐远,最终化作视野尽头一串模糊的黑点, 融入苍茫的地平线。


    陆铮收回目光,扭头看向身侧。


    唐宛仍静静立在那里,眺望着马队消失的方向,初春的风掠过荒草,吹动她鬓边的碎发。


    他没说话,利落地翻身上马,在她面前勒住缰绳,俯身,伸出手。


    唐宛回过神,抬眼看他,很自然地将手递了过去。陆铮微一用力,便将她稳稳带上了马背,安置在自己身前。他双臂自她身侧环过,握紧缰绳,将她圈进一个温暖坚实的怀抱里。


    “风大了,回吧。”他低声道,调转马头。


    唐宛放松地靠向他,背后是他坚硬的胸甲,隔着衣料传来沉稳有力的心跳,很快驱散了那点因离别而起的淡淡怅惘,以及对上次马匪事件的隐约担忧。


    “有陈伍跟着,云先生会平安的吧?”


    “陈伍是我麾下最稳当的人之一。”陆铮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带着马匹缓步行走时轻微的震颤,“有他在,只要云湛不自己往刀口上撞,出不了什么岔子。”


    唐宛听出他话里那丝不易察觉的别扭,忍不住弯了嘴角,故意道:“云先生心思缜密,行事稳妥,才不会乱撞。”


    陆铮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没再接话,只是环着她的手臂无声地收紧了些,将她更密实地护在怀里。


    马蹄嘚嘚,踏过尚未修整平整的土路,不紧不慢地朝着抚北城的方向行去。


    “云先生这趟若是顺利,少则月余,多则两三月,就该有信儿了。说不定,到时候真能带回两位大师和他们的徒子徒孙。可别等他们到了,还没备足聘用的银钱。”


    唐宛与他商议着正事,思绪也活络起来,“再者,咱们的存粮,也是一天比一天少了。我得赶紧想办法弄钱弄粮才行。”


    陆铮有些讪讪,他行军打仗是把好手,但于挣钱一事,实在没太多经验。


    唐宛也只是与他闲聊,顺带自己厘清思绪。


    其实,近几年北地还算风调雨顺,边境战场北移,后方的军户百姓安心农耕,又有唐宛当初推广的农事技巧并改进的农具,兖州地界上总体是丰收的年景。


    而原本驻扎的大批军队也都在北伐,消耗锐减,各处的粮仓按理说应该比往年更充盈些。


    只要朝廷配合,从这些州府调拨些粮草过来,本不是难事。


    可如今朝中掣肘太多,太子殿下还在设法斡旋,可他们也不能一直干等着,让全城军民饿肚子,眼下也只能先从商户手中购买了。


    买粮,要钱。买成千上万人的口粮,更是一笔巨款。


    另外,建城虽然大多木料、石料、土方都能就地取材,可铁器、工具、盐、药,这些却样样都得拿真金白银去换。


    钱从哪儿来?


    唐宛思来想去,眼下最快、也最可能行得通的法子,还得是她曾在永熙城、在怀戎西营村小试牛刀的那招“预售”之策。


    只是这次,规模要大得多,方案也得设计得更精细、更令人信服,让人哪怕对着眼前的荒滩秃地,也能生出对那“未来”的真金白银的信心。


    说干就干。


    几个人关在简陋的书房里,连着商议了好几日,才把拟定的预售章程,一条条、一款款,掰开了揉碎了反复推敲,才最终敲定。


    这次,他们不卖民宅,专售商铺。


    眼下抚北城里这些人,多是军汉和北狄归附的百姓,以及各地来此寻找生计的寻常百姓,兜里根本没几个子儿。真正有钱的,是那些闻讯而来,想在这新辟的北地商路上占先机的大小商贾。


    怎么才让这些精明的商贾,心甘情愿掏钱?


    “光画饼不成,得让他们觉着,现在投的每一分,将来都能十倍、百倍地赚回来。”


    “还要让他们觉着,这钱投得踏实,不白扔。”


    几人翻来覆去地琢磨,最后定下了两条他们能给出的最有诚意、也最诱人的筹码:


    凡认购抚北新城商铺者,其名下商队货物,往来抚北至兖州境内主要官道,三年之内,可享抚北军“优先护送”,并“课税减半”。


    两条承诺,白纸黑字,落纸无悔。


    这座曾被北狄占领的偌大北地边塞,就像是一座尚未开发的宝库,机遇无限,眼下最大的威胁就在于各处游离的北狄残部。他们像草原上的野狼,蛰伏在暗处,专挑落单的、护持不严的商队下手,凶残贪婪。


    抚北大军的保护,对于在这条商路上讨生活的行商来说,分量堪比保命符,是再多钱也未必能买到的平安。


    至于“课税减半”,几乎等同真金白银。往来边关,层层卡哨,哪一处不要打点?省下来的,便是落进口袋的纯利。


    两条承诺,一条保命,一条生财,直击商贾心中最深的恐惧与渴望。


    可光有承诺,也得让他们看见这承诺背后的价值。


    不过眼下城中建设热火朝天,到处都在夯土挖沟,垒土砌墙,虽是一派热火朝天,却也乱得让人无从下脚,更难以想象其未来的模样,真带人进去也瞧不出个所以然。


    唐宛便去城南圈了一块平坦的空地,带着人将杂草碎石清理得干干净净。


    她亲自监工,领着一队手巧又肯用心的军汉和工匠,足足耗了十天工夫,硬生生在这片荒地上,搭起了一座奇特的建筑。


    它不是房屋,不是楼阁,而是一座巨大、精密、栩栩如生的沙盘。


    一座完全按照唐宛心中蓝图,精心建造的,等比例缩放的,抚北新城贸易市场的巨型沙盘。


    用夯土拍出方方正正的基座,笔直的木料搭出结实的框架;顶上铺着崭新厚实的防雨毡布。


    沙盘里头,按照功能划分了不同的区域,用削得齐整的小木牌标记分明,又用染了色的丝线拉出纵横交错的街巷脉络。


    有手巧的匠人,用黏土捏出小巧玲珑的房屋、桥梁、车马和人物模型,错落有致地摆在沙盘上,瞧着竟有几分栩栩如生的热闹。


    她还特意召集了城中手巧的妇人,用抚北本地出产的羊毛,试着纺出粗细不同的毛线,染上青、赭、褐等颜色,在沙盘里挂出一排排样本;又将各处收集来的药材、皮货分门别类,贴上写明名称、产地、用途的小标签,整整齐齐地码放在铺着粗布的条案上。


    最抓人眼球的,是挂在沙盘正中央、几乎占满一整面墙的一幅巨大画卷。


    那是唐宛口述,由军中一位擅画的文吏执笔,耗费数日精心绘制的新城全景展望图。图上,巍峨的城墙环绕,街道纵横,商铺林立,旌旗招展,商旅驼马往来如织,细节丰富到让人仿佛能听见画中的叫卖声、马蹄声。


    陆铮在沙盘即将完工时,曾来看过一次。


    他负手立在沙盘前,目光沉静,将那缩小的城池、街道、货栈一一扫过,最后落在那幅巨大的展望图上,看了许久。


    面上神色不显,可跟在他身侧的唐宛却注意到,他手指正无意识地、一下下摩挲着腰间佩刀的刀柄——那是他心情极好时,才会有的小动作。


    沙盘最终落成那日,唐宛便让苏琛派出手下兵士和相熟的商队伙计,四处传话:三日之后,抚北将军与同知夫人,将在城南“新城沙盘”处设下流水席面,广邀四方朋友、往来商旅、部落头人,同观新城气象,共商未来财路。


    这消息,便像长了翅膀的鸟儿,乘着北地初春尚且料峭的风,迅速传遍了周边的大小部落和来往的商队——


    作者有话说:稍微修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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