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与栀春之梦
贺伽树定定地看着明栀。
她几乎没在自己面前露出过这样央求的神情,哪怕上次电梯里陷入难堪,也没松过半分姿态,更别说这样放低身段。
现在,为了这么个东西,反而来求他了?
贺伽树心口觉得有些堵,连带着脸上的神情也多了一层冷峻。
明栀看他这幅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模样,知道希望可能不大。
她垂下头,准备将猫咪强行带走。
刚要伸手,却听见他说:“去录个指纹。”
明栀眼睛微微睁大,下意识“啊”了一声,完全没反应过来他这话的意思。
“不是要每天都来我家打扫么?”贺伽树迎上她的目光,幽黑的双眸沉静至极,几乎没有一丝波澜,说出口的语气也没有任何起伏。
“录一下我家的指纹。”
明栀这才反应过来,连着应声了几句。
贺伽树的手指卡住猫咪的后颈,微微用力,便将猫从自己身上提溜了起来。
猫爪凌空抓了几下,却在看见贺伽树面无表情的脸后,很没骨气地变得乖巧起来,就这么老老实实地仍由他抛向了旁边的沙发。
短短这么一段时间,明栀便眼见地看见贺伽树黑色的家居服上已然被沾染上了猫毛。
她心里一紧,生怕下一秒他就反悔,于是快步跟在他身后。
站到门口,她几乎立刻伸出手,先按上左手拇指,又换右手,动作一气呵成。
直到指纹锁亮起绿色的提示灯,她才悄悄松了口气。
“那,我先上去啦。”明栀有些躲闪着不敢看他,只顾着低头看自己的鞋尖。“需要买什么的话你和我说。”
然而贺伽树没接话,只冷冷丢下“不必”二字,便将房门合上,隔绝了门外的一切。
他站在玄关,没动。
沉默了几秒,还是忍不住转过身,微微弯腰,从猫眼里往外看,门外早已没了人影,只有远处的声控灯偶尔亮起又熄灭。
跑的倒是比兔子还快。
贺伽树有些烦躁地揉了揉眉心,从家里的minibar酒柜中取出一瓶麦卡伦25,倒入面前的酒杯中。
橘红色调的酒液在落地灯的余光下透射出摇曳的光影,随即被他一饮而尽。
还要再倒一杯,那只猫却轻盈一跃,就这么跳上了桌面,化身桌面清理大师,想要用爪子扒拉酒杯。
毛茸茸的猫爪还没凑近,便听到他道:“你敢?”
声音不高,却带着十分威慑力。
猫咪顿时顺下毛来,在他指尖的位置谄媚地打着圈蹭着。
这一瞬间,贺伽树似是通过这只猫看到了明栀。
可猫明显都比她有良心-
许是喝了烈性酒的缘故,贺伽树今晚没有失眠,反而很快阖上了眼睛。
卧室的窗户露出一个小缝,从外吹进的冷风挡开略显厚重的遮光窗帘。
躺在床上的他却睡得并不怎么安稳,甚至额间也渗出了点点汗珠。
梦境中似乎又回到了贺家。
磅礴的雨夜,他一人驾车回去。
不知为何,他没有将车停在地下车库,而是就横在了贺家门口,然后下了车,奔进家中,甚至在匆匆之间,连车都没有熄火。
整个偌大的贺家别墅庄园空无一人,连一盏灯都未曾亮。他的肩头上还有未干的水珠,他却丝毫不在意似的,只顾着向着楼上奔去。
等到气喘吁吁地站在那间熟悉的房间门口,他停滞半瞬,而后用食指关节敲了敲门。
无人应答。
他的心下倏然一坠,随即便开始用力地拍门,全无平常的半分从容。
拍击好几下后,门终于被打开,露出的却是贺之澈的脸。
他照旧那般温和地笑着,好似没被打扰似的。
“哥,有什么事吗?”
他这样问道。
下一秒,就被贺伽树揪住领子拖出了房间。
暴怒下的他,手底下的拳毫无章法。
贺之澈猝不及防被撞倒在地,身体与地面相撞发出沉闷的声响。一开始他还任由着贺伽树发泄,后来也动了怒,反击了几下。
两人缠斗了许久,贺伽树的嘴角漫出血迹。
可最后,是他赢了。
他缓缓站起身,有些踉跄着走回房间。
房间内没开灯,借着月色,能看见背对着他坐在床边的一道曼妙身影。
他的呼吸声放得很轻,然后走到了她的面前。
明栀穿着一身棉白色睡裙,微卷的头发搭在肩头。月色朦胧,她一张秀美的脸不见半分意外,仿佛早等了他许久。
他抬手,指尖轻轻拂过她额间的碎发,将垂落下的发丝拢到她耳后,动作轻得像怕碰碎易碎的珍宝。
却听见她说:“你来这里做什么?”
他的喉结滚了又滚,压下心口处的火气和阴翳。再开口时,已然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委屈。
“他能来,我就不能来吗?”
明栀静静看着他。
很奇怪,明明她才是那个坐着的人,此刻反倒像真正处于高位的主导者。
而他成了被看穿心思的那一个,彻底没了往日的强势。
“你喜欢我,是不是?”
被她这么直白地问着,贺伽树极为少见的怔忪一瞬,尚未来得及回答,便听见她又说:“那你跪下来。”
她放缓了声调,像在撒娇,又像在诱//惑。
“我会吻你。”
于是,向来骄傲如贺伽树,真的跪下了。
明栀笑了笑。
她的眉眼弯起时,整个人美得像误入人间的精灵,月色落在她发梢,添了几分朦胧的温柔。
她微微俯身,温热的唇轻轻落在贺伽树的额头上,触感轻得像羽毛拂过,却瞬间让他的心跳漏了半拍。
同时,她的指尖揉磨着他的耳廓,姿态很是亲昵。
“这是奖励。”她这么说着。
可星星之火已经点燃,怎会轻易熄灭。
他的嗓音沙哑得不像话,像在呢喃,“不够。”
“哥哥。”明栀用了一个从未叫过他的称呼。
“你太贪心了。”
贺伽树的双眸中此刻已经被欲//火焚烧,连带着理智也被燃烧殆尽。
他用手抚上了她的脚踝,然后顺着她光洁的双腿一路向上,在最恰到好处的地方停下。
她垂着眼睫,出乎意料地没有阻止。
贺伽树慢慢起身,将她扑倒在床上。
在洁白的床单,她如墨般的黑发散落,衬得肌肤白的刺眼。
明栀昂了昂头,绷紧的脖颈线条引着他俯下身。
两人的距离越来越近,直到鼻尖只剩一丝将触未触的罅隙。呼吸交缠间,他清晰地看见她瞳孔里映出的自己。
他的眼底没有半分平日的冷静,满是对她的、几乎要溢出来的欲念。
他轻轻贴上她的脖颈,纤细至极。
似乎只需轻轻一用力,纤弱的颈动脉就会折断在他手中。
明栀的胸//脯随着呼吸而一起一伏,最终他也只是很小心翼翼地吻在她的锁骨位置。
贺伽树倏然间睁开了双眼。
梦境到此结束。
他剧烈喘息起来,像是一条被搁置在岸边缺氧的鱼。
方才梦中的景象一幕幕刺在他的眼前,只让他感觉头痛欲裂。
坐起在床沿的位置,他用手肘撑着自己的头,最终实在无法忍受胯间的黏湿,站起身走进浴室。
几乎没有温度的凉水澡接触到皮肤表面,倒是让他像被火炙烤的体温迅速下降下来。
可某处却始终未能
意识中断在白光中,似乎眼前看到的就只有她了。
明栀。
短暂的欢愉感之后带给他的是巨大的空虚,就好像坠入了无底的深渊。
走出浴室的时候,外面的天光已经几乎亮起。
而那只明栀带来的猫咪,就这么端坐在他的面前,冲着他“喵喵”叫了几声。
贺伽树冷着一张脸从它的身边绕过,它却不依不饶似的,不管他走在哪里,它都跟在身后。
贺伽树有些不耐地揪起它的后颈,一人一猫就这么对视着。
明栀捡回来的这玩意儿倒是黏他黏得紧,她倒好,见到自己像是见到了什么洪水猛兽,甚至还对他身边的人一点也不在乎。
这么想着,贺伽树心口的那股勉强压下去的邪火倒是愈烧愈旺。
他拿出手机,在外卖的同城送上订购一些猫咪常用的用品和食物。
等待东西送来的间隙,他坐在沙发上,见这只猫还想往他的身上蹭。
他表情中的嫌弃不似作假,“你没有打疫苗和做驱虫,离我远点。”
这次,猫咪像是听懂了他说的话,趴在客厅的角落,就算后来猫粮到了,贺伽树在猫碗里添满猫粮,它也只是兴趣怏怏的样子。
另一边,贺伽树似乎没注意到它的那点少猫心事。
他拿起手机,而后放下。
最终又拿了起来,在屏幕上敲敲点点,给某人发了一条消息过去。
下午有空没,要去给猫打疫苗。
发完,他将手机倒扣在桌面。
而后站起身,走到了客厅的角落位置。
不得不说,这猫现在垂头耷目的模样,真是和明栀如出一辙。
猫咪感应到面前有一道高大的声音笼罩在自己面前。可它现在心情正低落着,根本没想着要做舔猫。
就在这个时候,它耳尖动了动,听到男人低哑的声音。
“如果你真能起点作用,我就打算以后长期收养你。”
第32章 与栀“坐前面。”
明栀第二天早上才看到贺伽树发来的消息。她揉了揉惺忪的眼,随即瞠圆。
他这是,愿意收养猫咪的意思了?
于是她连忙打字回复:
「中午可以吗?下午还有点事情」
贺伽树的消息倒是回的很快,只是一如既往的简短冷漠:
「嗯」
午餐她在家随便垫吧了一些,等到再次坐在贺伽树的车上后,她在系安全带前,回头张望了下。
猫咪趴在宠物箱里,甚至还伸了个懒腰,看起来很是惬意。
附近的宠物店离得不远,开车十分钟即可到达。
下车后,明栀想要主动承担拎猫的任务,可她的手刚碰到箱子边缘,就被贺伽树用手腕轻轻挡开。
他没看她,只皱了下眉,语气依旧淡淡,“不用。”
明栀只得跟在他身后,刚进去就听见前台登记的工作人员问道:“好的,我们宝贝是叫什么名字呀?”
贺伽树扭头看向她,她也看向贺伽树。
“还没有来得及给它取名字”明栀讪笑着道。
“那么,”前台小姐礼貌着建议:“我们两位可以先坐在这里给宝贝起个名字,因为这边的病例建档需要登记一下基本信息哦。”
于是两人坐在会客厅的沙发上,中间隔着宠物箱。
先开口的是明栀。
“要不,就叫个旺财什么的”
话音未落,贺伽树尚且还没什么回应,宠物箱的猫咪却在里面变得焦躁起来,它对着箱壁抬起爪
子,发出尖锐的抓挠声。
看来,是不怎么喜欢这个名字。
明栀垂下头,赶紧在手机上搜寻着宠物名字大全。
其中一条帖子写着:
用你刚吃过的食物来给宠物起名字吧。
明栀在出门前,好像吃的是一块话梅糖。
于是她忐忑着又道:“那叫话梅?”
宠物箱内的猫咪更加焦躁,自始至终没发表意见的贺伽树却沉吟片刻,随即缓声道:“可以。”
听到这尊大佛同意,明栀轻吁一口气,而猫咪也放弃了挣扎。
再次来到前台的位置,前台小姐一边在键盘上输入着话梅的档案,一边和煦笑道:“那话梅爸爸妈妈可以在等候室稍坐一会儿,待会护士会带话梅去打疫苗。”
话梅爸爸妈妈这个称呼显然吓坏了明栀,她刚想摆手否认,却听见贺伽树已经简短回复:“知道了。”
话梅在医生的手下很是温顺,一点儿也不像是刚被收编的流浪猫。
打完疫苗和体内驱虫后,它极不情愿地接受了贺伽树又新增的洗澡项目。
明栀看着正在保温箱舔毛的话梅,踌躇道:“那这边结束了,就麻烦你先把它带回去啦。”
常教授那边还有个工图没画完,参考材料都在宿舍,她需要尽快赶回学校,毕竟今晚还得继续去兼职。
贺伽树慢慢扫过她那张亟待离开的表情,偏过头,未置一词。
按照明栀对他的了解,他没出声阻拦,便是默认。
她松下口气,然后急匆匆向着学校赶去。
没时间再去找空教室了,明栀索性将床帘一拉,隔绝外界,支起一个小桌板就在宿舍学习。
这一学就是昏天黑地到了六点,同在宿舍的孟雪终于熬不住了,从床帘里探出一个头来,用气声悄悄问明栀:“出去吃饭不?”
明栀本来没什么胃口,但想到晚上还要在舞台上站两个小时之久,便答应了。
她们穿好衣服准备下楼,却在女生宿舍的门口,看见一辆横着停的黑色车辆。
明栀直觉这车看着眼熟,在看清车牌号后则是确定了这是谁的车。
她的手微微蜷着,心中慌乱地猜想着。
贺伽树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他还记得自己兼职的日期吗?
“嚯,好家伙,这车停的真霸道。”孟雪在她身边叽叽喳喳道:“谁啊?来接女朋友么?”
明栀没接话,只下意识用舌尖舔了舔干涩起皮的唇,指尖悄悄攥紧背包带。
下一秒,车窗降下,露出半张冷硬的侧脸。
他的眼神依旧带着惯有的疏离,那双漫不经心的眸子,却精准地落在刚走下台阶的她身上。
紧接着,一声清脆的喇叭声响起,打破了周围的安静。
果然,是来接她的。
这一声喇叭的威力可不小,本来就有人暗中打量着这辆豪车,现在更因为这声喇叭引足了注意。
车玻璃很快又升了上去,所以很多人没看见贺伽树的脸,只揣测这是哪来的有钱人。
明栀的脚步像生了根,半晌都没动弹。
这个时候上车,无异于成为众矢之的,她向来不怎么习惯承接别人探究的眼神。
身边的孟雪刚想问她怎么站着不动,随机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了什么。“栀栀,这车不会是来接你的吧?!”
她瞪圆眼睛,压低嗓子继续道:“等等,我怎么感觉车上那人眼熟的很,不就是一开学给你送药的表哥吗?”
这个时候,明栀也只能无奈地承认,微微颔首。
很快,第二声喇叭响起。
明栀知道这是贺伽树的耐心到了尽头,只能迈开僵直的双腿。
不过,她走向车的后门位置,因为身旁,还有一个近乎是被她强行拽来的孟雪。
车门被打开,合上。
贺伽树从后视镜里,瞥见明栀拽上一个陌生的女孩后,对他露出傻气的笑。
这欲盖弥彰的味儿,太足。
“我舍友要去食堂,顺路送她一下吧。”她的声音轻轻的,又带了些央求的怯软。
被硬拉上车的孟雪有些不明所以,虽说这有积雪的路不好走,但她一个外人,蹭人家车这事儿,怎么想都觉得冒昧啊!
只是这个时候,人已经上来了,只能挤出一个尴尬的笑来,打着招呼。
“您好,麻烦您了。”
倒不是她刻意拘谨,而是贺伽树身上那股无形的压迫感太强,哪怕他只是坐在驾驶座上,没看她也没说话,她也觉得浑身紧绷,不自觉就用了敬语。
对此,贺伽树没什么回应。
车身却慢慢行动起来。
“那个,您把我放在二餐就行。”
孟雪的语调变得结巴起来。她不自觉转头看向明栀,谁知明栀比她的气势更蔫儿,低垂着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好在,二餐是距离她们宿舍最近的食堂。
保时捷缓缓在食堂门口停下,孟雪匆匆告谢一声,几乎是逃难一般跳下了车。
呼吸到外面的新鲜凉气,她才勉强缓过劲来。
怎么明栀是这么柔和的人,她表哥却恍若拒人千里的冰山一样,两个人真的是一家子么?
她扭头,看着那辆黑色车,向着远方驶去。
刚转过一个弯,车便停在了路边。
明栀带着疑惑抬眼,看向驾驶座的人,就听见他启唇,语气没什么起伏,却字字清晰。
“坐前面。”
是了。
方才她拉了孟雪,两个人一起坐在后排也勉强能说的过去。现在只剩下她和贺伽树,再没有躲后面让人家好像是她专职司机的道理。
明栀缓缓踱步到前座,自己默不作声地系上了安全带。
“你最近忙吗?”她兀自去瞧他的侧脸,小声斟酌着道:“如果忙的话,不接送我也没关”
“晚上吃什么?”
没等她说完,贺伽树便打断了她,幽深的眸划过一股莫名情绪。
“在家吃还是外面。”
明栀愣了一下,嗫嚅着道:“在家吃吧。”
她最近搜了几个适合有胃病的人常吃的简易饭菜攻略,决定用这种方式来感谢他。
“你家还是我家?”
“都行。”
此时他们都意识到了一个问题,那就是不管是谁家,好像都没有成套的厨余工具。
于是车又开到离小区不远的商场里,两人并肩站在向下的电动扶梯上。
位置有些局促,两个人贴得很紧。
他身上那股木质香味渗入明栀的鼻腔中,她摩挲着黑色的扶手,指尖无意识扣紧。
直到终于到了地下一层的超市入口,两人才稍稍分开了些。
明栀拉出一辆购物推车,一双骨节分明的手却盖在上面,接过她手上的推车。
“我想想,我们需要买一个炒锅,一个锅铲”明栀口里喃喃道,两人一起走向厨具区。
这边不像其他那般人多,售货阿姨老早就看见了两人,热情招呼道:“需要什么呀?”
“一些厨具。”明栀老老实实答道。
售货阿姨眯了眯眼。面前的情侣像是学生模样,应该在校外合租了房子,现在估计正是开荒布置的阶段。
想到这里,她介绍得更热情了,“来来来,这边,东西都有呢。”
很快,阿姨便笑得合不拢嘴。
因为那位几乎默不出声的男生,买东西似乎只有一个原则:
不用介绍那么多,拿最贵的就行。
不多时,空荡荡的购物推车里已经摆满了不少东西,让明栀目不暇接。
里面放着蒸锅煮锅炒瓢,更夸张的是,阿姨开始推销起了豆浆机。
明栀无奈着摆摆手婉拒:“不用了不用了,先买这些就够了。”
“行行。”阿姨今天的业绩算是超额完成,一思索,便爽快道:“你们等我一下啊 ,我去库房给你们拿个煮火锅的锅子,算是送你们的。”
明栀刚想说不麻烦了,却只能见她风风火火向着库房奔跑的背影。
不多时,她便抱着一个箱子出来,拿出里面的东西给他们展示着。
“这个是鸳鸯锅,你们可以涮两种口味,放在电磁炉上面就行,对了你们有电磁炉吗?”
要不说阿姨是销冠呢,话题总能绕到别的产品上去。
和贺伽树一起在家吃火锅。
这画面怎么想怎么诡异。
正当她准备说家里有作为托词时,一旁没怎么说过话的贺伽树,突然冷不丁地来了一句:“没有。”
“好好好,有款电磁炉是新出的,卖得特别好”
推着被各类厨具堆满的购物车,明栀和贺伽树终于杀出重围。
这么多的专业用具,碰上两个不会做饭的人,让她深深有种差生文具多的感慨。
原本她计划着晚上就熬点小米粥,配点榨菜什么的,最好吃了。
可身边毕竟是个锦衣玉食的少爷,借给她十个胆子,她也不敢让贺伽树吃榨菜。
超市有熟食区,到了这个点开始促销打折。明栀盯着那份刚被打了五折标签的、切好的烤鸭,眼疾手快地拿进购物车内。
这算是捡了大漏,心情愉悦的明栀甚至无意识地哼起小曲。
贺伽树扣在购物车上的手轻轻敲点着,借着身高的优势,将她一脸餍足的模样看在眼里。
她秀气的眉目微微翘起,专心致志地看着货架上食物的生产日期,又拿起一盒对比着。
最后好像是在最里面的位置找到了一盒今天生产的,嘴角也弯了起来,有点兴奋地抬起头,对他说:“你看,我就知道!”
贺伽树从来没有过这样逛超市的经历。
也从来没有见过这样鲜活的明栀。
他不禁想到,在贺家,总是低垂着头的她,总是卑怯的她,总是被人忽略的她。
那些时候,她的心里都在想些什么呢?
贺伽树的喉结滚了滚,面对她闪烁着星点的眸,从喉中溢出一声“嗯”。
带着不可思议的轻柔。
但明栀没听出来他语气的变化,她有些害羞地笑了笑,觉得自己这样的行为有些小家子气。
她以为自己这样,会换来贺伽树的嘲讽。
可他没有,自始自终都没有。
他跟着明栀,几乎逛遍了整个超市,最后在结账的时候,货物堆满了收银台。
收银员是个年轻的小姑娘,悄悄打量面前相貌俊美的男人,询问道:“有会员吗?可以积分。”
贺伽树微微侧首,看向他身边的女孩,后者则是摇了摇头。
最后的小票单打出来将近快一米,金额也有四位数之多,可贺伽树对此毫不在意,连多看一眼的动作都没有,直接掏出手机出示付款码。
东西实在太多,两人手上各推着辆购物车到了地下车库,将东西依次放进后备箱中。
到家的时候,已经过了八点。
明栀拆开煮锅的盒子,清洗一番后,按照她从网上搜到的攻略酌量添加着小米和水。
很快,便传来咕嘟咕嘟的煮粥声。
烤鸭是切好片的,并且直接配好了饼皮和蘸酱。
“你要是饿的话,就先吃点这个。”明栀转身要去揭开锅盖,“这粥估计还得等一会儿。”
贺伽树没说话,坐在餐桌岛台的位置,看着她的背影。
揭开锅,预想之中完美的小米粥没有出现,明栀直接僵在了当场。
为什么她明明都是按照配方放的小米和水,怎么会把小米粥煮成一锅饭了啊。
她用勺子试着搅动下,发现已经浓稠得不像样子,可现在添水的话,肯定又很奇怪。
明栀很小幅度地转过头,望向贺伽树,语气讪然:“不然你吃烤鸭吧,这个我来吃。”
“盛一碗。”贺伽树道。
说完后,似乎是察觉到了自己的语气有些生硬,便又补充了一句:“帮我。”
明栀盛粥的手一抖。
她简直不敢相信贺伽树刚刚说了什么
他是说了“帮”这个字吗?
忍住内心的波涛海浪,她小心翼翼地将小米粥放在贺伽树的面前,手指不安地绞动着,等待他刻薄挖苦的言语。
但贺伽树只是用勺子轻轻挖起,然后送入口中。
在明栀忐忑的眼神下,他做出评价:“不够甜。”
“哦好,我煮的时候没放糖来着。”
明栀这才想起他偏好甜口,之前看他吃松饼加蜂蜜都是致死量。
她递给他冰糖的包装袋,看着他面无表情地倒进去数十块。
冰糖溶化慢,他便用勺子漫不经心地搅动着粥来加速这个过程。
明栀已经裹好了一卷烤鸭,正准备送入口中,却看见他正用幽黑的双眸看向自己。
手指僵在空中,她促狭地笑了笑,客套问道:“你吃吗?”
肯定不吃的吧。
毕竟都快送到她自己嘴里了,他肯定嫌弃。
可贺伽树却点头了。
好吧,她实在难以揣测贺少爷的心思。
他手上没有接过的动作,明栀便只能将烤鸭送到他的唇边。
贺伽树盯着她,然后张开嘴。
明栀自认为动作已经很稳,却还是不小心碰到他的唇瓣。
指尖接触到一个温热的东西,她下意识微颤,却害怕食物不稳掉落,硬生维持着这个姿势。
好不容易送食完毕,她的耳根位置发着烫,收回来的手指也蜷着,不知该做什么动作。
在她看来,喂食算是一个很亲昵的动作。
现在,却如此自然地发生在她和贺伽树的身上。
她偏过头,也像贺伽树那样,用勺子搅动着粥,掩饰自己神态上的不自然。
一顿饭好不容易吃完,明栀将两个人的碗筷粗略冲洗了下,放进洗碗机中。
这边的厨房设施都是集成式的,洗碗机都是自带的。
听着机器的嗡鸣声,明栀感叹真是科技改变生活。
她准备从贺伽树家直接出发到酒吧,穿外套的时候,却见贺伽树也一把拿起了衣服。
“不用送我啦。”明栀急忙道:“外面现在还挺冷的。”
贺伽树没管她的话,反倒睨她一眼,“冷还不坐车?”
明栀“唔”了一声,索性随他去了。
比上班时间提前一个小时到达,明栀向着员工通道的门迈出两步,又折返回来,盯着自己的鞋尖道:“你要是困的话,不来也没关系”
“明栀。”
她充满犹豫的话被打断,听到自己的名字,她缓缓抬起头,对上贺伽树的眼眸。
“到点了我就在这个位置等你,听到没?”
第33章 与栀“过来,回家了。”
明栀略有怔忡,几乎是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那,待会见啦。”
她说完,慢慢转身走进酒吧。
她来的早,提前练习着今天要演奏的曲目。专心致志时,肩膀冷不丁地被拍了下,吓得她手下的琴键直接破了音。
“今天来的挺早哈。”
拍她的人是乐队主唱阿霖,一脸玩味地看着她。
从上场演出底下观众的热烈反应便可看出,阿霖在野火里的人气颇高。
明栀知道他在乐队的话语权应该是最重的那个,便点头道:“对,提前过来练习一下。”
阿霖扫过她那张秀美柔和的脸,倏地轻笑一声,道:“我给你发微信怎么不回?”
说完,他做出一个要哭的表情,“好伤心啊。”
明栀蜷了蜷手指,他发微信那阵正是她下午学习的时候,等她看见了又被孟雪叫着吃饭,再就是在楼下碰到了贺伽树。
于是也就忘记了要回消息这件事。
她露出一个带着歉意的笑来,“不好意思,那会儿在学习。”
阿霖的视线在她的身上巡梭着,似是在掂量这句话的真实性。随即,他也笑了笑:“没事。”
“哇,你们都来了啊。”coco身后背着吉他,扫视着两人,扬高声音道:“诶你今儿怎么又没化妆?”
话是对着明栀说的。
明栀站起身,有点不好意思。
“抱歉,我不太会化妆。”
“那跟我来吧。”
卫生间内,化妆品铺满了洗手台。沾满紫色眼影的刷子在明栀眼皮上轻轻扫过,让她觉得有些痒。
“你是不是没好好卸妆啊?”coco盯着她眼睫毛上仍带着残存的膏体,“这样不行的,会起痘痘。”
明栀腼腆地笑了笑。
当时她回到家的时候,因为没有卸妆工具,便用洗面奶洗了好几遍,才勉强干净。
没想到过了这么久了,还会有一些残留。
“得用那种专用的眼唇卸妆水,知道不?”
“好呢。”
和倪煦身上那种闻起来就很名贵的女士香水味道不同,coco喷的香水显然廉价很多,她的妆容也是艳俗的风格,猩红的双唇不停喋喋不休,和明栀说些什么。
可明栀却听得并不心烦。
相反的,她很享受和coco的相处。
她知道这样形容一个年轻女士似乎有些不妥,但她的确在coco的身上找到了一丝类似于母性的特质。
让她觉得无比安心。
正式上台后,第一手暖场歌是她和coco合作的,一首钢琴与吉他合奏的抒情歌。
coco在前面唱着。她的嗓音和她的风格截然不符,温柔而又缱绻,带着细碎的暖意,丝丝缕缕绕进人心。
在明栀认为,唱的要比阿霖好听多了。
可惜的是,底下的观众似乎并不这么想。
可能是这样的抒情歌和这里氛围不符,所以反响平平,有人甚至嚷着让阿霖赶快上台。
明栀盯着coco变僵的背影,心里也不是滋味。
今天她明显要比其昨天来说要稍微熟练了些,甚至被cue到一段solo后,也硬着头皮在富有节奏的鼓点下弹奏了下去。
她的注意力全在琴键上,也就没看见台下角落的卡座上的那道熟悉身影。
和昨日被簇拥的状态不同,今日偌大的卡座上只坐了两个人,一个是贺伽树,另一个便是在这入了股的某个富哥儿。
富哥儿名字叫林翰,从贺伽树一进门起便迎了过来。
要知道贺伽树可很少在这种场合玩,这次却一反常态,一连来了两次。
林翰觉得奇怪,但奈何家里的生意还得仰仗贺家,于是热情招呼着:“伽哥今儿喝点什么?最近到了新的伏特加特调,带劲的很。”
贺伽树的视线淡淡扫过他,道:“待会还得开车。”
好家伙。
不喝酒来什么酒吧啊?
林翰在心里腹诽着,突然想起在后巷发生的那件事。听程烨那意思好像是伽哥为了保护谁,和几个酒鬼打起来了。
要说起这事儿,还是他帮忙善的后。伽哥今天来,可能也是想听后续怎么解决了,于是立马邀功道:“对了,那几个已经送进去了,都打过招呼,在里面应该不怎么好受。”
可贺伽树仍旧是那副心不在焉的模样,只“嗯”了一声后,便没再和他搭话,目光散漫地望向舞台上正在独奏的某人身上。
林翰讪然收回了后面想说的话,顺着他的目光循去,是一个陌生的女电子琴手。
可能是阿东新招来的人吧,他这么想着,起初没放在心上。
可贺伽树的视线实在持续得太久,久得让林翰咂摸出一丝不对劲儿的地方。
他忽而联想到了昨晚上发生的事情。
等等,说着保护某个人,不会就是那女孩吧?
京晟顶级富二代的圈子,一共就那么些人,在其中又分成了三六九等的阶级。
位于金字塔尖的那几个,哪个不是身边女伴一大堆,都是想在家族联姻前多玩几年。
贺伽树绝对算是其中的例外。
反正这么多年,从来没见他和哪个女生亲近过。那天丁乐妮还在酒桌上抱怨,暗戳戳向程烨他们打听贺伽树的性取向。
要是真能投其所好,顺水推舟帮他爹拿下贺家最新项目的投标,那今年的超跑就有着落了。
林翰这么想着,心里已经有了主意。
他笑了笑,转头对着贺伽树道:“伽哥,不能喝酒的话,我让他们给你送点饮料过来。刚手下的人说着有点事要处理,我过去一趟啊。”
贺伽树照旧没什么回应,目光仍在舞台上游离着。
林翰说着“见谅见谅”,然后走到酒吧员工休息室的位置,阿东果然正在里面抽着烟,见他过来,将烟摁灭在一次性纸杯里。
“新来的那个女电子琴手,什么来路?”
阿东微愣,以为是这小老板对其有所不满,便道:“附近音乐学院的,最近乐队实在缺人,就叫过来了。”
说完,他揣摩着林翰的脸色,“是弹得不好还是怎么了?要不要换掉?”
林翰肯定拒绝,“那不行,我看人家姑娘挺好的,你工资额外给出三倍,不从店里的成本走,我个人转给你。”
等到林翰的身影消失在休息室,阿东用打火机点燃他刚发给自己的香烟。
搞什么啊,原来是看上人家了。
今天的演出又是延迟半小时才结束,原因是阿霖最后唱嗨了,应观众的要求又加了几首歌。
明栀不知道他们这样的主唱是以演唱曲目来算钱的,以为他和自己一样,算的是时薪,便感叹起人家的敬业精神来。
等到下台的时候,她才感觉自己的手指已经酸痛到不行,又僵又硬。
她在卫生间洗手台,拧开热水冲了冲手,缓解着酸痛。
热流顺着指尖流经到全身,很舒服,明栀的表情却算不上轻松。
不知道延迟了半个小时,贺伽树他还有没有那个耐心等待。
半分钟后,她觉得差不多了,抽了纸巾擦拭着手,一边向着外面走出。
谁知刚出卫生间门口,便见着走廊的位置斜倚着一个男人的身影,无声无息的,把明栀吓了一跳。
望着男人似笑非笑的神情,明栀轻声启口,打着招呼:“霖哥。”
阿霖照旧倚靠在那里,长腿稍向前一伸,便挡住了逼仄走廊的唯一通道。
“这么晚了,送你回家啊?”他笑着道。
明栀被人这么拦住,心下觉得有些不舒服。她抿了抿唇,道:“不用了,有人来接我。”
“哈?”阿霖显然不怎么相信她的话,在他看来到酒吧工作的女人能纯到哪里去,不过都是在这里欲拒还迎罢了。
他缓缓收回腿,双手插进兜里,决定和明栀一起出门看看,到底有没有人来接她。
明栀在前面走着,感受到了他如影随形地跟在自己的身后,手上不自觉渗出了冷汗。
她揪紧帆布包的包带。
此时此刻,竟然无比期盼地可以见到贺伽树。
脚上的动作不自觉加快了几分,她终于走到约定好的位置,可是那里空无一人。
降雪后的深夜气温骤降,随之而来的是瘆人的寒气。地上覆盖着一层未化的积雪,在不甚明亮的路灯下泛着灰白的光泽。
明栀的心也空下去一块。
她眨了眨眼睛,方才酒吧里的灯红酒绿过于眩目,以至于现在的眼眶位置酸涩。
混合着淡淡失望和隐隐委屈的情绪,从心口的位置蔓延开来,似是比这寒夜更冷,无孔不入地浸入四肢百骸。
身后的位置果不其然传来一阵轻嗤,阿霖的声音带着“果然如此”的意味。
“看来接你的人失约了啊,还是让霖霖哥哥送你回去吧。”
“不用了。”明栀的声音很轻,几乎被吹来的寒风飘碎。
但即便如此,依旧掷地有声。
就算贺伽树不在,她也不想和身后的男人有什么牵扯。
阿霖不耐地“啧”了一声,刚想说出那句“你别敬酒不吃吃罚酒”,却在看见一道高大男人的衣角后硬生生憋了回去。
“嗒。”
脚步踩在雪地上,发出碎枝一般的声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昏黄路灯的光晕笼罩下,他就站在那里。
距离她不过几步之遥。
明栀显然也看见了他。
她攥紧帆布包带的手慢慢放松,就连自己也说不清楚,心底那些翩跹而出的欣喜究竟从何而来。
明明刚才还没哭出来的,现在却在见到他后,生出了想要流泪的冲动。
贺伽树目光淡淡扫过她身边的男人,然后又流转在她的身上。
“明栀。”他叫她的名字。
他向
着明栀伸出手。
手心朝上。
“过来,回家了。”
第34章 与栀月在圆,人在合。
他的一字一句,
落得很轻。
世界是由很多种颜色交织构成的。
但此时此刻,明栀的眼里似乎只能看见在白雪外,那抹黑色的挺拔身影。
她的思维几乎陷入停滞。
在万千思绪理清前,动作已经先一步意识,一步一步向他迈去。
他的样子没发生什么变化,但在明栀的眼里却好像有些不同。
比如,她从未注意到他在鼻梁右侧的位置有一颗很浅很浅的小痣。
比如,他的虎口位置有一道颜色极淡的粉红印记。
原来是她咬过的痕迹,疤痕到现在都没完全消褪。
明栀的手轻轻落进他的掌心,指尖蹭过他微凉的掌纹。下一秒,她便看着他的手指慢慢向内收拢。
先是指根轻轻贴合,再是指腹缓缓包裹,最后将她的手完全拢在自己掌心。
身后的阿霖将一切都看得真切。尤其是男人的脸,一张漠然疏离的脸上自带了几分摄人的气场。
他生出了几分退却的心思,但仍不甘心到手的鱼就这样溜走,于是扬起了声量,逞强道:“明栀,这是你男朋友么?怎么也不介绍一下。”
蜷在他掌心里的手微僵了下。
明栀也不知道该怎么定义她现在和贺伽树之间的关系,毕竟他们现在的动作实在算不上清白,根本没法用朋友或是熟人来搪塞。
下意识的,她生出了逃避的念头,想要将手缓缓抽回。
可她的动作刚起,贺伽树就牢牢按住了她的手。他没开口,只将力道收得更紧,然后直接把两人的手一起揣进了自己的上衣口袋。
将人扯在自己的身边,他盯着面前的男人,唇边溢出一声若有若无的讥诮。
“你算什么东西,也轮得上给你介绍。”
狂肆,目中无人而又高高在上。
阿霖被他这样的态度顿时弄得怒极,刚想发作,身后的门再度被打开。
是林翰拿着手机,似乎在找寻着谁。
看见贺伽树就在自己面前时,他愣了下,随即放下手机,忙走了过去。
“伽哥,我刚还找你呢,你怎么会在后门这里”
话未说完,便敏锐地察觉到现场的氛围似有不对。
阿霖的气势在看见林翰后便已经熄了几分,又见这从来都是用鼻孔和他们说话的小老板,竟也像个狗腿子一般凑到了那个陌生男人的面前。
甚至还叫的是“伽哥”。
阿霖的确不认识贺伽树是谁,但是多年混社会的经验告诉他,他今日应该是惹到了不该惹的人。
想到这儿,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后背沁出冷汗。
果然,他不详的预感在下一秒得到了印证。
“林翰。”贺伽树的语气没有一丝起伏,轻飘飘道:“你的人该管管了。”
林翰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该有的判断力还是有的。
肯定是面前的这人得罪了伽哥。
这主唱他有点印象,因为在这片的名气挺大,是阿东花了重金挖过来的。
但比起贺伽树来说,这个叫什么阿霖的算个屁。
林翰心里有诸多埋怨,要是伽哥对这人的不满,牵连到了他,乃至于他家的企业,那家里的老爷子可就不会轻易放过他了。
于是,他当机立断转向阿霖,皱着眉道:“你明天不用来了。”
“林老板,我”
他语无伦次地开始辩解:“我我就是想送同事回家,我什么也没做啊。”
送同事回家?
林翰终于知道了原因所在,他厉声打断了阿霖,深怕他再说出什么得罪人的话。
“闭嘴!”他说着,同时想着怎么才能让贺伽树满意,“赶紧滚,不然老子让你在京晟整个酒吧圈子都混不下去。”
阿霖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净,神情顿时变得惊恐起来。
他知道对于这些权贵来说,碾死一只小小的蝼蚁简直轻而易举。
巨大的恐惧和求生欲瞬间压倒了屈辱,他猛地踉跄着跑到明栀面前,开始求饶。
“明栀,你帮我说句话。”他仓皇道:“看在咱俩一起同台演出过的份上,我真只是想送你回家,没有别的恶意。”
明栀站在贺伽树的身侧偏后的位置,他的大衣为她阻挡了部分的寒风和恶意。
她并不觉得阿霖的本意只是想将她平安送到家,更何况她已经拒绝多次。
在她看来,他这样的行为和那些骚扰她的醉汉并无分别。
明栀的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
一场闹剧随着明栀上了贺伽树的车上后终于结束。
在上车前,林翰极有眼色地为她拉开了车门,甚至用手护在了车顶框的位置,让明栀颇有些受宠若惊。
毕竟她刚听阿霖叫面前的男生为“林老板”,那么也就说明,这个名叫林翰的男人,同样是她的老板。
于是明栀轻声道:“谢谢你,林老板。”
这一声“老板”林翰可不敢当,毕竟这女生要是和伽哥有点关系,那岂不是伽哥也得叫他“老板”?
想象着向来倨傲的贺伽树叫他老板的模样,林翰觉得自己的一身冷汗都要留下来了。
于是连忙摆摆手,道:“哪里哪里,你叫我林翰就行。”
说着,他悄悄打量坐在驾驶位置上,被黑暗隐没半张脸的贺伽树,“放心吧,我肯定把这垃圾清理干净。”
如果要辞退阿霖的话,那主唱的位置就空了下来。
明栀的心跳开始加快,她咬了咬唇,最终决定还是勇敢争取一次。
“那请问,可以让coco试试主唱吗?”她放缓语调,尽量让自己的话增加几分说服力。
“她的嗓音条件也挺好的,我觉得她”
“没问题!”
林翰想也不想便答道。
他只对她口中的coco姐有个模模糊糊的印象,根本对不上号。
但既然人家发了话,那就代表着贺伽树的意思,哪有不听从的道理。
“我也觉得coco唱得不错,明晚就让她试试。”林翰笑着道:“雪天路滑,伽哥你们一路小心啊。”
贺伽树漫不经心地应了一声,随即将车启动。
车内,暖意氤氲。
明栀垂着眸,盯着自己手指。
明明已经和贺伽树的手分开好久了,她却仍能感受到上面流淌的暖意。
顿时,脸后知后觉地烧了起来。
她有些不好意思地看向窗外,来转移自己的注意力,却听见贺伽树突然冷不丁地问出一句:“coco是谁。”
“是乐队里的一个姐姐,还挺照顾我的。”明栀声音放软,回答道。
听到是个女的,贺伽树微蹙的眉才稍稍缓了些。
今天几乎是连轴转了一天,明明眼睛都困倦到睁不起来的起步,可偏偏脸是烫的,耳朵也是红的。
她还在想贺伽树说的那句话。
“过来,回家了。”
她已经很久都没有对“家”这回事,有什么实质性的感受了。
谁都能想到,她万万想不到的是,对她说出回家那句话的人,会是贺伽树。
一路再无言,直到车辆缓缓驶向小区楼下,却没拐进地下车库,而是在某个路面停车位停了下来。
明栀在车内暖意的包围下,已经半阖着眼,差点睡着。
她感受到刹车,便缓缓睁开了眼,懵然着道:“到家了吗?”
“还没有。”
昏暗的车内,男人的声音带着些许沙哑。
在静谧中,他的指尖落在中控台的按钮上,轻轻一按。
下一秒,车顶的全景天窗遮光罩便缓缓启动,带着细微的机械声,从前端向后慢慢展开。
随着罩子全部收拢,原本被遮
挡的天幕逐渐显露,越来越多的星光与月色透过玻璃漫进车内。
“明栀,抬头。”
他这么说着,明栀才后知后觉仰起头。
人已经怔住,喉咙在不可思议地轻轻吞咽。
天窗之外,是整片浩瀚星河。
星星缀满天幕,闪着细碎的光,一轮圆月稳挂高空中央,投下清澈又柔和的光芒。
今天不知是什么日子,月亮出奇得圆。
月有阴晴圆缺,人有悲欢离合。
可此时此刻,天在晴,月在圆,人在合。
“我想,我应该会一直记得这个时刻。”明栀像在感叹,又像在喃喃自语。
这并不是什么奇观异象。
所以她在说完后,还以为贺伽树会嘲笑她,怎么连这么一个普通的场景都会一直记得。
在她说完这句话后,贺伽树终于侧眸看她。
他就这样看了她两秒,忽然伸手,指背蹭过她耳垂。
车内静谧,只有引擎低沉的嗡鸣,和彼此交错的吐息。
月光又太亮,亮到她能看清贺伽树瞳孔里映着的自己。
而他的指节仍停留在她耳畔附近,似是小心翼翼不敢触碰,只若有若无地在她耳后的座椅皮面上摩挲着。
良久,只听见他说:“我也会。”-
公寓电梯缓缓升起,镜面不锈钢照映出两个人并肩的身影。
明栀的耳尖微红,她不敢看,便低着头看向自己的脚尖。
在电梯发出“叮咚”一声后,贺伽树并未直接走出,而是偏了偏头,倏然问道:
“什么时候,吃火锅?”
明栀没想到他还记得这回事情。
她思索了下,眨了眨眼,道:
“下次下雪的时候吧。”——
作者有话说:宝宝们中秋节快乐呀!![竖耳兔头][竖耳兔头][竖耳兔头]
第35章 与栀你的手是用来弹琴画图的
下一场雪,比预想中要来得更早一点。
只是约定中的那顿火锅,却始终没有兑现。
周五上午的最后一节课,常教授特地将明栀留了下来。
走廊外是熙熙攘攘的人群,她站在常教授的身边,听着常教授用不甚标准的普通话,向她提起来他即将要带队大三部分的学生,前往徽城参与古建筑测绘的项目。
“你画图很认真,作业也是整个班里完成最好的一个,就是还缺乏实景经验。”
常教授拧开保温杯的盖子,微微摇头吹散热气。“带你去算是特例,我会向学院进行申请的。”
突如其来的消息让明栀一时半会儿有些接受不能,她的嘴唇翕动了下,没有立即答应下来。
常教授看出了她眼神中的迟疑,宽抚道:“你是担心考试的事儿?这也没关系,办个缓考开学后再考就是了。”
说完,他向着明栀保证道:“我这边的平时分你不用担心。”
可明栀仍旧垂着眸,眼中里是剧烈的挣扎。
她轻轻吐出一口气,道:“常教授,我的经济能力可能”
她之前曾在展板上看见过这种外出实践项目,由学院牵头,价格不菲。
听常教授的意思,这测绘项目起码会持续三个月,算下来应该也是一笔不小的金额。
常教授的视线在她身上梭巡着。
这姑娘人长得白净,衣着也朴素简约,尤其是专业态度很值得肯定,递交上来的工程图一看就是下了苦功才画成的。
他有个女儿,远在国外。
从私心上来讲,他在明栀身上看到了自己女儿的影子,这才破了这次例。
“这个问题,我会想想办法的。”常教授露出一个宽慰的笑容来,“排除这些外界因素,你好好斟酌,下午给我一个答复。”
明栀点头应好。
走出教学楼,她没有去食堂买饭,而是径自沉思着走回宿舍。
等到了宿舍门口,她的心里已经有了决断。
要去。
做兼职这些事原本的目的就是为了能购入更好的工具来辅助学习,而能在大一就参加实训则是难逢的机遇。
没有因小失大的道理。
父母那边还有些遗产,这么多年她一直不曾动过,想着是在最艰难的时候再用;贺家每月的生活费每个月会雷打不动地打过来,从她搬离出去后,也没有再碰。
明栀取出一个笔帽,想要让命运来为她做出决断。
若是帽头偏左,那就选择前者,反之则是后者。
她轻轻一旋,几秒钟后,帽头正正指向左边。
眼眶有些发酸。
她想起妈妈在弥留之际偷偷塞给她的银行卡。因为担心自己走后,丈夫会再娶,连进口的止痛药都舍不得用,硬生咬着牙从医药费里省出一笔钱来。
明栀努力让心情平复下来,给常教授发了邮件,表达了自己要去的意愿。
随后,她立即联系了野火里的负责人东哥。
之前在招聘的时候,东哥就表示需要长期兼职,那时她没有想到这些变故,便答应了下来。
现在,她的确心有愧疚,提出这两天的兼职费用就不要了。
没想到的是,东哥不仅没埋怨她,反而给她发了三倍的工资。
明栀受之有愧,没有点击接收转账。
解决完这一切后,她才感觉到有轻微的饿意,但却没有要进食的心思。
贺伽树那边
她还没有想好怎么去说。
舍友陆陆续续回来,孟雪将带回来的饭放在桌上,一边用平板打开正追的剧,一边问她:“常教授把你留堂了,什么情况呀?”
明栀刚要启唇,却想到这事尚未板上钉钉,便柔和地笑了笑:“能确定下来的话,我再和你说。”
“哦,好。”孟雪一向心大,既然她不愿说,也不再追问。
就像这些天,明栀没在宿舍住,她也没有刨根问底。
倒是王煜煜眼珠一转,笑着道:“到底是什么事情呀?怎么还瞒着大家。”
丁乐妮尚在宿舍的时候,她们有统一的敌人。
可现在人家走了,原本的战线便又发生了变化。
孟雪和明栀关系好,夏宁又游离于人群之外,她只能拉拢宿舍里另外的一个女孩,对明栀进行着围堵,追问着到底是什么事情。
明栀在贺家生活了几年,知道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
此时,她紧抿着唇,在思索借口的时候,总是默不吭声的夏宁开了口:“明栀,我在洗衣房的衣服洗好了,有两盆,你和我去取一下。”
听着像是使唤她,但明栀知道她是在给自己解围,便连忙跟着她走出了宿舍。
果不其然,夏宁根本没有衣服要洗。
宿舍楼下有长椅,两个人并肩坐着。明栀笑了笑,道:“谢谢你。”
夏宁摇了摇头,问:“常教授是不是和你说的是要去徽城访学的事情?”
见她直接点出,明栀知道也没什么隐瞒的必要,便应了一声,又道:“你也去吗?”
夏宁有些烦躁地揉了揉头,“我爸非让我去。”
这一句话的信息量可就有点大了,明栀垂着眸,忽然回想起了之前一直忽略的一些细节。
比如夏宁总是迟到和旷课,但那些向来严苛的老师似乎也只是轻轻揭过;又比如夏宁执意给她赔了一件新羽绒服,吊牌上的价格让明栀咂舌,足见其家底之丰。
一个不太可能的猜想在心中酝酿成型。
明栀放轻声音,问道:“你爸爸不会是夏建民先生吧”
出乎意料的是,夏宁很坦诚地说了一句“是”。
明栀心道难怪。
夏建民是国内首屈一指的建筑专家,京晟承办的那场最高级别国际体育赛事的外力建筑,便是由他作为主设计进行操刀的。课本上的许多建筑示例,也是出自于他的作品。
没想到,他的女儿会是她的同学,而且正坐在这里和她聊着天。
人与人之间的机缘,真是妙不可言。
“啊好烦。”夏宁的声音听起来有些苦闷,“我是真不想去。”
学建筑,不过又是父母为她铺好的道路之一罢了,从来没人问过她的喜好和意见。
明栀对她的烦闷并不能感同身受,只是又想起了那句话: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
她没有庇佑,每一步都要自己仔细斟酌,踟蹰行走。
很想体会那种被父母护在身后的感觉。
“但是我还是建议你去。”夏宁转过头,看着明栀略显忧郁的侧脸,“这种实践在考研面试或者申请国外名校offer上的含金量还是挺高的。”
明栀浅浅笑道:“嗯,我已经给常教授答复说要去了。”
“那就好。”夏宁双手撑在长椅的边缘位置,头向后仰,“你去的话我就去。”
明栀鲜少见到向来冷漠的夏宁会露出这么生动的神情,她也没有想到她会说出这样的话。
只是,她又想到了一点,于是踌躇着问道:“是你给常教授提议让我去的吗?”
“不是啊。”夏宁知道她在想什么,无非是担心常教授是出于裙带关系才让她去参加实践的。“常教授这人固执的很,连我爸都是软硬皆施,才让他点头的。”
说来也巧,常教授的邮件此时也回了过来,明栀点开手机上的邮箱查看。
邮件里,常教授表示自己已经向学院请示,明栀的研学费用可以走他项目的科研经费,只不过交通住宿方面需要自费。
看似最难的住宿问题反而最好解决,因为常教授这次回的正是自己的老家,询问明栀愿不愿意和他的父母同住。
下周一就要出发,明栀看了眼前往徽城的高铁票。
身处首都就是有这点好,不管去哪里的交通都四通发达。
高铁相对来说更加方便,价格也合适,她只需提前到达,然后在规定地点和常教授带的队集合便可。
没想到所有的后顾之忧都在这短短一个小时内解决,明栀难掩兴奋,颤抖着指尖,真诚地向常教授道谢。
周五下午没课,整个宿舍都笼在一片睡意之中。
只有明栀还在床帘里睁着双眼,思索着该怎么向贺伽树提起此事。
转念一想,不用接送她,对他而言应该也算是减轻负担。
可明栀总觉得,他会生气。
毕竟自己可是答应了要帮忙照顾话梅的。
她轻轻吐出一口郁气,决定无论如何,今晚回公寓后都得和人家说清楚这件事情。
下午四点,明栀就从学校赶了回去。
她提着大包的食材,按响了贺伽树家的门铃。
虽然她已经录入他家的门锁指纹,但是这样的情况肯定不能直接进去。
铃声响了很久都没开。
明栀想着,可能现在是家里没人,正欲转身走向电梯的时候,门开了。
贺伽树一只手搭在门把手的位置,头发显得有些凌乱,向来漠然的双眸此时还在一片懒怠中,显然是刚被吵醒的模样。
让人移不开眼的是,他没穿上衣。
身上只松松垮垮套着条灰色睡裤,裤腰随意卡在腰腹间,露出一小片紧实的肌肤。
贺伽树属于精瘦的那类体型,薄肌下的人鱼线轮廓明显,有着锻炼过的痕迹。
而胸前那两点极粉的颜色,在白皙肤色的衬托下格外突出,像雪面落下两抹胭脂,清冷至极,勾人至极。
明栀在瞬间屏住呼吸,一时间呆愣在当场,忘记转开了眼。
“啧。”
贺伽树发出一声轻响,语气里的不耐很淡,更多的是带着些许戏谑,“看够了没?”
明栀这才意识到她还没有移开目光,慌乱中只能偏过去头,露出绯红的耳尖来。
看起来,有点傻得可爱。
连贺伽树本人都没意识到,他的目光闪过一丝罕见的柔和。
他瞥了眼明栀手上提着的东西,顺手接了过来,先进了屋。
明栀跟在他的后面,这才发现遮光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屋内昏暗一片。
看来是真的打扰到他睡觉了。
只见他转身折进了卧室内,随手捞起一件T恤穿上。虽然面色不善,但也没再说什么。
明栀知道他的起床气颇为严重,之前就有佣人不知情,去敲门叫他起床吃饭,结果直接被辞退的事件。
“今天我们吃咖喱乌冬面,可以吗?”明栀期期艾艾地看向他。
这道菜听着就很应付,她担心贺伽树会无情拒绝。
“随你。”贺伽树的视线瞟了过来,“不过我不吃胡萝卜。”
明栀想起刚才她精挑细选的、尚且带着新鲜泥土的胡萝卜,垂着头应了一声好。
这菜又是她临时搜的攻略,上面说着厨房小白都能轻松做成功,只需要将牛肉和土豆切成块,煎一下放入现成的咖喱调料加水一锅炖即可。
现在时间尚早,外面还未天黑,留给她的时间还有很长。
明栀没有切肉的经验,不知道切牛肉时要逆着纹理。
在煎肉的时候,偏偏又想着待会儿该怎么向贺伽树说那件事,一出神,手指便被锅内呲出来的油点溅到。
有些痛,她下意识就想将手指含在嘴里。
可偏偏,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她身边的贺伽树,不由分说地握起她的手,在水龙头底下冲着。
冰凉的水流很快缓解了疼痛。
明栀在片刻间有些怔忪。
他刚刚不是一直在客厅玩手机吗?怎么这么快就注意到了这边的情况。
明栀看着他紧抿住的双唇,以及线条精致流畅的半张脸,突然很想将一切都倾诉出来。
事实上,她也的确是这么做的。
“伽树哥。”她已经很久都没有叫出这个称呼,唇齿间弥漫着紧张的磕绊,“下周一,我就要出发去徽城了。”
贺伽树的手,随着她的指尖,一起被水流冲刷着。
他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暗哑,“为什么?”
“我们学院有个古建筑考察项目。”她垂眸盯着两人交叠在一起的手,轻声道:“我想去。”
“兼职那边我可能就得推掉了。”她的声音越放越低,“所以你以后也不用辛苦再来接送我了。”
她以为还要向贺伽树解释更多,但他只是抬手关上了水龙头,
湿漉漉的两只手,就这么分开。
“知道了。”他的语气听起来很平静,没有讥诮,没有愤怒,只是也没有什么情绪。
明栀抽了一张厨房纸巾,递给他,看着他垂首随意擦拭了一下手,然后将纸巾揉成团,扔进垃圾桶里后,回到了客厅。
终于将这件事情说了出来,她的心头觉得轻松了一些。
再度拧开他刚刚顺手关闭的集成灶阀门,继续煎着肉。
今天的饭做得很成功,只是因为她的刀工,牛肉被切得有些老。
她一边吃,一边悄悄抬头去看贺伽树的神色,深怕他露出不满。
可他没有。
两人就这么沉默着吃完饭,没想到贺伽树竟然执意承担起收拾碗筷和洗碗的工作。
她抬起头,正对他幽黑如深潭的眼眸。
“明栀,”他道:“你去吧。”
“你的手是用来弹琴画图的,不是用来囿于厨房洗碗做饭的。”
第36章 与栀双鸟暂时离分,必有重逢之日。
从京晟到达徽城黟县有直达高铁。
明栀的行李简单,一个20寸的行李箱即可囊括。
在出发前,常教授特别嘱咐南方的气温湿冷,提醒他们多带衣服,所以明栀的行李箱里两件羽绒服便占了不少位置。
夏宁听她要坐高铁,特地退了飞机票,说要和她一起出发,弄得明栀还有些不好意思。
夏宁却表示反正坐飞机也得提前好几个小时出发,算上候机时间和高铁也差不了多少,两个人在路上还能搭个伴。
出发那天,夏宁的父母特地来送她,明栀也正好见到全国顶级的建筑专家夏建明先生。
夏母喋喋不休地嘱托,要是缺什么就直接说,从京晟邮寄过去。夏宁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说人家又不是原始社会,缺什么当地买就好。
访学将近三个月之久,夏母有些怅然,悄悄
用衣角抹着眼泪,埋怨起身边的丈夫:“非让宁宁去,这次估计过年都回不来!”
夏建明周身气度威严,低声道:“好了,不出去磨练哪能成气候。”
他抬眼,望向独身前来的明栀,道:“你看看人家孩子父母哪像你这般操心。”
听自己突然被提到,明栀勉强笑了笑。
这些夏宁觉得束缚的唠叨,在她看来已是可望不可及的存在。
似是有意想扯开话题,夏建民主动和明栀聊起了天。
“我听宁宁提起过你,大一年级就参加了国级数模项目,前途不可限量啊。”
面对夸奖,明栀有些不好意思。
“您谬赞了,我只是在里面帮了小忙而已。”
不是她自谦,而是这件事对她来说就和中了大奖一般无异,让她到现在仍觉得不可思议。
“这孩子瞧着便沉稳文静。”夏母也笑着道:“谢谢你上次帮了宁宁,不知我选的那件外套你还喜欢吗?”
明栀微愣,原来那件羽绒服是夏宁妈妈帮忙买的。
她在宿舍试穿过,充绒量高,很是温暖,正好这次也被她放在了行李箱中。
“喜欢的,阿姨。”
她真情实意地道谢,毕竟那件羽绒服一看就便知是精心挑选的。
“好了爸妈,要检票了。”夏宁拽着明栀向着检票口排队的人群走去,“到了给你们发定位。”
“在那边,你们要互相帮衬彼此啊。”
嘈杂的人群很快淹没了夏母的叮嘱声,直到上了车,坐在座位上,夏宁才长舒一口气。
座位是DE,正好只有她们两人。
高铁缓缓启动,夏宁已经戴上了头戴式耳机闭眼小憩,明栀则是侧脸看向窗外。
站台迅速后退,橙红色的安全线、亮着“禁止跨越”的警示牌,都成了模糊的色块,转瞬就被甩在身后。
窗外从高楼逐渐变成村落,再到田埂。天色是淡淡的铅灰,偶尔有几丝阳光透过薄薄的云层投下,最后照在明栀的眼皮上,有些许暖意。
五个小时的车程下来,腰背皆是酸痛。
常教授他们还需一段时间才能到达,约定在黟县东站集合,届时将一起乘坐中巴前往宏村。
夏宁坐在行李箱上,低头在家里的群里发着定位。
明栀本来在眺望车站里奔走的人群,兜内却忽然传来了震动的响声。
她拿出手机一看,竟然是贺伽树发了消息,只有简短的三个字:
「到了么」
明栀触在屏幕上的指尖微顿,想起那天晚上。
她没想到贺伽树会对她说出那句话来,还在怔忪之时,他已经伸出了手。
“手机给我。”
心还在胡乱地跳动,她手忙脚乱地在厨房台面上找到了手机,解开了锁,而后递给他。
只见他微微垂首,不知在她手机上捣鼓什么,然后又从兜内掏出了自己的手机,点了几下后将手机还给她。
明栀这才发现,原来他是用她的手机加了自己的微信,盯着屏幕上的【我通过了你的朋友验证请求,现在我们可以开始聊天了】两行字发呆。
如果她没记错的话,刚开学那阵儿,贺伽树好像还让她删掉他的联系方式来着。
她抬眸望向贺伽树,而他竟偏过去头,脸上罕见地浮起一丝不自然的神情。
“到了以后,发消息给我。”
他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冷硬,却让明栀在无端之间,产生了想要流泪的冲动。
这样的感动廉价吗?
她不知道。
只是的确很久没有尝到,被人惦念的滋味了。
她转过身背对着他,冲洗着自己的手。
在水流声下,她轻声说了一句“好”。
思绪恍回。
明栀点开了消息列表里备注为HJS那行,滑动指尖,发送了定位过去。
发完以后,她便慌乱地将手机锁了屏,塞进口袋里,当作一切都没有发生那样。
她不知道的是,远在一千公里之外的京晟。
贺伽树身陷在柔软的沙发里,长腿交叠,诺大的房间只亮着角落的落地灯。
已经查过好几次那班高铁的讯息,知道她已经到达了目的地。
可是手机却始终未曾收到她的消息。
行。
人跑了一千公里,翅膀也硬了。
他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手机边缘,冰凉的金属壳在指腹下反复滑动,让它顺着扶手边缘缓慢旋转,一圈又一圈。
话梅本来在一边舔毛,似是感受到了他的焦灼,轻盈一跃到沙发上,好奇地凑向他的手指。
贺伽树终于按捺不住,先发了消息过去,等收到她的定位后,他站起身,眯了眯眼,将手机随手抛向沙发。
在落地窗前来回踱步,显得有些躁郁。
怎么,他不给她发,她就不能主动一下是吧。
贺伽树深吸一口气,决定不和她计较。
最终还是拿起了手机,很冷酷似的,回了一个ok的emoji表情-
将近晚上七点,常教授带着六七位学生终于抵达。这些学生基本上都是大四研一的,见到明栀和夏宁两人皆是有些好奇地打量。
毕竟这次访学也是从学生们中精挑细选的,突然冒出两个大一的人来,很让人轻易想到她们是有背景的人。
尤其是明栀,承受了更多人的瞩目。
毕竟能让贺伽树能在公开场合开口致谢的人,除了秦教授外,便是她了。
比起夏宁来,明栀显然不太适应这样被好奇注视的目光。她微垂下头,手攥紧行李箱的拉杆。
“好,人齐了我们就出发。”
常教授先前就约好了中型客车,为了明早的行程不被耽误,只能连夜出发。
舟车劳顿,四十分钟的路程,车里已是睡倒一片。
明栀也不例外,只是睡得较浅。
她睁开眼睛时,已经到达了目的地。
常教授对外宣称明栀在这里有亲戚,不和大家统一住宿。
只是为了避嫌,他没法将明栀送到父母家里,便在途径下车的时候,借着帮她拿行李的空档,压低嗓子道:“我都安顿好了,之前给他们发过照片,应该认得你。”
三个月的放学费用,住宿费占大头。
明栀真情实感地感谢常教授能为她解决最难的问题,拖着行李自己走到小巷深处,看了看门牌,确定与常教授之前发的地址一致后,有些紧张地叩了叩门。
面前的门饰花纹繁琐,明栀正分神去看时,门被突然拉开。
开门的人正是常教授的父亲,今年八十有余,虽然身形消瘦,仍瞧着精神矍铄,说话也很有中气。
“小妹,你是明栀吗?”
常老爷子的话带着徽城人的口音,让明栀一时半会儿没反应过来,等他再用不甚标准的普通话又重复一遍,她才终于听懂,笑着点了点头,“是的,爷爷,我是明栀。”
得到她的肯定应答后,常爷爷忙将人迎了进来,甚至要帮明栀拖行李箱。
明栀哪能让老人替自己做这事情,一番推脱后就来到了院中。
这才看见中间站着一位奶奶,穿着对襟盘扣方领棉衣,正张望着这边。
“人来啦?”
常教授母亲的声音明显有着皖南软糯的口音,听起来极为亲切。
“快进、快进。”
明栀被热情地迎到了正中厢房内,屋内亮着暖黄色的灯光,角落处放着电暖器。
“不能脱衣啊囡。”常阿公叮嘱:“这边不是北方,屋内也冷。”
这一点,明栀的确从一下高铁便能感受到。
不同于北方的干冷,这边的寒冷带着潮润的气息,有些刺骨。
明栀乖巧地坐在座位上,看着茶几上摆放各式各样的糕点,微微发愣。
“不知道你的口味,所以我在集上各样都买了些。”常老爷子招呼着,扭着头,中气十足地喊了一声:“烧锅的 ,酒酿好了没?”
“来了来了。”常阿嬢在厨房应声,随后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灵山酒酿摆在明栀面前的桌上。
“看这囡囡瘦的,路上肯定也没尅饭,这是我们这边的小吃,你配着糕点吃。”
明栀祖父祖母早逝,她是由父母一手带大的,所以从没感受过爷孙之乐。
她向来对别人的善意显得有些无所适从,只拿起最靠近自己面前的酥点,放进嘴边,轻咬一口。
带着干果香味的糕点顿时在嘴里化开,甜到了心里去。
“来,再尝尝阿孃我亲自做的酒酿。”常奶奶亲自上手,挖了一勺,递到她的口边。
小丸子软糯,一碗醪糟汤下肚,全身已然暖了起来。
明栀用舌尖慢慢品尝着,于她而言几乎从父母去世后很少体验到的温情,很没出息地想流下眼泪。
她垂下睫,从自己的背包中掏出从京晟带的中药来。
这是她在出发前在同某堂家特地排队许久,咬咬牙购入的安宫牛黄丸,是一剂传统中医的急救药物,送过老人常备很是合适。
她软着声音说了这药的疗效和用法,有些局促地低了下头,道:“抱歉爷爷奶奶,因为资金有些不足,只给你们购入了两颗。”
常教授的父母是文化人,知道这药价格不菲,明栀也经济拮据,便道:“囡啊,你收起来,回去的时候退了。”
明栀执意不肯。
“不能退的爷爷奶奶,且不说我回去也得是三个月以后的事情,更何况这是我的一番心意。”
她腼腆地笑了笑,“希望你们能收下。”
老夫妇对视一眼。
和常教授一样,他们也在这孩子身上看见了远在国外孙女的影子。
这孩子乖巧懂礼,很难不让人喜欢。此时硬要拒绝,反而伤害了孩子的自尊。
常老爷子也是爽朗的人,笑了一声道:“那我们就收下,希望不要有用上这药的那天。”
按照两位老人平日的作息,这个点了早该睡了。
许是因为这栋老房今日新添了新鲜年轻的气息,常老夫妇和明栀聊了许多。
在得知她父母去世后,常阿孃更是心疼地用袖子抹起眼泪。
“想必你阿爸阿妈也是顶好的人,才能教育出这么好的囡娃。”
眼看自家家婆也要引得人家小囡落泪,不善言辞的常阿伯只能打开电视转移起两人的注意力。
熟悉的云宫迅音响起,常阿婆果然停住了眼泪,嗔怒道:“这西游记少说也看了上百遍,台词我都能背下来了,你给小囡找点她们年轻人看的偶像剧。”
明栀看着电视机中的画面,想起了小时候的暑假。
她笑着道:“没事,还是这些经典的电视剧更好看一些。”
正播放到国王悬丝诊脉那集,孙大圣笑着劝慰与王后分开的国王。
“双鸟暂时离分,必有重逢之日。”
明栀微愣。
听到这句话时,她下意识想到的人,
是贺伽树。
正如她方才吃着于她而言略微甜腻的糕点,
第一想到的,竟然也是贺伽树一定会很喜欢吃。
“我正在看西游记,你在做什么呢?”
她忽然很想这么去问贺伽树。
而事实上,她也的确这么做了。
在理智压倒冲动之前,她发送了这条消息。
屏幕很快亮起了光。
“在写报告。”他说。
紧接着,第二条消息随之而来。
“好看吗?”他问。
这样有来有回的对话,竟然持续到了明栀躺在床铺上的时候。
因为没有暖气,常阿孃特地为她提前铺好了电褥,躺上去的时候暖乎乎的。
被窝里外完全是冰火两重天。
明栀只是将手指伸出来了一会儿,便冷得僵直。
明天需要早起,于是她在对话框里打字:
「这边好冷,我不和你说啦」
备注位置“对方正在输入中”的字符闪了又闪,对面似乎打了许多字,又随即删除,最后只有简短的两个字:
晚安。
明栀发送过去一个小熊盖被睡觉的表情包,渐渐阖上了沉重的眼皮。
第37章 与栀为她而来。
早上七点。
外面的鸟雀叽叽喳喳,明栀已经起身叠着被子。
她拉开窗帘,看见窗外的景色后愣住了。
窗外便是一条蜿蜒而去的河道,清晨露水未消,笼在河面上一片缭绕的雾气。
此时,太阳的曦光已然照射上来,与雾气交织。
浮光跃金。
明栀倏然间想到了这个词。
因为眼前的景象太美,她的手指尚且还攥着窗帘的一角,没有放下。
看了一会儿后,她才想到应该要用手机记录下来。
可惜拍出来的效果远没有眼见的那般震撼,此时雾气渐散,逐渐露出两边的建筑来。
徽派的建筑以白色为主。白墙灰瓦,烟雨江南。
难怪常教授会选择自己的家乡作为访学目的地。
走出西厢房,正对上来招呼她吃早餐的常阿孃。
像昨天一样,摆了一桌,看起来很是丰盛。
“这干豆角是自家晒的,配上烧饼特别好吃。”
常阿孃看着嘴里塞得鼓鼓的明栀,笑得很慈祥。在门前,她递给明栀一个袋子,“我装了些吃的,到时候你和小波吃。”
小波正是常教授的小名。
明栀露出一个歉意的笑容来,如果不是因为她住在这里,常教授需要避嫌,应该就能多回家几趟了。
“别这么想。”常阿孃拍着她的手背安慰:“他都和我们说了,就算你不住在这里,他也得住在民宿那里,顾着学生的安全,你别多心。”
明栀将塑料袋系紧,放进自己的双肩包内,赶到民宿附近。
因为她住在外面,所以早早就等在楼下集合。
在常教授带队讲述中,本次访学不仅要包括测绘与记录,为了深度理解文化,还需要走访调研,最终撰写专题报告。
学生们一听要撰写报告,哀声四起。引得常教授冷着脸道:“不然呢?带你们出来是为了玩吗?”
众人这才噤下声来。
访学的生活的确比明栀想象的要枯燥许多,光是记录砖雕和村落总平面图的素描本都已经用完了两本。
一转眼,时间就匆匆而过。
在学校的孟雪那天和她通了视频,说这次期末考试专业课极难,班上的同学几乎挂了一半。
明栀听后,心里有些焦急。
开学缓考是和补考一起进行的,也就意味着只有一次考试机会。
最近她忙着这边的事情,的确在专业课上有所疏忽。
好不容易等到周末,常教授终于大发慈悲地放大家休息一天。
上次休息还是十天以前,所以大家都在热烈地讨论要去镇上游玩。
明栀本来是想在家复习功课,硬生生被研二的学姐拉上了。
经过这些时日的相处,他们发现明栀和夏宁其实很好相处,全然没有他们之前以为“关系户”的那副架子。
明栀还要推脱,却被学姐硬生生叫了过去。
因为访学需要辗转多个村子,所以常教授租了长期包车。
听司机师傅说郇镇算是当地比较发达的地方,最近因为临近春节,镇上每天都有集市。
学生们当即决定要去,毕竟好久都没凑上这样的热闹了。
与从来都没赶过集的夏宁不同,明栀倒是模模糊糊有些赶集的印象。
小的时候,父母偶尔会带她回老家过年,当时她骑坐在爸爸的脖子上,还被崩米花的声音吓得大哭。
这边年味很足,京晟禁燃的烟花爆竹在这里有摊子售卖。
夏宁蹲在摊贩前,听着摊主介绍:“这是仙女棒,你们女生都喜欢放。”
“我不要仙女棒。”夏宁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冷酷:“我想要那种听起来最响的。”
小贩好奇地打量起面前的姑娘,看着文静,没想到是个喜欢追求刺激的。
“那就得是特制的二踢脚了,还有这个天地双响,离得近能
把耳朵震聋。”
明栀看着夏宁进货了一堆看起来就阵仗很大的鞭炮,嗫嚅着想劝,
最终还是任由她去了。
这些鞭炮价格算下来可不便宜,小贩笑得满面春风,最后抓起了一把仙女棒,装进袋中。
“送你们的,新年快乐啊。”
明栀帮着夏宁,把装满鞭炮的麻袋放进车内,原本司机师傅是坐在车上抽烟等待,听到她们买了一堆炮仗后,默默下了车。
“你不回家吗?”明栀问。
春节这几天,常教授会给大家放假回家过年,访学的其他同学基本上都会回去。
“不回了,来来回回,太麻烦。”夏宁照旧是那副不甚在意的模样,“一过年,我家那些亲戚就开始不停地比来比去,无聊得很。”
她的视线瞥向明栀,“你呢?也不回去了?”
夏宁是知道她的家庭情况的,而且在知道后也没有出言安慰。
这反而让明栀觉得轻松。
她点点头,看向集市上熙熙攘攘的热闹人群。前些日子常阿孃就留她在这里过年,说是自己已经准备了好多年货,她一走可就没人吃了。
往常过年时,贺家一家人都会回老宅去。
明栀自然也识趣地选择留下,那时佣人看只有她一人在,纷纷各自偷跑回家,所以前三年的除夕,都是她独自留在贺家的。
于她而言,过年的日子不仅没有什么热闹,反而更感到寂寥。
比起回到京晟空荡荡的公寓里,不如留在这里,还能用往返的交通费给常家夫妇添置一些什么东西。
她分别给常阿伯和常阿孃购置了一身棉服,同时又买了一些其他的年货,手边已经攥满了塑料袋子。
回来下车往回走,她手上的东西实在太多,勒得手指都有些疼痛,便先放在脚边,准备休憩一下再走。
谁知刚放下来的袋子,不知是扎到了路面的碎石还是怎的,再提起来的时候破了个洞,里面的东西顿时掉落出来。
偏偏破的,是装芝麻的袋子。
白花花的芝麻就这么撒了一地,让明栀想捡起都无从下手。
她有些无措地看着地面,思忖着该怎么打扫干净。
视线内,一双麂皮马丁靴踏入进来。
目光上移,男人双腿修长笔直,穿着短款黑色飞行夹克,衣领自带的卡其毛领与马丁靴是同种配色。
有阳光打在他冷白的脸上,甚至可以看清他高挺鼻梁右侧的一颗小小浅痣。
明栀几乎愣住了。
对望的那双幽黑双眸,照旧是淡漠的底色,此时却流淌着一些她从未见过的情绪。
随即而来的,便是脑门处又被轻轻弹了下。
贺伽树的语气听着有些沙哑,又像是在薄怒:
“明栀,这么几天没见,想死了是吧。”
这人怎么,一见面就威胁她。
明栀宕机的大脑被“贺伽树怎么会出现在这里”而反复冲击着,所以思考变得极度缓慢。
几乎是过了许久,她才意识到贺伽树是在责问她一个对芝麻过敏的人怎么会提了一袋子的芝麻。
嗫嚅着唇,她轻声解释道:“是给常阿伯泡茶喝的。”
许久不见的贺伽树,似乎头发比起以前要短了些。他偏了偏头,正欲问常阿伯是谁,可见明栀那副还在呆楞的模样,又觉得有些好笑。
又不是天涯海角的,怎么她对他出现在这里很惊讶似的。
不对,就算是天涯海角,只要是他想去的地方,也一定会抵达。
不远处有环卫车,贺伽树走了几步,借了清洁工具过来。
等他把这里都清理完后,却看着明栀还在这里站着。
他微躬下身,将那些袋子都提在手中,侧首悠悠道:“走吧,送你。”
于是明栀机械性地开始走动,走过这些日子她已经走过许多次的石板桥,绕过她迷路过许多次的小巷。
在这段不算长的路上,她低垂着头,似是一直在看脚底下的路。
你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是来,找我的吗?
这两句话,一直在她的脑中盘桓着。
她有很多次想鼓起勇气问出口,最终还是梗在喉间。
太不自量力了。
她在内心苦笑一声。
她何德何能,让贺伽树从远在千里之外的京晟能赶到这里。
绕过一个拐弯,明栀轻声道:“就是这里了。”
她敲了敲门,伴随着一声“来嘞”,门被打开。
常阿孃看着门口的小阿囡,以及并肩站在她身边的陌生男人,脸上先是划过一丝惊讶,随即脱口而出道:“啊唷,好俊的一个小阿囝!”
贺伽树身量颀长,比例更是一等一的优越。
此时他如神祇之作一般的俊脸上露出礼貌的笑容来:“奶奶好,我是明栀的”
话还未落,便被明栀打断:“学长!”
明栀很少有这种会高声说话的时刻,引得在场的其余两人都侧首望向她。
她的一张秀气小脸胀得通红,“阿孃,这是我的学长。”
一股子欲盖弥彰的意味。
常阿孃露出高深莫测的眼神,随即热情地笑着道:“快进来快进来。”
于是,贺伽树受到了和明栀来的那日相同的待遇。
桌面上摆满了糕点,常阿公甚至拿出了家里珍藏的黄山毛峰,用精致的茶具装着。
在茶香缭绕中,两个老人坐在她和贺伽树的对面,目光中带着喷之欲出的审视。
这样的目光让明栀有些局促,她更担心的是,向来随性妄为的贺伽树,会不会对两位老人出言不逊。
毕竟他在自己父母面前都是那样无法无天的性子。
没想到的是,贺伽树面色如常,面对着老人的问询也显得极为谦逊有礼,很快老人眼里那股审视变为了满意到不能再满意的欣赏。
“也就是说,你和栀栀是一个学校的,来这边是因为要来考察?”常阿公喝了一口茶,问道。
“对,家里做了点小生意,让我来看看这边的旅游经营模式。”
贺伽树不紧不慢地回答着,明栀却因为他口中的“小生意”三个字差点呛了一口茶。
在京晟呼风唤雨,市值千亿的贺家,在他口中却变成了“做小生意的”,贺铭要在场的话,估计能被气得暴跳如雷。
可常阿公毕竟也是活了几十年的人了,见过人多,世面也多。
面前的这位青年,不管是从穿着还是言谈举止来看,处处透出一股矜贵来,不太像是他说的那般简单。
能藏着锋芒的年轻人,属实难得。
因为他的低调谦逊,常阿公便又生出了几分对他的好感,于是笑眯眯问道:“你住在哪里?”
“阿公。”贺伽树也学着明栀那样称呼他,“我住在郇镇那边的宾馆。”
听到郇镇两个字,明栀放在桌下的手微微蜷起。
她刚刚也是从郇镇回来的,难道从那个时候起,贺伽树就已经看到她了?
她正出神地想着,便听见常阿孃又道:“啊唷,那每天一来一回的多麻烦,正好西厢还有一件空房,你去住好了。”
西厢空房,不就是她的隔壁么?
“不必了,阿孃。”
贺伽树已经入乡随俗地换了称呼,“住在这里会叨扰你们。”
闻言,常阿孃则是拼了命地朝着自家老头子使着眼色。后者在缓慢接收到后,也加入了劝解的队伍。
“不叨扰,马上过年了,家里人多,热闹。”
一来二去,贺伽树似是架不住两位老人的热情邀请,终于同意了下来。
“那我先去酒店那边办理退房,大概晚上过来。”贺伽树的视线淡淡扫过垂首的明栀,“到时候我请您等吃饭吧。”
“外面的饭哪有家里做的好吃。”常阿孃笑眯眯地,在门口叮嘱:“晚上一定过来啊,我做拿手菜。”
等到贺伽树的身影逐渐消失在小巷口的位置,常家夫妇才收回探出去的头。
两人相濡以沫几十年,只需对方一个眼神,便能知晓意思。
一个从首都远道而来特地来寻明栀的俊后生,他们可得为小阿囡好好考察考察。
常
阿孃提前就在厨房忙活着,明栀便在一旁帮忙打着下手。
她看出正在择菜的明栀似是有些心不在焉,便问起了原因。
明栀笑了笑,道:“就是感觉有点突然。”
“这有什么突然的。”常阿孃将鱼腌制好,盖上盖子,转头问道:“你知道他为什么来吗?”
明栀怔忪着回答:“不是因为来考察项目吗?”
这囡囡,在学习方面倒是刻苦认真,一看便知是尖子生。
在感情方面,就有些一窍不通了。
“最近这里是旅游淡季,更何况又马上过年。”
常阿孃看着明栀那双依旧有些无辜怔然的眼,恨铁不成钢道:
“啊唷,我的傻阿囡,他就是为你来的。”
第38章 与栀两人交叠的呼吸一轻一重。
“啊唷,我的傻阿囡,他就是为你来的。”
为她来的。
这一句话,像是一记重锤,敲打在明栀的心口上,让她瞬间僵在原地。
其实今天在第一眼见到贺伽树,这个念头便像微光似的在她心里闪了一下。
他会不会是为自己来的?
可下一秒,她又立刻掐灭了这念头,
她反反复复给自己强调:怎么可能?她在他心里,根本没重要到能让他特意跑这么远一趟。
可此刻这句话真切地落在耳边,那些自我否定的想法瞬间被冲得七零八落,心口的位置又酸又胀。
她有些腼腆地舔了舔自己的下唇,道:“阿孃,您可能误会了,我们的关系还没有那么好。”
常阿孃没急着否认,只笑了笑,帮她一起给豆角抽丝。
“有的时候,不能听男人说了什么,得看他做了什么。”
常阿孃的声音带着徽城人特有的软侬音调,却有一股奇异的、抚平人心的力量。
“去年的这个时候,我心梗住院,差点就没了命。你常阿公那几天在医院忙上忙下,人都累瘦了一圈。”
“小波让他先回去,说是要请护工,他执意不肯,亲自陪着。”
常阿孃的目光变得温柔。
“小波说,我在抢救的时候,他就坐在门口一直哭。”
“他啊,一辈子没说过什么情话,却也一辈子没让我吃过苦、受过累。”
未曾表达出来的爱意碾转在平凡的岁月里。
虽然你不说,但我可以看到。
这样也很好。
明栀想起宿舍里有个女孩,从开学到现在已经换了两个对象。
在一起的时候轰轰烈烈甜甜蜜蜜,每天都煲电话粥到深夜熄灯,激情褪去后,往常里的甜言蜜语变成了扎向对方心口最锋利的刀。
明栀的性格如此,所以她也更喜欢那种细水长流的陪伴。
她由衷地为常老夫妇的爱情而高兴。
两人又聊了一会儿,常阿孃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准备开始炒菜,让明栀去叫常阿伯进来生火。
家里有电磁炉,也有煤气,可常阿孃却始终觉得用柴火烧出来的饭才香,一般在做招待人的饭菜时便会用柴火烧饭。
明栀“哒哒”地跑出厨房,外面的天色已经渐暗下来。
而院内,贺伽树已经回来,左右手还提着礼盒袋子,看她像个兔子般欢脱的身影。
明栀被他盯得有些不好意思,好在阿公就在院内,招呼着贺伽树:“你这孩子,怎么又提了这么多的礼品来。”
贺伽树淡淡笑着,“叨扰多日,这是晚辈的小小心意。”
明栀站在离两人不远的位置,声音清亮地喊:“阿公,阿孃让你进去生火。”
谁料常阿公竟一拍大腿,“啊唷,上次劈的柴好像不够用了。”
“我来吧,阿公。”贺伽树道:“麻烦您带路。”
“不行不行。”常阿公拒绝:“哪有让客人动手的道理?你们城里孩子细皮嫩肉的,哪干过劈柴这种活。”
贺伽树不置可否,只道:“我先把东西放进去吧。”
下午贺伽树帮明栀提了东西,所以现在明栀没有不帮他的道理。
她要去接,贺伽树只肯把一个最轻的礼盒递给她。
明栀抱着礼盒,忍不住用余光往他手里的袋子瞥。
全是包装精致的补品,光看礼盒便知道价值不菲。再低头看自己怀里的,暗红色盒子上印着“长白山野人参”的字样,烫金的纹路闪着光。
这不对比还好,一对比下来,明栀感觉自己送来的礼物有点拿不出手了。
她和贺伽树将东西放在正堂,上面的顶光在他精致的眉骨下投下一层阴影,显得他原本就深邃的眉眼更加晦暗幽深。
明栀现在一和他单独相处起来就有些不自在,她刚要走出去,却见他的长腿一迈,比她更快一步走出正堂。
等明栀磨磨蹭蹭地迈出脚步,却看见他已经站在了墙边堆放柴火的地方。
常阿公正在给他说着劈柴的动作要领。
“找一个平整的树桩做垫,然后手要握紧柴刀的刀把底部,垂直手腕”
他看见明栀,招了招手,“阿囡,过来,帮阿囝抱着衣服。”
明栀只得走过去,接过贺伽树脱下的外套。
只见他里面只穿一件深灰色的抓绒卫衣,看起来有些单薄。
贺伽树顺手挽起袖子,露出小臂紧实的线条,凸起的青筋顺着肌肉走向延伸。
左手腕上的劳力士绿金迪格外惹眼,他却只轻轻捏住表带一抽,手表便从腕间滑落,接着抬手,随手抛给明栀。
明栀正低头捧着他刚脱下的外套,听见动静抬头时,手表已经到了眼前。
她心里一紧,慌忙腾出一只手去接,指尖堪堪扣住表带,好险才没让那块贵得吓人的手表摔在地上。
她还没从刚才的慌乱里缓过来,就看见贺伽树正低头慢条斯理地戴着手套。
明明是那种最普通的白线劳保手套,却硬生生被他戴出了贵族马术手套的感觉。
贺伽树不管学习什么东西,速度都很快。
第一下打得偏歪,在常阿公讲了用力要领后,便劈出了漂亮的两半柴来。
因为手臂在用劲儿,透过白皙的皮肤露出分明的青筋来。
明栀怀里抱着贺伽树的外套,没留意衣领处的毛领,一阵风拂过,细软的毛领尖儿轻轻蹭到她的下巴。
不疼,反而痒痒的。
这股痒劲儿,从下巴的位置,慢慢蔓延到心口的位置。
就在此时,听见他又突然叫自己的名字。
明栀一凛,小声问道:“怎么了?”
贺伽树手里的斧头刚扬到半空,余光瞥见明栀站得太近,那双鹿瞳里带着点茫然,正愣愣地看着自己。
他的心像是被什么轻轻撞了下,倏地软了半截,可开口时,声音却裹着一层淡淡的冷意。
“站远点,小心伤到你。”
明明是充满关心的话,却被他说得冷硬极了。
明栀抿了抿唇,向后退了两步。
而常阿伯不知何时已经走到常阿孃身边,两人并肩在厨房门口看着院中的两道身影,悄声用方言交谈着。
“你看着怎么样?”
“目前感觉都好着,还得再观察观察。”-
贺伽树将最后一块木柴劈好摞整齐,常阿孃看着堆得齐腰高的柴垛,忍不住感叹年轻小伙干活就是生猛。
倒是常阿公有些不服:“我年轻的时候,比他能多劈一倍呢。”
常阿孃白了他一眼,毫不留情地拆台,“你年轻时候就是个捧着书本的穷书生,连斧头都拿不稳,手无缚鸡之力的,还说能多劈一倍?”
常阿公还要反驳,却被身边人拽了拽袖子,“你看你看!”
月光铺在院内,和屋内透出的灯光交织在一起,昏昏暗暗的,刚好能看清人的轮廓。
明栀借着这点光,能看见贺伽树额间滚下的汗珠,顺着下颌线向下滑去。几缕额前的
黑色碎发被汗水打湿,贴在饱满的额角。
“把衣服穿上吧,别着凉了。”
她攥了攥手里的外套,提着衣角上前两步,将外套递向他。
可贺伽树却没伸手去接,他微昂起下巴,一双漆黑的眸,在夜晚里却显得格外明亮。
“有纸么?”他倏地出声问道。
明栀微愣了下,然后手忙脚乱地从兜里翻找着纸巾。最后在左边的裤兜处找到了印着helloKitty的纸巾。
“我腾不出手。”他的视线轻慢地放在纸巾上,如此说道。
明栀垂眸,他戴的那双白线手套果然沾上了灰尘。于是她只得抽出一张纸巾,向前凑近一步,举起右手来。
他的身量要比她高出不少,明栀犹豫了一瞬,还是轻轻踮起脚尖,让自己离他更近一些。
她的指尖捏着纸巾,小心翼翼地拨开他额角的碎发,细致地为他擦拭额间的汗珠。
两人距离极近,甚至看清彼此睫毛的颤动。
贺伽树先闻到纸巾淡淡的草木香,紧接着,明栀皓腕间萦绕的、似有若无的淡香便漫进鼻尖,清清爽爽的,比他闻过的任何香水都好闻。
他刻意把呼吸放得极轻,却压不住胸腔左侧那处跳得越来越猛。
明栀踮脚的时间久了,脚踝微微发酸,一个没站稳,身体猛地向前倾,她惊呼一声,下意识想扶住什么。
没有被推开。
相反,她跌进一个近乎于温暖的怀抱中。
夜色寂静,两人交叠的呼吸一轻一重,在寂静里缠在一起,空气变得粘稠起来。
明栀有点不敢抬头。
她怕一抬头,贺伽树就会瞧见她滚烫的脸和红得滴血的耳尖。
没有预想中的冷言冷语,没有那句带着刺的“投怀送抱也是你计划中的一部分吗”,贺伽树只是沉默着,垂在身侧的手悄悄蜷起,掌心攥出了细微的褶皱。
他的手不自觉地抬了起来,停在离她后背几厘米的地方,似乎想托住她不稳的身体。
手停在空中片刻,最终还是缓缓收回。
在他怀中的明栀对这一切毫无察觉。
直觉告诉她,既然没跌倒,就应该从人家怀中离开,而后站直,保持一定的距离。
可偏偏,
可偏偏。
只是,这样的情况没有持续太久,常阿公显得有些刻意的咳嗽声划破寂静。
“饭要好了,你们俩都快进屋吧。”
第39章 与栀明天见。
明栀这才如梦初醒一般,向后退了一步,然后抱着他的衣服先小跑回了屋内。
她将外套挂在一进门的衣架上,然后去帮忙盛饭。
常阿孃的手艺很好,不出一会儿便炒了三道菜,柴火锅上还咕嘟咕嘟炖着鱼汤。
“多亏了小贺,这饭才能又好又快地做出来。”常阿孃热情地招呼着:“这就是一些家常口味,你别嫌弃。”
“阿孃说的哪里话。”贺伽树弯了弯唇角,笑意比平时柔和许多。
餐桌主位被常家夫妇特意空出来,他却没坐,反而自然地走到明栀身边的空位坐下。
“该是我们谢谢您才对,不然哪能吃到这么丰盛的饭菜。”
常家夫妇看着他这副懂礼数的模样,又想起他劈柴时的利落劲儿,心里更是满意。
常阿公笑着往他碗里夹了块肉,“多吃点,年轻人干活辛苦!”
只有明栀埋着头扒着自己面前的米饭。
心里想着贺伽树莫不是被之澈夺了舍,这不是挺懂礼貌。
他平日里在贺父贺母面前那副无法无天的模样岂不是都是故意的。
正出神想着,直到一块带着热气的鱼肉落在碗里,她才猛地回神。
她抬头时,贺伽树已经放下公筷,指尖轻轻搭在桌边,正侧耳听常阿孃说往年趣事,仿佛为明栀夹菜这件事情是最自然不过的事情。
明栀怔忪一瞬,往常为她夹菜这种事情只有贺之澈会做。
那时她偶尔抬头,便会看见坐在他们对面的贺伽树讥诮不屑的眼神飘来,似是在嘲笑他们俩人之间不入流的小动作。
她心情有些复杂地夹起鱼肉放入口中。
鱼刺已经被仔细挑干净,只留下最嫩的鱼腹部分。
她偷偷用余光去瞥贺伽树。
这个角度只能看见他精致的下颌,和小幅度开合的薄唇。
还未来得及收回目光,便被他下垂的双眸捕捉住。
明栀顿时慌乱地移开视线,用咳嗽声掩饰着自己的不自然。
“我去倒杯水去。”
她这么说着,落荒而逃。
吃完饭后,明栀很自然地系上围裙。
在这个家里,她总是想力所能及多做些什么,像洗碗这样的活都是抢着做的。
谁料今天,围裙刚系一半,便被人解开拿走。
一转眸,又对上贺伽树的双眼。
“明栀,我不是说了么。”贺伽树淡声道:“你的手不是用来做这些事情的。”
明栀咬着唇,然后看着他将围裙要系在腰上。
贺伽树刚要行动,却被另一双温暖的指尖抚上。
微微侧首,便可看见明栀垂着头,帮他系着围裙。
即使冬天的衣服布料颇厚,明栀在环着他的腰时,还是能感受到他腰肢的劲瘦。
她系了一个小巧的蝴蝶结,然后探出头,小声叮嘱着:“洗洁精不能放太多,不然会洗不干净。”
事实证明,男人笨手笨脚不会做家务这种事情完全是无稽之谈。
本质上就在于他们愿不愿意做罢了。
贺伽树一个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少爷,在明栀略显惊讶的眼神中,不仅将碗碟洗得锃亮,常老夫妇够不上的柜台高处,也被他凭借身高优势擦拭干净。
明栀一开始还大气不敢喘,后来也逐渐壮了胆子。
“那边那边,再擦一下。”
“还有冰箱最上面。”
一顿收拾完,已经快到晚上九点。
两人一出厨房门,便看见刚还在凑在一起窃窃私语的常老夫妇立即分开,正襟危坐。
“啊唷,囡囡和阿囝都辛苦了。”常阿孃道:“床铺都已经收拾好了,你们赶紧休息吧。”
贺伽树的房间和明栀同在西厢房,仅有一墙之隔。
这一天奔波了很多地方,按理说明栀应该倒头就睡来着。
可她躺在床上,却一直在辗转反侧。
明明隔着一堵墙,那人却好像是睡在自己身旁一样。
明栀摸了摸左心口的位置,从下午的时候,那边便一直在快速跳动着。
她将被子蒙上自己的脸,却又听见手机的轻微震动声。
这个点了,她以为又是什么服务号发来的消息。等了一两分钟后,却从被子里探出了头,鬼使神差地解开了手机锁屏。
HJS:
「今天的月亮还挺亮的」
明栀屏住了呼吸。
她踮着脚尖下床,动作很轻微地拉开窗帘一角。
果然如他说的,月色明亮,在漫漫河流上流淌,像是铺满了碎钻。
抬头一望,万千星星闪烁,装点寂寥银河,美得让人失语。
她知道此时有人与她并肩而望同一片星河。
于是回了消息。
「确实很美」
「晚安,明天见」
这些日子以来,他们也在微信上互道过几声晚安,“明天见”却是第一次说。
因为明天,是真的可以见到了。
明栀想,无论如何,起码在这一刻,她相信了那句话。
贺伽树真的是为她而来-
这是明栀来的这么些时日里,睡得最安稳的一次。
拥有了高质量睡眠的后果便是,她错过了七点半的闹钟,猛地惊醒后,发现距离和常教授规定的时间汇合只有十分钟的时间。
兵荒马乱地穿衣洗漱,推开自己的房门,发现贺伽树正站在院中,跟着常老夫妇一起打着八段锦。
这样的场景实在太过诡异,以至于她甚至怀疑自己现在还在睡梦中。
使劲揉了揉双眼 ,眼前的一切依旧存在。
常阿公注意到她,喊道:“阿囡,早餐在餐桌呢。”
明栀却没时间去吃了,急匆匆向着门外跑去。“阿孃阿公,我来不及啦,先走了。”
紧赶慢赶,还是迟到了十分钟。
好在今天是放假前的最后一天,大家都不怎么在状态。早上依旧是常规工作,常教授像是看不见大家早已归心似箭的心情,依旧喋喋不休地敦促大家画工图,整理资料。
“行了,我知道有人的高铁定在今天下午,咱们就不拖延时间了。”常教授向来严肃的脸今日终于带了些温和的笑意。“提前祝大家新年快乐,学业有成。”
学生们欢呼一声,高喊“常老威武”,七嘴八舌地说着吉祥话。
“好了好了。”常教授摆摆手,“有人报告拿不准的话,也可以发给我提前看看,除了除夕和大年初一,我都在线。”
待学生都散去后,常教授叫住留在原地的明栀,说他今晚也开始回家住去。
明栀有些不好意思地和他说了贺伽树也住下了的事情。
谁料常教授脸上惊讶的表情竟是不亚于她那天见到贺伽树那般。
毕竟贺伽树在京晟大学的名号也算如雷贯耳。
上到领导,下到学生,几乎没人不知道他的名字。
“来这调研?”常教授的脸上满是不相信。
他细细一思忖,想到了那场数模竞赛,能隐约猜出明栀和贺伽树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
行啊!
黄毛都追到家里来了!
常教授即刻决定现在就要回家,去会一会这小子。
对于没有选择回家的夏宁,他也提出了热情的邀请,除夕夜来他家过年。
跟在常教授的身后,明栀不知怎的,心上逐渐浮出及其紧张的情绪来。
就,有种老父亲见女婿的那种感觉。
常教授很有气势地推开家里的大门,却被院内的场景惊了一跳。
传说中数院秦书记委托院级领导才协调成功的刺头,此时正握着长扫帚,扫着自家院内的落叶。
而对自己一向严词厉色的父母,此时更是用充满慈爱的眼神望着院中的那人。
常阿公视线一转,看见自己的儿子后,顿时红着脸梗着脖子,厉声道:“逆子!你还敢回来!”
常教授:
明栀:???
而向来在讲台上威严之极的常教授则是低下了头,一副躺平任骂的模样。
常阿孃的神色稍微好点,毕竟是许久不见的儿子,她迎了上去,用着方言嗔骂道:“浑小子,两年都没回家了。”
与今年在老家带队研学不同,常教授去年天南地北地跑着,连带着寒暑假也忙着没顾上回家。
对于常老夫妇这个年龄的老人来说,不知何时便会出现变故撒手人寰,与至亲也是见一次少一次,自然心里有些许怨气。
见常教授正在乖乖挨训,贺伽树则是将落叶都规整好后,等到常阿伯的面色稍霁,才上前一步做着介绍。
“常教授您好,我是经管院的贺伽树,拜访此地,无意叨扰了。”
常教授这才恍若被拯救一般,稍微咳了咳。
毕竟是为人师长,他调整出一个严肃的表情来,简短道:“你好。”
明栀最不擅长应付这样的场景,悄悄躲在几个大人的身后想要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谁料自己的名字还是突然被提了起来,“这是栀囡的学长,特地来找她玩的。”
这一句话可谓是直白而又犀利。
不仅是明栀,就连向来漠然的贺伽树耳尖都微微变红。
常教授在接收到父母的眼神后,哪里还不明白这里面的弯弯绕绕。
“好了好了,来者都是客,咱们进屋里聊。”
客堂内,四方的桌子,几双眼互相瞪着。
明栀自始至终都低着头,向来漠然的贺伽树,今日也透出一股不自然的紧绷来。
最终还是常阿孃开了口解围:“行了行了,都这么紧张做什么。”
第40章 与栀明栀和贺伽树一起的第一年
常教授本来还要细细盘问,看见明栀那副恨不得藏在地里的模样,只得微微叹口气。
他的父母虽然一辈子都在村里任教,但毕竟也有着几十年的阅历,在识人这方面还是很有一套的。
父母清高朴素了一辈子,不会因为送点礼物、做些小工,就对这位年轻人格外青睐。
说明这孩子,身上的确有可取之处。
常教授收回审视的目光。
就算两个人真的有以后,他们这些做长辈的,也不能完全替两人解决所有困难。
该走的路,还是得两个人慢慢磨合着走-
除夕那天,夏宁早早来了。
她的父母早听她要在常老师这边过年,特地邮寄过来两瓶茅台30,叮嘱她千万带过去,不能失了礼数。
所以当夏宁背着一袋子鞭炮、抱着白酒站在常家门口,常教授忍不住愣了愣,差点笑出声。
这姑娘的模样,哪像是来拜年的,倒像是要带着“装备”攻打他家似的
夏家的面子是一定要给的,所以常教授表现得很客气,连忙将人邀请了进来。
屋内一下子变得热闹了许多。
一进门,夏宁便看见了桌子边坐着的两人。
因为屋内温度颇冷,明栀穿着外套,背对着她,注意力全在手上的蒜和眼前的电视上,根本没有发现她的到来。
倒是她身边的男人,明明也是背对着夏宁,却在第一时间便察觉到了有人进来。
轻飘飘地回眸望了她一眼,然后很快移开视线,显然全不在意。
夏宁蹙了蹙眉,直觉这人有点眼熟。
她回想半晌,终于记起那天明栀骑车带她回宿舍时,那个把外套脱下,扔给明栀的,正是眼前的男人。
都追到这边来了?
夏宁有些诧异。
恰好此时常教授也进了屋,招呼着夏宁入座。
明栀这才反应过来,回过头,柔柔笑了下。
“你来啦。”
眼睫的位置倏地有些痒,明栀下意识就伸手去揉,全然忘记了自己刚刚剥过蒜,揉上去的眼角顿时变红一片,连眼泪也流了下来。
就坐在她身边的贺伽树自然第一时间注意到了她的异常。
他皱了皱眉,用手掰过明栀的下巴,仔细端详着她眼睛的情况。
明栀半阖着双眼,泪水朦胧间,只感觉面前有个模模糊糊的人影。
她知道那是贺伽树。
但正因为她知道那是贺伽树,所以才会在他做出下一步动作后,在内心掀起惊涛骇浪。
眼前被什么柔软湿润的东西贴住,而后是轻柔地擦拭。
偏偏她的下巴又有些被强硬地钳住,一时间让她几乎忘了挣扎,甚至脊背也绷得挺直。
贺伽树仔细地用棉柔湿巾揩着她眼角红红的痕迹,确定被揉过的地方都擦拭干净后,才松开了她的脸。
而站在门口全程目睹这一切的夏宁,则是将视线对上一边的常教授。
眼中的意思很明显:
早恋呢!不管管啊!
但常教授显然也是这么想的,轻咳一声,以示提醒。
与红着脸偏过去头的明栀不同,贺伽树则是面色坦然许多,似乎刚刚那般亲密的举动从未发生过。
他站起身,将明栀刚刚剥好的蒜拿起,送进厨房里。
今年饭桌上有南有北,所以除了徽城人过年常吃的饺子外,常阿婆还决定煮些饺子,且将包饺子这项艰巨的任务交给了几个小辈。
说的时候笑眯眯的:“你们随意发挥,只要不散开就行。”
可是这三个人哪个都没包过饺子,站在不算宽敞的厨房里迟迟不曾行动。
好在,饺子皮是现成的。
明栀看完视频学习后,硬着头皮,挖上一勺馅子到皮面上,然后用力揉紧。
看着好像挺是那么回事的,却在下一秒遭到了无情的吐槽。
“我
天呢。“夏宁平常的语气就是淡淡的,所以在吐槽时听起来也是格外犀利。
“这么一点点馅子,你简直比外面的饺子店还黑心。”
明栀有些不好意思。
她刚想着馅子多了就不好合住了,所以放上去的馅子是少了点。
谁知贺伽树挑了挑眉,冷淡着开口:“你行你来。”
夏宁一进门就看他不爽了,此时听他这么一说,顿时撸起了袖子,直接不服开干。
可惜的是,夏宁在这方面显然也没什么天赋,连着包了两个,因为馅料太多,刚刚捏紧就散开了。
贺伽树面无表情地将袖口挽起,面无表情地护犊。
“都让开。”
明栀后退一步,只是眼中的不可置信却隐藏不了。
她实在没法将贺伽树和包饺子两个事物联系在一起。
不多时,一个规整的饺子被摆在台面,明栀瞠圆了一双鹿眼,刚要说些什么的时候,却被夏宁拽着往出走。
“我们就这样出来,是不是不太好”明栀站在外面,嗫嚅着道。
“他那么会包,就让他全包了呗。”夏宁不以为然道:“男人多干点活咋了。”
说的也挺有道理,明栀有点被说服。
没想到夏宁突然冷不丁道:“你俩到底是什么情况?”
夏宁扪心自问不是一个八卦的人,但是明栀在她心里算是为数不多的朋友。
她想听听朋友的想法。
常家院内有一棵玉兰树,即使是在冬天也依旧傲立,甚至部分花苞仍未掉落,绽放在寒风凛冽中。
明栀一只手抚着树干,抬起头,眼神中有些茫然。
坦白来讲,她并不觉得夏宁这个问题有多冒犯。
因为这些日子里,在辗转反侧中,她偶尔也会在想这个问题。
谁知这事儿就和解不开的毛线团一样。
她越想弄清楚,缠绕得就越紧。
于是,明栀最后也只能道:“我也不知道。”
声音很轻,像在喟叹。
“不管怎么样。”
夏宁没再逼着她现在就做出回答,只顿了顿,很认真道:“我希望你都可以做自己。”
明栀一怔,下意识就向她望去。
或许是她眼中的认真太过让人信服,明栀很重地点了点头。
“我会的。”
她说-
春节联欢晚会一开场,房间内顿时就有了过年的氛围。
圆桌上摆满了热气腾腾的丰盛饭菜,常教授打开那瓶夏宁带来的茅台酒,站起身给父亲母亲斟满酒。
“小孩就别倒了。”常阿公乐呵呵的,“你们就喝果汁吧。”
在场的几个小辈倒也没什么意见。
贺伽树和贺铭应酬几回,最见不得的就是白酒。
明栀和夏宁更不必说,对酒根本就不感兴趣,所以喝果汁反而乐得其所。
在开餐前,常阿公常阿孃按照习俗说了吉祥话,而后大家一起碰杯。
明明是很稀疏平常的场景,明栀却萌生了想要流泪的冲动。
她稍稍偏过头,却见站在她身边的贺伽树也在侧脸看她。
欲盖弥彰似的,她选择避开。
快到零点前,外面的鞭炮声已经此起彼伏。
夏宁的心看着早就不在这里,常教授便放三个小辈出去了。
院内空间小,加上夏宁买的全是动静大的鞭炮,便拿到了外面的开阔地界。
这边已经汇集了许多人,欢笑喧嚣声和炮声交织在一起,明栀几乎听不清夏宁说了什么,只见她蹭蹭跑到前面,蹲在地上开始摆放。
明栀的双手插在兜内,却还是感觉有些冷,于是拿了出来搓了搓,在掌心哈着气。
她身边的贺伽树微微侧首,瞥见她秀气小脸上的鼻头被冻得通红,可她的眼眸那般亮,亮得像是天上的星星。
他将“觉得冷的话不然就先回去”这句话咽了下去,而后从自己的脖子上取下围巾。
然后在明栀怔然的眼神中,将围巾缓缓搭在了她的脖颈位置,一圈一圈缠绕着。
围巾是纯羊毛质地的,有些扎人,却很保暖。
尤其是还戴着他的体温。
两个人就这么对望着,最后一起不约而同地移开视线,彼此的脸上都写满了欲盖弥彰的不自然。
明栀下意识低垂下头,可这样一来,她的大半张脸便埋在了围巾里。
一呼吸,即可闻见围巾上的气息。
她很清楚这抹气息是来源于谁的,所以她将呼吸放缓,听见自己的心跳。
“明栀,我这里还有仙女棒,你放不放?”夏宁隔着很远,嗓音清亮地喊着。
站在他的身边,明栀的脸就会很烫。
于是她连忙应了一声,迈着腿“哒哒”跑了过去。
上次卖鞭炮的店主还算慷慨,给她们塞了一大把的仙女棒。
夏宁递给她一个打火机,随之又准备放那个名叫“天地双响”的鞭炮,只是看这名字,明栀便感觉自己的耳膜已经开始痛了。
她站的稍远了一些,刚要研究怎么点燃仙女棒,身边却立定一个人。
分享是美德。
明栀将手中的一半仙女棒递给贺伽树,有些好奇地问道:“你之前放过这个吗?”
“没有。”
贺伽树语气淡淡的。
贺家老宅在半山别墅,祖父是混血,不太讲究过年的习俗,所以每次过年于他,只不过尔尔普通一天罢了。
不,甚至说比起普通一天更加让他觉得无聊。
“我也没放过。”在此起彼伏的鞭炮声下,她的声音变得很小。
贺伽树微微俯身,将耳朵凑在她的唇边。
“嗯?”
明栀涨红了一张脸,将刚才说的话又重复了一遍。
“那我们一起放。”贺伽树直起身子,垂眸按下打火机,仙女棒的光芒登时亮起。
他将仙女棒的底部递给明栀,看着她的脸在光芒中变得明亮,黑色的瞳仁中映照出星星点点。
而后,他又抽出一根仙女棒,对准明栀手中的,就这么点燃。
明栀一开始还僵着手,后来胆子也变得大了些,开始在空中挥舞着仙女棒,留下一道长尾般的痕迹。
没想到贺伽树也在空中笔画着什么。
在明栀心里贺伽树可不太像是幼稚的人,不由得好奇问了一嘴。
“你在写什么呀。”
“你自己猜。”
贺伽树只说了这么一句。
明栀只得仔细去看他笔画的痕迹。好像是个字母,由竖线和斜线构成。
他写得颇慢,所以明栀很快就猜出他写的字母是什么。
“M”。
明栀的呼吸屏住,望着他在空中写下的第二个字。
这个字就更好猜了,一横一折一横。
MZ,
明栀。
明栀的双唇微微翕动。她转眸望向贺伽树,而贺伽树此时也正好望向她。
彼此映照。
彼此存在。
就在此时,广场内开始有人喊起了倒计时。
五、四、三、二、一。
随着此起彼伏的欢呼声,崭新的一年伊始。
仙女棒在此时燃尽,然后明栀听见贺伽树轻声说:
“新年快乐。”
明栀和贺伽树一起的第一年,开始了——
作者有话说:虽然甜甜嘟,但是还没有正式在一起!
30-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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