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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50

    第41章


    厉峥那双如鹰隼的眸,如猎鹰于高空搜寻猎物般,在混乱的锦衣卫人群中寻找岑镜。


    好在船虽大但空间到底有限,再兼火光冲天,那抹熟悉的身影很快闯入视线。


    只见此刻的岑镜,不知何时已拔下一支箭,踩灭了上头的火。


    她正趴在不远处的船围栏下,捂着口鼻,借着火光,仔细翻看箭头上那尚未燃烧完的药包。


    火光中,她神色专注,周遭的混乱和水手厨娘们的惊呼,她充耳不闻,同她身处验尸房时一般无二,天地似都与她无关。


    “岑镜!”


    厉峥忙弯腰朝岑镜赶过去。厉峥几乎是刚到她的面前,尚未来及伸手拉她,岑镜便骤然抬头。


    她紧盯着他的眼睛,眸中泛着灼灼的光,“堂尊!是风茄籽和莨菪子混合的迷烟,若用辛辣之物刺激口鼻,很快便可缓解!”


    厉峥闻言顿了一瞬,立时重新评估局势。


    岑镜的法子或许可行,可一旦失败,就是全军覆没的代价!他肩负责任,所有人的命在他一念之间,他不能用全军覆没去赌一个可能会赢的结果,这风险实在太大。


    思及至此,厉峥一把扯住岑镜的手臂,坚定道:“撤!”


    “堂尊!堂尊!”


    岑镜着急喊他,可他充耳不闻。趁对面弓箭未来,厉峥抓住岑镜,强拖她至船舱的另一侧。


    眼看着有了船舱做掩体,暂时安全。岑镜猛地下蹲,她几乎用尽全身的力气,用整个身体下坠的力道来反抗厉峥。


    总算将他拽停一点,岑镜连忙厉声急言道:“赵哥也在舱内!不能撤!”话音落,岑镜仰头看着厉峥,双眸已是泛红。


    厉峥眸中闪过赵长亭的身影,眸中闪过深深的刺痛。他向前的脚步到底变得不再那么坚定。而抓着岑镜的那条手臂,力道终究是松了些。


    就趁他动摇的这一丝间隙,岑镜却忽地从他手中抽出手,跟着伸手去解领口的子母扣,厉峥一怔,“你做什么?”


    岑镜将子母扣解开,又一把将长衫上的大襟扯开。她别在胸下主腰上的,那道由黄布缝好的护身符露了出来。


    岑镜骤然用力,猛地将那黄符扯下。她拉起厉峥的手,就将那黄符放进了他的手心里,推着他的手指将黄符盖住。


    岑镜就这般敞着衣领,两只手一上一下,紧紧盖住厉峥的手。她紧盯着他的眼睛,语气近乎恳求,“所有锦衣卫里最厉害的人就是堂尊,这是我娘留给我唯一的遗物,务必请堂尊替我保管好!”


    今夜不知会发生什么。火烧,亦或是落水。无论是哪一样,她都保不住这张符,只能寄希望于厉峥!


    手被岑镜这般握住,厉峥一愣,他一下攥紧那黄符,蹙眉问道:“你想试试救人?”


    岑镜紧盯着厉峥的眼睛,眸底藏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坚定,急言道:“堂尊要撤便撤,若不撤就安排人去厨房取生姜、大蒜、茱萸、芥末,有一样都好!”


    厉峥已然意识到岑镜要做什么。他看着岑镜,心


    下再次陷入动摇,他当真要试试以全军覆没为代价,去赌一个或许会赢的结果吗?


    就在他还想仔细评估之际,怎料小腿骨上,忽地传来一阵钻心的疼。


    厉峥疼地蹙眉,思路被打断一瞬。


    也就是这一瞬,岑镜一把推开他,跟着往船舱跑去。她边跑,边脱下长衫,如头巾一般将长衫缠在头上,护住了口鼻。


    厉峥看着岑镜的背影,唇紧抿。


    他强忍着小腿骨上钻心的疼,气得险些控制不住神色。她居然狠狠踢了他一脚!他养的好仵作!


    临近舱门前,岑镜冲厉峥喊道:“抓紧救火,放弩箭抵御,给我救人的时间,只要赵哥他们能缓过来,兴许能赌一个赢。”


    这句话的尾音已跟着岑镜进了船舱,厉峥急忙又看了眼江上那些小舟。他脑子转得飞速。


    岑镜不是凭一腔热血做事之人,如此紧迫的情况下,她既然敢用这个法子,那就证明经过她的推演判断,能在对方登船前,叫赵长亭他们恢复行动能力的几率很大。


    尤其现在连岑镜也已经跑进了船舱,这事儿已成了既定事实,他总不能连岑镜都不管。


    无数人的命在他的一个命令里,他相信自己的判断,所以不会做任何冒险的决策。但这一次,厉峥握着手里的黄符,喉结微动……他或许,可以试着去相信一次岑镜的判断。


    所有评估仅在瞬息间完成,厉峥不再犹豫,当即现场指挥。


    他朗声对离得最近的锦衣卫道:“你,即刻带所有水手、厨娘等人,引水救火!再去厨房取所有生姜、茱萸、芥末等物放到桅杆下。”


    那名锦衣卫立刻领命而去,厉峥再次朗声道:“出十个人!捂住口鼻,进舱内将人都拖出来!”


    厉峥俯身潜行至靠近敌人的船边,接过锦衣卫丢来的弓弩,朗声道:“剩下所有人听我命令,阻拦外敌。”


    厉峥下令之后,船上所有人都井然有序地行动起来。


    一波火箭再次射来之后,厉峥立时下令,“射!”


    蹲在围墙后的所有锦衣卫,连同厉峥,全部起身,朝那些小舟上射出弩箭。一波箭射出,江上立时传来惨叫声以及重物落水声。


    岑镜已跑回船舱,她将自己的验尸箱带了出来,绑在背上。跟着就冲进了赵长亭的房间,他的屋里射进来三支箭,此刻正燃着火焰,烟已经迷了整间屋子。


    岑镜失声道:“赵哥!”


    此刻的赵长亭,靠在床沿上,拼命挣扎着想起身,眼睛也快睁不动,他拼命地睁着,但依旧迷蒙。


    迷迷糊糊间,模糊的视线中,他见岑镜冲到了他的面前。下一瞬,一个巴掌抽在他的脸上,赵长亭清醒了一分,跟着他便觉胳膊被人架了起来。


    耳畔传来岑镜焦急的声音,“你与夫人感情甚笃!你还有三个孩子!你每日就盼着当完差抓紧回家!你死都要给我撑住,跟我出去!”


    赵长亭迷糊间都有些听不懂岑镜在说什么。但她说出的每一个字,都像是道士口中的咒文,随着声音落入耳中浮现在他的魂魄上。


    那字字句句,好似在一片黑暗的虚无中,化作千万条闪着金光的丝线,每一条都有千钧重的力道。那些丝线顷刻间铺天盖地而来,缠满他的全身,将他从地上狠狠提起。


    耳畔复又传来岑镜的声音,带着难以言明的喜色,“对!赵哥!你可以的,你还能走!你撑住!你还要回家呢!”


    赵长亭只觉自己的意识陷进了无边的黑暗中,他看得见眼前,但是模糊如镜花水月,他知道耳畔有声音,但是意识也分辨不清在说什么。但那些无边的金线,却始终吊着他的精神,化作一股强劲的本能,推着他往前走。


    不多时,他忽觉鼻息间一阵清爽,那些牵着他的金线也骤然消失不见,整个人便倒了下去。


    岑镜将赵长亭扔在甲板上,长长吁出一口气。刚才赵长亭整个身子的重量都在她身上,险些压断她的腰。幸好他还能走,若是全靠她怕是拖不出来。


    见人陆续都救到了甲板上,厉峥看一眼只穿着主腰,长衫缠在头上的岑镜,忽地又好气又好笑。她两条雪白的手臂,纤滑的肩全在外头。


    厉峥朗声道:“对面熄了火把!我们盲射还能顶一阵子。你要的东西都在桅杆下,抓紧救人!”


    岑镜不再犹豫,一把扯掉头上阻碍呼吸的长衫,朝桅杆底下跑去。她要的东西确实已经全都取来,但是生姜全是囫囵的,不煮水不能用。岑镜急忙一一查看,正见一个瓷坛子里,装着满满一罐子芥末。


    好!就它了!


    岑镜抱起罐子,不再犹豫,跑回那十几名昏迷的锦衣卫跟前。她如验尸般熟练的捏开赵长亭的嘴,另一手食指上挑了一大坨芥末,塞进赵长亭口中,手指一转,均匀的给他抹了个满口。


    下一瞬忽见赵长亭瞪大了眼睛,一个鲤鱼打挺坐了起来,他梗着脖子,全身僵硬,就这么直挺挺地坐着,涕泪横流,整个人似被什么怪物附身了一般。


    “哈哈……”


    岑镜不想笑的,但实在没忍住,“赵哥对不住了!”


    岑镜不再理会赵长亭,连忙去救治下一个锦衣卫。不多时,那些昏迷的锦衣卫,各个鲤鱼打挺般地坐了起来。但无一例外,各个都梗着脖子,死瞪着眼睛,面色通红,涕泪横流。


    厉峥等人正在一波波地盲射,厉峥忽听身边的锦衣卫笑了出来。刚射完一波箭,此刻正躲在船围墙下,重新给弓弩上箭的厉峥,立时蹙眉骂道:“笑什么?”


    那锦衣卫连忙咬唇,指了下面前。厉峥转头看去,跟着便看到那十几个锦衣卫,实在辣眼睛的一幕。


    厉峥也没忍住一声嗤笑,但他很快收敛,下令道:“恢复过来能动弹的,过来帮忙。”


    “射!”话音落,厉峥等一众人再次起身,朝着江面射出一批箭矢。


    赵长亭逐渐清醒了过来,缓缓从地上爬起。他不停地挤眉弄眼,五官全不受控,眼泪鼻涕更是止不住。他掐着自己脖子,使劲喘气吸气。太冲了!实在太冲了!


    中迷烟的锦衣卫们陆续缓了过来,但一个个都是大喘着气,挤眉弄眼,甲板上不断传来“喝”“喝”的声音。


    而船的另一侧,一名锦衣卫,正在组织船上水手等没有战力的人,井然有序地打水救火。存水用完后,桶直接扔进江中,从江里打水上来。


    缓过来的锦衣卫们陆续加入了战斗,而岑镜则来到厉峥脚边蹲下,放下了背在身上的验尸箱。


    厉峥一波箭射完也蹲了下来,边上箭边看着岑镜质问道:“你还有功夫抢救你这箱子?衣服呢?”


    这么多男人,只穿着一件主腰,肩膀和手臂全在外头。知道她不在乎一些没用的破规矩,但这脱得也太果断了些。


    岑镜听罢,狠狠剜了厉峥一眼。她没理他,低头将验尸箱打开。跟着两手伸出去,抓出一大把小纸包,数量极多。


    她没好气地将一手的纸包往厉峥手里一塞,“迷药!比他们的药效好十倍!等会儿他们登船,直接往脸上撒。”


    “你还有这东西?”厉峥看着岑镜,眼睛都亮了一瞬。他边说,边抓过那些纸包,叫众锦衣卫传递分发。


    岑镜将手里的递给自己那一边的锦衣卫,叫他挨个分发,又伸手进去抓出两大把,对厉峥道:“上次明月山之后,我就准备了一堆!”但凡她那晚有这玩意儿,无论救人还是逃命时,都能更从容。


    “好姑娘!还知道防患于未然!”厉峥当即重重点头,恨不能拉过岑镜亲她一下。经历明月山之行的人那么多,但记得找漏洞打补丁的只有岑镜。


    岑镜拿完药,转头去找自己的上衣。正见不远处,它掉在地上,已经被来回的人踩成了破抹布。岑镜微微撇嘴,她就那么几件女装,这还是她最喜欢的一件立领大襟长衫。


    每人两三包的迷药粉分发下去,厉峥等人起身又盲射了一波。这次起来,他们便看到了那些熄灭火把的船,俨然已经进入了他们这艘船的光源范围。


    厉峥掂了下手里的迷药粉,心头忽地闪上一计。岑镜既然给他提供了这般的好东西,那他何不让它发挥最大价值?


    厉峥当即下令道:“所有人


    捂住口鼻,放一部分人上船!上船前能杀多少是多少,待上船后再散迷药,抓几个活口!”


    厉峥一声令下,所有人不再着急给弓弩上箭,各自开始割袍,缠绕口鼻。


    厉峥的飞鱼服是赐服,不能割。只见他靠着墙壁,就这般蹲着伸出一条腿,旋即将衣袍一揽,绣春刀一挥,从中裤外侧上割下一长条布料。


    岑镜眼眸微睁,他这般蹲着伸出一条腿去,只弯曲一点点,肌肉紧绷,充满难以言喻的力量感,看着就觉踹人很疼。他整条腿上没有一丝多余的肉,又长又笔直。岑镜忽地唇紧抿,垂下眸去,而她的理智却已在心间咆哮怒骂,都说了当男尸!


    厉峥半张脸都用布条缠绕遮蔽,他指着桅杆下的帆布和几个木桶,对岑镜道:“去那几个桶中间,用帆布盖起来躲着。别管你这箱子了,回去我给你换新的。”


    “哦。”岑镜应下,又从自己的验尸箱里取出一把剖尸的匕首,紧紧握住,跟着猫着腰便朝那桅杆底下小跑而去。


    岑镜将帆布往那几个木桶上拉了拉,然后自己就躲进了两个木桶中间。为了避免出现意外,不好逃生,她特意将一侧留得极短,堪堪垂地,一掀就能起来。她又在帆布上割了个小缺口,方便她观察外头的情况,不遮挡视线。


    岑镜在帆布底下躲着,从那帆布的隔开的小洞里漏出一只眼睛,正晶亮地盯着厉峥。她很快就见所有锦衣卫拔刀,开始朝船围外刺去,霎时间船外头惨叫声、叫骂声不绝于耳。


    而此刻的赵长亭差不多也恢复了过来,他不知何时将那剩下的半坛子芥末放在了脚边。绣春刀砍人之前,刀尖还要往那坛子里蘸一下。岑镜不由抿了抿唇,往日瞧着赵长亭多温和一个人,对外下手半点不见手软。这论损,还得是锦衣卫。


    船下小舟上的人,正陆续搭梯子往上攀爬。厉峥暂且离开船边,从船舱门口取下插在那里的火把,再次来到船边。


    他铆足了力气,狠狠将手里的火把朝远处江面甩了出去。火把的光刹那照过江面,无数黑衣人的尸体隐可见在江面上随波起伏,但后面已无船只。


    眼下有十几艘小舟围了过来,粗略估计人数约莫还有六十来人。如果算上方才他们盲射杀掉的,以及方才他们登船时杀掉的。对面这一趟,看起来和明月山上差不多,来了二百人左右。


    幸好他选了水路,若是在陆地上的返程途中,被这二百多人截住,生路更窄。


    陆续已有黑衣人从锦衣卫防守薄弱处翻上了船,举刀朝他们杀去。厉峥见此,当即下令放人上船。


    下一瞬,岑镜便见黑衣人如下饺子般翻上了船。船体摇摇晃晃,她感觉整条船都往下沉了不少。


    厮杀声,火光下的刀剑相接的嘶鸣声,霎时响彻耳畔。甲板上彻底陷入一片混乱的厮杀。


    岑镜的眼睛一直追着厉峥,他身手极好。绣春刀在他手中宛若他肢体的一部分。忽扫忽砍,还能随时脱手调转刀头。他每一次出刀都是杀招,招式干脆利落又极具观赏性。


    看对面人上得差不多了,厉峥忽地下令,“撒!”


    话音落,霎时间无数白色粉末朝那些黑衣人撒去。船上目之所及之处,宛如起雾了一般被白色粉尘遮蔽。岑镜也立即捂住了口鼻。


    众黑衣人眼睛里进了不少,动作当即有一瞬的凝滞。可当他们再要提刀杀来时,却忽觉身子酸软,意识疲惫。陆续便有不少人倒在了地上。锦衣卫连续两波撒下去,对面足足去了一大半的人。


    没被药粉撒到的黑衣人,见此立刻警觉,抬手捂住了口鼻。厉峥厉声道:“剩下的一个不留!”


    两拨人再次战到一起,而就在这时,岑镜忽地发觉,她这般从帆布的破洞里往外看,视线有限。


    其他的锦衣卫在她眼前已经换了好几拨人,但厉峥竟一直在她的视线范围内,并未远离。


    岑镜莫名又想起在明月山的那个晚上……旋即微愣。看向厉峥的那只眼睛,微有些动容。他莫不是、莫不是一直在她附近护着她?


    眼看着眼前的厉峥,好几次因对方招式而远离,但下一瞬又会使个招回来。岑镜唇边出现笑意,这上司不白效忠。


    可念头刚落,岑镜忽又想起他刚才放弃船舱内人的决策,看向厉峥的神色,便又变得有些复杂。


    就像在明月山时一样,能救那个孩子的时候,他一定会救。可一旦形式不利于救,他也会果断放弃。


    今夜也是如此,她看到了他眼里的挣扎,她知道他不愿放弃那些兄弟,可最终他还是下令撤离。从他眼露挣扎到下令放弃,仅仅只发生在数息之间,不可不谓果断。


    那么……也就是说,他愿意护着她,只因当下的形势,完全可以叫他护着她,不到万不得已的时候,他不会随意放弃自己的属下。


    可若有朝一日,形势逼人,他恐怕也会像今夜放弃赵长亭一般,果断地放弃她。


    岑镜微微低眉,心间忽地明白。厉峥的相护,可以感激,但不可期待!


    而就在这时,忽地发出一声闷响,好似什么东西摔了过来。跟着她身边的一个木桶倒下,岑镜连忙握紧了匕首。


    木桶倒下的瞬间,盖在上头的帆布也被扯下,岑镜一转头,正见一个黑衣人握着刀,躺在帆布上。


    四目相对的一瞬间,如缎般的双肩和手臂骤然闯入眼睛,在这黑夜中与危险中格外显眼。那黑衣人一愣,哪来的女子?


    “岑镜!”


    厉峥一脚踹开面前的黑衣人,一个前滚翻躲开扫来的一刀,就朝岑镜的方向翻去。


    一旁的赵长亭听见厉峥的声音,连忙转头去看,见是岑镜陷入险境,他立马冲到厉峥身后,给他做掩护。


    那黑衣人只一瞬怔愣便反应了过来,见厉峥已到眼前,看都没看岑镜,提刀便朝厉峥冲去。他并没有将这个女子放在眼里。


    怎料下一瞬,他忽地腰间一疼,手上动作一滞。未及他转头去看,厉峥的绣春刀已闪着寒茫至他面前,刀刃一转,划破了他的喉咙。


    那黑衣人僵住,跟着脱力,人倒在了地上。


    厉峥忙上前,将握着匕首,沾了一手血的岑镜,一把揽进怀里。没了宽大的长衫,厉峥又本就高大。岑镜纤细的身子被厉峥这般往怀里一护,整个人便似陷进了他的怀里,上半身几乎瞧不见。


    厉峥低头看她,“没事吧?”


    岑镜却似根本没有听到他的话,浑身僵硬,看着地上尚未断气的人,眼中写满了惊恐。


    厉峥当即抿唇,她没杀过人,想是怕极了。


    厉峥正欲出言安抚,怎料却就在瞬息间,岑镜的神色骤然变化,竟由惊恐变为嘴角隐带笑意。就连怀里刚才硬成木板的身子,也软了下来。


    “啊?”厉峥话到嘴边,出口时只剩下这一个字。


    她神色变化仅两息的功夫。且不是符合人之常情的变化,比如从惊恐到冷静,或是松口气,而是……笑了?


    这小狐狸这么诡异的吗?


    厉峥怔怔地看着岑镜,诧异道:“你,不怕吗?”


    岑镜冲他一笑,两手握着带血的匕首,指了下那地上的尸体,笑道:“变成尸体就不怕了。尸体我熟。”


    “呵……”


    厉峥失神一瞬,旋即无比干涩地笑了一声。下一瞬,他看向那黑衣人的尸体。手揽着她光滑的肩,又将她往怀里按了按,跟着认命地点点头“好……”他看上的人,果然与众不同!


    “堂尊别聊了!”身后传来赵长亭的声音,“帮忙!”


    厉峥循声转头,正见三个黑衣人缠着赵长亭一个。厉峥神色一凛,牵住岑镜的手,提刀便杀了过去。


    “欸?”


    眼看着被拉进战场,岑镜愣住。但厉峥的武力本事也同时在脑海中显现,这般被拉进战斗中心,她心里竟未生半点惧意。


    厉峥的力气之大,叫她


    的身体全然不听使唤。


    他一手握刀,一手握她。


    岑镜忽觉自己成了绣春刀的刀鞘。


    接下来的全程,她都被他拉在手中。一会儿往左扯,一会儿往前扯,一会儿又往右扯。扯来扯去,可自始至终,她都没有受半点伤。反倒是厉峥,为了护她,后背上不慎被刀刃扫了一下。


    岑镜忙低头去看,见飞鱼服被划开一道口子,里头同样被划开的白色中衣上,已逐渐渗出血迹。岑镜在混乱中仔细看了看,不由松了口气,没事,小伤。


    甲板上的黑衣人全部被清扫干净,众锦衣卫提刀站定,声音从不同方向传来,“堂尊!清完。”“堂尊,清完。”


    厉峥扫了一圈战场,朗声吩咐道:“留下一半人,把昏迷的那些人全绑了。切记堵口,以防醒后服毒。其余人去帮忙灭火。”


    说着,厉峥松开岑镜的手,垂眸看向她。他的眼神凉凉的,面上没有一丝一毫多余的表情。


    厉峥瞧着神色不善,岑镜忽觉心虚,怕不是又得挨顿骂?


    可下一瞬,她却见厉峥将绣春刀收回,跟着开始解革带。岑镜愣住,就这么看着她解革带?


    这若不是甲板上还有这么多人,她怕不是要多想。


    厉峥依旧垂眸看着她,视线半分未移。他将革带解下后,连同系在革带上的绣春刀捏在手里。跟着他抽开飞鱼服上的系带,几下将飞鱼服脱下。他连同革带、绣春刀、飞鱼服往一旁的赵长亭怀里一扔。


    他这般看着自己解革带、脱外衣,岑镜心间的异样之感达到了顶峰,心都开始跟着颤。岑镜狐疑的时不时瞟他一眼。他到底要做什么?


    就在她疑惑之际,忽又见厉峥开始抽中衣上的系带。


    纵然甲板上全是人,可他这样的动作,很难不让人联想。岑镜的心不免骤缩,微微后退一步。她目光极快地在厉峥脸上逡巡,又有狐疑又有探究,他到底要做什么?


    就在她疑惑之际,厉峥脱下了中衣。只见他提着中衣衣领将其抖开,随即上前一步。他抬臂展开一甩,他那件中衣,便披在了她身上。


    厉峥这才松了手,他后退半步,两手虎口挂在胯骨上。只是他左手的三根手指合在掌心,似是握着什么。厉峥冲她一抬下巴,道:“穿上。”


    本打算将飞鱼服给她,但这会儿人多,飞鱼服是赐服,纹样尊贵,等闲用不得。她又在贱籍,实在是不好将飞鱼服往她身上披。


    “哦……”


    岑镜的眼睛飞速从厉峥腹上扫过,此刻火光的照射下,块块分明的肌肉明暗清晰,随着他一呼一吸而微微起伏。岑镜脑海中被他抱在怀里的所有画面并行闪过,那每一刻感受过得他身上灼热的温度,此刻竟莫名其妙的复现,她忽觉耳根发烫。


    岑镜的目光极快地逃离。可离得这么近,即便移开了目光,余光依旧看得到。她两条手臂套上厉峥的中衣,低头慢吞吞地系着系带。


    那熟悉的二苏旧局的香气,此刻不再是靠近他才能闻见,而是从她自己身上散发。似与她融为一体,又似铺天盖地,毫无间隙的将她包裹。强势又霸道的充斥在她每一次呼吸起落间。


    岑镜扫了厉峥一眼,他上身裸着,两手虎口依旧挂在胯骨上,脚上穿的还是那玄色的皂靴。只是左腿的中裤因方才割布料破损,大半条腿都清晰可见。


    本以为昨夜无意瞥见就是一次意外,没承想这才第二个晚上,又见着了。


    赵长亭看向岑镜,冲她抱拳行礼。起身后,赵长亭看着她的眼睛,认真对她道:“镜姑娘,大恩不言谢。今日之事,我赵长亭记着了。”


    他当时已经神思昏沉,镜姑娘的声音听在耳中,却无法用理智分辨那些话的意思。但是清醒后,他都想了起来。


    是她说了他的妻子,他的孩子,即便他神思昏沉,却还是唤起了他最浓烈的求生欲望。若非如此,他不见得在那种情况下还能走路。船舱基本已经烧了个破破烂烂,他今夜,当真是生死一线。


    岑镜冲赵长亭笑道:“这一年来,赵哥关照我更多,不是吗?”


    “赵哥?”厉峥看了看赵长亭,又看了看岑镜。什么时候连赵哥都叫上了?


    赵长亭忽觉后背一麻,忙道:“我与夫人感情甚好!我视镜姑娘如妹。”


    赵长亭和夫人感情好,这事厉峥知道,他点了下头,没多说什么。赵长亭却暗自松了口气。


    昏迷的人全部都已经绑好,厉峥唤了赵长亭和岑镜,又叫来两名锦衣卫,一道往船尾走去。


    来到船尾,厉峥这才有功夫去看后面的那几艘船。


    只见另一艘舱船也已着火。火势显然比他们这艘船大,看着已是不好控制。火光中,隐见船上还有人员窜动,张罗着救火。


    好在今日将上头的锦衣卫都调到了这艘船上,后面的两艘马船,以及装物资的小船反而都无事。


    厉峥向跟来的其中一名锦衣卫吩咐道:“你们划小舟过去,把那艘船上的水手等人都救下来,送到后头的马船上去。”


    那锦衣卫行礼离去,厉峥又对另一名锦衣卫道:“所有尸体全部补刀扔江里。剩下的活口,绑一部分去马船上,派十个兄弟过去看着。”


    这条船上容不下这么多人,船吃水太深,不仅行得慢,也容易触礁。


    那锦衣卫即刻行礼去办。


    厉峥又对赵长亭道:“长亭,你去船中间守着,我有事跟岑镜说。”


    随着赵长亭的离去,船尾只剩下厉峥和岑镜两个人。江风裹挟着烟尘味和血腥味拂过,吹动了岑镜身上那件宽大的中衣。


    岑镜静静得看着厉峥,心下却不免有些发虚,怕不是真又要挨骂?


    第42章


    赵长亭在船中的位置站定,手里还拿着厉峥的飞鱼服、绣春刀等物。他靠在围墙上,船尾传来说话声。赵长亭忽地发现,顺风向,厉峥和岑镜说话他能听见!


    赵长亭眉微挑,他奉命守在这里,可不是要故意偷听!而是他俩没有刻意压声。


    如此想着,赵长亭唇边勾起一个笑意,正好替他新认下的镜妹子把把关。


    厉峥转了个身,靠向船尾的舷墙,中裤破损的左腿搭在了另一条腿上。


    他看向岑镜,拽了下那破中裤的边缘,膝盖朝外顶了下,挑眉阴阳道:“踢那么狠,脚疼吗?”


    “呵呵……”


    岑镜皮笑肉不笑的笑笑,神色间多少透着点心虚。她穿着厉峥宽大的中衣,两手抱臂在怀,冲厉峥一笑,点头道:“挺疼的……”


    说完,岑镜便移开了目光,看向船尾的江面。能不疼吗?踢的小腿骨,她进去救赵长亭的时候,脚尖都没知觉。


    厉峥一边嘴角勾着,垂眸看着岑镜,“这回不跪下请罪了?行事还真是果断……”


    岑镜又讪讪笑笑,眉眼微垂,没有接话。她又一次违抗了他的命令,今晚挨骂她只讲道理,不还嘴。


    怎料预想中似明月山那夜般的质问却没有来。夜风中,厉峥的声音缓缓响起,  ”


    当时踢我一脚就跑去救人,你一定是在想,若我不肯改变决策,你便能救几个是几个。若能救下来就一起弃船逃命,若救不下来,或葬身火海,或等那些私兵登船后被杀。你许是连弃船逃命后的路子都想了。且看跳船时,能不能找一块浮木。至于能不能活,听天由命。”


    厉峥看向岑镜,眼睛缓缓一眨,神色间微露疲惫,问道:“是这般盘算的,对吗?”


    所以当时,她才会把那么宝贝的护身符托付给他,就是怕跳水后被浸湿损坏。


    听完厉峥这一席话,岑镜心间复又浮现出当时决策时,那凶险而又决绝的场景,面上的笑意渐渐消散。


    岑镜看向了厉峥,他说得半分不差。她所能想到的可能性,他也尽皆想全了。这一刻,岑镜忽就觉得自己在他面前没了秘密。有种彻底被看穿的感觉,既叫人感到被理解,也莫名叫人惧怕。


    岑镜无话可说,轻叹一声,点头认下,“堂尊英明。”


    而在船中守着的赵长亭,此刻听着这些话,忽地咬住了唇。


    他看着地面,眉峰紧蹙,神色严肃。也就是说,今夜堂尊本已下令撤离,是镜姑娘坚持救人,他才能活下来。


    赵长亭忽地牙关紧咬,连带着脖颈处青筋根根绷起。


    他能理解堂尊的决策,当时他们舱内的人都中了药,还起了火。敌人马上逼近,他们又损失了战力。那般情况下,站在堂尊的位置,保下更多的人是最好的决策。


    他一贯了解厉峥的行事风格,但这一次,被放弃的人是他。


    这一刻,赵长亭忽就觉得有些心寒。跟了他这么久,竟也换不来他一次舍命相救吗?那他这些年无条件地效忠,有什么意义?


    赵长亭看向船的另一侧,锦衣卫正忙活着。厉峥的指令,那些没中药的锦衣卫肯定都听到了。


    所有被救的这些人,只要稍微聊一聊,想是很快就会知道今夜的全部情形。当他们知道今夜自己曾被放弃,险些命丧黄泉时,到时会如何想?日后又会如何看待厉峥?


    赵长亭看着手里的飞鱼服,忽地攥紧了那衣摆。这一瞬,他心间对岑镜的感激和对厉峥的心寒此消彼长。纵然理智上理解厉峥,可情感上……他却有些不知日后该如何面对和自处。


    厉峥望着岑镜,见她发髻已有些乱,额边垂下几缕碎发。脸上还沾了一点灰。就好似一只淘气的猫儿,跑出去玩儿将自己弄得格外狼狈,叫人瞧着又气又爱。


    他接着对岑镜道:“你不能次次都把自己的命算进去。纵然你盘算了每一步,但总有意外发生的时候。一旦哪次出了事,你可就没命了。”


    岑镜见厉峥凝望着她,眉宇间似是有些愠色。厉峥的担心是真的,她感谢,但不认同。岑镜开口道:“我明白堂尊的意思,可是希望我多惜命一些?”


    “是!”厉峥干净利落地吐出一个字。他看着岑镜,复又想起她冲进船舱的那个背影。


    迟来的后怕漫上心头,本不算再用重话跟她说话的厉峥,语气还是没能控制住,嘲讽与质问齐上阵,“你是把头别在腰带上过日子的人吗?出了事就想着以命相搏,不能再多想些别的法子?”


    岑镜看着厉峥,目光凝在他的面上,忽地一声嗤笑。


    这一声笑里,带着了然,带着坦荡,却唯独没有嘲讽的意味。


    “还笑?”厉峥眉峰到底是紧蹙起来。怎就不见她怕?


    岑镜眉微挑,唇边挂上笑意,开口道:“堂尊刚才说得都对,我确实推演了那些结果。但有一样堂尊漏了。”


    厉峥看向岑镜,眸中隐有审视。他又细想了一番,发觉自己没漏什么。厉峥眉宇间闪过一丝不服,不由笑问道:“我漏了什么?”


    岑镜看着他的眼睛,唇边依旧挂着淡淡的笑意,一字一句道:“这一次,我把你也算进来了。”


    厉峥微怔,头轻摆一下。他唇角的笑意僵在脸上,目光凝在岑镜的面上。


    “堂尊……”


    岑镜轻唤一声厉峥,转头看向江面。那艘着火的舱船已被甩在远处。远远瞧着,仿佛漂浮在江上的一盏水灯。


    岑镜缓缓开口,对他道:“在那名锦衣卫从船舱中出来,告诉你里头的人都中了迷烟后。我看到了你眼里的挣扎,看到了你的不舍。”


    “你并非全然冷血。”


    岑镜再次转头看向厉峥,“我知道寻常的求情打动不了你。但只要拿给你一个可行的方案,或许你就会重新评估,并改变决策。所以我第一时间便去查看迷烟的用药。踢你之前,我看到你已经动摇了。我着急将你推开,只是想尽快让这个方案变成事实。”


    岑镜冲厉峥抿唇一笑,挑眉道:“今晚的堂尊,才是我最大的赌注。”


    刘与义的案子后,她便意识到,厉峥本质上或许并不是很坏的人。今夜赌得就是他还有一点人性。


    厉峥静静地看着眼前的岑镜,忽地有些无话可说。


    只见岑镜向他迈进一步,唇边的笑意是那般笃定。她仰着头,那双洞明的眼睛看着他。旋即她脑袋轻轻一歪,如一位运筹帷幄的军师般开口道:“人心的温度,堂尊也有,不是吗?”


    厉峥骤然失笑,忽就彻底没了话。


    他逃开岑镜的目光,转身,两手撑在了舷墙上。右手张着,左手却以拳而撑。


    船中守着的赵长亭,听完这些话,神色却越是复杂。跟了厉峥这么多年,他全然明白他的处境和决策的原因。


    赵长亭脑海中出现妻儿的身影,若不是镜姑娘,他险些就再也见不到他们。


    厉峥起先的决策,就是放弃了不是吗?而让他改变决策,是因镜姑娘提供了另一条可行的方案。若日后再有这般情形,镜姑娘也没有更好的方案时,他以及其他的兄弟们,依旧换不来一次舍命相救。这才事实。


    赵长亭心间出现前所未有的迷茫,他日后……该怎么当这个差?


    厉峥这般一撑,身子俯着,倒是显得和岑镜一边儿高。


    岑镜站在厉峥的身旁,继续对他道:“堂尊能看穿我的所有盘算和心思。其实我也能理解你。你的位置如履薄冰,若是一次死太多人,势必被弹劾指挥失利,为官无能。到时就不止是全军覆没那么简单,甚至会牵动朝中的势力相争。你这个位置一旦换人,无异于一次势力更迭。”


    “可是堂尊……”岑镜侧头看向厉峥,正见他盯着远处江面,喉结滚动,“若今夜,你当真放弃了你那些朝夕相处的兄弟,你会彻底滑向地狱。”


    岑镜的声音就在厉峥的耳边,一字一句清晰叩入他的心间,“做决策时你狠下了心。你且将自己置身于未来,仔细想想。你狠心的那一瞬间,抹杀的可是你心里的人性?日后的日子,你若保有人性,你就会被永远地困在这个晚上。你若要自救,便只能对着赵长亭他们的尸体,一遍遍地说服自己决策正确。日后甚至还会继续依赖相同的路径,心只会越来越硬。”


    到那时,他便是真正的恶鬼!


    岑镜看着他的侧脸,接着道:“站在你的位置,很难不将人当工具。谋篇布局,筹谋算计。可人不是工具,人有感情,有温度。”


    岑镜的语气间到底有了些起伏,似质问般问道:“你可想过,今夜若真的放弃赵长亭他们,你纵然保着更多的人活了下来。可活下来的人日后会如何看待你?是不是会觉得,今日你能放弃别人,来日也能放弃他们。他们会不心寒吗?日后还会无条件地和你一条心,效忠你吗?”


    岑镜的话,一字一句,忽似警钟般敲响在厉峥的心间。


    厉峥骤然警觉!一双眸如利刃般看向岑镜,眸中藏着对自我深切的质疑。


    她说得没错,今夜这般的决策,在他完全按下心间挣扎的那一刻,就是彻底地滑向了地狱。


    而这件事最大的风险,是彻底失去人心!他的手扣紧了舷墙,手背上青筋绷起。


    岑镜见他似有触动,趁热打铁道:“这般的行事章法,最后的结果,无非众叛亲离,下场凄惨。历来的锦衣卫高官,有几个得以善终?前车之鉴,为何不看?”


    厉峥静静地看着岑镜,此刻他忽然有一种从长期习惯中被彻底拔起的清明之感。眼前的她就像一面镜子,让他清晰地看到自身决策中最大的漏洞。


    他习惯性地剥离情感和感受,以免这些混乱的因素影响决策。可这世上有些人他就是依靠自我的感受在做决定。


    情感和感受,不是他剥离掉,忽视掉,就会变得不存在!长久地忽视人性,无疑是无视与人相处时,最大的风险和无常!


    今夜的所有事,霎时便如


    案情般摊开在厉峥面前。


    这一刻,他忽然看到一条,过往自己一直在忽视的,极其重要的决策路径。他和岑镜同样是步步为营的盘算和推演,但是岑镜,比他多了一个人性的锚!


    他并非不想救人,而是当时在他的视角下,那已经是最好的决策。而岑镜提供的,不止是一个锚,还有她的本事,以及断事清晰明白,行动果断决绝的能力!


    厉峥看着眼前的岑镜,一个念头,忽地无比强大且扎实地出现在他的脑海中,随即铺天盖地地疯涨。


    他忽然意识到,眼前的人,或许根本不是他的属下,也不是一个仵作。而是一张,足以补足他决策不足,完全独立且强大的巨网!


    任何人行事都有局限,任何人都不能全然掌控一切。他和岑镜各有所长,且又都具备足够的洞察力和行事布局的能力。


    既然他们两个单独行事,都能各成一套章法。若是日后,他视岑镜为并肩之人,两个人兵合一处,将打一家,将会如何?


    夜风轻拂过厉峥的眉眼,那如青山般棱角分明的五官中,裂出一丝难言的温柔。他眸色渐深,眼底徐徐漫上一股浓郁的期待,以及对未知的好奇。


    这一刻,他仿佛看到的,不仅是未来决策时会拥有的更多可能。还有他的人生,竟也开辟出一个从未有过的岔口,隐隐浮现出一条从未想过、见过的路。


    思绪翩然从未来的推演中落回现实,厉峥唇边再次浮现笑意。


    他静静凝望岑镜许久,忽地冲她一笑。他右手手指轻抬,凌空比划一下,开口道:“你说,日后若是我们决策共商,我们的对手,会不会太可怜了些?”


    岑镜闻言一愣,心似是一只大手攥住,狠狠一揪。


    这一瞬间,岑镜看着眼前的男人,忽觉二十年来,心间无数无法言明的憋屈,悄无声息地散去。


    这是她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被一个人完全看到,是怎样一种玄妙的感受。


    厉峥的这句话,于她而言不仅仅是一句邀请,更重要的是它背后所代表的认可。


    这认可的背后,是他看到了她的能力,认可了她的水平,接纳了她的性格。她脑海中那无数无法向人言说的想法,他全然理解,甚至愿意给她发挥的机会。


    她第一次这么清晰地感受到,她被欣赏而不被评判,被支持而不被反对。


    她所有的叛逆和与众不同,仿佛在这一刻,不再是孤雁般的独鸣,而是在翻山越岭二十年后,终于听到了青山深处,漫山遍野的回响!


    身上好似有一层坚硬的外壳被轻轻剥落,岑镜在厉峥那双如鹰隼般的眸中,看到了自己的倒影。


    在这赣江上的夜风中,混杂着烧焦的烟尘味和血腥味的深夜里,她竟在另一个人的眼中,看到了自己真实的模样。


    岑镜忽觉耳根发烫,眼眶也有些湿。


    她暗吸一口气,强自压下心间翻涌的情绪。她自然愿意,千百个愿意。岑镜对厉峥一笑,眸中的光宛如春日洒遍青山的朝阳,她缓声开口道:“既是对手,便叫他们自求多福。”


    厉峥闻言笑开,他松开舷墙,缓步向前一迈,离岑镜只剩半臂的距离。他眸色深深,冲她微颔首,“我看见你,看见的是不是晚了些?”


    过去的许多年,他将所有人都当工具,包括岑镜本人。可现在,却也是她,倔强地守护着自己的坚持,硬生生在他心里凿开一道人性的裂缝。


    如他那日在明月山下,同她和王守拙吃饭时所判断的那般,他远没有认识真正的岑镜。她还在不断地给他惊喜,他心间隐隐出现一个预感,岑镜在他人生中的意义,或许不仅仅是撩动他的心弦这般简单。


    这么些年,从来没有人质疑过他的决策,便是想质疑,也没能力质疑。更多的时候,都是他下令。甚至有些话说完,还得给旁人解释一翻,方能明白他的意思。


    可眼前的人,不仅瞬息间便能洞察他的想法,甚至还能质疑,如今更是倒逼他看到自己的不足。


    他的心中,从不曾似今日这般,让他感到警铃大作过。


    她说得半点没错,今日放弃赵长亭他们的决策,就是他彻底滑向地狱的开端!


    日后的他,只会比从前更心硬,更狠戾。做类似的决策时,挣扎会越来越少,直到习以为常,变成一只真正的恶鬼。


    厉峥看着眼前的岑镜,眸光渐深。他正在试图探究的,好像是一个远超他预料之外的庞大世界。


    船破开流水的哗哗声钻入耳中,在厉峥心间积蓄成海,逐渐淹没了他的心房。


    看着厉峥鲜见的柔和目光,岑镜的心忽地遗漏半拍。尤其他还没穿衣服,又靠得这般近,更叫她有些难以言喻的慌张,指尖都有些发凉。


    岑镜不动声色地移开目光,转身面前船尾的江面,掩饰着笑道:“人与人……总需要相互了解的时间。才一年而已,不晚,不晚……”


    身后的厉峥又向前走了一步,站到了她的背后。后背好似靠近了火源,他灼热的体温瞬间便隔着身上轻薄的衣物传来。


    岑镜的心复又狠狠一提,他怎……怎挨这般近?


    就在她慌乱之际,厉峥的头越过她的肩,侧头低眉看来,跟着从她身侧伸过左手。


    岑镜低头一看,正见自己的护身符,静静地躺在他的掌心中。


    岑镜眸光一跳,从他手上拿起了自己的护身符,轻声道谢,“多谢堂尊。”岑镜掌心相合,将那护身符紧紧护住。


    厉峥放下了手,却没有走开。他左手顺势下翻,撑住了舷墙,右手也伸过来撑住,将岑镜圈在了他双臂和身体间的一小方天地里。


    岑镜只觉心跳遗漏一瞬,跟着怦然而起,便是连气息都变得有些不稳。一直试图压制、掩饰的异样,在这一刻骤然冲破她的控制,脸颊难以遏制的变得通红。


    厉峥侧头看着那白皙的脸逐渐变得粉扑扑的,唇边勾起一个裹挟着满足与探究的笑意。她是不是也没那么讨厌他?他靠这么近,她没有恼怒,只是脸红。若不然,他在靠近些试试?


    就在厉峥还想进一步试探之际,岑镜忽地道:“堂尊,今晚你没喝酒,是中迷药了吗?”


    厉峥重重失笑,迷药没中过,催。情。药倒是中过。药效至今未过,还愈演愈烈。


    只要不惹她厌烦,他就没有退的必要。他又不是什么君子,没那种负担。甚至日后还要一步步,破她更多边界,直到捅破那层窗户纸为止。


    厉峥维持姿势不动,岔开话题道:“今晚怎想着把这么要紧的东西托付给我?”


    第43章


    厉峥侧头看着岑镜,那双看似平静的眸中,眼底却正翻涌着如潮汐般的暗流。隐含着探究,还夹杂期待推断被岑镜证实的渴望。


    这个护身符他见过,他知道这是对她极要紧的东西。今夜在她推演跳水路径之时,必也当即权衡了风险。其中于她而言最大的风险,就是这枚护身符被损坏。


    就在那生死一线间,她几乎毫不犹豫地解开子母扣,扯开大襟,将这枚护身符拽下,托付给了他。


    那一刻,他忽地感受到,他在岑镜心里,有着被绝对信任的价值!


    连她自己的生死她都在衡量中听天由命。她怕自己保不住这张符,却信任他能将这枚护身符留住。


    他现在很想确认这份信任。


    厉峥的声音就在耳畔,他的语气中似有一瞬的气息微重。岑镜低眉张开手,看了看那枚护身符,复又合上手,对厉峥道:“因为只有你能护住。”


    厉峥微微蹙眉,这不是他想听的那个答案,差一层。他接着问道:“为何会觉得只有我能护住?”


    厉峥口中温热的气息落在耳畔,岑镜忽觉半壁身子发麻,她忙道:“堂尊,你靠我这么近,于礼不和。”上次是醉酒,这次他好着呢,又是为何?


    厉峥唇角勾起一个笑意,坦然道:“没事,这儿没别人。”


    “哦……欸?”


    岑镜转头看向厉峥,当即便道:“这事儿是这么个说法吗?”险些叫他绕进去!


    厉峥忽地笑开,撑着舷墙的手都不自觉动了动,深感愉悦。他再次岔开话题道:“问你话呢,快说!”


    岑镜闻言,思绪不可避免地被拉回当时,决定将护身符交给他的那一刻。


    之前并未仔细去想,只是直觉告诉她,一定要那么做。眼下她才开始细究原因。


    她很清楚,她信任的是厉峥的能力。他武艺好,脑子好,身份也高。将护身符托付给他,是在那一瞬间内,她基于当下和未来,做出的冰冷谋划。


    期待着他保住它只是最表层的目的。第二层目的,是希望这般重托,能唤醒他更多的人性,促使他更改决策。而第三层……岑镜唇微抿,她许是在期待,若她真的身死,厉峥有朝一日能打开这道符。


    可这除了这些冰冷的算计外,再无其他吗?


    那一瞬间,她脑海中其实浮现了很多画面。


    有第一次义庄见面时的场景,也有被他带入诏狱后,第一次走进自己那间小屋的画面。还有这一年来,她每一次剖尸后,他坐在停尸房的桌案后,提笔改写尸格的所有瞬间。


    岑镜胸膛忽地起伏,盘出的真相令她心惊。可她也不得不承认,不知不觉间,在她的心里,已是这般信任和依赖于他。


    就像刚才他拉着她的手进入战场,刀光剑影就在眼前,可她的心间却没有丝毫惧怕。不是因为她胆子大,而是因为身边的那个人,是厉峥。


    认清这个事实的同时,从前面对厉峥时的那种复杂感,复又漫上心间。岑镜微微蹙眉,她确实是信任厉峥,依赖也早已形成。可他这个人,就是无法叫人打心底里地去期待,去交付!


    就是这般的矛盾,她信任他的能力,信任他的脑子,可就是……无法信任他这个人。


    岑镜细细梳理着这层矛盾。


    很多细节渐渐浮现,她明白了这层矛盾的来源。他有极可靠的能力,同时又有极不可靠的人性。


    自施针之后,过去的规则不再适用。但她终于在此时,明晰了新规则的边界。那就是尽情地信任和依赖厉峥的能力,但绝不能美化他的动机,更不能对他给予半分期待。


    他是一把利剑,能护她,也能伤她。且永远记着,他决定放弃赵长亭时的眼神!


    思及至此,岑镜对厉峥道:“因为堂尊武艺高强,即便遇险也能很快找到最优决策。你又是锦衣卫高官,此番还兼任钦差,地方官员随时听你调遣,解决问题的路子多。所以托付给堂尊,是最好的选择。”


    厉峥听着这番话,忽觉心里有什么东西,轰然崩塌。


    他唇色有些泛白,眉深蹙,指尖扣紧了舷墙。那双本看向岑镜的眼睛,转而看向了远处的江面。


    他第一次感受到,一个姑娘笑着温柔地说出的话,竟能字字如利剑,每一下都往他心窝捅。


    武艺、决策能力、官职、权力……唯独没有一句,因为是你。


    觉察到岑镜的目光看过来,厉峥忽地一声嗤笑,试图掩饰。


    可即便他以笑遮掩,但这一次,那强撑的笑意却也消散得极快。他到底是唇紧抿,紧绷的下颌线变得无比锋利。


    岑镜清晰地看到他这般明显的神色变化,面露迟疑,不解道:“我……说的不对吗?”


    分明都是夸他的话。岑镜不解地看着他,似从他的神色间,意识到些什么不一样的东西,可相关的信息太少,不足以分辨。


    听着岑镜的问话,厉峥很想维持住以往的云淡风轻。可这次,心间阵阵的刺痛和被当成工具的羞辱,叫他连伪饰的神色都拿不出来。


    这一番夸赞的话,彻底击碎了他的自傲。


    本以为她的托付中,有一份独属于他的东西……他想要她情感层面的确认。不成想,自取其辱,换来一张估值文书。


    这一刻,他心里的被否定感和被羞辱感抵达了顶峰。厉峥扣着舷墙的双手愈发用力,以至于指尖都有些泛白。


    他一直都在追求变得更强,站得更高,武艺、官位。可结果是,他在意的人,眼里看到的也只有这些。是不是那件飞鱼服披在谁身上,都能得这般被她信任?


    这残酷的事实,狠狠地倒逼他思考。他有什么独属于他的价值,是可以被她看到和珍视的?就像他看到她一样。


    这个问题堪堪浮现,厉峥却忽地看到一片空洞。


    新的疑问随之而来,这张皮下,他是谁?


    这一刻,前所未有的迷茫笼罩了厉峥。他忽然发现,剥离掉他所有外在的东西后,他竟抓不住一个独属于他的锚。


    他没有深刻且难忘的情感,没有强烈且坚定的信念。一切选择都是基于当下,各方权衡后的最优决策。而这些决策中,唯独没有那个属于他的声音。


    甚至他感受过最浓烈的情绪和情感,还是留宿滕王阁那夜的梦境中。还有此刻……这清晰的心痛。


    江风吹至脸颊,厉峥却觉那风没有绕开,而是穿透了他……他忽地发觉,那张尊贵华丽的飞鱼皮下,是空的。


    他将所有人都当工具,过去也将岑镜当工具。却不知不知不觉间,身边的人,也早就只拿他当工具。


    厉峥的唇抿得更紧,以至于额角处青筋浮动。


    他要如何扭转她心里对他的看法?即便要扭转,他这空壳里又有什么足以被她珍视和看到?


    一股无力回天的绝望感将他彻底笼罩。他忽地意识到,这就是他一直将人当工具的报应!如今这被当工具的屈辱,响当当的落回了他自己头上。他现在才知道,不被当人看,竟会带来这等难以自我辩白的憋屈。


    可再憋屈又能如何?咎由自取!怨不得她。


    心在胸腔里阵阵抽搐,原来他和岑镜之间最远的距离,不是她手中的那根针,是他过去空掉的这颗心。作为锦衣卫都指挥同知,他很好用,是她的最优解。但作为人,他不值得信赖,也不值得托付!这才是事实。


    厉峥长吁一气,终究是没有办法再去直视那双洞明的眼睛。


    他松开了圈。禁岑镜的双臂,在岑镜转头前,他伸手按住了她的肩头。他看着岑镜在风中拂动的碎发,眉宇间的刺痛清晰可见。


    他的声音从未这般轻过,唇边到底是强撑出一个笑意,对岑镜道:“既如此,那便好好利用我。”


    岑镜为之一震。这句话太过直白,直白到清晰地点明了他们一直以来的关系。可当这句话宣之于口,她却莫名从中品出一丝献祭的味道。怎会如此?


    同时为之一震的,还有一直守着的赵长亭。


    他神色不觉认真起来,开始重新审视厉峥对岑镜的感情。他莫不是动了真心?如果只是寻常对镜姑娘感兴趣,以他这般身份权势,他能用的方法有很多。


    可他偏生用了最让他意外


    的一种,共享决策权。这把将自己最重要的东西分出去一半有什么区别?而且还让镜姑娘好好利用他,这分明是把自己当工具献祭给镜姑娘。


    赵长亭神色一怔,心间忽地生出一股预感,这从未动过情之人,终于动心,怕不是要一次性动个大的?


    “堂尊,你怎么了?”岑镜感觉到不对劲,转头去看他。不料厉峥却忽地抬起那只按在她肩上的手,指尖推住她的鬓角,“别转头。”


    他现在脸色肯定很难看。喜怒不形于色了那么些年,他早已游刃有余,没成想,竟还有控制不住自己神色的一日。


    厉峥收回了手,岑镜也没有再转身。目光落在江面上,船驶过后划开的水花,有序却又翻涌。


    岑镜不知厉峥发生了什么,便也无从安抚,她忽就不知该说些什么好。


    而就在这时,身后的厉峥忽地道:“我身上还有伤,陪我去处理下。”


    岑镜闻言转身,却见厉峥已经绕过船舱,他后背腰上那道伤口,此刻还渗着血,那血迹顺流而下,中裤边缘被浸红了一小块。岑镜急忙跟上。


    赵长亭见二人过来,站直了身子。


    这一刻他看着厉峥,忽地叹息,旋即移开了目光。


    他原本只想看个戏来着,但是刚才听了那么多,他忽地意识到,如果堂尊真动了真心,那镜姑娘的出现,或许会让这只恶鬼有些变化。


    而他又跟了厉峥这么些年,厉峥也从没亏待过他,过往的感情都在。


    思来想去,他决定再相信厉峥一次,不然他日后真的没法当这个差。


    且看他和镜姑娘的相处中,是否会有所改变。如果有变化那就皆大欢喜。若还是这般模样,这样的上司他也不敢继续效忠,到时候想法子另谋出路吧。


    念及此,赵长亭方才行礼道:“见过堂尊。”


    厉峥看了赵长亭一眼,方才刚见他时,赵长亭眸中那一瞬的逃离之色,他尽收眼底。


    厉峥唇微动,似有话要说,但忽又垂眸。他吁了一气,终归什么也没说,低眉从赵长亭手里接过了飞鱼服。


    他将绣春刀解下,让赵长亭帮忙拿着,随后穿飞鱼服。但背上有伤,他没法全穿,于是左袖未套,绕过伤口,将飞鱼服穿成文武袖。左袖缠在腰间,用革带系上。


    他这般穿上飞鱼服后,岑镜的目光不免在他身上多落了几眼。


    厉峥对赵长亭道:“去看看药有没有损失,没有的话帮我拿点伤药来。”


    赵长亭应下,他将厉峥绣春刀递给岑镜,笑道:“妹子,帮哥拿一会儿。”


    “好。”岑镜伸手接过,绣春刀入手的瞬间,她双臂下沉一瞬。岑镜一惊,看向厉峥,诧异道:“这么沉。”


    看他平时用刀的跟玩儿花一样容易,这刀竟是这般的沉。


    厉峥不由失笑,挑眉道:“带鞘四斤多而已。”


    岑镜微愣,四斤多,而已?岑镜看着手里的刀,不由道:“堂尊当真厉害。”


    听她夸赞,厉峥冲她一挑眉,勾唇笑了笑。心间却没什么被夸赞的喜悦。与现在的他而言,对他武力的崇拜,就是裹了糖的毒药。


    而就在这时,赵长亭拿着一个白色瓷瓶并一卷纱布过来,“药都好着呢。”


    赵长亭本欲给厉峥上药,怎知厉峥却道:“给岑镜,她手轻。”——


    作者有话说:我已经想好了,后面章节提要,还有破个小防,破个防,再破个大防。哈哈哈哈


    今晚这章磨了下,写的慢了点,就少更一点,本章下留评发红包,还是24小时哈。


    第44章


    说话间,厉峥已背过身去,双手撑住了舷墙。


    赵长亭看着他的背影,不由眼露揶揄,以前怎不嫌弃他手重?


    赵长亭只好从岑镜手里接过绣春刀,并将药递给她,岑镜道:“这般上药不成,我去净手。”这一晚上折腾这么久,手太脏了。


    说罢,岑镜顺着过道去了前头。


    岑镜离开后,厉峥暂且侧着转回了身子。而就在这时,他忽地发觉,借着船头过来的光,赵长亭脸上有个红红的五指巴掌印。


    厉峥侧头,仔细看了看,问道:“脸上哪来的巴掌印?”


    “啊?”


    赵长亭懵了一下,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跟着他似想起什么,恍然道:“哦!刚才中迷药,镜姑娘来救我时,我神思不清,她抽了我一巴掌。”


    岑镜打的啊?


    厉峥了然,下巴微抬,认真对赵长亭道:“没事,我也挨了一脚。”语气间隐带安抚。


    赵长亭未觉有他,仿佛这件事本该如此。他无比自然地点了下头,应了一声,“嗯。”


    话音落,本都眉峰微蹙的两个男人,同时静止,似是感觉哪里怪异。数息过后,厉峥和赵长亭相视一眼,下一瞬,忽地齐齐笑开。


    厉峥笑着转回头去,看向江面。


    赵长亭笑意愈发爽朗,他似发现了什么很新奇的东西。神色间探究着,困惑着,却也莫名觉着心服口服。


    赵长亭诧异道:“怎么感觉全被拿捏了?”


    说罢,他仔细琢磨起来。这一瞬间,他好像忽然理解,为何洪武爷的孝慈皇后,那般受百官的敬重和爱戴。


    厉峥听罢这话,失笑低眉。


    他心间忽然隐隐有个预感,他手底下的这批人,日后怕不是会悄然“易主”。最可怕的是,他还甘之如饴,连他自己都有“有主”的隐秘期待。


    他今晚这番决策,手底下那些兄弟们,只要聊一聊就能全部弄清,他想是真要仔细花些心思和功夫,重新收拢人心。刚才岑镜提到时,他着实上了心,但此刻忽就觉得,岑镜在,人心散不掉。能给他省不少精力。


    二人说话间,岑镜回来。


    她看了看面上还带着笑意的赵长亭和厉峥,不解道:“你俩笑什么呢?”


    厉峥重新撑住舷墙,道:“闲聊几句。”


    “哦……”岑镜没再多问。


    说着,她手臂绕过厉峥的腰,顺势又将手里的护身符递给厉峥,“别针拽坏了,帮我再拿一下。”


    厉峥接过,左手三根手指复又收拢,将岑镜的护身符合在掌心里。


    岑镜从赵长亭手中接过药瓶和纱布。


    她打开瓷瓶,指尖挑了一点药膏,旋即俯身弯腰,小心抚上了厉峥后背上的伤口。伤口在左侧,腰往上一点的位置。


    她指尖上微凉的药膏,碰到伤口的同时,厉峥后背上的肌肉忽地收缩一瞬,紧绷后又放松。


    岑镜的手微微一顿,暗自屏息,硬拉着自己的注意力,全都放在他的伤口上。


    而就在这时,岑镜忽觉身上厉峥的中衣那宽大的衣袖被拽了下,岑镜转头看去,正见赵长亭看着厉峥的伤口,冲她挤眉弄眼。


    岑镜面露不解,以无声的唇形问道:什么意思?


    赵长亭面露坏笑,伸出食指,对着厉峥的伤口,凌空狠狠一按。随后脑袋朝厉峥的方向重重一摆,冲岑镜示意。


    岑镜立时了然,跟着眼露兴奋,连连点头,以唇形道:哦哦!


    岑镜兴奋不已,哈哈,就说厉峥招人恨!她忽然感觉当初她作弄厉峥的那些小心思,此刻和赵长亭狠狠地共情了!


    他就是有这般让人效忠的同时,让人厌恶的怪异能力。就莫名让人想整他一下泄愤!


    岑镜当即挑起一点药膏,指尖略微用力,按在厉峥的伤口上。


    “嘶……”


    厉峥忽地收。腰,头微仰,眉紧蹙。他后背上的肌肉也在这一瞬紧绷。他那精壮的虎背蜂腰,再配上飞鱼服文武袖的穿法,力量之美在这一刻尽显无遗。


    离得这么近,岑镜自是将这每一个细节都尽收眼底。


    尤其他那个收。腰的动作,岑镜脑海中同时浮现出,滕王阁外廊处,他仰面靠在栏杆上,夜风用他中裤笼出的清晰轮廓。


    两个画面一结合,某些不该想的画面,就


    这般猝不及防地出现在岑镜的脑海中。她气息忽地一滞,心口一紧,身上也莫名跟着燥。热起来。


    她急于收拢心思,方才所有作弄的兴奋在这一刻消散殆尽。她肃着神色,强逼自己专心上药。


    赵长亭看着厉峥的背影直笑,爽了!


    他以前从没有过这般念头,但今夜之后,纵然决定再相信厉峥一次,但这心里就是不舒服,残留着一股淡淡的怨气。


    这会儿借镜姑娘之手让他疼一下,感觉无比畅快!


    最关键的是,这个人是镜姑娘。就算疼,为了脸面,他肯定也会说不疼!一想到马上就要见到厉峥强撑着嘴硬的模样,赵长亭愈发的开心,只觉爽快!


    厉峥朝岑镜的方向微微侧头,无奈轻叹一声。这小狐狸,想是故意的。


    他正准备说“没事,继续”,可尚未开口,方才船尾的画面复又袭来。心间阵阵刺痛之感再次传来。


    他忽就觉得,她都没把他当人看,他还强撑着做什么?而且他过去一直追求所谓的强大,究竟有几分意义?在意的人都没拿他当人看。


    思及至此,厉峥脑袋又往岑镜那侧转了转,缓声开口道:“岑镜,我会疼。”


    和赵长亭预想得完全不同,他笑意僵在脸上。


    下一瞬,一股膈应漫上心头,赵长亭蹙眉,咦!他居然目睹一个大男人这般跟姑娘说话!


    赵长亭正欲和岑镜一起嘲笑,怎料刚转头,却见岑镜专注地给厉峥上着药。她紧抿着唇,神色认真,可那张往日白皙的脸,此刻却红扑扑的。


    赵长亭再次愣住,他忽就觉得氛围不对,待不下去了!


    这俩人之间怪异的氛围叫赵长亭浑身不适,他忙道:“我去看看其他兄弟们!”说着,赵长亭大步离开,后几步甚至是小跑。


    听厉峥这般说,岑镜的心再次一缩。


    她莫名便想起方才他受伤时,是如何拉着她的手,一次次地护着她不受半点伤害。心间忽就生出一股愧疚。


    岑镜轻抚在他伤口上的指尖,力道下意识地更加轻缓。这是她第一次在作弄厉峥后,心里出现愧疚。甚至还有些懊恼,明知这是伤口,她怎么还能狠心按一下?


    他是个人啊,他怎么会不知道疼?


    也不知为何,这一刻看着厉峥还在渗血的伤口,岑镜忽觉像是割在她的心口,叫她也跟着一阵阵地疼。


    岑镜唇微颤,目光仍旧看着他的伤口,轻声开口道:“对不起……”


    说罢,岑镜上药的动作更加的轻,生怕再弄疼他。厉峥将这话听在耳中,同时感受着她指尖的温度,混着微凉药膏的落在他的伤口。那持续不断的轻微刺痛,却莫名叫他觉着心安。


    今夜心里被她捅下的那一刀,依旧痛得明显。可他又控制不住在岑镜触碰到他时,唇角时不时便浮现的笑意。


    厉峥的理智站在体外,看着他自己这些矛盾的心理,不免嘲笑道:纯贱骨头,你也太好哄了些,摸你两下你就又高兴了?


    厉峥哑然失笑,抬手,食指骨节从鼻尖上擦过,复又放下。唇角勾着笑意,对岑镜道:“也没那么疼。”


    岑镜抬头看了他一眼,她弯着腰,视线上去的同时,恰好描摹过他后背上的线条。她唇边也出现了笑意,复又看向伤口,蹙眉打趣道:“到底疼不疼?”


    “疼的!”厉峥当即便道。


    药已经上完,看着出血少了。岑镜将药放在船舱的窗边,展开纱布,顺口对厉峥道:“飞鱼服脱了。”


    “嗯。”


    厉峥应下,将右边的袖子往下一扯,整条胳膊便抽了出来。随后撑上舷墙,双臂比之前更展开了些。


    本欲将纱布递给厉峥的岑镜愣住,他这意思是让她给他缠?


    但见厉峥没转身,岑镜朝转头看了眼,见过道口无人,便拿着纱布上前一步。


    岑镜两手绕过厉峥的腰,在他腹前完成纱布交接,随后一圈圈地给他缠了起来。


    岑镜竭力控制着距离,避免碰到他。可……他的腰在他身上看着细,她环抱过去就不细了,哪怕她已努力控制,但每一次两手在他腹前交接纱布时,脸还是会不小心碰到他的后背。


    纱布缠好,岑镜却忽地发觉,纱布的长度,布头正好在他腹前。岑镜就这般站在他身后,单手揪着那布头,对厉峥道:“你自己打结。”


    厉峥蹙眉道:“我拿着你的护身符,没手,你打一下。”


    “那你转过来。”这般打结,和从他身后抱着他有什么区别?


    厉峥当即便道:“你这个别针,我给你掰好。”说着厉峥低头开始摆弄她那护身符上的别针,愣是没转身。


    岑镜忽觉胸口憋了一口气,有点撒不出去。


    岑镜用力吸气,那怒意压了压,另一手也从他腰间伸过去,摸索着在他腹前给纱布打结。


    厉峥低眉看着那双纤细如玉的手,唇角微勾,身子旋即轻轻往后一靠。


    “欸?”


    岑镜莫名其妙整个人就贴上了厉峥的后背,倒真成了从他身后抱着他。在听到他胸腔里心脏有力跳动的瞬间,岑镜的心霎时怦然而起,那股燥。热复又滚满全身,她清晰地感觉到脸颊滚烫。


    二苏旧局的香气愈发浓郁,但她穿着厉峥的中衣,此刻却已是分不清,这香味是从他身上传来,还是从她自己身上传来。


    厉峥已将她护身符的别针掰好,他复又站直,似随意般对岑镜吐出三个字,“没站稳。”


    岑镜抬眼看着厉峥的后脑勺瞪了一眼,顿了好半晌的手,重新动起来,接着给他打结。


    厉峥将那护身符拿在手里仔细看了看,忽地想起临湘阁那夜。


    他仔细比对那夜记忆里的这张符,跟着面露不解,怎感觉这符比那天晚上更厚了些?


    他记错了?


    但他之前只见过一次,那夜也是短暂地在手里拿了会儿。实在是无法确定是不是真变厚了,只当自己记错,便没多想。


    “好了。”岑镜给他打完结,便将手收了回去,后退一步站好。


    厉峥转回身子,将她的护身符递给她,“别针掰好了。”


    岑镜伸手接过,“多谢堂尊。”


    厉峥也将飞鱼服右臂,那脱下的袖子拉起来套上,对岑镜道:“既然这东西对你这么要紧,抓紧别上吧。”


    岑镜点点头,道:“等没人的时候再说吧。”


    厉峥一声嗤笑,两手虎口挂在胯骨上,低眉看着岑镜阴阳道:“刚才那么多人,穿着主腰晃了那么久,这会儿要等没人了?”


    岑镜当即瞪向厉峥,跟着狠狠剜了他一眼,“你怎不是文官?你这张嘴,怕是能舌战群儒无敌手。”


    厉峥看着岑镜那双洞明的眼睛,又瞪又剜的,着实可爱。他不由失笑。说来也是奇怪,今夜她只穿着主腰,那么多男人,他竟也没什么醋意。


    只觉她干出这种事来很寻常,担心的也只是旁的男子心思不清,对她会有不好的影响。


    除此之外,他竟全无他曾见过的别的男子,在类似的事上,说出的什么有伤风化,自己的女人被人看到后不喜等那些心思和情绪。


    他觉察到自己的反应,和曾见过的那些案例截然不同。他忽就起了探究之意。莫不是深知她行事章法的缘故?


    他全然理解她为何那般做,也完全认同,在那种情况下,还顾及所谓的世俗规矩极不合理。他喜欢的,不就是她异于常人的果决与真实吗?


    厉峥对岑镜道:“走吧,去看看船上收拾得怎么样了。”还有抓得那些活口,许是抓严世蕃把柄的重要突破口。


    岑镜点头应下,她的目光不自觉落在他文武袖没穿的那半边,刚缠好的纱布清晰可见,指尖似还残留着方才触碰时的触感。岑镜暗自深吸一气,跟着厉峥一道往船头走去——


    作者有话说:稍有点点卡,今晚先四千,继续留评发红包,还是24小时哈~


    第45章


    众锦衣卫此刻一大


    半都在船头休息,剩下的人一部分押送抓得活口去了马船。还有几个活口就留在这艘船上,被抓去了下船舱,也跟了几名锦衣卫去看守。


    火势早已完全扑灭,一众锦衣卫们此刻大都在船头甲板处休息。船上得到水手、厨娘、火长等人,除了火长还在船头看路,其余人都在收拾今晚射上来的那些箭和迷药的残留。


    船舱被火烧得七零八落,虽不影响船的使用,但显然暂时没法儿住人进去。


    见厉峥过来,众锦衣卫忙起身行礼,“见过堂尊。”


    厉峥的目光从众人面上扫过,他隐隐觉察出氛围的异样。众人的恭敬并未有半分更改,但明显都在躲他的目光。


    若是岑镜不曾点过,他想是不会留意这等变化。但心里本就存了影,有意探查,此刻这细微的变化,自是没有逃过他的眼睛。


    厉峥心下叹息,看来真得花些心思赢回人心。


    厉峥点头道:“都免礼吧。”


    众锦衣卫起身。众人一起身,十来个锦衣卫就都看向厉峥身边的岑镜,正是今夜和赵长亭一道被困船舱的那些人。


    他们面上忽露笑意,一声声镜姑娘陆续响起,跟着全部上前,乌泱泱将岑镜围了起来。


    “嗯?”


    岑镜一惊,连忙抬头看去,高大的锦衣卫们霎时将她包围,大片的阴影投下,光都被遮去不少。


    厉峥被挤得没了位置,他抿唇低头,不动声色地往边上挪了挪。他让开位置,站去了船舱边上。这才朝岑镜那边看去。


    岑镜仰着头,着实目不暇接。


    厉峥这批隶属精锐缇骑的锦衣卫们,各个高大强壮,又都正值青壮。此刻他们各个神色鲜活,又对她充满善意。岑镜是从头到脚的局促。


    她从没在锦衣卫里这么有存在感过,而且她也从没被这么多青壮年的男子围起来过。


    岑镜惊讶着,强撑着笑脸问道:“诸位爷,这是?”


    “爷什么爷?以后全叫哥!”说话的是常在厉峥门外守着的那名锦衣卫,他们彼此早都格外眼熟,但一直没什么交集。


    话音落,当即便有人附和道:“对对对,叫哥!都叫哥!我们都知道了,今晚哥几个的命,是镜姑娘一手保下来的!”


    “啊?”


    岑镜更加惊讶,怎么这么多人要给她当哥?


    又有一名锦衣卫道:“镜姑娘,大恩不言谢,以后有什么事,喊我一声就成。”


    话音落,众锦衣卫附和着,都抱拳行礼。岑镜连忙回礼,但她被围了一圈,只能转着圈地回礼。


    一旁的厉峥看着,被她的样子逗笑。但下一瞬,锦衣卫们行完礼起身,岑镜就被围得看不见了。


    心口那似被堵了一团棉花的感觉复又袭来。厉峥看着岑镜的方向,眉微蹙。不对,他和以往见过的那些案例一样,心里不舒服!


    时常在厉峥门口守着的那名锦衣卫,拍拍自己的胸口,对岑镜道:“镜姑娘,我叫梁池,记着我,以后有事喊我一声就成。”


    梁池话音落,未及岑镜点头,又有一名眼熟的锦衣卫,也是常给厉峥守门的,对岑镜道:“还有我,我!我叫李元淞,镜姑娘你可记着我!”


    岑镜连忙点头,“欸,好!”


    话都说完又有锦衣卫道:“我!镜姑娘看我,我叫韩立春!以后镜姑娘有什么难事,开个口就成!”


    赵长亭见此,朗声笑着上前,挤进了人群里。他张开手臂,掌心朝下凌空压一压,忙阻止道:“欸欸欸,你们当镜姑娘是名册簿呢?这么说,说多了她也记不住呀。打住打住,咱日子还长,后头慢慢认,慢慢认。今夜大家伙先歇着,歇着。”


    话音落,众人朗笑起来。霎时间,船上因今夜突袭留下的沉重气氛一扫而空。大家伙倒是暂时不报名字了,只是夸赞声依旧不绝。


    有人说岑镜不止验尸本事强,没想到还有谋略。有人说没想到镜姑娘还有临危不惧的气度。更甚者还有人,说她不愧是他们北镇抚司的人,哪怕是女子,都比旁的女子出色,是他们北镇抚司的烈女。


    岑镜听着这些话,只能连连赔笑。虽说忽然从人后到了人前,她还有些不适应,但大家伙的善意她也确实是感受到了。进诏狱一年,直到今天这一刻,她才算是真正对北镇抚司有了些归属感,高兴也是真的高兴!


    一旁的厉峥一直在边上看着,一面为她靠自己本事赢得人心而骄傲,一面又为她被这么男人围着而心烦。


    想着,厉峥的目光一一从那些锦衣卫面上掠过,让他来回忆回忆,这些人里头有没成亲的没?有的话日后着重留意。不对,成了亲的也得留意!一旦还有尚统那种货色呢。


    厉峥一圈扫下来,深深蹙眉。烦……全得留意!


    众人围着岑镜说了好一会儿话,方才在赵长亭的驱赶下散去。待众人散去时,岑镜已是出了一身的汗,她忙抬袖点了点额边,轻吁了一口气。


    而就在这时,一直站在船舱边上的厉峥,朝岑镜和赵长亭招手。


    二人见状,朝厉峥走了过去。岑镜站回了厉峥身边,厉峥两手虎口还是挂在胯骨上,看向岑镜问道:“开心吗?”


    岑镜想着方才的画面,被人认可如何能不开心?一年了,她此刻才感觉到她在诏狱有了真正属于自己的一席之地。她唇边压不住笑意,扬起一个笑脸对厉峥道:“开心!”


    见她笑得真挚,连眼底都是笑意。这神色一点点沉入厉峥的眼底,他唇边也有了笑意,眉微挑,点头道:“开心就好。”


    厉峥看向赵长亭问道:“舱内损失如何?”


    赵长亭回道:“回堂尊,我进去看过,损失不大,没都着起来。追兵射箭那一侧的房屋损失厉害些,里头的东西着了不少。但另一侧还好,被褥床铺等物都在。只是整体屋子结构怕是有损,不宜再住人。”


    厉峥点点头,对岑镜道:“天色不早了,若不然卷一床被褥,去船尾歇着?”


    话音刚落,不远处梁池便朗声道:“镜姑娘且去船尾歇着便是,哥哥们给你站岗。保证一只蚊子都过不去。”


    厉峥朝梁池看了过去,眉微蹙,他想等半夜过去!


    “对!哥哥们给你守着。”跟着又有锦衣卫附和,还朝岑镜扔过来一个药囊,“我这防蚊虫的药囊还在,镜姑娘且去船尾便是。”


    岑镜接住药囊,面露笑意,行礼道谢。


    厉峥看着岑镜手里的药囊,有些心烦地转过身去。他怕不是以后干点什么都得在这群属下的眼皮子底下?


    岑镜转头看向厉峥,正欲跟他告辞,却不料见厉峥背过身去。


    而就在这时,在船舱门口火把光芒的照耀下,她忽地发现,厉峥后背上,有很多鞭伤留下的印子。


    岑镜微微蹙眉,是陈年旧伤,现在疤痕的颜色已经很淡,淡到不细看根本发现不了。刚才给他上药时,那边光亮弱,她就全没发觉。可眼下火把的光源亮,她又站得近,这才隐约看到。


    岑镜抬眼看向厉峥,眼露警觉。他背上怎会有这么多鞭伤?


    锦衣卫作为天子仪卫,需挑选样貌魁伟、无残疾、无恶疾之人。每三年都要经历一次由兵部和锦衣卫同验体貌。需体貌端完,才能继续留在锦衣卫。


    可他身上却有旧伤,虽然已经很不明显,可仍旧属于“形体残毁,不宜近天颜”,当进不得锦衣卫才是。且锦衣卫即便受刑,也多为军棍,鞭又从何来?


    岑镜的心蓦然一沉,她忽地意识到,厉峥除了官职身份之外,其余行踪一向神秘,许是另有缘故!一股不安霎时爬上心头,岑镜蹙眉,她怎么跟了这么个上司?


    具体如何岑镜没法探究,但她的本能已比理智先动。她下意识靠近厉峥一步,用身体挡住了厉峥的后背。


    岑镜开口轻唤厉峥,“堂尊。”


    厉峥脚尖微动,身子便转向岑镜,“嗯?”


    岑镜仰头朝他一笑,道:“你能否陪我去里头取被褥?我害怕。”


    “你害怕?”厉峥闻言挑眉一笑,这是他今夜听过最好笑的笑话。


    “嗯。”岑镜应下,复又抬头看他,“去不去?”


    厉峥低眉失笑,“走。”


    岑镜后退一步,“你先走。”


    厉峥侧头看向岑镜,忽地意识她有点不寻常,怕是有事。厉峥面上笑意散去,先她一步朝船舱走去,岑镜紧随其后,挡在他文武袖露出的那半边后背处。


    进了船舱,厉峥看向岑镜的房间,她的房间刚好在未被损毁的那一侧,便直接朝她房间走去。


    二人先后进了房间,岑镜立马转身,将门关上。“咔”一声轻响,她还上了门闩。


    厉峥听到门闩声音,纵然知道她怕是有事,心头还是一紧。他转身看向岑镜。


    屋里很黑,浓郁的焦木味儿充斥在鼻息间。他此刻只能看


    到她的身形轮廓。


    岑镜来到厉峥面前,她看了看窗户。窗虽然关着,但外头就是过道。今日下午她在屋里时,隔音并不好。屋里说话,有人路过便会听到。


    念及此,岑镜对厉峥道:“你俯身下来。”


    厉峥太高了,她即便踮脚去够,嘴也只能够到他的脖颈。


    厉峥浅吸一气,这才俯下身去。岑镜身子前倾,贴近他的耳边,低声问道:“背上怎有鞭伤?”


    温热的气息落在耳边,厉峥心头一紧,跟着眼露警觉。他顿了好半晌,方才蹙眉,在她耳畔问道:“还能看到?”


    岑镜心头没来由窜上一股火气。他好大的胆子,这般也敢进锦衣卫,还坐上都指挥同知的位置。


    岑镜压着怒意,没好气道:“我观察仔细。”


    他的旧伤确实已经很淡,不细看根本不能发觉,想是去疤痕费了一番功夫。


    岑镜只好道:“很不明显,但你还是别大意。”确实已经看不出什么,但不排除有人像她一样观察力敏锐。


    两个人各自贴近对方耳边,几乎是脸贴着脸,但此刻都心有警觉。厉峥好半晌没有说话,只气息落在她的耳畔。


    许久之后,厉峥方才开口,语气间藏着从前的那股凉意,“可记得你刚进诏狱时,我同你说……”


    “要做会说话的哑巴。”厉峥未说话,岑镜就接过了他的话。


    耳边厉峥轻叹一声,方才道:“有些事,你不知,对你更好。”


    岑镜微微低眉,“我明白。只是提醒你而已。起来把衣服穿好。”


    厉峥顿了顿,到底是低眉,对岑镜道:“过去太久,是我大意了。”


    厉峥站直身子,伸手开始解腰间革带。黑暗中,岑镜只能看到他的手在动,动作很慢。


    那双手在黑暗中,此刻只余修长好看的墨色剪影。


    方才她骤然发觉不对劲时,那股怒意在此刻逐渐淡去。跟了这么个上司,她方才第一时间便觉生存受到了威胁,所以没来由地生气。


    但此刻冷静下来,细细想想,谁没点秘密呢?


    强大如厉峥,竟也同她一般,得负着些见不得人的东西。


    厉峥革带已经解下,他拉着缠在腰间的那只衣袖,递给岑镜,对岑镜道:“帮我一下,怕扯到伤口。”


    岑镜闻言,伸手接过,帮他将飞鱼服撑了起来,厉峥抬臂套上。


    岑镜松了手,看着他在黑暗中系腰间系带,唇边不由出现笑意。


    此刻她莫名便觉,他说得没错,他们还真是一样的人。两个人都在黑暗里,一只黑暗里的恶鬼,一只黑暗里的修罗。


    厉峥穿好衣服,走过去在岑镜榻边坐下,仰头看着她。他的声音在黑暗中传来,微凉的语气间带着些许调笑,“现在真该害怕了。”


    岑镜看不清他的神色,但熟悉至此,也知道他此刻神色当是眉眼微垂,唇边勾着这坏东西常有的笑意。


    岑镜失笑,问道:“我什么也不知道,我该怕什么?”


    “呵……”


    黑暗中传来厉峥的一声嗤笑。


    彼此都没有再说话,房中安静下来,清晰地能听到外头锦衣卫们的说笑声。


    半晌后,厉峥站起身,将她床上的床铺全部卷起,对她道:“走,出去吧。你去休息,我去看看那些活口醒了没有。”


    岑镜应下,转身走过去,将门闩取下,拉开了门。


    二人一前一后出了船舱,厉峥将岑镜的被褥送到船尾,挨着舷墙放下,对岑镜道:“歇着吧。”


    说罢,厉峥便转身离去,岑镜行礼恭送。


    厉峥离开后,岑镜便蹲下铺开床铺,躺了上去,身上只盖着一层薄薄的单子。


    头上繁星璀璨,在这江上的夜风里,看得很清晰。


    岑镜眼前还是厉峥背上那些淡淡的伤痕。半晌后,她长叹一声。她是女子,再兼她现在的身份,能看到她的能力,愿意给她施展之地的人,只有厉峥。


    无论他身上藏着什么,日后境遇如何,她都没有第二条路可以选。


    认命吧!就像今夜在这条船上,从今往后,与他生死同舟。将他的命,当自己的命来护便是!


    如此想着,岑镜不再纠结,拉一拉身上的单子,合眼睡去——


    作者有话说:这几天稍微有点卡呢,本章下继续留评发红包哈~


    第46章


    厉峥和岑镜分开后,便去了船舱下层。


    被抓的那批黑衣人,厉峥下去时,只醒了两个人。虽一番审问,但嘴都很硬,什么也不肯说。


    这般情形,在厉峥预料之内。严世蕃既然能养这批私兵,那么这些人等闲不会开口。他很想尽快得到些有用的线索,但眼下船上没什么刑具和药物,若是重刑,不慎死了反而损失活口。


    思及至此,厉峥便暂且作罢,叫手底下的人仔细看守。


    待他从下船舱出来时,寅时已过。还有一个时辰天亮。


    厉峥看向了船尾的方向,眉宇间这才显露出些许疲态。等回到宜春,恐怕就不能夜里还和她在一起。


    厉峥想了想,和赵长亭要了一张竹席并一个枕头,夹在臂弯里,便往船尾走去。


    诚如梁池和李元淞之前所言,他们俩此刻还真就站在过道中间守着。一个靠着舷墙,一个靠着船舱,正低声闲聊。厉峥眉宇间闪过一丝烦躁。


    见厉峥过来,二人抱拳行礼,“见过堂尊。”


    厉峥看着二人,开始琢磨怎么找个合适的借口,能叫他过去的同时,还不叫人起疑。


    正琢磨着,厉峥忽地想起方才岑镜被一群人围着的画面。他不由唇微抿,岑镜这么好,他是真怕再有人起心思。左右等这趟江西之行结束,他就会给岑镜脱籍,迟早上台面,若不然……不刻意藏了?


    念及此,厉峥对二人道:“让开,我去船尾。”


    梁池和李元淞相视一眼,复又看向厉峥,梁池诧异道:“堂尊,镜姑娘在后头休息。”


    “我知道。”厉峥点头,跟着他抬手指了下船尾的位置,“她害怕。”说着,厉峥抬脚,从二人中间挤了过去,梁池和李元淞立马侧身。


    看着厉峥径直离去的背影,梁池和李元淞相视的神色间,都流露出震惊。


    梁池看着李元淞,侧头点一下厉峥的方向,似是在问:什么情况?李元淞迷茫着摇了摇头。


    一个揣测漫上二人心间,这一刻,彼此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一丝惊讶,想是都意识到了什么。霎时间,两个人都不再说话,见鬼了一般沉默转头。


    厉峥来到船尾,正见岑镜靠着舷墙铺了床铺,已经睡着。她身上盖着一层层薄薄的单子,背靠舷墙,身子蜷成一团,两只手抓着单子角,窝在心窝处。


    厉峥望着眼前的岑镜,忽又想起明月山的那个晚上。这一刻,他只觉心里一块一直痒着的地方被挠到了,心间生出淡却又充实的满足感。


    他的唇边一丝浅淡的笑意,看来他是真的不想再一个人。


    厉峥走过去,将竹席铺在岑镜旁边,枕头和她的枕头齐平,旋即伸手撑地,膝盖一落,就这般躺了上去。


    他面朝岑镜,看着夜色下她安静的睡颜。


    上次在明月山他坐着一夜没睡,这好像是第一次和她睡在一起。他忽就有些很看不明白当初的自己。


    那晚在临湘阁结束时都已是丑时,叫她留下一起睡多好。若还能回到那日,他会更轻些,更缓些,多询问她的感受。事后也不会离她那么远,会将她搂进怀


    里,安抚她的情绪。


    这一刻,他忽就觉得,她忘了也好。他做得不好,想来于她而言,那夜不是什么美好的回忆。


    她的睫毛似一小片展开的羽翅,覆盖在眼睑上,瞧着格外狡黠。理智尚未反应,本能先一步而动。厉峥伸手,食指曲着,指背从岑镜脸颊上轻轻抚过。


    睡梦中的岑镜似是感觉到什么,微微蹙眉,伸手挠了挠脸颊上被他摸过的地方。跟着她两手抓着单子一抬,将她自己整个人蒙了进去,复又安静下来。


    厉峥见此,不由失笑。怕不是将他的手当成了咬人的蚊虫?


    厉峥眼露无奈,他身子往前窜了窜,蹿到她较软床铺的边缘。他手臂从她腰下伸了过去,随即轻轻一卷,便将岑镜连身上裹着的单子带人,一道捞进了怀里。


    待她脑袋枕上他的手臂,厉峥另一手绕过她的腰,拖住了她的后背,将她整个人圈在怀中。


    厉峥臂上力量足,动作虽轻但稳,睡梦中的岑镜毫无察觉,甚至在被他捞进怀里后,蒙着单子的脑袋还往他颈弯里蹭了蹭,给自己找了个舒服的姿势。


    厉峥神色间闪过一丝满足,唇边挂上笑意。他脸颊贴上岑镜的脑袋,合上了眼睛。


    也就一个多时辰,天色便亮了起来。厉峥被明光晃醒,他揉了揉眼睛,待睁开时,许是只睡了一个时辰的缘故,眸中一片血丝。


    他垂眸看向怀里,岑镜还蒙着单子,脑袋枕在他手臂上。但许是梦里翻了几次身,眼下那单子整个裹在她身上,像茧一般将她缠在里头。


    本打算让她再睡一会儿,怎料也就一小会儿,单子里头的岑镜动了起来,时不时便能看到手型的轮廓,像是在找出口。


    “欸?”


    单子里发出岑镜疑惑的声音。


    厉峥见此忽地笑开。他不露声色地抬腿,将那单子压住,里头的岑镜彻底找不到出口。


    “欸?”


    单子里头的岑镜动得更厉害,手和腿不断从各个方向将单子顶起。厉峥面上笑意愈浓,他紧蹙眉,须得咬住唇方才憋住笑,一时将那单子的边缘压得更紧。


    折腾半晌后,里头的岑镜忽地没了动静,只能听到微有些重的呼吸声。


    厉峥不解,这么快放弃了?他还没玩儿够呢。


    数息过后,岑镜的双手隔着单子顶出来,开始摸索。厉峥低眉看着,那双手很快就落在他的胸膛上,在他胸腹上一阵乱抚。


    左手摸上了他的革带,似在触摸辨认是何物,上下摸了摸,又拉着拽了拽,就在她的手还要往下时,厉峥向后收腰,岑镜摸了个空。


    大清早的,还是别瞎往下碰得好。


    岑镜那只摸空的手,只能回来继续往上摸,两只手一起辨认。谁大晚上的在她旁边扔了个什么东西吗?手感又硬又软,怎么摸不出来是什么?


    厉峥低眉看着那双在自己胸膛上摸索按压的手,莫名又想起临湘阁那夜。她难忍之时,便会蹙着眉,如这般伸手推他胸膛。念头落,跟着浮现的还有她脸颊潮红,薄唇微张连声气喘的模样。厉峥忽觉小。腹一热,脊骨一阵酥。麻。


    直到岑镜的手再次从他胸膛拂过,摸上他的脖颈,忽地顿住。她的双手顿了片刻,跟着飞速上移,在厉峥脸上一通乱摸。


    “谁呀!”


    发觉是人的五官,岑镜一声充满怒意的质问!一下坐起,开始疯狂扒拉单子。厉峥见此不敢玩儿了,连忙收了腿。岑镜一下便拉起了单子,从头上拽下,跟着怒视过来。


    “堂尊?”


    岑镜盯着厉峥愣住,她刚睡醒,脑子明显转不过弯儿来,有些懵。


    厉峥冲她一挑眉,唇角勾起一个笑意,问道:“你钻我怀里做什么?”


    岑镜的心骤然一紧,边拉单子边慌忙解释道:“我、我也不知道,我好好睡着呢……欸?”


    岑镜似是反应过来什么。


    她看向厉峥,手底下的动作也停了下来,唇一抿,脸色变得严肃。她盯着厉峥看了半晌,跟着蹙眉质问道:“你睡我边上做什么?”险些又被他绕进去!


    厉峥坐起身,曲起一条腿。他手臂搭在曲起那条腿的膝盖上。他低眉拽了下袖口,随意道:“怕还有人夜里袭船,来守着你。”


    厉峥放下拽袖口的手,看向岑镜,眉微蹙,唇边还勾着笑意,“谁知你睡着还往人怀里钻?”


    “我……”岑镜一时语塞,她竟发现反驳不了。她睡着了,她怎知自己钻没钻?


    厉峥知晓岑镜的推断方式,她想反驳,但是她找不到自己没钻的证据。到底钻没钻,对睡着的她而言,就是个无法取证的盲视之地。他抓的就是这盲视之地!


    厉峥看着岑镜,面露不解,“上次在明月山,也往我怀里钻。你很喜欢被人抱着睡吗?”


    “哈……”


    岑镜扯着嘴角遮掩着笑笑,躲开了厉峥的目光。她忽就感觉有些说不清的憋屈。好端端的怎么两次跟他在一起,醒来都在他怀里呢。她也想知道原因!


    岑镜忙从床铺上爬起来,整理了下身上厉峥的中衣,便往船头走去,“堂尊,我、我去前头看看。”


    厉峥看着岑镜落荒而逃的背影,不由失笑。这作弄人,是有趣!


    怎料岑镜刚走到船中,正见昨晚跟她介绍过名字的,那位名叫韩立春的锦衣卫在守着。那锦衣卫一见她,便伸手拦住,“镜姑娘,先别过去!我刚换过来,前头他们冲澡呢。”


    “哦!”岑镜忙行礼,“多谢韩哥告知。”


    岑镜转身,面露苦涩,只能又往回走去。


    厉峥正准备起身,怎料见岑镜又迈着蜗牛般的步子,走了回来。


    厉峥不解道:“怎么又回来了?”


    “哈哈……”岑镜遮掩着笑笑,指了指前头,对厉峥道:“韩立春大哥说……前头他们冲澡呢。”


    后几个字岑镜说得极快,这一刻,她看着外头清澈的江水,忽就有些想跳下去。


    厉峥失笑,对岑镜道:“不如帮我换个药?”


    厉峥看向岑镜,话里有话道:“现在这药只能你来换。”


    “也成。”岑镜知道他的意思。应下后,便挪回去在自己床铺上坐下。只是神色间,看起来多少有点有气无力。


    厉峥朗声朝过道喊道:“韩立春,让长亭给我送伤药和纱布过来。”


    说完后,厉峥复又看向岑镜,见她抱着腿坐在铺上,盯着地面,神色恹恹的,唇边复又挂上笑意。


    他的这只小狐狸,成在缜密的思维,败也在缜密的思维。知道凡事要讲证据,当自己拿不出证据的时候,再利的嘴都只能被迫消停。她无法证明睡着的自己没往他怀里钻。


    不多时,赵长亭送了伤药过来,这次一道送来的还有干净的棉花。给厉峥行礼后,他看了眼岑镜身下的床铺和厉峥身下的竹席,见两张挨着,他暗自白了厉峥一眼。


    赵长亭将药和纱布递给岑镜,转头对厉峥道:“堂尊,今日靠岸补给时,怎么安排?换船继续走水路,还是换陆路?”


    这个问题他昨夜便已经考虑好,厉峥边解革带,边直接对赵长亭道:“之前郭谏臣来找我,说严世蕃的私兵数百人。昨夜就出动了二百人,全军覆没。应当不会有第二轮水战,但换去陆地上反而不好说。照旧乘船,也不必换船。节省时间,抓紧赶路。”


    “是!”赵长亭行礼应下,转身离去。


    赵长亭走后,厉峥便脱下了飞鱼服。他在竹席上一转身,后背对着岑镜,旋即伸手揭开了纱布。


    岑镜准备好药,看向他的后背。太阳还未从江边的山后升起,此刻细看之下,不怎么能看清他背上那些鞭伤。


    岑镜边给他上药,边细细观察。她熟悉各种伤口,发觉他背上那些鞭伤乱得很,不像是一次行刑所留。若是一次行刑,施刑者站在固定的位置,伤痕朝向也会大致是同一个方向。他这般的鞭伤,到底是怎么留下的?


    岑镜基本已经确定,厉峥身上绝对藏着见不得的人事,或许她施针,就是无


    意间知道了与这些事相关的事。


    重新给厉峥上好药,厉峥穿上飞鱼服,对岑镜道:“我得补会儿觉。船舱也没法儿进,若不然你就在这儿待着。”


    岑镜问道:“早饭喊你吗?”


    厉峥摇摇头,“不必。”


    岑镜看了看他身下那张竹席,薄薄一片铺在硬硬的船板上,莫名又想起昨晚她故意按他伤口时的画面。


    心间复又袭来一股愧疚感,也不知她是怎么狠心按下去的?岑镜想了想,站起身,给厉峥让出位置,对他道:“你睡这边吧。”


    厉峥眸中闪过一丝诧异,抬眼看向岑镜。她……莫不是有些心疼他了?


    厉峥想了想,面露为难之色,试探道:“我睡你铺上,会不会不大好?”


    确实是不大好。岑镜闻言低眉,但想想他伤着,睡那么硬的席上,一旦翻身压到伤口,两次药就白上了。谁软一点就算压到,可能也不会太严重。而且他是统帅,这一趟又凶险,伤自然是好得越快越好。


    岑镜已盘算完利弊取舍,便对厉峥道:“非常时期,非常对待吧。你睡过来。”


    “好……”厉峥低眉应下,唇边笑意难掩。他起身便换到了岑镜的铺上,躺下的瞬间,枕上便传来她发间的皂角清香。


    厉峥侧身躺着,低眉看向在他竹席上抱腿坐下的岑镜。


    凝眸半晌后,他唇边的笑意散去,眸色渐深。


    拿他当工具是真的,但事事为他着想,也是真的。


    这一刻,他忽地发现,时常矛盾的不止是他自己,还有他眼里,他看不清的,岑镜对他的态度。她对他的关心到底是什么动机?当他是上峰?还是觉得他伤好的快更好的局势权衡?亦或是……真有那么一点他期待的,心疼?


    无论是权衡利弊,还是分析案情,他的脑子都格外的清晰。可自从临湘阁那夜之后,就多了一团混沌。后来他以为那团混沌,是他因她波动的那颗心。可现在却变得愈发混沌,他辨不清她的态度,也控制不住心绪被她的一举一动牵着走。似一团乱麻,是他没见过的东西,理不清。


    许是枕间的香气令他安心,困意渐渐袭来,厉峥再次沉睡了过去。


    待他再次醒来时,是被岑镜喊醒,叫他起来用午饭。看着高照的烈日,热得厉峥心生烦躁。厉峥起身去和岑镜一道吃饭,此时方才得知,船已完成补给,此刻已是再次启程。


    接下来的一日,众人将船舱里都还完好的东西,陆续都收拾了出来。岑镜的验尸箱和几件衣服都在,她换下了厉峥的中衣,将其装在自己的验尸箱里。


    收拾出东西后,基本也就没什么事儿了。之后众人便轮流休息,基本在甲板上。锦衣卫们用帆布在船头搭了个棚子,用来遮阳,都睡在棚子下头。


    厉峥、岑镜、赵长亭等人,则找了个背阳光的地方,坐在木桶上闲聊说笑,打发时间。


    这期间时不时便会有睡醒的人,过来和岑镜说话,加入闲聊。这一整日下来,岑镜和大多数人,才算是真的熟悉起来,陆续都记住了名字。


    只是这过程中,不少人隐隐发觉,他们的堂尊,不知是船上太闲的缘故,还是旁的什么缘故。他的话比以前多了些,笑也多了些,且明显感觉到比从前好相处。但只是各自的觉察,暂时他们都没将此事当回事,想过便忘,私下未有人说起。


    晚上厉峥照例没有睡,岑镜前半夜精神着,后半夜就去了船尾休息,其余人晚上基本也是轮流休息。厉峥纵然心里想去找岑镜,但这一夜,他的一直警醒着,到底是没再找到机会去睡到岑镜身边。


    在船上度过了两日两夜,终于在第三日晌午,船在宜春县码头靠岸。


    众人下船后,紧着便押送所有活口,去了宜春县知府衙门。


    项州已经审完刘与义的案子,也将知府衙门里的住宿都安排好。厉峥一到,项州便紧着出来迎接。


    见众人狼狈不堪,项州行礼后蹙眉道:“堂尊,路上出事了?”


    厉峥下了马,将缰绳扔给衙门里出来的属吏。他朝项州点了点头,跟着问道:“尚统回来没有?”


    项州点头道:“今晨天未亮回来的,说是日夜骑马,两天两夜没合眼,一回来就进屋睡去了。”


    一回来就睡,看来任务完成得很好。厉峥道了声好,吩咐道:“将所有刺客都押进大狱,即刻审问。尚统醒后叫他来找我。”


    项州应下,行礼后便去押送那十几个活口离去。厉峥冲岑镜招招手,将她叫至身边,二人这才一道往知府衙门内走去。


    边走,厉峥边对岑镜道:“你去好好休息一下,审问若有结果,我就遣人来喊你。”


    岑镜行礼应下,厉峥又对赵长亭道:“长亭,你给岑镜重新安排个房间,安排得离我近些。你也住近些。”


    赵长亭眉微挑,行礼道:“堂尊,明白。”


    说罢,厉峥看了眼岑镜,大步往牢房的方向走去。他腿动的间隙,岑镜隐隐看到他飞鱼袍下,那尚且破损的中裤。


    她忽地想起,船上厉峥的衣服基本都烧完了。岑镜忙道:“堂尊。”


    厉峥止步回头,岑镜冲他一笑,道:“若不然你先去换身衣服。”


    “哦……”厉峥这才想起衣服还破着,刚才满心里审人,没留意。他只好又回来,和岑镜、赵长亭一起往内院走去——


    作者有话说:留评,发红包~24小时哈


    第47章


    进了内院,内院值守的锦衣卫,便将厉峥带去了项州给他备下的房间。厉峥进去更衣后,赵长亭叫岑镜在院中稍等片刻。


    安排住宿这些事本该是他干,但这次他提前去了南昌,是项州临时安排。赵长亭接过属于自己的差事,岑镜等了约莫不到半炷香的功夫,赵长亭就将她带去厉峥同院面西的厢房。


    岑镜欣然接受了换房的安排,内院的房间确实要比外院下人住的房间好些。虽然她身处贱籍,本不该住在内院。但所谓的这些规矩,不就是这些上位者制定的吗?厉峥的安排,才是真的规矩。


    岑镜回了房,便进了净室,紧着去打水沐浴。这两日在船上,当真是又憋闷又难受。


    而厉峥这边,进净室先随便冲了下身子,跟着便换了一套干净的中衣中裤,一身干净的飞鱼服,出门便往牢狱而去。


    来到狱中,一股宛如进了蒸笼的闷热感扑面而来,厉峥蹙眉。


    项州等众锦衣卫已将那十几名黑衣人全部押入牢房。厉峥来到行刑之处,项州见他进来,便给他搬了椅子,叫他靠墙坐下。此地还有额外除项州外的四名负责提人行刑的锦衣卫,此刻就在边上并排站着。


    厉峥解下绣春刀,在椅子上坐下,下令道:“挨个提审。”


    话音落,两名锦衣卫抱拳行礼,便进了牢中提人。


    厉峥看向项州,朝他勾勾指尖。项州见此,俯耳至厉峥面前。


    厉峥在项州耳边低声道:“你亲自走一趟,去理刑厅见一下袁州府的推官郭谏臣。告诉他,叫他散值后莫要离去,将院子里闲杂人等清理干净,我夜里去找他。”


    搬来知府衙门倒也方便,郭谏臣身为袁州府推官,日常便在知府衙门的理刑厅坐堂,见面倒是比从前容易些。


    项州低声道一声是,便行礼离去。


    不多时,两名锦衣卫提了一名黑衣人上来,他已被上了枷锁和脚镣,嘴被堵着,被押跪在厉峥面前。


    厉峥垂眸,那双如鹰隼的眸中透着淡淡的寒意,厉峥开口道:“本官是何人,想必你们心知肚明。招供,说出受命于谁,营地在何处,还知道什么计划,则免受皮肉之苦。若继续嘴硬,那么诏狱的刑,想来诸位也有所耳闻。”


    说罢,厉峥手一挥,一名锦衣卫便端着笔墨上前,示意那黑衣人书写。这些人随时都有自尽的风险,不能给他们松口。


    那人抬眼看向锦衣卫,全无动手的意思。


    厉峥见此,不再多言,开口道:“上刑。”


    不多时,凄厉的惨叫声便响彻在整个牢狱中。京中北镇抚司的阴影,宛若一片密不透光的阴云,彻底笼罩了整个袁州府知府衙门的牢狱。


    厉峥在牢狱中待了一下午,提审五人,并未有收获。但是人多,只要有一个软骨头就能撬开口子。诏狱的刑才用了一半,他不着急,有的是时间和他们耗。


    酉时左右,赵长亭来到狱中,请厉峥去用饭。厉峥便将审人的事移交给项州。等尚统休息好后,便来和项州轮替。


    厉峥刚离开牢房回到自己房中,尚统便通传求见。


    厉峥在书房桌案后坐下,示意进来传话的锦衣卫叫尚统进来。不多时,已换上官服的尚统,大步进了房间。


    一进屋,尚统显然已经休息好,面上看着神采飞扬,他朗声行礼道:“属下见过堂尊。”


    厉峥抬手免礼,问道:“一路上可安生?”


    尚统便从怀中取账册,便笑道:“安生,混在平民里,一路无事。就是日夜兼程,两日两夜没合眼,累坏了。”


    厉峥接过尚统呈上的两本由布包好的账册,仔细看了看。


    包裹两本账册的布包,连上头的结,都是他那日亲自打的。同交出去时一般无二,尚统做得很好。


    厉峥将两本账册放在桌角,看向尚统笑道:“若是没休息好,吃完饭就去接着休息。等缓过来再去和项州轮替审人。”


    “休息好了!”尚统忙道,跟着便见他笑道:“刚才听兄弟们说了,抓回来的人嘴硬是吧。堂尊放下,属下正好手痒,也睡足了。今晚正好陪他们耍耍。”


    厉峥冲尚统一笑,道:“那便交给你和项州了,我晚上还有事。”


    “是!属下告退。”尚统行礼退下。


    尚统走后,厉峥便叫传饭,他本想喊岑镜过来一起吃,但念及自己今晚一堆事,叫她过来说不了几句话,没得叫她跑一趟还得跟着他吃快饭。思及至此,厉峥便没遣人去唤岑镜。


    饭菜很快送来,厉峥吃得很快,吃完后叫人收了碗筷,便坐去了书房的桌案后。


    厉峥在桌案后坐下,点上一根二苏旧局的线香,跟着便翻开了两本账册。


    今夜便要将账册原本拿去给郭谏臣,他查到的关于严世蕃案的所有物证,都要经由郭谏臣之手入京。他明面上不能参与严世蕃的案子。


    但他也不是什么白干活的傻子。这账册上记录着自嘉靖二十七年,严嵩掌权后,严世蕃所有的银钱往来,他自是要抄一个副本自己留着,以备不时之需。


    之前在船上没有功夫,今夜将账册送走之前,他需得仔细核对原册和副本,以免有错漏。


    线香的烟雾绕着厉峥徐徐逸散,冰缸中的冰尖渐渐软塌下去,缸壁上凝结的水珠越来越多。


    时间悄无声息地流逝,两本账册在厉峥面前同步翻页,细细比对。


    就在他再次翻过一页时,忽地发觉,原册和副本上的内容截然不同。


    厉峥神色一变,当即坐直身子,立刻细看。


    本以为是他做主取掉的赵慕州的那几页。可念头刚落,厉峥便意识到,抄副本是在船上,那时赵慕州的那几页便已不在,所以现在原册和副本的内容应当完全相同才是。


    可现在,原本和副本上的内容,竟有了出入。


    厉峥眉峰微蹙,连忙翻页查证。


    比对之下,发觉是原册少了两页!副本上的内容,两页之后,方才同原册上的相同。


    而原册上缺了的那两页,从副本抄下的内容来看,正是京中都察院左都御史邵章台相关的内容,是他和严党来往的账目。


    厉峥修长的手指按在账册页上,眉峰紧蹙。他在心中细细盘查起来。


    账册自到他手,上船后便抄录副本,抄完后由岑镜重新装订,之后便叫尚统连夜带走。


    莫不是尚统等人在路上碰过?


    可转念一想,今日尚统将账册交还给他时,连包裹账册的布包都不曾动过,结都是他当时亲自打下的。布结大小,结上露出的布头长短,和他记忆中一般无二。


    而且,就算是尚统等人动过,原册和副本在一起,且副本尚未装订。就算再蠢的人,两本账册在一起的情况下,没道理只取走原册而不动副本。岂非是故意留下破绽?


    且原册已经装订,取走难度极大。若是撕走,不会不留下任何纸屑痕迹,装订线也会略有松动。但现在就是没有留下任何痕迹,分明就是散页时取走。


    但是现在的情况是,原册少了两页,尚未装订的副本,却未有缺。尚统等人在路上动过账册的可能性极低。


    排除掉这个可能性后,厉峥将原册翻过来,细看装订。


    见装订线没有异常,和那日岑镜重新装订完后的样子无二,且用线就是那日他让赵长亭寻来的线。


    厉峥指尖在账册上点了一下,看来缺少的两页,是在散页时被取走。


    厉峥蹙着眉,重新将原册摊开。


    他看着副本上邵章台的名字,继续排查。


    邵章台的这两页,既然出现在副本上,那就证明不是在上船前丢失,重新装订后的线也无异常,尚统路上动过的可能也已排除。


    那便只剩下,抄完副本后,和原册重新装订前,这个时间段有异。


    厉峥细细回忆起那日上船后的事。


    自上了船,账册便未曾离开过他的视线。一上船便开始抄录副本,抄完后他去找岑镜。当时岑镜的房间在他斜对面,他的门开着。


    和岑镜在门外说话的时候,他全程都面向自己的房门,没有任何人进去。


    之后他便和岑镜一道去了他的房中,一起吃饭,跟着就叫岑镜重新装订。


    而这过程中,他也是全程看着,岑镜装订完后他便收了起来。


    厉峥看着副本上邵章台的名字,眉蹙得愈发的紧。所以到底是哪个环节出了问题,为什么原册装订前,就会少了两页。


    厉峥按着原册的手指越来越用力,指尖都开始泛白。他开始细细回忆,到底有哪个时候,账册曾离开过他的视线。


    厉峥以时间为序,仔细在自己记忆中排查。这一刻,他连自上船后,半句说过的废话都没有放过。


    自回到南昌知府衙门,从他挑开原册装订线的那刻起,原册就不曾离开过他的视线。上船前装原册匣子,更是由他自己拿在手中。


    上船之后,岑镜说晕船去休息,然后他就带着人开始抄写副本。这个时候邵章台的那两页还在,否则不会出现在副本中。


    之后便是和岑镜一起吃饭,看着她装订原册。边装订他边和岑镜闲聊。由于他对岑镜的心思,他全程目光都在岑镜面上,也不可能是岑镜。


    念头刚落,一段和岑镜的对话浮现在眼前,厉峥蓦然抬眼,跟着便觉一盆凉水从头顶浇下,指尖又麻又凉。


    “你怕不是以为我酒后胡言?”


    “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哈哈,君子?”


    “今日堂尊给我倒茶,那茶里倒反天罡的味儿甚佳,没喝够。能否劳烦堂尊,再去给我添壶水。”


    于是……他起身去倒水。而这个时间段,是原册唯一不在眼前的时候!


    指尖上的凉麻之感,瞬时遍布全身。厉峥手按账册,蓦然起身,五根手指如鹰爪般按在账册上,指尖全然失了血色。


    他不想相信自己的判断,可无论他怎么细盘,他去给她倒水的那一刻,就是原册在抄完副本后,装订完成前,唯一离开过他视线的时间。


    而那点时间,足以取下两张册页,再将其收好。


    “呵……”


    厉峥忽地自嘲一笑,但笑意极快消散,跟着他便咬紧牙关,下颌线绷得格外锋利。


    上船后她便因晕船去了自己房间休息,她不知道他抄了副本的事。


    他们一起吃饭时,她就在问他关于账册之后的安排,从他口中得知账册晚上就会送走时,她想是就开始盘算如何取走册页。


    那时的画面清晰浮现在眼前,岑镜从吃饭时,就开


    始喝茶,说口干舌燥,喝了很多水。到装订册页时,茶壶差不多空了,便叫他去添水……


    而册页的内容,之前在南昌知府衙门时,他们两个便一起看过。她想是那个时候就记下了邵章台册页的位置。


    装订完原册后,岑镜说要回房更衣,可是他等了她好久,她都没有回来。若真是她取走,那么她离开的时间足以藏匿。


    若丢失的两张册页,当真在她手中,她会藏在哪里?


    厉峥复又细想,验尸箱不可能。当时船上情急之时,他叫岑镜放弃箱子,她欣然同意。虽然箱子最后没事,可在安定下来之前,她全没动过去拿回箱子的念头。


    装衣物的包袱也不可能。当时她进去救人,船舱着了火。她只拿出了有迷药的验尸箱,并没有动衣物。


    有什么是她极为紧要的东西?


    念头刚落,岑镜那由黄布缝着的护身符出现在眼前。厉峥神色一凛,蓦然想起她给他上药时,他掰护身符上的别针,当时隐约觉得那符比临湘阁那夜时厚了点。


    厉峥眸光一闪,几乎是已经可以确定,丢失的两张册页,就在她的护身符中。


    她离开后的那段时间,足以叫她将两张册页缝进那护身符里。


    厉峥忽觉心口似被捅进一把匕首。又由人握着,狠狠转了一圈。疼得他后背阵阵冷汗。


    许是他想错了?是否还有别的可能?


    假如这件事真的是岑镜做的,她就需要仔细筹谋。但很多事的发生并不在她的预料之内。比如……他动心!比如,他在滕王阁承诺日后无需她再恭恭敬敬。


    若无他动心,就不会有他去给岑镜倒茶这件事,那她岂有机会拿走册页?


    念头刚落,厉峥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连忙开始在脑海中推演这个可能性。


    如果从这个方向想,这件事就不像是蓄谋已久。从动机上来讲,她一个贱籍仵作,有什么理由替邵章台取走册页?


    厉峥开始尝试假设,如果真是岑镜所为,在他不动心的情况下,她岂有机会取走册页?这完全是个意外的孤立事件,一来她没有动机,二来他动心是事件之外的意外。


    倘若是她所为,在他不动心的情况下,她还有什么机会取走册页?


    而就在这时,厉峥眼前忽然出现船上遇险时,岑镜抓给他的那些迷药。


    这一刻,他刚建立的新的可能性推演,再次抵达了尽头。厉峥手按着册页,双手已经发麻到丧失了触感。


    她一向严谨,如果他动心在她意料之外。那么按她原本的计划,那些迷药,怕不是给他备下的?


    “呵呵……”


    厉峥苦笑出声,跌坐在椅子上。宛若有一根冰锥,狠狠的刺入了他的头顶,寒意瞬间遍布全身,冻结了他的四肢百骸。他甚至能听到心海被瞬间冰封的碎裂声响。


    厉峥伸手盖住了眼睛。


    他只觉得无比讽刺,他的动心,竟是给她提供了更方便的机会?


    她临时舍弃更冒险的行为,让他去倒茶,是她基于眼前情况的应变之举。而她……完全有这个临时应变布局的能力。


    她唯一的失算,是不知他还抄了副本。究其根源,她的失算,依旧是他的动心。


    这若是从前,他岂会在乎她是否晕船不适,那日只会叫她也来抄写副本。


    这一刻,厉峥心间的讽刺之感抵达了巅峰。深切的背叛感彻底将他席卷。可随之而来的,还有不知该如何面对和处置此事的巨大迷茫。


    自至江西以来,发生的所有事一幕幕出现在眼前。


    公堂上的急智相护,救下王守拙替他拿到账册线索,船上看出他决策的致命后果为他重新布局,不顾安危冲进船舱救人……她分明事事以他为重,以他为先!


    这些……都是假的吗?


    念头刚落厉峥便立刻否认,不是假的!一个怀有异心的人,不会为了另一个人以性命作赌。


    可是为何?


    她为何要这么做?


    她一个身在贱籍的仵作,已经得他庇护的前提下,为何会在她眼皮子底下,冒险替一位正二品的大员藏匿册页?他一个独立于官僚系统外的从三品锦衣卫都指挥同知,不如邵章台吗?


    越想,厉峥越觉疑点重重。


    脑海中本熟悉的岑镜,在此刻变得无比陌生。


    厉峥的理智站在体外,似坐在案台后的掌刑官,气定神闲的伸手,轻扫桌上那些名为情绪的尘埃。


    他逐渐冷静下来,放下了盖住眼睛的手。厉峥再次看向那原册,开始细细盘查。


    岑镜的背景没有任何问题,在她进诏狱时,他便细细查过。


    可他不明白的是,一个身在贱籍之人,如何同都察院左都御史有牵扯?


    而邵章台此人,是不折不扣的严党!


    嘉靖二十九年,邵章台任兵部侍郎,当时仇鸾已暗中私通蒙古。那时的仇鸾,尚依附于严嵩。


    可仇鸾逐渐狂傲自大,开始仰仗皇帝的宠信,挑衅严嵩,那时严嵩便已有除掉仇鸾之意。


    嘉靖三十一年,仇鸾暴毙。徐阶和锦衣卫先指挥使陆柄,一同上书皇帝仇鸾私通蒙古一案,邵章台曾在此案中立下大功。仇鸾的一批亲信党羽落网。


    邵章台以此案为投名状,就此成为严嵩亲信。后迁任都察院左副都御史。


    邵章台是个极油滑之人,嘉靖四十一年,严嵩被勒令致仕后,他又顺势成为倒严义士。


    不仅在严嵩案中相安无事,还顺利站队徐阶。去年升任左都御史。遇到岑镜时,他便是去义庄查邵章台相关之事。


    邵章台作为严党,他自然不愿看着此人继续逍遥。当时他暗中得到消息,邵章台曾亲自去过城外义庄。


    得到消息后,他便亲去了那义庄一趟,但一无所获,却遇到岑镜。


    如今细细想来,遇到岑镜时,就是在查邵章台相关的案子。


    莫非岑镜是邵章台故意安排在哪里?但仔细一想,这个计划成功率极低且不可控因素极多。


    如果岑镜是邵章台故意安排在那里,他们又如何知道,他会去查?又如何能确定,他会将岑镜带入诏狱?


    厉峥蹙眉,这事情怎么想都不合理!


    首先邵章台根本无从得知他暗中得了他去义庄的消息!他若知道,必然是暗哨暴露,可暗哨没有暴露!


    再者,就算是邵章台的盘算,他带岑镜入诏狱也根本不是能被盘算的。一个女子,身在贱籍,即便有验尸之能,莫说进诏狱,便是去寻常衙门当差也断不可能。


    尤其当时岑镜被他亲眼目睹了剖尸!此等悖逆人伦之举,被发现唯有判死这一个可能。便是孔明在世,也算不到他与常人有异到会看上她剖尸的本事。


    最后,邵章台即便忌惮锦衣卫,想要安插人,也断不会选安排一个女仵作进诏狱这么一条路子。


    此事若要成,首先得邵章台知道他要去义庄,他还得精准撞上岑镜剖尸,且他们还得拿捏准,他会看上岑镜剖尸的惊世骇俗之举,还得算准他会破格将她带入诏狱。这一番盘算只要有一个环节出了问题,这件事就不能成。


    计划会彻底失败,岑镜可能丧命,这对于一个当时任左副都御史的高官来说,是个极其愚蠢且风险极高的策略。


    所以,他和岑镜在义庄的相遇,是一个无法被设计的偶然。


    那么如果岑镜不是邵章台安排的人,她为何帮他藏匿册页?她一个贱籍女仵作,又如何同正二品高官有牵扯?


    万千与岑镜相关的一点,如海啸般翻涌而来,厉峥几乎理不出一个合理的头绪。


    他只能一点点的查,看来他得先重新查一下岑镜的背景。


    而就在这时,门外忽然传来敲门声,厉峥思绪被打断。他抬眼看了眼门口,深吸一口气,方道:“进。”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跟着项州走进了房中。


    项州行礼后,看向厉峥,他正欲说话,却忽地发现不对。他凝眸在厉峥面上,神色一变,诧异道:“堂尊发生何事?您脸色怎如此白?”


    第48章


    听项州这般问,厉峥愣了一瞬。


    数息后,厉峥忽地低眉。本以为他已扫去情绪的干扰,不成想,他的身体原是比他的念头更诚实。


    厉峥随口对项州道:“这几日太累而已。你说,何事?”


    项州狐疑地看看厉峥,但也没再多问,只道:“已经快子时,郭推官刚才来问过,问堂尊何时过去。”


    “快子时?”


    厉峥微微蹙眉  ,原是已过去这么久。


    厉峥想了想,对项州道:“叫他再等半个时辰。”


    项州应下,行礼离去。


    外头传来门被关上的轻扣声响,便好似一道锁,一声轻响,复又将他锁回沉寂的牢笼里。


    厉峥眉宇间闪过一丝烦躁,暂且将脑海中关于岑镜的事尽皆压下。眼前头还有事,且先将这些事办完,腾出手来,再细细去想岑镜的事。


    思及至此,厉峥强逼自己收拢思绪,重新仔细核验起副本账册来。


    不到半个时辰,他便将副本核验完,而后将未装订的副本收入匣中。他将账册重新包裹进布中,便拿着账册原本起身出门。


    来到门外,厉峥对值守的两名锦衣卫道:“看好。”


    两名锦衣卫抱拳称是,厉峥径直走下台阶,往知府衙门的理刑厅而去。


    来到理刑厅,正见郭谏臣穿着青色官服,坐在堂中椅子上,似是在看卷宗。听到脚步声,郭谏臣抬起头来。在看清来者是厉峥的同时,郭谏臣离座起身,绕出桌案,抱拳行礼,“下官郭谏臣,见过同知大人。”


    “不必多礼。”说着,厉峥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下。


    厉峥随手一抬,示意郭谏臣也坐。郭谏臣行礼道谢,走过去在厉峥身边的椅子上坐下。


    厉峥将手中的账册原本递给郭谏臣,道:“这便是严世蕃的账册。”


    郭谏臣见此,立时面露喜色,忙伸手接过。拿到手后,郭谏臣便紧着将布包拆开,一页页地细细翻看起来。他的目光几乎被钉在那账册上,纵然神色看似如常,但眉宇间的激动清晰可见。


    厉峥见此,淡淡移开目光,对郭谏臣道:“郭推官可来日细看,且先看今年三月份的账目。”


    郭谏臣闻言,看了厉峥一眼,称一声是,将账册从手中一翻,从后头翻起,他很快就翻到了今年三月的账目处。


    厉峥见他已经翻到,开口道:“今年三月,严世蕃从账上支出三千两,一个月内曾两次命罗文龙携银前往福建漳州。但未写明这一笔钱款的去向,这笔账里,怕是有文章。”


    郭谏臣闻言,指尖点着账本,细细查看厉峥所言的那笔账目。跟着陷入沉思。


    半晌后,郭谏臣看向厉峥,严肃道:“罗文龙是严世蕃亲信,三月不仅罗文龙亲自前往,且还一月内两次,定是极为要紧之事!此事定不会草草。我连夜送信入南京。这件事交给林润去查。”


    厉峥点点头,“我也正有此意。我兼任钦差,此番巡查江西,无法亲自去福建。这件事就交给你和林润来办。”


    郭谏臣暂且将账册合起,复又看向厉峥,他眼眸微转,随后问道:“大人此番,为何这般利落地处置了刘与义?”


    厉峥看向郭谏臣,那双如鹰隼的眸中闪过一丝寒意。下一瞬,他便笑道:“刺杀钦差的案子,总得有人来背。”


    “原是如此……”郭谏臣似有所悟地点点头,跟着状似疑惑地探问道:“这寺里的菩萨要香火,观里的三清也要香火。两家相争,说到底为的还是香火。同知大人碾灭了一炷香,只怕观里的三清会不乐意。”


    厉峥自然知道郭谏臣此话何意,而后对郭谏臣道:“多谢郭推官提醒。”


    厉峥指着郭谏臣手中的账册道:“账册里少了几页,南昌知府赵慕州的,这注香也不差。”


    厉峥冲郭谏臣一笑,垂眸看着他,眼睛缓缓一眨,笑道:“况且……多拆几座庙,香火自然就会去三清处。”


    郭谏臣闻言,起身行礼道:“下官仰仗同知大人。”


    厉峥瞥了郭谏臣一眼,站起身,对郭谏臣道:“福建的案子,就劳烦郭推官和林御史了。告辞。”


    说罢,厉峥转身离去。郭谏臣连忙相送,送至厅外,郭谏臣止步,冲厉峥的背影抱拳行礼。


    郭谏臣见厉峥走远,站起身,看看他的背影,又看看手里的账册,面露笑意。


    厉峥从郭谏臣处出来,便往内院走去。


    待他来到内院月洞门处时,脚步忽地缓了下来。他抬眼,看向内院坐东面西的厢房方向。


    他知道岑镜就住在那里,她若是还没睡,此刻许是开着窗,坐在窗边,打着团扇纳凉。


    刚才他出来时,刻意控制自己,没有往她住着的那间厢房看。


    此刻站在月洞门处,只要进去,稍抬一眼,便能看到她的房间。若她已经睡下还好,若是没睡……厉峥想象着那个四目相接的画面,巨大的迷茫之感再次袭来,他竟不知该以何种态度面对她。


    按理,他在发觉账册中册页丢失,锁定她为嫌疑人的那一刻,就该将她提来审问。


    正确的做法就在眼前,可一想到要和她以这样的方式面对面,他就感觉心口生疼,根本不愿这般的事发生。


    他知道,只需一审,她到底有没有藏匿册页,这件事便会水落石出。


    他若是这般做,等他的无非两种结果。要么就是她没做,此事另有隐情,皆大欢喜。要么就是她做了,然后呢?


    若真是她所为,他一审,这件事就上了台面。他处置还是不处置?就算他私下审,便是她藏匿,他也包庇她,不处置她,他也势必要追问动机。一旦是一个足以叫他无法再视而不见的动机呢,他又该如何?


    锁定岑镜是嫌疑人的这个推断,全程没有漏洞,没有疑点,处处闭环。他便是想骗骗自己,帮她开脱都找不到更多的可能性。


    厉峥只觉此刻根本无法迈出踏入内院的那只脚,只能站在门外的廊下,双手虎口挂着胯骨,缓缓踱步。


    厉峥思来想去,这件事,绝不能上台面。一旦戳破,他和岑镜间所有关系都会被颠覆。但他也不能叫这件事超出他的掌控!


    邵章台……厉峥心里反复念叨着这个名字。开始盘算这个人会不会影响扳倒严世蕃的计划。


    此人是严党,十几年来一直依附严嵩。可他现在确实也已经完成洗白,成功站队徐阶。他去年还能升任左都御史,可见在徐阶身边混得还算不错。


    站在邵章台的角度,无论从哪个方面考量,现在他都没有继续帮严党做事的必要。常年在京里的那些官,可比地方上的这些官鼻子灵得多。


    严嵩已被勒令致仕,严世蕃从流放之地潜逃回江西的事,皇帝虽然默许,亦未打算追责。但大家都心知肚明,只要有徐阶在,这一次势必会叫严家彻底无法翻身。邵章台不会蠢到这个节骨眼还试图帮严党翻案。


    盘算推演至此,厉峥神色稍微松快了些许。从这个角度来考虑的话,岑镜帮邵章台藏匿册页的事,应当不会影响大局。


    如果这件事不能摆上台面,那么现在摆在他面前最大的问题是,岑镜的动机和目的不明。


    厉峥在廊下踱步,刚松弛些许的神色复又严肃起来,眉蹙得愈发的深。


    之前情绪上头时,巨大的背叛感袭来。可眼下冷静下来再细想,岑镜的行为是否构成背叛?


    在她动机和目的不明的前提下,他此刻在脑海中,盘算出两种可能性,并开始分别推演。


    第一种可能,基于这一年来的相处,以及来江西后的这段时日,无论是岑镜数次以命相搏的辅佐,还是她临危之际将护身符托付给他的行为,都在证明她的忠诚和对他的信任。这些事都是事实,他不能因为她藏匿册页便否定这一切。


    倘若她的动机和目的,不妨碍扳倒严党的计划,也没有给他的敌人递去把柄。那么她的行为就不构成背叛,顶多算是借职务之便谋私。


    若是这种可能,这件事他就可以睁一


    只眼闭一只眼。


    第二种可能,便是她和邵章台还有其他牵扯不清的勾结。如果义庄相遇是偶然,那么便是之前的一年里,在她进入诏狱后,意外被邵章台盯上,二人达成了某种合作。


    若是这种可能,那么她所有的扶持和信任,都更像是刻意为之,目的便是进入诏狱更核心的圈层,以便帮邵章台藏匿、截获、传递更多紧要的机密。


    倘是如此,她的行为,便是对他最彻底的背叛……厉峥的指尖再次开始发凉,若是真相趋近于第二种可能,那他……只能除掉……


    厉峥的胸膛忽地开始起伏,许是呼吸变深的缘故,他忽地觉得眼前有些发黑。


    厉峥强逼自己冷静下来,他伸手捏了捏眉心。现在最大的问题是岑镜的动机和目的不明,而他又不能对她进行提审。


    他复又仔细想了想,眼下最好的法子。便是两种可能性都保留,暂且不妄下定论。


    接下来的时日,不打草惊蛇,该如何就如何。


    他暗中仔细盯着岑镜,观察她的一言一行。且看她是否还会有其他举动,以及她的言行更贴近于哪一种可能性。


    等回到京城,重新细查岑镜背景,再细查她和邵章台的关系。


    待手中拿到更多消息,再更全面地评估和判断!


    从一堆乱麻中理出一个头绪,厉峥终于从巨大的迷茫中,顺出了一条接下来暂时能走通的路。


    他深吸一气,看向那月洞门,这才抬脚走了进去。


    一进院,厉峥的目光便朝东侧厢房看去。


    厢房的窗开着,暖黄色的烛光染黄了整个窗框,那抹熟悉的身影,果真坐在窗边打着团扇看书。


    厉峥的心狠狠一缩,被利剑捅穿的深切痛感无比清晰地传来!


    本以为已扫尽情绪的厉峥,在看到她的这一刻,忽觉心海被浇下大桶滚烫的铁水,清晰的灼烧之感,又闷又疼。


    一切反应来得来快,快到理智来不及反应,伸不出手阻止。无数念头绕过理智,汹涌地出现在他的脑海中。


    十六年了,这是他第一次不想再一个人。也是他第一次燃起希望,开始盘算属于自己的未来。他从未这么渴望被一个人接纳,无论日夜都能在她身边度过。


    他本以为他遇到的是一个绝对安全的人。简单的出身背景,除了他一无所靠的生活,以及一颗,始终和他站在一起,一心一意为他着想的心。


    可现在……厉峥一声嗤笑。许是他命里,根本就没有寻常人唾手可得的温情。他天生就该在地狱里待着。


    厉峥看着窗中的岑镜,忽觉讽刺至极。他果真,远没有认识真正的岑镜。之前带给他多少惊喜,今时今日,就带给他多少惊吓。


    厉峥收回目光,往自己房中走去。


    而就在这时,岑镜听到脚步声,转头看来。


    见是厉峥,岑镜放下手中的书本,开口唤道:“堂尊。”


    厉峥的心复又一紧,他止步,蹙眉颔首。


    数息过后,他方才转头,看向岑镜,问道:“怎么?”


    听他语气淡淡,岑镜微微蹙眉,眼露探究,他怎么了?莫不是今日审人不顺利?


    岑镜问道:“刚才见你出去了,我等了你一会儿。”


    她在等他?


    厉峥神色忽就有些复杂。


    他凝眸看了岑镜片刻,眉微低。再次抬眼时,唇边到底还是挂上一抹笑意,问道:“不早些歇着,等我做什么?”


    “给你换药啊!”岑镜看一眼屋里桌上备好的药瓶和纱布,理所当然道:“你那伤刚愈合,还是再多上两日药,好得快些。江西天热,你又公务繁忙,可别又把伤口扯开。”


    说着,岑镜转身去拿起了药瓶和纱布,随后透过窗看向他,等着他发话。


    厉峥复又低眉,眉宇间闪过一丝迟疑。


    而就在这时,岑镜再次开口道:“我出来找你。”


    看着已经侧身准备要出门的岑镜。这一刻,一个新的可能性,闯入厉峥脑海!


    若是他能叫她心里只有他,视他为夫婿!成为她最亲近的人,是否足以让她放下所有可能存在的异心?


    念及此,厉峥忽地开口道:“不必出来,我去你房里!”


    说罢,厉峥大步朝岑镜的房门走去。看着厉峥的身影被墙面遮挡,消失在视线中,愣住的岑镜这才反应过来,连忙放下手中药瓶和纱布,快步过去开门。


    厉峥看着自己大步走向岑镜房间的脚尖,忽觉世界安静的可怕!


    这一刻,他清晰的意识到,他成了一个不折不扣的赌徒!


    同样也是他的理智,这次竟意外的和他的情感站到了一起。正在无比坚定的告诉他,既然看到了新的可能性,为何不赌?怎能不赌?岂能甘心就此撒手?


    岑镜刚将门拉开,厉峥高大的身影便闯入视线。不及她反应,他已跨门而入,岑镜下意识后退一步。跟着她便见厉峥双臂向后一合,关上了房门。


    见他已经进来,岑镜微微低眉。眼前的场景,和他上次来送药时的画面重合。


    岑镜总觉得他进她房间不合适,可……这段时间有些东西变得模模糊糊。说不合适,他们二人的亲密之举远不止如此,且回回都有正当理由。单就进她房间来说,上次是送药,这次是上药。说合适,这又好像不是未婚男女之间该有的界限。


    来来回回间,岑镜忽就有些摸不准,她和厉峥之间的边界在哪里。


    不及她再多想,厉峥已绕过她进了房中,他走到窗边,关上了窗户。窗户关好后,厉峥走向搭衣的架子,跟着便开始熟练地解革带。


    看着他在自己房间里解革带脱衣,纵然知道是为着换药,岑镜的念头还是止不住往不该飘的地方飘。这一刻她脑海中忽然闪过一个画面,若来日她有了夫君,他放值归来后,也该是如此刻的厉峥般,自然的在她面前宽衣。


    但也仅仅只是画面相似,厉峥前来是为着换药。岑镜按下乱飘的念头,走到桌边,伸手拿起了药瓶。


    指尖传来药瓶冰凉的触感,于此同时,她的余光瞥见他将飞鱼服和中衣都搭上了衣架,随即朝她走来,岑镜忽觉耳根发烫。


    来到岑镜面前,厉峥没有坐,他伸脚将椅子拨进桌子底下,取下旧纱布,随后转身,背对着岑镜。


    他双手虎口挂在胯骨上,凸起的血管顺着他精壮的小臂攀援而上,如虬龙蜿蜒。


    这几日也不是头回帮他换药,但许是今日在她房里的缘故。她感觉到某种异于往常的氛围正在这屋里蔓延。岑镜鼻翼上都渗出一层薄薄的汗珠。


    她打开药瓶,用干净棉花沾了药,俯身弯腰,仔细擦在他的伤口上。


    轻微的刺痛感从背后传来,厉峥微微侧头。他看着桌上烛光下,地上岑镜的影子,复杂的情绪,夹杂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心安一同涌来。


    “岑镜。”


    厉峥忽地开口,他喉结微动,似闲聊般问道:“你有二十了,这些年可曾想过婚事?”——


    作者有话说:嘶,留评发红包!时限24小时哈~


    第49章


    岑镜手微顿,抬头看了厉峥一眼。


    他头微侧,只能看到他如峰的下颌,高挺的鼻骨,还有小半截斜飞的眉尾。


    这若是从前,厉峥忽然这般问,她定会仔细考量其目的。但是这些时日,他俩废话说了不少,许是只是闲聊而已。


    眼下闲聊两句也好,氛围会显得不那么怪异。


    念及此,岑镜收回目光,边轻缓地给他上药,边随口道:“我身在贱籍,祖父过世后,便已无人可依。这辈子能把自己活好,别饿死,就算是上天垂怜。哪有心思考虑什么婚事?”


    岑镜的声音轻缓,还带着些许自嘲。在安静的房间里,似在琵琶上单指拨弦,如玉珠落入厉峥耳中。


    厉峥眉蹙一瞬,跟着转回头去。


    听她的话,她的处境,叫她只能先顾着生存。能在这世上有个立足之地,能活下去,就是她的紧要目标。


    既如此,那她为何又会同邵章台有牵扯?这同她的核心需求完全不相符。她这说辞,是真是假?


    疑心起的瞬间,厉峥忽地意识到,即便他已经找到应对方式,做出决策。可他已经无法再全然相信岑镜的话。他清晰的预感到,未来的很长一段时日,他都要在辨不清真假的怀疑中饱受其苦。


    究竟有什么是邵章台能给,而他这个锦衣卫都指挥同知给不了的?想要什么,跟他要不成吗?为何要向外去求?厉峥眉宇间闪过一丝烦躁。


    他想了想,复又问道:“若只是为着有个安身之地,你更该考虑成亲之事。有夫君依靠,你的日子反而容易些。”


    岑镜一声嗤笑,目光落在他背上虽已愈合,但新生血肉脆弱的伤口上。


    岑镜回道:“良贱不可通婚,我若找,不过也是找个贱籍之人。日后若有子嗣,也还是贱籍。贱籍之人本就朝不保夕,若是儿子尚可找个差事糊口。若是女儿,同我一般父母早亡,无非重复我今日之处境罢了。或许……”


    岑镜眉微挑,语气似调笑,却难掩自嘲,“或许还不如我。我能遇上堂尊,得堂尊赏识,已是万里挑一的运气。”


    厉峥静静听着她的话,而后接话道:“也是,如你这般的智识才能,莫说贱籍男子,便是寻常良籍男子,你怕是都会憋闷。对着一个庸蠢之材,如同日日对着一只猴子。”


    岑镜闻言失笑,“堂尊英明。”


    她确实也有这方面的考量,就比如她未婚而挽已婚女子的发髻,她只想凉快些,但绝大部分人知晓后,难免都是一番斥责与训诫。类似的事,生活里到处都是。这种憋闷,于她而言宛若每日一刀的凌迟,不致命,但绝不会好受。


    厉峥再次头微侧,问道:“倘若来日你得脱贱籍,你希望嫁一个怎样的夫君?”


    他浑雅的嗓音入耳的瞬间,岑镜脑海中立时浮现出前几日,和他在船尾说话时的画面。


    江上夜风中,他如此刻般裸着上身,冲她笑着说,日后若是我们决策共商,我们的对手,会不会太可怜了些?


    岑镜的心骤然一紧,她希望嫁一个怎样的夫君?这个问题忽然有了答案。


    看到她那些无法向人言明的想法。看到她的能力,认可她的本事,接纳她的性格。欣赏而不评判,支持而不训诫。


    让她的内心和灵魂,不再是孤雁凌空的独鸣,而是能鸣奏于山野间,得青山无尽的回响。


    而这样的人,她遇到了……


    念头落的瞬间,岑镜捏着棉花的指尖忽地颤起。山间厚重的云海,忽被一道刺眼的金光劈开一条缝隙,藏在云海背后,那顶天立地,高拔苍翠的青山骤然乍现,惊鸿一瞥。


    几乎是同时,一口巨大的钟,敲响在岑镜心间。撼人心魄,层层逼近的嗡鸣,瞬息穿透了她的灵魂。岑镜心间,警钟骤响!这个念头,惊得她险些拿不住手里的药瓶。


    不可!


    断然不可!


    厉峥绝不是什么好人!他行事皆出于纯粹功利的算计,他无视道德,无视人性,凡事端只看是否有利。他只是在让一切物尽其用的同时,如顺手捡起一柄更锋利的刀,恰好看到她罢了。


    她可以仰仗他的能力,依靠他的权势,在他身边尽可能地有用!但绝不能对他怀抱半点男女情意上的幻想!绝对不能!


    而且,她一个贱籍,幻想厉峥?那得是糊涂到什么程度,又得庸蠢到什么程度,才能干出这种事?同自取其辱有何区别?


    岑镜暗自深吸一口气,心间的云海再次聚拢,密不透光地遮去了那本不该由她去看的苍翠青山。


    岑镜波动了一瞬的心,已归于平静。她嗤笑一声,状似随意地回道:“没想过这个问题。”岑镜低眉,又从瓶中蘸出一点膏药,涂抹在厉峥的伤口上。


    生怕厉峥再问,岑镜调笑道:“堂尊还说我,你都二十六了,不也没成亲。”


    安静的房中,烛火扑簌的声音都清晰可闻。厉峥忽地一声嗤笑,那日在船尾的那种感觉再次袭来。


    过去他确实只有个空壳,感情这种东西,不是他刻意不去考虑,而是心里压根没有。就像生活在水里的鱼,根本不需要修路。


    厉峥想了想,而后道:“没遇上能教我看见的人。”


    岑镜听罢,笑道:“堂尊相貌出众,又身居高位,日后自会有相匹配的高门贵女。”


    忽觉一根刺扎入心间,厉峥下颌线绷紧一瞬。跟着他一笑,玩味讽刺道:“高门贵女?”


    “我想要的人……”厉峥头微仰,舌顶腮一瞬,语气间带着些许傲然,道:“她当有过人的胆识,锐利的眼光,敏慧的头脑。不仅看得懂我的决策,还能如镜般照出我的盲区。一呼一吸,皆与我同行。”


    岑镜听着这些话,忽就感觉有些不对劲,刚平复下来的心,复又波动起来,指尖开始跟着发麻。


    他这话实在是容易让她多想,但她不会蠢到去多想。念及此,岑镜笑道:“堂尊的眼光果然不同于常人。”


    厉峥却似没有听到这句话,身子朝她这侧微微一转,如玩笑般道:“嗯?好像和你挺像。”


    此话一出,岑镜心间没来由地冒出一股怒意,极快的压过未及显露的心动。


    他这话看起来像随意一说,但极易被解读成暗示。


    假设现在和厉峥说话的这个人不是她,而是另外一个贱籍女子。厉峥这般的话,一旦被解读成暗示,那么对那贱籍女子,便是一个海市蜃楼般的诱。惑。


    他身居高位,想说什么想做什么,都可恣意而为。但对那贱籍女子而言,这不是甜蜜,而是残忍。


    这般模棱两可的话,究竟只是想起来随口一说,还是暗示,最终都由他说了算。最后无论兑现还是不兑现,都对他没有任何影响。可那贱籍女子,一旦心生误会而沉溺,随时都会万劫不复。


    身份不同,代价不同!


    思及至此,岑镜嘴角微抽,开口嘲讽道:“堂尊身居高位,自是想说什么就说什么。但有些话,出口前还是负些责任的好。莫拿我一个贱籍孤女打趣。”


    厉峥听罢这话,眉微蹙。


    话堵得这么死?他虽然没像旁的男子那般风花雪月,但这段时日,为她做的事并不少。共商决策的权力都给了,她便是连半点额外的心思都不生?


    “呵……”厉峥转回身子,没好气地嘲讽道:“你还真是清醒。”


    岑镜站直身子,将药瓶和棉花放在桌上。不清醒等着自取其辱吗?但凡她是个蠢的,这话听罢是不是就该做起美梦,锦衣卫都指挥使同知对我有意?她马上就要像书里那些穷书生,被高门贵女瞧上,然后相恋得感天动地,最后一步登天?好笑至极。


    她拿起纱布,紧着岔开话题道:“药上好了。堂尊伤口已经愈合,再捂着反而不利于恢复。我只缠一层纱布可好?防着别被衣服磨蹭便是。”


    “你看着办吧。”厉峥头撇一下,随口扔过来一句话。


    岑镜瞪了厉峥的后脑勺一眼,跟着拿起纱布绕过他的腰,只缠过一层纱布,在他腰侧打了个结,道:“去穿衣服吧。”


    厉峥走向搭衣的架子,取下自己的中衣,边穿边看向岑镜。她正在收拾桌上的药和纱布,厉峥望着她,神色间隐有探究。


    他实在有些看不懂这只狐狸。


    方才和他说起她那些打算,听着当真是无比的真。好像她真是一个在贱籍里挣扎着生存的可怜孤女。


    可一个什么样的贱籍可怜孤女,会和正二品的朝廷大员牵扯不清?她身上的矛盾之处,不止如此。还有她虽贱籍出身,但却拥有极聪慧的头脑,那日在船上诗词典故信手拈来。虽说是管理过大户人家的藏书阁……


    念头至此,刚系完中衣上细带的厉峥,忽地想起什么。他刚取下飞鱼服的手一顿,跟着抬眼看向岑镜,问道:“你祖父过世


    前,在哪户人家管宅子?”


    岑镜自拿着药品和纱布放去一旁柜子的抽屉里,坦然道:“都察院左都御史,邵大人城郊的宅子。”


    厉峥忽觉无数冰刺扎进脊骨,全身寒麻。飞鱼服搭在他的手臂上,那只被覆盖的手,骤然攥紧。


    听着厉峥半晌没了声音,岑镜关上抽屉后转身,不解道:“怎么了堂尊?”


    看着她坦然的神色,厉峥眼一眨移开目光。他抖开飞鱼服,边穿边闲聊道:“能许你入藏书阁,让你读了那么些书。这邵大人,也算是于你有恩。”


    岑镜站在靠近门边的柜子旁,只道:“我没见过邵大人几次。我管理藏书阁,该做的事我都做了。借机读书是因我懂得把握机会,算不得他对我有恩。”


    厉峥已穿好飞鱼服,从搭衣的架子上抽下革带,边系边看着岑镜。她这话,说的到底是事实,还是刻意撇清干系?


    系好革带,厉峥缓步朝门口走去。快到门口时,他在岑镜身边停下,忽地问道:“当初读书时,志怪故事读过吗?”


    岑镜不知他为何忽然问这个,侧抬头看向他,点头道:“读过几本。”


    厉峥又问道:“龙和蛟龙哪个厉害?”


    岑镜想了想,回道:“蛟龙修行后才可化龙,当然是龙厉害。”


    厉峥唇边出现笑意,转身面向岑镜。他微微俯身,靠近岑镜。


    那张五官俊美的脸骤然逼近,看得比往日任何时候都更加清晰。一双眉如寒刃出鞘,斜飞入鬓,衬得那双如鹰隼般的眸更显锐利。挺如山脊的鼻梁令他眼窝深邃如峡谷。


    这样一张脸,唇角还勾着若有若无的笑意,令他看起来像极了暗夜里盯紧猎物势在必得的孤狼,充满令人心惊的危险。岑镜呼吸微乱一瞬,但她并未让神色出现半分裂缝,直直看着他的眼睛。


    厉峥拇指轻轻摩挲着食指骨节,他声音沙哑,语气舒缓,“那么蛟龙在龙手中,就永远别想翻出风浪。”


    在给他们的未来一个可能性的同时,他也一定会紧紧地盯着她。


    说罢,厉峥朝岑镜一笑,转身朝门口走去。


    岑镜看着他的背影,面露困惑,又犯什么病呢?


    厉峥拉开门走了出去,但没有关门,岑镜只好自己上前,前去关门。来到门后,岑镜正好见他大步朝自己房间走去。


    阴阳怪气,喜怒无常的臭毛病果然是顽疾!滕王阁醉后说的那些话,看来只能信一半!岑镜没好气地瞪了厉峥一眼,两臂左右开弓拉住门扇,“嘭”一声关上了门——


    作者有话说:今天先更三千,我顺下后面的剧情,留评发红包,24小时哈。


    修正一个小错误,前面严世蕃的亲信是罗文龙,毛文龙是明末的一个将领,两个名字都在脑子里,还只差个姓,我写的时候记劈叉了,尬住。


    第50章


    待厉峥进了房门,在他房门外值守的梁池和李元淞二人,各自按着绣春刀的刀柄,转头相视。


    现在都在一个院子里,刚才厉峥回来后,站在院中,和岑镜的那番对话,二人自是听得清楚明白。


    梁池低声道:“堂尊去镜姑娘房里换药啊?”


    李元淞瞪眼道:“那日还去船尾跟镜姑娘一块睡。”


    梁池啧了一声,冲李元淞做了个口型:有情况。跟着低声调笑道:“铁树开花,天下奇闻。”


    这若换成从前,他们肯定会诧异,堂尊怎么会看上个贱籍的姑娘。但今时不同往日,他们的心,已经偏了。镜姑娘是他们的救命恩人,他们自然希望恩人得嫁高门。


    李元淞立时认同地点头,面上挂着看戏的坏笑。


    他脑袋往梁池那边侧了侧,压着嗓子道:“还开了个意想不到的!真要成了,以后我当娘家人。”


    出了事仰仗镜姑娘,可比仰仗堂尊靠谱得多。差点死堂尊手里的事才过去几日,可不敢忘!


    梁池亦挑眉道:“我也当娘家人!”以后再有事,只待镜姑娘的枕边风。


    说罢,二人又是相视一个坏笑,站直身子,没再多言。


    岑镜回到房中,端起桌上烛台,便朝南侧的卧室走去。


    她将烛台放在榻边的矮柜上,开始脱衣,准备歇下。与此同时,厉峥今日说的话,开始在她脑海中反复出现。


    今日他那些话,怎么听起来那么像暗示?


    岑镜将衣服搭上架子,脱了鞋躺上榻。她看着房梁,眉心蹙着。那些话确实像暗示,但她不能只根据单点事件分析。毕竟临走前,他还说了句阴阳怪气的。


    脑海中自她施针后的所有事,开始逐一闪现。初时关系骤然收紧,王孟秋一事后开始转变,格外的关注变多,信任变多,他甚至处事方式都有所变化。


    本以为一切开始向着好的方向发展,但今晚却忽然突飞猛进的试探,跟着又急转直下。


    “嘶……”岑镜烦的拧眉。


    怎么感觉厉峥身体里现在有两个人的魂魄?一个变得开朗了些,很好相处,一个还是从前那个讨厌的家伙。这人怎么能活得这么割裂?


    罢了!岑镜空瞪了一眼,翻了个身。


    本就是个反复无常的人,她也不能扒开厉峥脑子看看,想再多没用。


    所有暗示,一旦过度解读,就要承担解读的风险和责任。且其真实心思都得靠猜。无论出于何种目的,在何种场合,模棱两可的暗示,都是缺乏诚意的做派。


    所以,管他是不是暗示,凡是不明说的话,全按没听过处置!


    思及至此,岑镜不再多想,抬手盖熄烛火,闭上了眼睛。


    而另一边房间里的厉峥,躺在榻上,却是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


    他的脑海中,一会儿是岑镜展露急智时的光彩,一会儿是她作弄他时的狡黠,一会儿又是牙尖嘴利的锋利模样。可每一个念头闪过的同时,都会伴随她和邵章台背地里有牵扯这件事一起浮现。


    黑暗中,传来厉峥疲惫的叹气声,他实在想不通,干出这些事的怎么会是同一个人?时而狡黠可爱,时而聪慧敏锐,时而又诡计多端。他看上的,究竟是人是鬼?


    厉峥翻了个身,侧躺在枕头上,枕边空着的枕头,隐约可见的轮廓入了眼帘。这一刻,他脑海中竟又浮现她此刻睡在枕边的画面。跟着便是那晚在船尾,她蒙着单子,脑袋拱他颈弯的触感。


    繁杂的念头折腾的他只觉意识都快被撕裂!厉峥一把抓起那个空枕头,臂上一用力扔去了床尾。枕头砸过去,咚一声闷响。


    枕头扔出去后,厉峥仰面躺下,长长舒出一口气。他强迫自己闭上了眼睛,睡!睡着就不想了!


    饶是厉峥想强逼自己睡着,可他就是睡不着。甚至困意来袭,眼睛已经疲累得睁不开,但分明闭着眼睛的他,就是睡不着。


    粗略估计他在榻上至少折腾两个时辰,方才浅淡地进了睡梦中。许是睡前一直在想岑镜的事,这浅浅的睡梦中,依然延续了睡前的纷繁复杂的思绪。


    更可怕的是,所有情绪和感受,在他睡着后再次悄然绕过理智,汹涌地涌上心头。清晰的失望、撕裂心扉的痛楚,尽皆伴随着岑镜的一颦一笑将他架上刑台。她好似成了诏狱里执掌刑具的刑官,肆无忌惮地折磨着他。


    感觉合眼没多久,耳畔就忽地传来一阵敲门声,厉峥骤然惊醒。


    醒来的这一瞬间,梦里所有的感受尚未褪去,岑镜的事瞬时涌入脑海,他忽觉心口一阵剧烈的坍缩,手都开始跟着抖。


    天已经蒙蒙亮,厉峥翻身坐起,眉心紧蹙。敲门声还在响,厉峥深吸一口气,强压下情绪,起身抓起飞鱼服套在身上,便朝门外走去。


    来到门口,他将门拉开,正见项州站在门外,面带喜色,行礼道:“回禀堂尊,抓回来的那些人,招了!”


    “招了?”厉峥攥紧了手,试图逼退身体上,那些因情绪而来的


    不适。


    正好转移一下注意力,厉峥直接出了门,大步朝牢房走去,“过去看看。”


    蒙蒙白的晨曦中,项州跟着厉峥身边,紧着回禀道:“尚统那小子下手狠,撬开了一个人的嘴。那一个撬开后,后面陆续就都招了。”


    说着,项州不屑一笑,“之前那王孟秋是个例外,没几个人能抗住诏狱的刑。”


    进了牢房,隐隐传来的哀号和痛苦的呻。吟声不绝于耳。


    厉峥来到审讯处,正见尚统浑身血迹,正在水盆里洗手,那一盆水也已被血浸染,泛着猩红。见厉峥进来,尚统忙起身行礼,跟着指着桌上的纸张道:“堂尊,口供。”


    “做得好!”厉峥在桌上坐下,借着蜡烛的光仔细看了起来。


    这批人确为严世蕃豢养的私兵无疑。据他们交代,严世蕃私兵共有一千人,常年活动在外的三百人。其余七百人都藏身在明月山中。


    上次在明月山袭击他们的人,和这次江上袭击他们的是同一批。只不过这次在江上,二百人全军覆没。剩下一百人都在陆地上埋伏。


    厉峥看着蹙眉,所幸他一向走一步看十步,返程时选了水路。若是在陆地上,怕是要同三百人交战,赢面极小。


    根据他们的交代,他们这三百人,常年活动在外,兵器等供给都是定期由人从明月山中送出。严世蕃谨慎,他们活动在外的这些人,并不知晓明月山的藏身之地在何处。


    看着这些交代,厉峥微微蹙眉。


    共一千人,只三百人活动在外,七百人常年都在山里?这不合常理。


    上次他看舆图,这明月山占地极大,将近六十万亩。他们上次去的隐竹观,仅仅只是明月山占地的九牛一毛而已。


    倘若七百人要常年生活在明月山中,粮草等生活所需用物,供给会很麻烦。除非山中有耕地,这些人可以自给自足。


    但奇怪的是,严世蕃养着这么多私兵,却将七百人常年放在山里做什么?


    厉峥心里存了个疑,接着看口供。


    这些人所知的消息很少,都不知明月山的大本营在何处。但零零散散却又各自提供了不少消息。


    据其中一人交代,嘉靖四十一年,严嵩被勒令致仕后,严世蕃虽被流放,便已开始私下安排人组建这批私兵。当时在招募私兵的同时,严世蕃还抓了袁州府以及附近几个州府的一批铁匠。此人当时参与了抓捕铁匠的差事。


    看到此处,厉峥心下有了个大致推断。抓捕铁匠入山,七百人常驻山里,怕不是山里藏了个兵器库?


    厉峥眼微眯,唇边出现笑意。若当真在山里藏了个兵器库,只要他拿到兵器库存在的证据,岂非就是拿到了严世蕃谋反的铁证?


    若当真如此,严党此番便再无翻身之日!


    厉峥按住心头喜意,暂且将此推断存下,继续细看口供。


    但接下来的口供中,反复和之前口供没有什么差别。都是关于锦衣卫来江西后,他们的行动。人数,以及明月山有个大本营。再无其他有用的线索。


    厉峥放下手里的一叠口供,只将招供抓捕了一批铁匠的那张单独取出来。


    他看着这份供词,陷入沉思。


    现在麻烦的是,知道严世蕃在明月山中藏了大秘密,但却不知在何处。


    明月山占地六十万亩,山路崎岖复杂,无法安排人进山搜捕。


    一来是山中兵力容易分散,且常驻明月山的私兵,定然设有哨岗。在没有目标的情况下,进山地毯式搜捕,无异于打草惊蛇,反倒给他们销毁证据的时间。


    二来……他的王命旗牌虽可叫当地江西都指挥使配合调兵,但江西的官兵,只怕和严世蕃有牵扯。能用,但不能当自己人直接用。


    厉峥眉微蹙,看来行动之前,得先摸清大本营的具体位置。


    按照他推断的来看,七百多人,常年在山中生活,当有耕地。若有耕地,就得在靠近水源的地方。等下回去,再去仔细研究一下明月山的舆图。


    当然这个推断也可能是错的,他不能只依赖这个推断行事。厉峥再次看向手中的供词。


    他蹙着眉,舌轻顶一下腮。据此人交代,当时抓捕那批铁匠时,是暗中进行。那么对于那些人的家属而言,便是家属忽然失踪。


    若是这般情况,当时应该会有不少百姓报官。各大衙门,当有不少失踪案的卷宗。


    念及此,厉峥站起身,将所有供词拿在手里,对项州和尚统道:“看好这些人,是人证,别叫死了。”


    说罢,厉峥拿着一叠供词离去。


    来到牢房外,厉峥边往回走,边唤来一名巡逻的锦衣卫,吩咐道:“去唤赵长亭和岑镜,让他们二人来我房里找我。”——


    作者有话说:今晚也三千,大姨妈,坐不住!来来来,发红包,24小时时限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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