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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100

    第91章


    岑镜看了厉峥一眼,复又看向桌上果盘。她插起一块西瓜,点点头,“好啊。”


    想是马上就要离开江西,他想出去走走。毕竟她也是第一次来江西,想来也是最后一次,确实可以走之前出去瞧瞧。将没吃到的江西美食挑着感兴趣的尝一尝,再像他说的,看看当地风物。


    见她并未多想,只小口咬着西瓜吃。厉峥心间的恐慌之感褪去不少,唇边挂上一丝笑意。


    衣袖下,厉峥拇指捻着食指骨节,唇微抿。


    其实……他是有些不知该如何开口。而且开口之后,若是她接受了还好,若是她拒绝,或问及未来之事,他又该如何应对?


    这些时日他本就该好好想想这桩事。但每次一想到,心间便会出现那股决策瘫痪的空白之感,跟着便是难言的恐慌。那股恐慌,叫他莫名想躲,总想着玉簪还未做好,明日或许能想出法子。可还未及他想出法子,玉簪送来了。


    这就到了必须得面对的时候。


    许是方才那瞬息的紧张,逼出了他的应急本能。未及思考,便直接提出明日出去走走。厉峥心下不禁自嘲,他这还是头回,未经思考便先出决策。


    眼下反过来推,这未尝不是一个好法子。


    待玉簪送来,先看她是否愿意收下那支玉簪。两种结果。若她不收,便是对他无意或有其他顾虑,他便暂且安静几日,再从长计议。若是收下,至少证明她不排斥。


    但就这段时日的相处来看,她不收的可能性极低。她心里应当有他一席之地!若是没有,半月前庆功宴的第二日清晨,她合该将他打出门。岂容他那般放肆?


    厉峥垂眸看着桌面,喉结微动,下颌线有些紧绷。拇指捻食指骨节时按下的力道愈发的重。


    她收下之后,也是两个结果。


    明日出门,于她而言是个


    穿衣打扮的机会。且看她明日是否愿意佩戴。若是肯佩戴,便是她彻底接受了他。回京后便直接去找徐阶要结果,只要结果如他所愿,他便立刻提亲。若结果暂不顺心意,他便想法子尽快铺条能走通的路。


    若是收下,却不肯佩戴。便是她心中对他有意却有顾虑,他便莫要心急,弄清她作何想,作何打算。他再一件件地去清扫,去解决,叫她安心。


    厉峥此刻精神格外集中,细细盘算考量着这桩事。他甚至没有注意到,一旁的岑镜已放下手中的银签,正目不转睛地看着他的侧脸,神色间有些疑惑。


    岑镜仔细观察着厉峥。片刻后,她头微侧,开口问道:“可是不适?气息怎这般重?”


    “哦……想起些事。”


    厉峥回过神来。他飞速瞥了岑镜一眼,又转回头去。与此同时,他伸手,提壶倒茶。他那本就没喝两口的凉茶,这一添水,茶面险些咬上杯口。


    厉峥放下茶壶,握住茶杯,提杯抿茶。


    见厉峥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样,岑镜眉头微眉,眼露狐疑。什么事想着想着还气息变重?莫不是什么很气人的事?


    而就在这时,门口传来脚步声。


    岑镜和厉峥一道抬眼看去。一息功夫,赵长亭出现在隔断旁,他双手平端着一个精致的螺钿椟。


    那螺钿椟以紫檀木为胎,呈长方形,高不过拇指,长一尺,宽半尺多一点。离得远,岑镜看不清那椟上的螺钿图案,但上头的螺钿,哪怕此刻在黄昏时光线的房间里,看起来依旧光彩夺眼,明暗流转。那椟便是连锁扣都是以雕工极精美的薄金片制成。


    厉峥的目光锁在那螺钿椟上,握着杯子的指尖用用力而泛白,一息凝滞。


    赵长亭看了岑镜一眼,复又看向厉峥,笑道:“堂尊,您要的东西送来了。我去给你放书桌上。”


    说着,赵长亭便往房间另一侧的书房而去。


    厉峥见此,看了岑镜一眼,起身跟了过去。


    岑镜见他们二人都去了书房,便当是有什么事,没多想,自倒了解暑的凉茶来喝。


    赵长亭放下那匣子后,便转身离去。今晚他再待着不太好。


    与厉峥擦肩而过的瞬间,他看向对面的岑镜,唇边闪过一个看戏的笑意。


    也不知堂尊会如何说?


    他私心估摸着,以他们堂尊的性子,八成说不好。这支玉簪,他费了那么大的心思,怎能不叫镜姑娘知晓?


    如此想着,赵长亭心里有了主意。


    他出去后,不离开,就在院里练会儿刀。等镜姑娘出来,他追上去问问。


    一来是他着实好奇,堂尊会如何开这个口。二来……如此心意,他这次势必是要多个嘴,说给镜姑娘听。


    赵长亭走后,厉峥在书房桌后的椅子上坐下。


    他目光黏在那螺钿椟上,伸手将其拿了起来。指尖螺钿冰凉的触感传来,他缓身靠在了椅背上。坐好后,他的拇指指腹推起锁扣,将盖子打开。


    期待许久的玉簪出现在眼前。


    它静静地躺在匣中雪白的貂绒中,通透如水的玉在这片貂绒中愈显其清透。厉峥凝眸看着,唇边逐渐挂上笑意。那簪头上的小狐狸,活灵活现,仿佛下一瞬,它便会撑罢懒腰,站起身子抖一抖身上的毛。


    这玉簪的做工,精致程度远超他的预期。莫怪那几位老手艺人工费便需二两金,做得当真极好。


    而三副耳环,和一对戒指也在匣中。


    三副耳环,两副以黄金做耳钩。一对将玉料雕成了一对横卧的兔子,配上金钩,颇有金桂玉兔之美感,日常佩戴会显得灵动可爱。另一对则是两颗玉珠穿坠,上小下大。式样较为平常,但很适合庄重一些的场合,且不挑相配的衣衫,色浓色重都配得。


    而以银作钩的那副耳环,做成了一对类似水滴状的模样,但比水滴细长。这玉料本就清透如水,色如天青,这水滴式样同这料子极配,便似两滴天际滴落的琼浆。


    岑镜坐在对面,时不时地看厉峥一眼。见他专注地看着那螺钿椟里头的东西,唇边还挂着笑意,心间不免也起了好奇。赵长亭送来的是什么?他怎看得那般认真?


    厉峥的注意力依旧在眼前的椟中。他的目光最后落在那对戒指上。这对戒指,玉料打磨成了椭圆形状,一大一小。似两滴滴在桌面上的水滴,以金作戒托。


    这每一样,厉峥都极为满意。


    他伸手取出那枚属于他的戒指,坐直身子,将其放在桌上的公文旁。放下后,他拉了下公文,将那枚戒指遮去。


    厉峥看向岑镜,见她站在桌边,正拿着火折子准备点蜡烛。厉峥唇边闪过一丝笑意。无数关于未来的构想,恍如数千张精细描摹的工笔画,从天际同时洒落。它们随风飘扬而起,如春日里纷飞的花瓣般充满他整片心海。


    当面挑明心意,这于他而言确实很难。


    这段时日他一直在逃避考虑此事。方才他脑海中一息闪过一个念头,若不然叫赵长亭帮忙送一下。但一深想,不能这般做。他本就亏欠于她。若连如此要紧之事,都只是轻轻揭过,假手他人,岂非愈发亏欠于她。


    这事儿无论多难,都得他自己来。


    最差也不过是之前那般情形,再被她笑一通罢了。


    大段的好听的话,他想是说不好。


    那便只说最要紧的话!叫她知晓,他有心意之重,绝无戏耍之心。


    他唇深抿,垂眸,深吸一气。


    待胸腔中气息滞涩之感好些。他再次抬眼,看向岑镜。


    那日她捧着粥碗,来给自己喂饭,那股让他恐慌至极想要躲避的情绪再次袭来。他此刻似站上了万丈悬崖之顶。躲开,是习惯的安全,前进是未知的恐慌。可他能一直躲吗?望着不远处岑镜的身影,厉峥心一横,就当赴死!他的眸中闪过一丝坚定,便似一位青年将领,即将去打一场关乎成败的决战。他未合上那螺钿椟上的盖子。一息过后,他双手捧着匣子,起身,绕过桌子,缓步朝岑镜走去。


    岑镜已吹亮火折子。


    她敛起衣袖,身子微微前倾,火折子上火焰,便染上了蜡烛的烛心。随着烛火的亮起,岑镜吹灭火折子,将其放回桌上。


    那明灭跳跃的火焰,照映在她的侧脸上。仿佛她便是这屋中唯一的光亮所在。视线中的岑镜,随着他缓步上前,离他越来越近。直到她身侧烛火昏黄的光,亦染上他的侧脸。


    厉峥在岑镜面前站定,看向她,开口唤道:“岑镜。”


    被这般连名带姓的认真唤了一声,本欲坐下的岑镜,微有一瞬的怔愣。


    眼前的厉峥,身姿笔挺,平端着那螺钿椟。神色间,全无他这些时日面对她时,常有的阴阳戏谑之色。他只唇边含笑,静静地看着她。


    他这副模样,就显得格外郑重。


    岑镜觉察到氛围怪异。脑海中闪过一个念头,此刻坐下怕是不好。念及此,她转向厉峥,在桌边站直了身子。她不解道:“怎么?”


    二人相对而立,桌上的烛火恰好立于二人中间。明灭跳跃的火焰,便似此时那一颗不


    安却又灼热的心。


    厉峥眉低一瞬,胸膛有一息的起伏。


    他将手中的螺钿椟倒转,递至岑镜面前。


    岑镜垂下眼眸。目光在匣中落定的瞬间,眼眸微睁,气息凝滞。那雪白的貂绒上,一支玉簪静静地躺在那里,恍若山间幽泉凝聚于月中倒影。那簪身细长起伏,宛如流水。


    当岑镜目光落在簪头之时,眸光一跳。只见一只撑着懒腰的小狐狸,悄然趴在簪身上。它的尾巴高高卷起,慵懒舒适地眯着眼。耳朵抿在脑袋上,唯那耳朵尖尖锐的翘出。它两只前爪撑开着,便是连伸出的细小指甲都清晰可见,栩栩如生。


    岑镜只觉自己的心都停止了跳动,她猛地抬头看向厉峥,眼睛都不见眨一下。发簪乃女子私密之物,赠簪惯有欲与之结发之意。


    她看着厉峥,忽地意识到。她当真等来了结果的出现。且结果不仅出现,更是她最期待出现的那一个。若是为妾,断无赠簪的必要。


    这一刻,她只觉这些时日来,所有的相知与彼此看见,终被赋予了最庄重的意义!他当真未在意她贱籍的身份,当真愿与她结发。他是锦衣卫从三品都指挥同知,此刻竟当真将这份心意,郑重地捧到了她的面前。


    烛火落入岑镜那双洞明的眸中,此刻在水光中愈显清亮。


    眼前的厉峥,捧着螺钿椟,看着她的眼睛。他的语气间,透出从前那个厉峥的肃然。


    他字字清晰,字字重音,“信物为凭,以簪定盟。”


    岑镜气息一落,顷刻间便已感觉不到四肢的存在。今日本只是如往日般,一道吃饭,饭后一道找些事情做打发时间。可就是这般寻常的一日,忽然就变得这般不寻常。这突如其来的承诺定盟,她竟是……全不知该如何应对!


    久不见她伸手接,厉峥眉峰轻蹙一瞬。莫不是他将事情想得太顺利了些?可这些时日的相处来看,她许是短时间内不会佩戴,但不至于接都不接。


    厉峥抿一下唇,试探着问道:“你,可愿收下?”


    话问出的同时,厉峥已开始盘算若被她推拒后的说辞。若是她不愿收,他便告诉她,此事只他们二人知晓,出了这个门,便当不曾发生过便是。不必当作负担,日后该怎样还怎样便好。


    念头刚落,岑镜伸手,接过了他手中的螺钿椟。


    手中重量一空,厉峥悬停的心,却彻底落回原处。便似打完了一场艰难的仗,终于赢得了胜利。他此刻才觉,内里中衣不知何时已黏在后背上,有些难受。厉峥唇边出现笑意,肩头轻轻一落。


    他缓闭了下眼睛,想是诏狱受刑也不过如此。认真同她这般说话,远比挑弄她、招惹她艰难数百倍!但好在,这次他做到了不是?


    岑镜此刻都不敢再抬眼去看厉峥。她捧着匣子,唇边挂着笑意。目光细细瞧着那只活灵活现的小狐狸,指尖轻抚上那只小狐狸的尾巴。一股温润的沁凉之感从指尖传来,这凉意并不刺骨,却似一段冬日月下的凝脂。


    一股沉甸甸的满足之感,在心田中层层铺叠,逐渐淹没她整个心房。


    待岑镜指尖摸下那小狐狸亮出的小爪子时,她似是想起什么。岑镜骤然抬头,看向厉峥,问道:“我在你心里,便是只狐狸?”


    听她这般问,厉峥手扶腿面弯腰,平视于她。他眼一眨,话里有话,挑眉反问,“你不是吗?”


    岑镜凝眸在厉峥面上,她盯着他看了片刻,忽地重重失笑。


    岑镜一时又爱又气。


    这世上怎会有厉峥这种人?老天爷究竟是如何生得他?他怎么连送信物,都带着一丝嘲讽?


    可偏生他还不是纯嘲讽。将她比作狐狸,这就意味着,他在看透她的同时,又带着无限的包容与宠溺。这分明是在说,我完全知道你究竟是个怎样的人,但在知道之后,我反而更加喜欢。


    岑镜无奈极了。


    在珍重他心意的同时,又有种没招了的认命感。


    这坏东西!岑镜闭了下眼,轻吁一气。


    厉峥并未起身,依旧平视于她。他此刻很想知道,她是否喜欢这支玉簪。他想了想,头微侧,问道:“比之你那百来个哥哥送的首饰,如何?”


    岑镜听罢,伸手捏住锁扣,拉下盖子,将螺钿椟合上。


    她抿着唇,但唇边却挂着深深的笑意。


    他就是想问她是否喜欢!但狗嘴里吐不出象牙,出口还是阴阳怪气。他不是想知道吗?那她还就偏不说!


    思及至此,岑镜轻咬一下唇,看向厉峥。她眼珠一转,挑眉对厉峥道:“明日不是要出门吗?我早些回去歇着。”今夜这般氛围,她可不敢多待,不然谁知他会做出些什么。


    “欸?”


    想跑?厉峥伸手去拉岑镜手臂。怎料岑镜似是已经知晓他会制止,话说出口的同时,她已大大后撤一步,躲开了厉峥的手。跟着便疾步离去。


    看着岑镜大步离开的背影,厉峥蹙眉朗声道:“不到戌时!”


    然而岑镜的身影,已消失在视线中。厉峥眉宇间闪过一丝烦躁。他垂首,双手虎口挂上了胯骨,无奈一叹。她都收下了玉簪,今夜多适合一起待着。反倒走得比往日更早。


    在院中西侧练刀的赵长亭,忽见岑镜捧着装玉簪的那匣子,大步往她自己房间去了。


    赵长亭面上立时便挂上颇有些兴奋的喜色。他看了眼厉峥的房间,见厉峥没有追出来。赵长亭一笑,收了刀,朝岑镜房间的窗户方向而去。


    他实在好奇!太好奇!


    堂尊那类人,那些肉麻的话他到底是如何说的。他必得去找镜姑娘问问。


    第92章


    岑镜回到房中,行至窗边,将手中的螺钿椟放在矮柜上。她拿起烛台旁的火折子,点上了灯。


    昏黄的烛光由暗至明,屋里亮堂了起来。


    岑镜在惯常放于窗边纳凉的椅子上坐下,旋即拿起了那螺钿椟,将其平放在腿面上。


    盖子再次被打开,玉簪映入眼帘的同时,岑镜面上关上一丝笑意,连带着一抹霞色扫上眼尾。


    同玉簪同置于匣中的,除了玉簪,还有三副耳环,一枚戒指。瞧着与玉簪是相同的玉料。她的指尖轻轻从簪身上抚过,心间喜欢得紧。只是她辨了许久,也未辨出这玉材的种类。清透的好似将一汪泉水锁进了玉身中,她并非见识短浅之人,可这玉竟从未见过。


    且这些时日,她几乎和厉峥日日在一处。从未见他出过门,这簪子是他何时去选的?岑镜忽地想起今日玉商上门,想是他私底下唤了赵长亭,叫赵长亭去挑的。这只小狐狸当真精巧,赵长亭约莫找了很多玉商,才选定这样一支玉簪。只不知这选玉簪的心思里,有多少是厉峥自己的?从没见他亲自去瞧过,更可能是他说了大致的要求,赵长亭按要求去挑的。


    岑镜正欲将玉簪拿起,耳畔却传来外头轻扣窗扉的声音。


    莫不是厉峥?


    岑镜转头看向窗户,心头兀自一紧。他还追出来了?


    不放他进屋,隔着窗说说话也好。思及至此,岑镜将手中的匣子放回矮柜上,起身打开了窗户。


    窗扇打开的瞬间,赵长亭出现在眼前。


    岑镜本有些悬停的心还于松弛,却也莫名闪过一丝淡淡的失落。


    岑镜含笑行了个礼,笑道:“赵哥,你怎么来了?”


    赵长亭伸手扶上窗框,一双眸晶亮,微一抬下巴,问道:“他给你了?”


    岑镜看了眼矮柜上匣子里玉簪,唇边含上一丝笑意,点头道:“嗯。”


    “来,妹子!”


    赵长亭抬手重扣了下窗框,道:“跟哥哥说说,他怎么跟你说的?”


    “哈哈……”


    岑镜眼尾处的霞色晕开,铺上了脸颊。她顺手拿起火折子,边点防蚊虫的香,边似不经意地开口道:“赵哥你莫打趣我。”


    赵长亭啧了一声,道:“别跟哥哥装了,这些时日我日日跟你俩在一块儿,还有什


    么不知道的。妹子别怕,哥哥是娘家人,咱俩私底下说说。”


    “哈哈……”


    岑镜再次笑开。她颇有些不好意思,将矮柜上的香炉往窗边挪了挪,尽可能叫自己语气听起来随意,“就……他说信物为凭,以簪定盟。”


    赵长亭复又扣了下窗框,赞道:“可以啊!这话一出,倒也是以诺重托了。然后呢?”


    赵长亭看向岑镜,眼露期待。


    “什么然后?”


    岑镜愣了愣,而后理所当然道:“没然后啦。”


    “啊?”


    赵长亭蹙眉,抬手凌空一划,跟着不解道:“你的意思是……他就说了这八个字?”


    岑镜点头,“嗯。”


    这八个字足矣。话虽少,但分量千斤。


    “啧……”


    赵长亭连连摇头,深深蹙眉。他当即编排道:“堂尊那张嘴呀,就是个闸口。”


    岑镜闻言不解,又往窗边走了一步,侧身问道:“此话怎讲?”


    赵长亭摊手道:“河堤见过吧?堤后是蓄满的水,堤前是闸口里吝啬地放出来的些许溪流。”


    听罢赵长亭此话,岑镜微一垂眸,当即便反应过来。她立时抬眼,看向赵长亭,问道:“这玉簪,他藏了许多事没同我讲?”


    “镜姑娘聪慧!”


    赵长亭抬手,凌空朝岑镜一点。神色间满是认同的赞许。跟聪明人说话就是容易。


    岑镜听罢此话,期待地看着赵长亭,“赵哥说说。”


    赵长亭落下手,再次扣在窗框上,侧肩往窗扇上靠了靠,大有一副听我细细道来的架势。赵长亭含笑,对岑镜道:“咱们从明月山回来的当夜,你回房后,他就将我叫进了房里。”


    “我那晚手上包着纱布,他胳膊吊着。进屋就让我帮他画个东西。他自己右手动不了,只能我来。他细细给我描述簪子的模样,簪身要如细水弯流,小狐狸要撑着懒腰,尾巴要高高卷起。他还特意强调,两只前爪,必须得亮爪子出来。”


    听着赵长亭的细细描述,岑镜脑海中不由自主地勾勒出他所说的那些画面,一股涓细的暖流缓缓汇入心间,越来越浓郁。那只小狐狸,竟是他自己想出来的。她还以为是叫赵长亭去选的成品。


    话至此处,赵长亭抬起手,在岑镜面前张开五指立着,道:“五遍!画了五遍才成。他跟个监工似的,连一笔线条的走向都要要求。”


    岑镜不由笑开,那日赵长亭还包着手指,岂不是画得难受?岑镜笑道:“辛苦赵哥了。”


    赵长亭摆摆手,接着道:“样式画完后,他就叫我去找玉商送料子来选。定要清透的料子,说羊脂玉那类沉厚的玉都不适合你。”


    赵长亭复又细细将第二日,厉峥是如何选料子的给岑镜说了,“……最后选定了那块南洋过来的料子。这类玉,整个大明都少见,连堂尊之前都没见过。”


    岑镜静静地听着,本含笑略红的脸庞上,眉宇间逐渐闪过丝丝震惊。原是南洋来的料子,难怪过去从未见过!如此说来,这支玉簪,是他亲自设计,亲自选料,是独属于她的,独一无二的玉簪。


    岑镜心间动容愈甚,清亮的眸中盈上一层水光。


    他原是这般用心!这一刻,她深切地理解了方才赵长亭为何将他比作闸口。可不就是个闸口吗?这些用心,他竟一个字都不曾说。反倒又阴阳她两句。


    岑镜的目光不由再次看向矮柜上匣子里的玉簪,低低笑开。


    赵长亭接着道:“剩下的三副耳环,还有戒指。都是他选的那块料子,切割完玉簪用料后所做。他只报了你年龄样貌,是工匠们自己根据余料发挥的,他没参与。”


    岑镜连连点头,心间已是动容不已。


    她忽地想起那日在停尸房,赵长亭来找过她,拿细绳给她凉了指围。原是为了那枚戒指。岑镜不由低眉失笑,只那支玉簪便已足够。她当真没想到,他竟这般用心。难怪等到今日才来跟她挑明,原是这一个多月,一直在等玉簪落成。他从明月山下来后就已在准备此事,她之前竟还在对他的态度打鼓。


    赵长亭说完后,观察着岑镜的神色。见她唇角上弯,脸颊如桃,烛光下眼中一片水光,便知自己这嘴是插对了!


    赵长亭缓声对岑镜道:“妹子,容哥哥再多个嘴。我跟着他八年,这是头回见他这般。”


    岑镜闻言看向赵长亭。赵长亭神色认真下来,对岑镜道:“并非同为男人我为他遮掩什么,我就实话实说。我跟在他身边这八年里,他从未同任何女子有过牵扯。过去好些年,我一直以为,他这样的人根本不会有感情。遑论娶妻?”


    岑镜静静地看着赵长亭,脑海中出现厉峥的身影,心间泛起浓密的动容。那种独占唯一的喜悦,霎时充满了她整颗心。


    赵长亭接着认真对岑镜道:“心,绝对是一颗真心。就是没动过情,又强硬惯了,言行可能稍微有点干巴。你多容他一些。”


    岑镜闻言失笑,抬手指尖从眼下擦过。


    他岂止干巴?浑身是刺才对。但又如静水流深般,会接纳她的全部。也会如青山俊峰般,叫她全然放心地信赖依靠。


    话至此处,赵长亭道:“好了,该说的我都说完了。你早些歇着。”


    说着,赵长亭便准备离去,岑镜似是想起什么,忙道:“赵哥稍等。”


    赵长亭重新站定,看向岑镜,眼露询问之色。


    岑镜问道:“你说这块玉是南洋来的,他……花费多少?”不是她俗气,但就是想知道。她想知道他在这支玉簪上,所有可见与不可见的付出。


    赵长亭听罢,深深抿唇,而后抬手,又张开五指立在了岑镜面前。


    岑镜愣了下,这般的玉,价值不可能低,且往高了猜。念及此,她揣测道:“五十两银?”


    赵长亭失笑,摇摇头。


    岑镜正欲猜五两金,可转念一想,五两金和五十两银折合下来所差不多。而这般的玉料,必不可能是五两银。岑镜脑海中冒出一个数字,可这个数字,忽然叫她就有些不敢猜下去。岑镜面上笑意敛尽,神色肃然下来。


    赵长亭见此失笑,摆摆手,道:“玉料连同工费,五十两……金。”


    岑镜一下愣住。


    五十两金,约莫四百多两白银。一名知县年俸折合下来,约莫四十五两,那就相当于一个知县十年左右的俸禄。


    赵长亭见岑镜这般神色,冲她一挑眉道:“不必心疼,以他的身家,毛毛雨罢了。”他跟了厉峥八年,俸禄只是他们收入中最微不足道的一部分。哪次抄家他们不扣东西?过完他们的手,剩下的才往上头送。遑论还有官员们私底下的打点。


    岑镜闻言失笑,冲赵长亭点了点头。


    确实,就这一年,她看在眼里的,都已是不菲。那日随手给她抓得那一把首饰,她省着点都够她一辈子。


    赵长亭笑道:“走了,早些歇着。”


    岑镜应下,行礼送别。目送赵长亭离去,岑镜伸手关上了窗户。


    屋里安静了下来,岑镜重新在椅子上坐下。她再次将那螺钿椟取过,放在了腿面上。


    岑镜伸手,指尖捏住簪头,将那玉簪从匣中拿了起来。昏黄的烛火透过簪身,折射出如月晕般的光团。


    五十两金是个数目,但同时也是他们之间偌大的差距。


    这一刻,他的官职,他往日在众人面前威严的模样,交叠着那赤红的飞鱼服,与眼前的玉簪一同出现。可与此同时,他与她私下相处的画面亦一幕幕地闪过。


    来诏狱一年,她从来认得清自己。便是来江西后,他反复地暗示与变化下,她都不曾生出过半分不该有的心思。她一向认为如厉峥这般的人是她不该肖想的。可在她过去看来,最不可能发生的事,就这般如此真实地发生了。


    他如此诚挚地捧上一颗真心。


    无数与厉峥相处的画面充斥在心间,有愉快的,有不愉快的。有喜欢的,有恼怒的。他的身影,此刻就在她心里倏而远离,又倏而靠近。想起他的身份,她觉得不可思议。可想起他的人,她又觉得理所应当。


    岑镜一手捏着玉簪,一手指尖缓缓抚过簪身。她唇边的笑意深而动容,眼尾处的绯红愈发如新上的胭脂。


    在深觉不可思议的同时,她也清晰地看得到。在人这漫长的一生里,能遇上一个这般明白自己,看得见自己的人,是何等的难得与不易!他已在她心里,占据了一处永远无可取代的位置。


    她之前一直担心的,是他或许会有身份等考量。怕他不了了之,怕他给出妾室的身份。可现如今,他郑重许诺,短短八个字,彻底断了前头两种可能。


    她一直在被动地等。


    可是现在,她或许应该,勇敢一点,走出去,与他共赴仅剩下的,那唯一一个可能。


    思及至此,岑镜唇边笑意更深,便是连一双眼都弯了起来。看着那只活灵活现的小狐狸,她不


    由失笑。她若是小狐狸,他就是老狐狸。他们二人半斤八两。


    岑镜将玉簪放回匣子中,起身去榻边的柜里,翻她这两日才收拾好的行李。


    半个月前庆功宴那日,他叫裁缝送了几套成衣来。她一直放着不曾穿过。明日既要与他出门,倒不如找出来。他送的衣裳,再配……那支玉簪。如此想着,在行李里翻找的岑镜,脸颊却愈发的红。


    而此时此刻的厉峥,正坐在书桌后的椅子上。他靠着椅背,小臂搭在桌子边缘。那枚玉戒,此刻就套在他食指的指尖上,拇指指腹在戒托上轻抚。


    簪子她收下了,那就证明,她是愿意的。只是不知明日是否会穿戴?若是肯穿戴……厉峥唇边勾起笑意,那他俩之间,便是彻底成了。若是不曾穿戴,想是另有顾虑,那他便寻机问问清楚,解决好,离成也不远。


    至于属于他的这枚玉戒……明日先拿在手里,她若是穿戴,他便戴上。她若是不曾穿戴,他便先收起来。


    厉峥目光落在那清透如水的玉戒上。来江西后发生的一切都在脑海中变幻。他忽觉有些恍惚,不由低眉失笑,他竟是要有妻了?


    莫说旁人,连他自己都觉得这事有些不可思议。过去莫说考虑成亲,他便是连他会对一人动心这种可能都未想过。他一直觉得他会就这么一个人过下去。便似水里的鱼,根本无需修路。


    过去身处其中从未发觉。但走至今日,再回头看从前的自己,竟是可以用心如铁石,犹似枯井来形容。这是一个很常见的词,但那时从未意识到,他就是词中所表的那类人。


    厉峥抬手,将那枚玉戒移至眼前,脑海中满是岑镜的身影。所以……她明日究竟会不会穿戴?


    厉峥仔细盘算了下,往日清晨,都是岑镜来他房里找他。明日,若不然他先去找她。将玉戒拿在手里,门一开就知她穿戴如何。若她佩戴了玉簪,他便趁她看见之前将玉戒戴上!


    盘算好之后,厉峥将玉戒放在桌上,起身去了净室。


    这一夜,本打算养精蓄锐的厉峥,却不知为何,睡得极浅。第二日清晨,他醒得比往日还要早些。


    见外头已经蒙蒙亮,厉峥索性翻身下榻,前去梳洗。


    算起来,今日是他们二人头回单独出门,他合该重视一些。上次成衣店送来的衣裳,天青色的那套圆领袍,他还未曾穿过。若不然今日便穿那套。她选的,想是会合她眼缘。


    梳洗穿戴妥当,便去了书房桌后落座。他边喝茶边等,约莫到岑镜往日来他房里的时辰,厉峥放下茶杯,戴上大帽,拿起桌上玉戒,将其藏在掌心里,便朝门口走去。


    待将房门拉开,院中拿着大竹扫帚清扫庭院的小厮闯入眼帘。扫帚划过地面的声响钻入耳中,厉峥不由浅吸一气,抬了下眉。


    厉峥走出门去,转身将门关上,而后挺直腰背,走下台阶。


    他才朝岑镜的房间走了两步,便见岑镜的房门被拉开。厉峥脚步一缓,停了下来。他的心骤然一提,紧着负手于身后,捏紧了掌心里的玉戒。


    厉峥紧盯着岑镜的房门,仅一息的功夫,岑镜便走了出来。她尚且没有看到他,出门后顺势转身去关房门。


    房门关好,岑镜转回身子。她才走出一步,抬头的瞬间,便见到了厉峥。四目相对之下,岑镜脚步顿住。她微有些发愣,他怎也出来了?


    厉峥凝眸看着她,目光一下便落定在她发间的玉簪上。眼眸微睁,一息凝滞。


    她盘了环髻,一大一小两个环斜在她头顶左侧。而那支玉簪,就在那两个环前,以环作衬。右侧环根,发髻空白之处,以一枝小巧的兰花式样的缠花点缀。厉峥的目光向下描摹,她佩戴了那对卧兔耳坠,未施粉黛的面容,比之往日的气若幽昙,今日更多一份灵巧动人。


    她换了一身浅淡的鹅黄色立领大襟长衫,下着素白无底阑只有暗纹提花的马面裙。看衣料,正是半月前送来的那几套中的一套。香云纱轻薄,便是连长衫中的主腰都清晰可见,一双纤白的手臂在衣衫下若隐若现。


    她这样一身浅淡的鹅黄色长衫,反衬得发间玉簪上那只小狐狸愈发灵动。玉簪下便是她那双洞明的眼眸,忽垂忽抬。一段清风拂过,吹动她系在脑后替代后压的素白飘带,厉峥竟有一瞬恍惚。这一刻,他恍然觉得,玉簪上的小狐狸是她不动的肉身,而她则是幻形后跑来人间的小狐。


    他亲定的样式,亲选的玉料,当真与她极配!


    她今日不仅佩戴了玉簪,之前送来一直不曾穿过的衣裳,她也穿在了身上。


    看着厉峥一动不动的目光,岑镜眉眼微垂,眼尾染上一片霞色。她就这般远远看着厉峥,唇边闪过一丝狡黠的笑意,而后问道:“上次你叫送来的衣裳,好看吗?”


    厉峥回过神来,眼睛飞速眨了两下,忙道:“好看!”


    他负于身后的手立时便动,将藏在掌心里的玉戒套在了手指上。可下一瞬,他似是又想起什么,取下玉戒,换在了左手食指上。


    戴好玉戒,厉峥缓步朝岑镜走去。


    心在胸腔里怦然,他耳尖有些烧。来到岑镜面前,厉峥对她道:“早饭不在衙门里用了,我们去外头。”


    岑镜点头应下,“好。”


    说罢,二人并肩往衙门外走去。


    而就在这时,照常来和他们二人一道吃饭的赵长亭也出了门。他一出门,便看见了正在往外走的两人。赵长亭一下停下脚步,看来今天他得一个人吃饭了。


    赵长亭自是注意到了岑镜已佩戴玉簪和耳坠,而厉峥正好今日也是一袭天青色的圆领袍。赵长亭不由失笑,鲜少见厉峥穿这般浅淡的颜色。今日这身同那玉簪同色,这般往镜姑娘身边一站,他倒像是镜姑娘身外的另一件饰品。


    赵长亭低眉一笑,转身去找兄弟们一道吃饭。


    厉峥和岑镜一路出了衙门,待走上街道,厉峥忽地问道:“那戒指戴了吗?”


    岑镜唇边闪过笑意,抬起右小臂,食指亦轻抬,“戴了。”


    厉峥见此,唇边闪过一丝笑意。他亦抬手,将手并与岑镜手边,道:“我也有一个。”


    岑镜目光落在他指上的玉戒上,立时心便落了一瞬。玉戒原是一对?


    岑镜正怔愣间,厉峥手腕顺势一转,一下将她的手握进掌心里。下一瞬,他将她手指挑开,握了进去。一大一小两只玉戒并在一处。


    岑镜气息微滞,抬眼看向他。


    他目视前方,只侧脸映入她的眼帘。他神色如常,可她同时瞧见的,还有他大帽下,帽绳旁,微微泛红的耳尖。


    岑镜颔首低眉,抿唇深笑。


    下一瞬,她手指收紧,亦握紧了他的手。


    厉峥感觉到手指上传来的力道。


    他看着眼前的街道,一下笑开,成了!——


    作者有话说:约会这段完了,江西篇就结束啦。下一段京城篇,京城篇又名“破防篇”


    第93章


    许是今日有三巡会的缘故,哪怕现在还早,街道上已远比往日热闹。一路上可见不少乡民、货郎正担着时令风物、香烛等物,往城隍庙的方向而去。


    走在路上,岑镜和厉峥好半晌都不曾说话,但唇边都挂着笑意。那双相握的手,更是紧扣。岑镜目光看着那对玉戒,戒托、玉打磨的形状,都是一模一样。唯一的区别只在于大小。她心间泛着难以言喻的欣喜与满足。她忽地意识到,这坏东西有一样她很喜欢,那便是做得永远比说得多。


    而就在这时,厉峥侧头俯低,对岑镜道:“昨晚我喊衙门里的属吏来问了问,说是当地人出门,晨间喜食一种米浆煎制的薄饼,不如我们早饭去吃那薄饼?”


    岑镜抬头看向厉峥,问道:“你能找见吗?”


    厉峥看向岑镜,唇角勾着笑意,眉微挑,道:“应该……可以吧?”昨晚她回去那般早,他可是做了功课的。


    岑镜看着他的神色,心知他想是已安排好今日行程,便点头道:“好呀。就听堂尊的。”


    听闻此言,厉峥转眼看向岑镜。往日不觉有他。可今日这般同她出来,这“堂尊”二字怎就听得那般不合时宜?


    厉峥握着岑镜的手往上抬起,将他们相握的手立在岑镜面前,问道:“什么样的堂尊会同属下这般?”


    岑镜闻言笑开,他许是想让她唤名字。


    岑镜眼睛飞速眨动两下,目视前方,而后道:“知道了……”


    厉峥眉眼微垂,问道:“知道了什么?”


    “知道怎么唤你呀。”说着,岑镜忽地止步,厉峥亦跟着不解停下。岑镜唇边闪过一丝狡黠的笑意,抬手冲厉峥勾勾手指,示意他俯身。


    厉峥眸光微动,俯身下去。岑镜侧头,贴至他的耳畔。她唇边笑意愈浓,细弱蚊声地吐出三个字,“坏东西。”


    “呵……”


    厉峥一下笑开,直起身子看向岑镜。他神色间闪过一丝无奈,蹙眉道:“不能唤个好听的?”


    岑镜仰头看着他笑开,语气间全然是一副真挚询问的模样,“那老狐狸?”


    厉峥侧头,看着她缓一眨眼。那神色,仿佛在说,你自己觉着好听吗?


    “欸!”


    岑镜双眉一抬,拉着厉峥继续往前走,边走边道:“常言道,上梁不正,下梁才歪。”


    厉峥听罢一声嗤笑,“嫌我说话难听?”


    岑镜再次转头看向他,道:“那你倒是说句好听的啊。”


    自知说不出。


    厉峥噎了一瞬,旋即笑开,算是认输。


    二人说话打趣间,一道上了桥。桥下有乡民使船经过,有的船上装满西瓜,有的装着菱角,有的装着新鲜的莲蓬。


    京里见不着这般将船当日常车马使用的景象,岑镜好奇之下,拉着厉峥在桥上站着看了会儿。瞧着那菱角新鲜,厉峥问岑镜想不想尝尝。岑镜点头后,厉峥唤住那乡民,下桥行至河边,同他买了一些。


    买完菱角,昨夜厉峥打听到的可以吃饭的地方差不多也快到了,他便一手提着刚买的东西,一手拉住岑镜,一道去用早饭。


    待二人吃完早饭出来时,街道上已是格外热闹。看人群的方向,都是再往城隍庙的方向赶。二人便也夹杂在人群里,信步往城隍庙走去。


    路上新鲜的见闻不少,二人便就这那些未曾见过的时令风物说笑聊天。今日刚出门时还有些局促的二人,至此基本已经放开。甚至有一回,岑镜看完街边货郎所卖的小玩意儿后,下意识主动牵了厉峥的手。厉峥眉微挑,悄无声息地将她的手握紧。


    城隍庙附近已是喧闹,街边两旁密密的全是前来赶庙会的商贩。岑镜见着了许多未曾见过的水果。吃食,还有好几个卖傩戏面具的摊贩。厉峥显然是做足了功课,在岑镜看傩戏面具时,将昨夜听来的,又细复述给她听。二人便又买了两副面具。


    一上午下来,厉峥右手里已是提满各种东西。


    从前不曾发觉,今日这般同岑镜出来一次,他方知,岑镜的好奇心是真的很强。看见没见过且又感兴趣的东西,便一定会打破砂锅问到底。比如傩戏,她定是细问,来历如何,发展如何,流传至今意义为何。同她验尸查案时的行事章法一般无二。好在除了昨夜提前找人问过,之前查案时他还看了当地县志。她的好奇心,他大部分都能解答,解答不了的,他们就问商贩。


    二人被庙会上各种新奇东西吸引,全没注意到此刻不远处卖冷元子的摊位上,正有两桌人抻着脖子往他们这边看。正是衙门里待得无聊,同样出来瞎逛的锦衣卫们。


    众人边看戏,边七嘴八舌地说。


    “是堂尊和镜姑娘吧?”


    “是是是!是他俩!”


    “好事将近啊!”


    “欸,镜姑娘今日真好看。”


    “堂尊也丰神俊朗。”


    众人齐声道:“般配!”


    快到午时之时,城隍庙中出来一众衣着相同的乡民,开始清道。见人都往路两旁挤过来,厉峥便拉着岑镜站去了一间铺子的屋檐下。让她站在屋角,他自己则腿一伸,辟出一块方寸之地,挡住不叫他人靠近。


    街道上人声喧闹,厉峥俯身至岑镜耳畔,对她道:“城隍出巡午时开始,一个时辰后结束。人多,别放开我的手。”


    岑镜一手同厉峥相握,另一手拽住他的衣袖,点头应下,“嗯!”


    听得这般乖巧且毫不犹豫的一声嗯,厉峥转头看向岑镜,笑而嘲讽道:“真能装呀你。”她的本性,岂能和乖巧沾边儿?


    “哈哈……”


    岑镜一下笑开,身子往厉峥手臂上贴了贴,挑眉道:“我这叫识相!”何时该缩起来寻求庇护,何时该亮爪子自己上,她一向辨得明白。


    厉峥闻言笑开,识相好啊!识相不吃亏!


    话至此处,岑镜似是想起什么,对厉峥道:“我以前怎么没发觉,你好奇心挺强啊。”


    厉峥转头看向岑镜,眼露诧异,“好奇心强的难道不是你?”


    怎料此话一出,岑镜神色间流出和他相同的诧异,立时反驳道:“是你!无论见着什么没见过的,你都会问我想不想要。绝大部分东西,你都能说上来历。但说不上来历的,或者哪里有不明白的。你就会跟商贩问,必得将所有缺失的信息都补足。”


    听着岑镜这般说,厉峥仔细回忆了下。


    他忽地发现,岑镜说得似乎没错。他之前虽是只顾着她是否喜欢,可每次询问之前,确实是他先看见,起了好奇,觉得有意思。才会去想她可能也会喜欢,这才开口询问。


    包括一些风物的来历,岑镜确实是会好奇,会打破砂锅问到底。可也有好几个时刻,是他主动开口提出信息相悖或不闭合之处。


    莫非……他好奇心真的挺强?


    思及至此,厉峥似是想起什么,提起右手里那些东西,看向岑镜,问道:“那这些东西你喜欢吗?”


    别是他混淆了自己的兴趣和她的兴趣,弄了一堆她不喜欢的玩意儿。


    岑镜抬眼看着厉峥,颇有些诧异的神色定格在了面上。


    好半晌,她方才眨了眨眼。


    岑镜本一直欣喜的神色间,眸底闪过一丝难言的悲悯之色。她伸手,指尖拍拍他的肩头。动作很轻,似有安抚之意,而后道:“你是真瞧不见自己的感受啊。”


    厉峥闻言眼露困惑,眉峰微皱,“啊?”


    岑镜指尖在他肩处轻抚。


    他全没发觉他们在买那些东西时,他自己存在的好奇。自己的感受匆匆掠过后便先问她是否想要,之后的注意力全在她的喜好之上。当她点明白之后,他想是才开始动脑子回望。如分析案情一般去分析自己的感受。


    可感受就是感受,岂是能用脑子去分析的?只能看见。这一分析,心间便出现迷雾,如断案一般,想将他自己的感受,和对她喜好的在意区分清楚。于是来跟她求证,问她是否喜欢。


    “哎……”


    岑镜轻叹,这得是将自己的感受压抑和忽略到何等程度,才会成为本能?过去,他当真是全然成了一个活着的北镇抚司。看着厉峥不解的神色,岑镜眼露无奈  ,莫名就觉着他有些可怜,可人家还浑然不觉的呢。


    岑镜只好道:“喜欢!都喜欢,我们喜欢的一样。只是日后行事,做决策前,你大可缓一下,先问问自己,此刻感受如何?”


    厉峥闻言笑了笑,但眼底困惑未退。听不懂,但先记下。


    而就在这时,午时至。


    一队手持锣鼓的人跳出城隍庙,一时锣鼓声起,巡游队伍高举肃静回避牌出了城隍庙。接着便见无数扮成鬼使阴差的百姓手持水火棍,花着大花脸出了城隍庙。鬼使阴差后是旌旗仪仗,最后才是安放着城隍神像的八抬大轿上,自中门被抬出城隍庙中来。


    人群一下喧闹起来,厉峥下意识四下看了看,辨别了下人群的密集度,以免不慎发生挤撞、踩踏。见场面尚可,没什么潜在的风险,他这才专心去看三巡回。


    这巡游极是有趣,岑镜最喜欢的鬼使阴差的队伍。不仅能看见神话里的黑白无常、牛头马面,还跟着十八辆人力车。每一辆车上,都由人扮演,展示出一层地狱的景象。虽是骇人,但格外猎奇。厉峥的目光也基本都在鬼使阴差的队伍上,他细细地看着,辨别着每一辆车都是哪一层地狱,当辨认出来时,就有种想象与现实相接的满足感。


    岑镜看了看身边的厉峥,眉宇间闪过一丝狡黠之色。她踮起脚,凑到厉峥耳畔,低声关怀道:“你害不害怕?”


    厉峥转头看了她一眼,道:“我不怕。怕什么?你怕?”


    “哦……”


    岑镜佯装了然地点了下头,又做出一副深切在意的模样,对他道:“这不城隍巡游,驱邪避鬼。”


    “是啊。怎么……”


    话未问完,厉峥忽地收了声。他一下反应过来,旋即重重失笑。厉峥转头,垂眸看向岑镜。他下巴一抬,蹙眉道:“我是邪祟?”


    “哈哈……”


    岑镜朗声笑开,跟着道:“这不是厉大人恶鬼之名远扬,我关心一下嘛。”


    厉峥看着岑镜开怀朗笑的小脸,当真想伸手捏一下她的脸颊,叫她疼一下。奈何人多,也不好太亲昵。


    鬼使阴差的队伍很快过去,城隍的轿子逐渐靠近。岑镜抱住厉峥的手臂,往前推了推,“你往前站站。”


    厉峥依言挪了些许,挑眉道:“这回又是什么?”


    岑镜看向城隍轿子,正色肃然道:“驱驱阴气!”


    “呵……”


    厉峥彻底气笑!他看着城隍的轿辇,心间却全是身侧的人。且嚣张着,等成亲后,有的是法子“收拾”她。


    巡游队伍敲锣打鼓地过去,一众百姓追着巡游队伍离去。厉峥和岑镜身边的人群逐渐稀疏下来。


    厉峥走向台阶,捏着岑镜的手,抬头看着还在台阶上的岑镜,问道:“是跟着队伍继续过去瞧瞧,还是去吃午饭?”


    岑镜看了眼厉峥手里上午买的一些吃食,笑道:“去吃饭,顺道尝尝买的这些东西。队伍一会儿还回来,回来再看。”


    “好!”


    厉峥应下,拉着岑镜便往之前就观察好的一家,瞧着还不错的酒楼走去。


    二人在二楼找了个雅间坐下,趁上菜前,岑镜打开之前买的吃食,挨个和厉峥一道尝了尝。虽已入八月,但江西还是热,晌午更热。为着躲上午的日头,二人午饭索性便慢慢吃了。在酒楼一直磨蹭到未时过,方才付钱离开。


    城隍巡游结束后,庙前再复热闹起来。各种杂耍摊子也摆了起来,到处都是有趣又喧闹的玩意儿。两个人便这里看一会儿,那里也看一会儿。因着岑镜上午的话,厉峥特意留意了下。他恍然发觉,他的好奇心,确实也挺强。


    他原以为他对这些喧闹的事物会不感兴趣。可这一日下来,他忽就觉得,他和岑镜,似查案一般,细细地分析了解着当地的风物民俗。只是和查案不同的是,查案严肃,而探索这些未知的东西则是有趣。


    两个人手牵手一沉溺,便觉察不到时间的流逝。


    等他们再次觉察到有些饿的时候,已是到了戌时。庙会上灯火通明,便是连天黑了都未曾发觉。


    二人本打算去吃饭,可却听路过的人说,马上城隍庙前会有傩戏。两个人一商量,一拍即合,决定不去吃饭,去看傩戏。于是二人手牵着手,夹杂着川流的人群里,再次往城隍庙前而去。


    城隍庙前逐渐围起了人,厉峥找了处地势高些的地方,拉着岑镜站了上去。不多时,戴着各类神秘、狰狞又狂野的面具,穿着浓墨重彩神装的人,便从城隍庙中跳了出来。


    人们扮着各路神明,踩着祭祀般的脚步,整个场面,在无限的热闹中,又显得肃穆而诡谲。


    就在岑镜看得入迷时,她忽见一个妇人,抱着一个脸色苍白的孩童,挤出人群,跑进了傩戏的队伍里。她抱着孩子跪地,而扮演神明的人,便围着那对母子跳起了驱邪的舞步。


    “人有难,方有傩。我看县志里是这般写的。”厉峥看着岑镜落在那对母子身上的目光,在她耳畔这般道。


    岑镜点点头,目光有些邈远,缓声道:“我倒希望真的有神明,这个孩子能好起来。”


    话至此处,岑镜似是想起什么,转头看向厉峥,问道:“你相信有神明吗?”


    厉峥目光看向那对母子,陷入沉默。


    片刻后,他开口道:“佛法精妙,读来能调伏自心。道法畅然,能叫人感天人合一。我从不否认这些古老的智慧,过去读过,也曾受慧。但是神明……无法证其有,亦无法证其无。世间更多的是故弄玄虚的招摇撞骗之徒,借其无法证无之特性,以恐惧蛊惑人心。但人在行至绝境之时,它又是最后的希望。”


    岑镜闻言点头,深以为然,而后道:“是如此,阴阳同在,利弊皆存。佛法中有个偈子我很喜欢。”


    厉峥转头问道:“哪一句?”


    岑镜看向他,抿唇一笑,道:“愿力胜于业力!”


    厉峥听罢,回想起这些时日来她做的很多事,可不正是对这句话的践行?她总是敢以自身为念,去勇敢地挑战那些看似不可为之事。


    时间一点点流逝,在傩戏退去后,城隍庙前逐渐安静下来。人们陆续往回走去,小贩们也开始收摊。一日的喧闹,就这般安静了下来。


    厉峥看向岑镜,抬手揽了下她的鬓发,复又拉起她的手,缓声道:“这一日真快。”


    可他们的日子还长,不是吗?岑镜失笑,对厉峥道:“天色不早了,我们回去吧。”


    “不饿吗?吃过饭再回?”厉峥捏了捏她的手。


    岑镜看向他右手中提着的一大堆东西,笑道:“回去吃这些。”


    厉峥抬手瞧了瞧,“也成。”


    说罢,二人便携手,一道往知府衙门走去。街道上越来越安静,可这一日的喧嚣,却仿佛被封存在了心间。岑镜丝毫感觉不到,从前喧闹退去后袭来的那股淡淡的孤寂。


    二人刚进衙门,岑镜便一下从厉峥手里抽出了手。


    “诶你?”


    厉峥正欲询问,怎料一名锦衣卫却迎上前来。


    那锦衣卫向厉峥行礼,“回禀堂尊,理刑厅的郭推官今日来找过您,说是有要事告知。他还在理刑厅候着呢。”——


    作者有话说:不好意思宝宝们,晚上不小心睡着了,久等了。


    第94章


    一听是郭谏臣,厉峥眉峰微蹙,而后道:“叫他来我房里。”


    那名锦衣卫行礼离去,厉峥转头看向岑镜,对她道:“走吧。”


    岑镜点头,二人一道往里走去。


    岑镜看了看厉峥挂在手指上的那些东西,对他道:“这么多也吃不完,倒不如唤了赵哥一起来用些。”这些时日一直没见项州,想是被厉峥派出去办差去了。


    厉峥转头看向她,笑道:“好,等郭谏臣走了便叫他来。”


    厉峥和岑镜回到他的房间,岑镜刚倒上两杯茶,厉峥刚摘了大帽,二人尚未及喝上一口茶。紧着便听锦衣卫进来通报,说是郭谏臣到了。


    厉峥放下杯子,冲那锦衣卫点了下头,敛袍在椅子上坐下。


    不多时,郭谏臣进了房间。


    郭谏臣一进屋,看了厉峥一眼,目光便落在站在桌边的岑镜身上。他看了岑镜一眼,缓步行至厉峥面前,行礼道:“下官见过同知大人。”


    厉峥点了下头,跟着问道:“可是有事?”


    郭谏臣道:“今日徐阁老的消息送到,有些话令下官转达……”说着,郭谏臣看了眼一旁的岑镜,欲言又止。


    岑镜会意,正欲行礼离去,怎料厉峥却道:“本官亲信,但说无妨。”


    “哦……”


    郭谏臣闻言了然,便不再理会岑镜。他看向厉峥,开口道:“徐阁老令下官转告大人,隶属教坊司下富乐院的沈姑娘,阁老已将其接出,安置在京郊的别院中。”


    话至此处,厉峥忽地起身,紧盯着郭谏臣。


    岑镜微怔,旋即看向厉峥。他虽看似神色如常,但那双眸定格在郭谏臣面上,都不见眨动。尤其他那只垂在桌面上的手,四指指尖落在桌面上,都按得有些泛白。


    岑镜眉峰微蹙,心间闪过一丝疑虑。一瞬间,脑海中如天女散花般出现无数揣测,一丝酸涩伴着对他们关系的担忧,一拥而至。沈姑娘?是何人?


    而就在这时,厉峥忽地看向岑镜。他微提一气,眸中闪过一丝歉意,开口道:“岑镜,若不你先……”


    “哦。”


    岑镜应下,而后道:“那我便回房歇着了。”说罢,岑镜分别向厉峥和郭谏臣行礼,抬步离去。


    离开厉峥的房间,岑镜转头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房门。她静默片刻,这才转身走向自己的房间。


    伸手合上自己房门的瞬间,一日的喧嚣尽皆被隔绝在外。屋里静得仿佛能听见耳中的嗡鸣之声。


    岑镜手离开门扇,缓步向房间里走去。


    她来到窗边的矮柜处,点燃了桌上的烛火。跳跃的火光出现在眼前。她放下火折子,就这般站在矮柜旁,盯着那火苗,神色间若有所思。


    方才骤然听得郭谏臣提起一位姑娘,厉峥又那般在意的反应,她心间确实涌上一股抗拒与酸涩。可眼下情绪褪去,冷静下来想想,似乎也不是那么回事。


    教坊司管辖天下礼乐,亦管辖乐户。乐户皆为乐籍,而乐籍,同她一般,亦是贱籍。但与她这般贱籍不同的是,乐户多为罪臣妻女。一旦被编入乐籍,便是永世不得脱身。贱籍亦是如此。如她这般的贱籍,若是遇上如厉峥这般权势通天之人,倒也是有路子脱籍。但乐籍则更为严苛,毕竟是罪臣妻女,户籍看管更严。


    若仅仅只是教坊司的乐户便也罢了,虽在贱籍,但却同她是仵作一般,只是所做的差事轻贱,但人是清清白白的人。可隶属教坊司下的富乐院……却是官妓。


    岑镜合在腹前的双手,指尖拧得发白。


    她眉峰锁得愈发的紧,神色间布满疑虑。他怎会同富乐院中的女子有牵扯?


    同这个疑问一同浮现的,是厉峥背上那些陈旧的鞭伤。岑镜一下咬住了下唇。当时看到他那些鞭伤时,她便已意识到他的背景或许有问题。今日又忽然冒出来个曾身处富乐院中的姑娘……


    岑镜冷静地分析着。


    这位沈姑娘和厉峥的关系,只有三种可能。


    第一种可能,便是曾有情义。但这个可能性极低,厉峥这般自傲又孤高的人,往日官员们安排的陪侍都从不接受,又怎会入富乐院寻欢?还同人生出情义?若是有情义,他更该常去便是。可事实,无论是赵长亭所言,还是她这一年多的亲眼所见,他的行踪都清晰可知。所以……这个可能性几乎可以排除。


    第二种可能,便是同他的身世背景有关。他那些鞭伤的形状,像极了身处低位之人所遭受的鞭笞。而这位沈姑娘,又身处教坊司,多为罪臣妻女。许是厉峥也曾为罪臣之子,跌入低谷后又通过某些途径爬了起来。若按照这个思路想……这位沈姑娘,怕是与厉峥有血亲之缘。


    这个可能最能串通所有线索。唯一不闭合的点是,他姓厉,那位姑娘姓沈。在得到更多的信息之前,她暂也无法打通这个疑点。


    最后一个可能,这位沈姑娘,许是他什么故交的妻女。他受人之托帮忙照看,如今同徐阶达成了什么交易,将人从教坊司捞了出来。自然,也可能不是什么故交之女。他只是单纯在谋划什么,需要通过徐阶之手,去捞这么一个人。


    思及至此,岑镜这才弯腰,在窗边的椅子上坐下。


    今晨梳妆时,她将镜子取来了眼前的矮柜上。此刻她坐在椅子上,镜中发间的玉簪清晰可见。岑镜不由一叹,这老狐狸的坏得很。她总不能,连想嫁之人到底是个怎样的人都不知晓。


    方才将她支了出来,可见此事他不愿叫她知晓。不知她若是开口问的话,他是否会说,又会说几分?


    岑镜就这般坐在椅子上想着这件事,一时便有些出了神。不知过了多久,一阵敲门声将她拉回了现实。


    岑镜看向门的方向,起身前去开门。


    待房门拉开,便见厉峥高大的身影出现在门外。他低头看着岑镜,唇边含着笑意。厉峥抬手,提起挂在指尖上今日买的那些吃食,笑问道:“让不让我进?”


    岑镜侧身看了眼他的身后,见天色已晚,院中已没什么人。便冲他一笑,侧身让开了路。厉峥展颜,一步跨进她的房间,往屋里走去。


    岑镜本打算不关门来着,怎知屋里传来厉峥的声音,“将门关上,我有事同你说。”


    岑镜转头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了一眼,而后关上了门。她转身走了进去,正见厉峥已在圆桌边的椅子上坐下。


    岑镜走过去,边提壶倒茶,边问道:“可是关于方才那位沈姑娘的事?”


    厉峥单臂撑在桌上,腰背自然挺直,抬头看向她。他自知以她的聪慧程度,这会儿怕是已将他们二人的关系猜了个八九不离十。他怕是瞒不了太多。


    思及至此,厉峥笑道:“是。就是要解释这件事,怕你错想。”头回去明月山时,险被她误会身边女子极多。


    岑镜笑开,将茶杯推至他的面前,而后在他身边坐下。岑镜两臂交叠搭在桌面上,对厉峥道:“可是血亲?”按她方才的推断,这个最有可能。唯独姓氏不同这点对不上。


    厉峥闻言一怔,看着岑镜人都有一瞬的僵硬。


    下一瞬,厉峥自嘲一笑。他移开目光,眉宇间闪过一丝岑镜从未见过的刺痛之色,“这么快便想到了?”


    果真是血亲?


    若是血亲在教坊司,还这么些年,那他的心情……岑镜神色忽地肃然,下意识坐直了身子。


    厉峥眉微低,下颌线紧绷一瞬。


    片刻后,他对岑镜道:“是同母异父的姐姐,长我七岁。我娘亲和离过一回,在我姐姐三岁的时候。后来才嫁给了我父亲。而我姐姐的父亲,当年被牵连进夏言案,妻女皆被没入教坊司,编入乐籍。乐籍看管严格,脱籍很难。这件事我托徐阶帮我办,好些年了。也是如今才找到机会,将她从教坊司接出来。”


    想是此番江西之行,所有事都办到了徐阶心坎上,所以这才接阿姐离开教坊司。既然已经接出了姐姐,而他想要的东西,这次回京后,按照承诺,徐阶应当也会给他。


    思及至此,厉峥看向岑镜。


    本自进门后就有些沉郁的神色间,终于流出一丝松快。若不出意外,回京后,他们便可顺顺当当地成亲。


    岑镜静静地听完厉峥的话。


    若按照他的说辞,不同姓这件事倒是说通了。可他背后的鞭伤却又说不通了。既然是他的姐姐父家出事,那他父家便该是无事。可事实是他没有亲人,且又留下了那么些鞭伤。


    思量着这些疑点,岑镜脑海中浮现出一个新的可能。


    岑镜自端起茶杯,抬至唇边小口抿了上去。更有可能的真相是,不是什么同母异父,那就是他同父同母的姐姐。当年被牵连进夏言案的,是他们一家。


    当时从南昌回来的船上,他曾说她是浅滩也困不住的鱼,并说他们是一样的人。所以,他也是不曾被浅滩困住的鱼。若当真如此,他根本就不是“厉峥”,或冒名顶替,或伪造身份。他定是用了什么法子,从困境中走了出来。而帮他的那个人,约莫就是徐阶。


    若她的这个揣测为真……岑镜眸光一跳,猛地看向厉峥,气息有一瞬的滞涩。眼前的男人,处处熟悉,可“厉峥”这个熟悉的名字,此刻她却觉与他有些疏远。


    若当真如此,他的真实身份,岂非就是一个握在徐阶手里的致命把柄?宛若悬顶之剑。只要他稍有异心,徐阶便可“翻旧账”。那么这便也解释了,为何他已身居高位多年,血亲直到现在才被接出教坊司。因为他做不了主。


    岑镜忽觉鼻腔中有些酸涩。


    他总说他是干脏活的。如今看来,他就是徐阶手中,一把极好用的刀。过去他将所有人都


    当工具。而被当工具的命运,他自己也从未躲开过。


    难怪之前他会说,给他些时间,让他铺条能走通的路。而刚才给她的解释……想来也是真假参半。不过她能理解,应当是不愿她知道真相,以免连累她。


    这个可能性瞬间将所有疑点全部打通。


    即便岑镜尚未求证,但基本已经可以确定,真相同她推断的八九不离十。


    思及至此,岑镜忽就有些气。


    坏东西就是坏东西,竟是瞒着这么要紧的事来撩拨她。这一年给他做属吏,怕被他牺牲掉害死。未来给他做妻子,也得担心他身份被揭出来从而被连累害死。


    不过……他一直有在考虑她。他说的能走通的路,想来就是解决掉身份的问题。而他为她所做的很多事,也都是为了她能在世上活得更好。如今再看,这些铺路,未必没有他对自己身份忧心的考量。他怕有朝一日护不住她。


    辨清这些事,岑镜心间那点气便也烟消云散了。


    岑镜双手捧着茶杯,看了厉峥一眼,忽地低眉笑开。


    厉峥见此,心间忽就有些发虚。她别是又看出些什么?厉峥无奈蹙眉道:“又笑什么?”


    岑镜放下手里的茶杯,取过桌上他们今日买的那些东西,开始一样样地拆。她就不戳破了吧?谁没点秘密呢?他不想连累她,她自然也不会拉他入险境。他们果真是一样的人!


    她暂时确实还不能被他害死。


    看来回京后,她得尽快解决掉自己的事。等自己的事解决完,再回来找他。她就是喜欢这个人,无论他是谁,日后被害死也认了。


    岑镜从刚拆开的一包菱角里,拿起一个,塞进厉峥手里,道:“你给我剥。”


    “好。”


    厉峥转过身子,面朝桌子坐好。他两臂搭在桌面上,认真地给她剥起菱角。


    岑镜在旁看着,烛火中,他如峰的侧脸在阴影下更显锋利。这一年来他所有的言行,开始逐一在她眼前出现。过去的冷酷狠戾,冷漠紧绷在这一刻她都看到了清晰的根基。想着他始终孑然一身的模样,她忽觉心间有一瞬的抽痛。


    岑镜眉峰微蹙一瞬。


    但好在,以后他们是两个人。


    思及至此,岑镜不再去想过去那些烦扰的事。向前看就好。她将手臂叠起,侧头枕在自己小臂上。她看着厉峥,唇边出现一丝笑意,“我们何时回京?”


    厉峥将刚剥好的菱角递给她,笑道:“明日收拾东西,后日便启程。最近一直滞留,一来是叫大家养伤,二来是在等给你的玉簪。”


    岑镜抿唇一笑,抬起头,接过他递来的菱角。她将其拿在手中,旋即掰成两半,将另一半递给厉峥,“你也吃。”


    厉峥看着她,眸底闪过一丝眷恋,伸手接过。


    两个人便闲聊着,一道吃起了今日买的各种吃食。随着评价味道,二人心情都逐渐好了起来。再复回到白天时那般的喜悦中。


    约莫到了亥时三刻,见岑镜开始打哈欠,厉峥方才起身离去。


    第二日一早,吃过早饭后,厉峥便叫赵长亭去通知所有人。收拾行李,准备启程回京。


    第95章


    八月初二。


    之前厉峥便已吩咐收拾行装。队伍的行李,如盔甲、仪仗、兵器等早已收拾妥当装箱。


    这一日,众锦衣卫只收拾各自的私人行李。岑镜自是也在自己房里,将自己的衣物都收拾好。而厉峥送她的玉簪,她也重新装回螺钿椟中,并在上头垫了几层棉布,将其塞满。以免回程途中在椟中颠簸损坏。


    岑镜在收拾行李时,找到了之前在船上,厉峥披在她身上的那件中衣。中衣后背腰处,还有他当时受伤时,留下的划口,口子边缘残留的血迹已干涸发黑。岑镜将那件中衣拿在手里凝眸片刻,心间流淌过淡淡的暖意。她将那件中衣叠好,同自己暂时不打算再拿出穿的衣物放在了一处。


    所有行李收拾妥当后,八月初三的清晨,岑镜换上男装贴里,束好袖口,照旧挽了一个男髻在脑袋顶上。她背上装着日常用物的包袱,便去找厉峥。其余私人行李,昨日便已交给赵长亭统一安排。


    去他房里找他时,他刚收拾妥当从净室出来。


    赤红的飞鱼服闯入眼帘。自他伤后,岑镜已许久未见他穿飞鱼服。这一刻她似又看见从前那个厉峥,心间竟一瞬浮现一股隔着一段距离的陌生之感。可在他抬眼看来时,含笑的唇边却又于顷刻间将这股疏离之感驱散。


    厉峥行至她身边,道:“吃过早饭便出发。”


    岑镜点头应下,二人一道往圆桌边走去。余光中,岑镜忽见他抬起手臂。似是意识到什么,岑镜身子猛地一侧,顺势看向他。果然见厉峥的手停在原本她头顶的位置处。


    “欸?”


    厉峥捏了个空,举着手臂看着她,面露诧异。


    “哈哈……”


    岑镜笑开,又想捏她发髻?预判了不是?


    岑镜加快脚步,几下走去桌边坐下,拿起筷子就开始吃饭。厉峥看着面上喜色盈盈的岑镜,眉宇间闪过一丝愁意,小狐狸好像有些不好骗了。他就不信她回回都能躲掉!


    他本打算吃饭时再同岑镜玩闹会儿,怎知刚坐下,赵长亭和尚统便一起来到了他的房间。反省了半个月的尚统,终于现身。人看起来老实了不少,不知是真心改过,还是在厉峥面前才乖一些。岑镜瞥他一眼,只埋头吃饭,招呼都没打。尚统抿唇,坐去了厉峥和赵长亭中间。饭间,厉峥又阴阳怪气地说了尚统几句,尚统老实听着,半句质疑都没敢有。


    吃完后,众人便一道出门。院中已站满锦衣卫,厉峥叫尚统点了人数后,一行人便朝衙门外而去。郭谏臣等知府衙门属官、属吏等人,尽皆站在门口相送。


    众人上了马,一行人七十人,浩浩荡荡往码头而去。


    他们要先去南昌,同之前派出去巡查江西的韩立春等人会合。这次一上船,厉峥便叫人送了防晕船的药来。岑镜吃过药后,适应了一会儿,便也无碍了。


    三日两夜的行程。八月初六的下午,众人再次抵达南昌。


    行李未卸船,只留了人看守。韩立春等人已提前一日抵达南昌,就住在知府衙门里,由赵慕州照看。厉峥抵达后,赵慕州本打算再安排宴饮,但被厉峥拒绝。


    在知府衙门里休整一日后,众人便再次启程,乘船前往南京。


    众人白日乘船,夜宿驿站。较为顺利的是,此行一路顺风,船速较快。本该十五日的行程,众人恰好于中秋节抵达南京。留宿于南京官驿。


    赶了好些时日的路,抵达南京时又恰逢中秋。厉峥便安排休整两日。本就离家,中秋当日,一下船,厉峥便叫赵长亭去包了个酒楼,准备叫大家休息的同时,顺道好好过个中秋。


    岑镜在官驿里休息了一下午,到了申时,厉峥来敲她的门。岑镜起身,同厉峥一道往酒楼而去。


    前往酒楼的途中,厉峥叫岑镜帮他挑一副玉镯。他说他姐姐自小喜欢镯子,但他不知女子喜欢怎样的样式,想叫她帮忙挑一副,回京后去见姐姐时送她。


    岑镜不由打趣厉峥,给她的玉簪不是送得极好,怎又不知女子喜欢怎样的样式。厉峥讪讪笑笑,只道这全然不相同。他熟悉她,自知什么样的适合她。但他同姐姐已多年未见,着实不知。岑镜笑着应下,二人一道去挑了一副青白玉的镯子,买好后,才一道往酒楼而去。


    这一夜,岑镜和厉峥都喝了些酒。


    记着她的酒量,厉峥提前便告诉了她她至多只能喝半壶。岑镜记下,没叫自己喝多,一夜下来,只微醺而已。


    众人一起吃完饭,三两结伴,一道走在回官驿的路上。


    圆月高悬,南京旧都灯火通明,四处烟火不断。岑镜明显感觉到,自在宜春时,郭谏臣送来他姐姐被接出的消息后,他的气色眼可见得好。于寻常的开心不同,而是一种,充斥在举手投足间,一股重担卸下的松弛感。


    但有一点叫岑镜警觉。


    这些时日在船上,他们常在一处。她时常感觉到这坏东西在试探她的边界。但好在现如今知晓他的心思,她没叫冲昏头,也没被他那些听起来格外合理的言辞诓进去,次次都能给他挡回去。


    二人一道回到官驿。


    厉峥将岑镜送到她的房间门外,看着岑镜推开房门进去,厉峥忽地伸手推住她正欲关上的门扇。


    岑镜不解抬头看向他,她因醉酒眼睛眨得有些慢,抬头看向他,缓声问道:“做什么?”


    从其他房间里流出的昏暗光线,若有若无地照在他的脸上。他今夜喝了不少酒,眼尾有些泛红。他上前一步,单手扶着门框,缓缓俯身在她耳畔,温热的气息落在鬓边,哑声问道:“我不走了成不成?”


    岑镜瞬时酥麻了半壁身子,跟着便是无


    数不该想的画面涌入脑海,脊骨一麻,浑身一热。她诧异转头,看向厉峥。纵然身体给出了答案,但理智厉声尖啸,断然不可!这种事上,岑镜理智全胜!


    这坏东西就这点不好。自至江西,他动了心,便似将她当成了囊中之物。一直以来几乎无视边界。全无未婚男女之间该有的天然界限感,就好像……她已是他的人一般!在船上时不时地试探便也罢了,今夜竟敢直接问出口!她岂会昏了头?


    岑镜侧着眼,看向他的眸中寒光尽显,冷声道:“滚回自己房里去。”


    厉峥闻言低眉失笑。


    他深吸一口气,旋即又长长吁出。小狐狸不好骗了,还是之前稀里糊涂时好哄。他之前那些借公行私,逐步侵蚀她边界的招数,现如今是一样也不好使了,他又不会别的法子。这些时日返程,日日在一块,本以为能推进一些,同她能更亲密,怎料她严防死守。至今还停留在牵牵手,搂搂腰。除了上次庆功宴在临湘阁时亲了亲脸,现如今是脸都不给亲。当初一念之差,徒增万千险阻。别的事上几乎未曾失策过,唯独感情这件事上,当真是办得蠢没边儿了。


    厉峥只好站直身子,他刚放下手,正欲说声你好好歇着,怎料门忽然关上。若非他脑袋后仰躲得快,险些碰到他的鼻子。其实他也不是非要和她怎么样,他就是想和她一直待在一块,让他睡她边上其实就成。


    看着她屋里亮起烛火,厉峥肩头一落,这才回了自己房间。


    在南京的第二日夜里,南京从七品御史林润,前来拜访厉峥。彼时,厉峥和岑镜正在他房里看舆图,商讨回京的路线。


    林润瞧着倒是年轻,三十岁出头的模样。比起郭谏臣的稳重老成,他则于端严中透出一派意气风发之相。


    之前郭谏臣在宜春收集到的许多证据,便是经由林润的手送至京城。而之前弹劾严世蕃的奏章,便是林润和郭谏臣联手递至京城。怎料皇帝看过后,却留中不发。这才有了厉峥此番的江西之行。


    林润这次拜访,给厉峥带来一个极为要紧的机密消息。


    他上次在明月山捣毁严世蕃私兵营地后,林润这边的人,跟着便发觉罗文龙再次前往福建。而这途中,他截获了一封书信。


    是一封书信。


    这封书信极为要紧,他生怕自己送出这封书信时出现差错。这便趁夜来找厉峥,希望能借他的人马将这封信带入京城,交给徐阶。而他自己,亦会伪造一个副本,安排人秘密护送入京,以作疑兵。


    厉峥接过书信后一看,立时肃然。


    书信上只有一行字,“船炮将至,北风起,船入长江,合攻南京。”且书信的汉字写得有些别扭。


    厉峥看着这封信,复又想起之前账册中有一笔钱送往了福建,而这次又是令罗文龙前往福建。


    且这份截获的书信上,提及船炮。而这些时日,并没有任何消息,说严世蕃有准备船炮。毕竟那些大物件,不好藏住。


    厉峥静思片刻,忽地意识到什么。


    他眸光一跳看向林润,问道:“严世蕃通倭?”能准备船炮入长江的,只有倭寇!


    林润重重点头!


    厉峥一下捏紧了手中的书信。竟敢通倭!岂非引狼入室?倭寇觊觎东南沿海领土多年,此贼类有小节而无大义,即便同严世蕃合作,事成之后又岂会甘于偏居一隅?这严世蕃当真是嚣张惯了,现如今胆敢生出引外族灭国之心。


    厉峥下颌线紧绷一瞬。他收好书信,对林润道:“林御史且安心,此信原件,我会亲自送到徐阁老手中。”


    谋反、通倭两大铁证,足以叫严家再不得翻身!


    林润不便多留,将书信交给厉峥后,便告辞离去。


    本打算在南京多歇两日的厉峥,拿到这封书信后不敢再耽搁。中秋后第二日,便启程登船,沿运河北上。


    已入秋,越往北,天气越凉。


    此行共计三十二日。九月十七日,众人抵达通州。于京杭运河北端渡口下船,改骑马入京。


    九月中旬,京师天气已凉。厉峥在飞鱼服外,加了一件同样是织金飞鱼纹样的方领罩甲。罩甲也是红色,但远比他赤红的飞鱼服要暗很多。这般穿着,显得他整个人更加矜贵。


    而岑镜没加外衣,只在贴里底下多加了几层。通州离京师已是很近。众人骑马而行,不到一个时辰的功夫,一行人便已进了京城。


    进了京城,厉峥勒马停下,他看向赵长亭,对他道:“你带人回北镇抚司,安排善后,我先去述职。”他先得去找徐阶一趟,而后进宫面圣。


    说罢,厉峥又看向岑镜,对她道:“你回去好好歇歇,等我回来。”


    岑镜应下,厉峥勒马转身,往徐阶府邸而去——


    作者有话说:我咋一写到过渡章节就卡呢~嘶~


    第96章


    厉峥离开后,众人由赵长亭和尚统带队,一路往紫禁城北面的北镇抚司而去。


    岑镜跟着众人,刚行至附近街道,那股熟悉的安静萧瑟之感便再次袭来。北镇抚司紧临东辑事厂,在百姓居住的金台坊区域内。许是金台坊内,北镇抚司和东厂同时存在的缘故,金台坊远比别处安静。街道干干净净,鲜有人出没。


    来到北镇抚司门外,巍峨的匾额映入眼帘。三开间的门廊两侧立着两座石狮,肃穆端严。众人按惯例,自角门进了北镇抚司。进门后便是前院,往日用以集合、操练。众人便停在前院里,在赵长亭的主持下有序地分拣行李。岑镜则一直在给赵长亭帮忙打下手。


    在二堂的项州听闻众人回来,连忙出来相迎。


    项州行至赵长亭身边,边伸手帮忙,边向赵长亭问道:“堂尊呢?可是去西苑面圣述职了?”


    赵长亭闻言应下,“是,估计回来会晚。”


    一直忙碌的岑镜,听见项州的声音,站直身子行礼,“见过项爷。”


    项州看向岑镜,眸光有一瞬的躲闪。他扯着嘴角冲岑镜笑了下,而后便转头接着跟赵长亭说话。


    岑镜敏锐地捕捉到了,项州那有些异样的细微神色。她微微侧头,眸底闪过一丝困惑。之前在江西,厉峥前半月养伤时,项州也时常来和他们吃饭说话,那时他们的关系便已好了不少。怎么现在感觉有些不对劲?他方才躲闪了一下目光,有些敷衍地笑,好似有些……排斥她?


    怎会如此?


    岑镜细想一番,实在找不到自己哪里有得罪项州之处。许是……她过度解读了?项州只是着急和赵长亭说话,没功夫顾及她?


    见众人都忙着,岑镜暂且不再多想,继续帮起忙来。待众人将此行的所有东西都归置回去,各自领了行李,赵长亭便遣散了众人。


    赵长亭看向抱着自己一堆行李的岑镜,上去搭手帮她提上了验尸箱,对她道:“我送你回房,等到酉时我就回家去了。”许久没回家,今日到放值时他就跑。


    岑镜道了声谢,同赵长亭一道从小门走了进去。


    前院后头便是大堂,用以公审案件、举行重大典仪以及接受皇帝诏书,威严肃穆,等闲不入其中。


    大堂后便是二堂,厉峥以及项州、赵长亭等锦衣卫核心官员,日常坐堂、秘密审讯等皆在此处。


    二堂之后,便是大明朝最令人忌惮的诏狱。诏狱和二堂之间有个院子,两边挨着墙有一圈庑房。一面是诏狱里狱差、办案锦衣卫夜里临时休息之处,每间房并无主人。另一面则是常住诏狱,打扫、做饭、送饭等下人的住处。


    岑镜的屋子就在下人常住的这一面。恰好是刚进院左手角落里,挨着二堂打头的那一间。


    来到岑镜屋外,赵长亭将手里的东西在岑镜门前放下,而后道:“那你慢慢收拾,我也去堂里歇会儿了。”


    岑镜行礼应下,“多谢赵哥。”


    “客气。”赵长亭冲她一点头,转身回了二堂。


    岑镜从包袱里翻出钥匙,打开了房门上的锁。离京数月,一推开门,屋子里一股尘土气息。


    岑镜先将自己的东西都搬进了屋里,而后便提着水桶去打水,准备收拾屋子。数月没住人,有得打扫呢。


    而此时此刻的厉峥,已到了徐阶府邸的后门。


    他迫不及待地想见到徐阶。一来是林润截获的严世蕃密信要交给他。二来是他着急见沈杉,抓紧将她接回自己住处。三来……按照承诺,徐阶该将东西都还给他。


    厉峥跳下马,将缰绳甩上马背,便上前去敲门。


    门内很快便有人将门打开,徐阶府上的人显然熟悉厉峥。见到他后立时行礼,“见过厉大人。”


    厉峥道:“徐阁老可在府上?我有要事找他。”


    那人一笑,对厉峥道:“我家家主说大人近日回京,想是会来拜访,早已有了交代。”


    厉峥垂眸,眸光有些凉寒,静静地看着那小厮。


    那小厮行礼道:“家主说大人当以公事为重,回来后且先去西苑面圣述职。今夜酉时二刻,他会安排人在西城门外等候大人,带大人去见想见之人。”


    厉峥眉宇间闪过一丝不耐,而后对那小厮道:“转告你家大人,南京林御史托了我一样要物,须亲手交与他。”


    说罢,厉峥转身,一步跨下台阶,翻身上马,往西苑而去。


    皇帝自当初宫变,险些被宫女勒死之后,便长期避居于西苑万寿宫。已许久未回过紫禁城。


    厉峥很快抵达西苑,通报之后,由内廷宫人引着,前往万寿宫面圣。


    刚到万寿宫附近,便闻到浓郁的檀香气息,弥漫周围的整个空气中。行至宫门外时,宫内道士们的诵经声,法器声便钻入耳中。厉峥唇微抿,他们这位皇帝,一辈子聪明绝顶,满朝文武都在他的掌心里转,唯独堪不破这成仙执念。


    进了万寿宫,宫人将厉峥引至宫内西侧榻前的一片珠帘前。皇帝身着团龙补服,头戴翼善冠,斜靠在卧榻引枕上。引枕旁的小桌上,隐约可见青烟缕缕的寿山炉。


    厉峥单膝落地行礼,“臣锦衣卫都指挥同知厉峥,拜见陛下。”


    帘内传出嘉靖帝颇有些沙哑的声音,语气倦怠,“回来了?听说遇刺了?此番江西之行,如何?”


    厉峥站起身,行礼道:“回禀陛下,严世蕃确已潜逃回江西。臣此番谨遵圣命,仅以敲打为主。行刺钦差一案,乃袁州知府刘与义主使,此人被抓时,高喊冤枉,始终不供出幕后主使。从案子上来看,并无人指使刘与义,可到底有没有主使,臣不敢善专。”


    “嗯……”


    帘中传来一声浑身痰音的轻咳,而后开口道:“前些日子,江西都指挥使上奏,在明月山捣毁了一处匪兵窝点,细审之后,乃严世蕃豢养的私兵。此事你可有参与?”


    厉峥眸光微动,行礼道:“臣巡查江西时,听闻宜春当地有铁匠失踪的案子。细看卷宗后,发觉铁匠乃大批失踪。臣预感此事不寻常,经查后发觉明月山有匪徒藏匿。臣担心祸及百姓,便将此事报于江西都指挥使。臣并未参与此事,尚不知匪兵为严世蕃私兵。”


    按理,他是皇帝的人。皇帝显然不想置严家于死地,他此番江西之行,明面上,只是奉皇帝之命,敲打严世蕃及江西官员。而徐阶交给他的事,断不能显露在皇帝跟前。


    帘中嘉靖帝听罢此言,沉默片刻,接着道:“巡查结果如何?”


    厉峥闻言,心微沉。


    他们这位今上,一向多疑,断不会这般轻信他人之言。但眼下听完他的回禀,并未追问。只有一个可能,他并不信他的说辞,且心知肚明是怎么回事。


    厉峥面上神色依旧坦然,接着行礼道:“除刘与义胆大妄为,其余官员无功无过。其中江西兴国县知县,倒是个办实事的。”


    当时在南昌与韩立春会合后,韩立春上报,他们经过兴国县时,遇上一个奇人。


    一般情况下,他们每到一处,官员们都会安排接待宴饮。可唯独他们到了兴国县后,那知县不仅没有来接,还送来一张极为狂妄的字条。字条上说,兴国县贫寒,百姓无可招待,若要来,只清粥一碗,咸菜两碟。


    韩立春等人看完后便乐了,他们从未遇到过这般刺头儿。如此这般狂妄,自是要敲打一番,于是他们便打算会会这位知县,于是便前往兴国县衙门,详查其政绩。


    一般详查政绩,都是为难官员的惯用手段罢了。因为只要详查,基本没有官员是落不下半点把柄的。可结果他们一路查下来,竟是没拿到这位知县的任何把柄,反倒看到不少为民办实事的政绩。


    嘉靖问道:“兴国县知县?叫什么?”


    厉峥行礼,吐出两个字,“海瑞。”


    “哦,有印象。”嘉靖帝接着问道:“做出哪些政绩?”


    厉峥回禀道:“此人清丈田亩,挖出豪强隐匿的土地。又裁革里胥摊派,砍掉里长等层层盘剥百姓的杂办银。处置横行乡里的恶霸。后又兴修水利,亲自前往工地,与百姓共同劳作,两个月内新增灌溉田三千余亩。后又裁减衙门里的冗员,省下的俸禄都拨给了县学。”


    “嗯。”


    嘉靖帝听罢后,缓声道:“此人倒是个可用之才,叫吏部迁调入京吧。”他年纪大了,得留些真正的能人给儿子。


    厉峥只颔首行礼。


    嘉靖帝沉默片刻,接着道:“你很聪慧,朕素来看重于你,但莫要糊涂。”


    厉峥自知皇帝指的是什么,叫他莫要参与朝中党争。


    厉峥单膝落地,抱拳行礼道:“臣急陛下之急,万事以陛下为先。仅呈事实于陛下,绝不作他想。”言下之意,事关严世蕃,遇上的事都如实上报,绝无栽赃诬陷。


    嘉靖听罢这番话,未置可否,只道:“退下吧。”


    厉峥听罢,心下一沉。但他不敢耽搁,行礼退出了殿中。


    走在出宫的路上,厉峥眉心紧锁。


    严家虽已失宠,但一直以来,皇帝不愿处置严家。此番江西之行,无论他出于什么目的,严世蕃豢养私兵的事都捅到了皇帝的跟前,皇帝自然不悦。只不知今日对他这般态度,是怀疑他结党,还是仅仅只是不喜他牵出严世蕃可能谋反一事。


    厉峥拇指从食指骨节上擦过,皇帝真正全心的人,只有已故的先指挥使陆炳。徐阶最好抓紧扭转严家在皇帝心里的地位,只要皇帝真的动怒,下令处置严家,此番对他生出的疑虑方才消除。


    离开西苑时,正好酉时。厉峥着急见姐姐,一出宫,骑马便往西城门而去。


    待厉峥抵达西城门外时,尚不到酉时二刻,但有一辆没有任何字样的寻常马车,此刻正停在城门外的官道旁。


    见厉峥出来,那马车里探出一个清瘦蓄须的男子来,瞧着年近五十的模样,正是徐府里徐阶身边的亲信张瑾。


    张瑾冲厉峥招招手,示意他跟着走。马车动身,厉峥骑马跟在不远处。


    厉峥跟着张瑾,约莫小半个时辰的功夫,便抵达一处庄中别苑的门外。马车在门前停下,厉峥骑马至马车旁,勒马停下。


    他看向那别苑的门,忽觉心跳,眸中漫过一丝浓郁的期待与担忧。阿姐就在里面?


    张瑾从马车上下来,含笑行礼道:“见过同知大人。”


    厉峥垂眸,目光落在张瑾身上。


    张瑾身在奴籍,但自小跟在徐阶身边,是徐阶最得宠的亲信之一。他衣着光鲜,举止得体,若不明他的身份,说他是个官都毫不违和,甚至比一些小官更显从容气度。


    厉峥跳下马来,缓步上前,问道:“我阿姐在里头?”


    张瑾摊手,引着厉峥往门里走,边走边道:“正是。只是……沈姑娘身子不适,我家家主安排了大夫和侍女,一直贴身照看着,大人安心便是。”


    厉峥闻言眉微蹙,问道:“她怎么了?”


    张瑾叹了一声,语气间隐含愧疚,道:“说


    起此事,我家家主也甚为自责。本该早些将沈姑娘接出教坊司,可这些年严党盯得紧,他也实在是有心无力。到底是耽误了沈姑娘,在教坊司富乐院那种地方受苦。她如今……神思不济,患了失魂之症。”


    厉峥忽地止步,一双眸如利刃般刺向张瑾。他按在绣春刀刀柄上的手,陡然攥紧,手背上筋骨绷起。厉峥牙关紧咬,下颌线紧绷得厉害。徐阶岂是接不出阿姐?无非就是要一直借阿姐按着他。可他偏生奈何不得,把柄确实被握着。此刻张瑾这番话,冠冕堂皇,恶心至极。更憋屈的是,他便是明知怎么回事,也无法出言驳斥。


    张瑾见厉峥神色不善,只含笑道:“不过大人放心,家主已请来名医,只要好生将养着,定能叫沈姑娘恢复康健。”


    厉峥强忍下心间的怒意,只道:“劳烦阁老。”


    说话间,张瑾引着厉峥到一处小院外。院中打扫得格外整洁,一派清静寡居的安然之景,正有侍女端着汤药欲往屋里送。


    二人进了院中,张瑾冲那侍女抬手,道:“晚些再送吧。”


    侍女行礼,端着药进了回了院中小厨房。


    来到院中主屋的门口,张瑾对厉峥道:“沈姑娘就在里面,大人请。”


    厉峥看了张瑾一眼,旋即提气一瞬。他顿了片刻,方才伸手,揭开了门上的门帘,推门走了进去。


    第97章


    门推开一条缝隙,厉峥一只脚迈了进去。


    屋内比外头暖和,清甜的果香混杂着一股淡淡的药味儿钻入鼻息。厉峥似被拉回现实,忽觉一直忐忑的心平静了下来。他走进屋,背手关上了门。


    屋里一片静谧,他能清晰地听到他每一次迈出脚的脚步声。屋子里打扫得很干净,陈设虽不奢华,但柜上的插花,青白的瓷釉,处处透着精心布置过的雅致。


    厉峥四下看了看,见屋里无人,目光便落在右边镂空隔断的月洞门处。他缓步走了过去,月洞门上悬着珠帘,连一丝摆动也无。


    厉峥隔着珠帘看进去,正见一名身着瓷秘色立领大襟长衫,外穿玉色花鸟纹刺绣比甲的女子。她梳着三绺头,侧身静坐于窗边的罗汉床上。此刻她手持铜勺,正舀了一勺香粉,轻轻放进眼前矮桌上的博山炉里。


    厉峥凝眸在沈杉面上,目光不断在她面上逡巡,似是要找出所有熟悉的痕迹。嘉靖二十七年至今,十六载春秋倏然而逝。姐姐看起来,竟还同记忆中的模样一般无二。自小爹娘便说他们姐弟眉宇、鼻子生得极像,只是姐姐更柔和。那时他并不曾觉着,如今多年未见,再见姐姐,果然生得很像。


    珠帘轻碰的叮当脆响,打破了屋里的沉寂。


    沈杉停下手里的动作,循声望来。见沈杉朝他看来,厉峥气息微滞,唇边兀自挂上笑意。沈杉的目光有些陌生,想是没认出他来。不过认不出也寻常,离家时他不过十岁孩童,后来长相身姿变化巨大。不似姐姐,那时已有十七,和现在相比变化并不大。


    沈杉静静地打量着厉峥,见他逐步走近,沈杉放下手中铜勺,起身行礼,“见过官人。”


    厉峥伸手,一把拖住沈杉小臂,将她拉起。待沈杉站直身子,厉峥按住心头的激荡,笑着道:“阿姐,你看看我,我是你弟弟,是小峰。”


    “小峰?”


    沈杉重复了一遍,复又仔细打量着厉峥的面容。


    片刻后,沈杉笑开,“哦。小峰,我知道。”


    厉峥未从沈杉的神色间看到该有的惊喜与高兴,她的笑容宛如寒暄。厉峥心间忽就有些打鼓,姐姐的失魂之症有多重?究竟有没有认出她?他探寻的目光,紧追在沈杉面上。是真知道还是假知道?


    沈杉摊手指向罗汉床的另一侧,示意他坐。厉峥点了下头,走过去坐下,但他的目光依旧追着沈杉,试图从她面上读出些什么。


    沈杉给他泡了杯茶,端过来,将茶盏放在了他面前的桌上。沈杉立在桌旁,笑道:“不知这茶你是否喜欢,且先尝尝,不合口我再更换。”


    “阿姐……”


    厉峥觉得有些不对劲,但失魂之症常无头绪可理,他一时也说不上姐姐到底哪里不对。厉峥伸手拉住沈杉手腕,将她拉至对面坐下,而后指着自己的脸,对她道:“你看看我!我是你弟弟!沈峰!”


    听到沈峰二字,沈杉眸中闪过一丝躲闪之色,而后笑道:“官人说的谁?我不认得。”印象里,沈峰是她在这世上很要紧的人。虽已记不清很多事,但她本能地觉着,她需得护着这个人,叫他藏着,一直藏着。


    厉峥看着若无其事的沈杉,只觉胸口闷得紧。尚不知姐姐失魂之症有多严重,他和该同张瑾问清楚再进来。厉峥蹙眉颔首,罢了,先不急叫姐姐认出来,且陪她说说话。


    念及此,厉峥暂将心间的难受压下,面上换上笑意。他从怀中取出一副绢帕包裹的青白玉镯,将其打开放在桌面上,而后将其推至沈杉面前,厉峥笑道:“我还小时,你便喜欢寻各种式样的镯子。我回来时路过南京留都,便顺道给你捎了一副。阿姐你瞧瞧,可还喜欢。”


    沈杉唇边挂着笑意,拿起玉镯中的其中一只瞧了瞧,只道:“很好看。”说罢,她便将镯子放回了桌上。


    见沈杉并未表现出喜欢,只挂着得体的笑意,厉峥忽就有些不知该怎么做?不如……寻些幼时的事说给姐姐听?思及至此,厉峥便仔细回忆起来。他拇指在食指骨节上摩挲着,唇微抿,过往的记忆,在这一刻变得格外遥远,远得好似前世那般远。本以为自己从未忘记过的事,可当让他仔细去描述时,他却是一件也抓不到。


    就在厉峥回忆时,对面的沈杉忽地开口,含笑问道:“官人是想听些曲子,还是想早些歇着?”


    话音落,厉峥猛地看向沈杉,呼吸瞬息停滞,唇色于顷刻间泛白。面前的沈杉依旧笑意得体,静静地看着他,似在等他的回答。


    屋里静得他似乎都能听到屋外侍女走过的脚步声。厉峥就这般静静地看着沈杉  ,片刻后,他忽地垂眸颔首,唇深抿,眉峰紧蹙,泪水夺眶而出。恍若一把利剑刺破了胸腔,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那按在食指骨节处的拇指,几乎要将骨节碾碎。


    好半晌,他大口吸气,方才抬起头来。他额角处青筋绷着,唇还在微微颤抖。他忽地起身,用力抹了一把眼睛,对沈杉道:“阿姐,我这就带你回家。”


    厉峥背对着沈杉站着,强压着情绪,试图将它们尽皆打回深不见底牢笼里。


    他强忍下直接抱走沈杉的冲动。她方才已将他错认,他绝不能在此刻贸然!他毕竟是男子,不接触更好。否则只会刺激到她,于她恢复更加不利。先找大夫问清姐姐的病症,看如何在不伤害到她的情况下哄她回家,实在不成,叫岑镜来帮帮他。


    厉峥暂没有再看沈杉,他实在不知该如何面对一个将他错认的姐姐。待敛尽情绪,他大步朝外走去。


    刚走出门,厉峥便看见守在门边的张瑾。未及张瑾行礼,厉峥便开口问道:“我姐姐的病症是怎么回事?大夫呢?喊来回话。”


    张瑾叹了一声,道:“大人莫急,我便可回话。这些时日,家主也很关心沈姑娘的病症,每隔几日便遣我亲自来瞧。实不相瞒,沈姑娘的失魂之症,已有一年之久。这一年,沈姑娘虽还在富乐院,但家主一直托人照看着,并未叫沈姑娘受怠慢。家主怕大人忧心,便一直瞒着未提。”


    张瑾神色间亦是无奈,他接着道:“具体因何事起症,家主也未查到因由。沈姑娘的失魂症,主以记忆混乱,无故啼哭为象。大部分时候,瞧着倒是安静。大夫说,只要好生调养,莫受刺激,过个一年半载的,会有好转。”


    厉峥静静听罢,多一眼都不想再看张瑾,只道:“让大夫将医案交给我,再安排两个侍女,将姐姐带出来。”


    张瑾听罢,静静地看着厉峥。


    片刻后,张瑾蹙眉道:“大人莫要心急。还是叫沈姑娘,且先好好在此处养着。一来是沈姑娘无故啼哭的情况刚好些,若贸然挪动,她又得适应新环境,可能会导致病势反复。二来,沈姑娘与大人,样貌实在相似。你们若在一处,旁人瞧一眼便知是血亲。大人早已脱胎换骨立足于世,又何必为自己徒招风险?”


    厉峥目光落在张瑾面上,纵他神色如常,但按住刀柄的手,手背上的青筋已是根根绷起。言下之意,不放姐姐?


    厉峥冷声道:“我若是非要接走姐姐呢?”


    张瑾轻叹,语气间含着一些推心置腹之意。他接着对厉峥道:“大人方才进去,想是也瞧见了。家主将沈姑娘照顾得极好,与家中姑娘无异!便是大人幼时,家主也曾用心教养。即便我不多嘴,大人也知,沈姑娘在家主这里,不会被怠慢半分。嘉靖二十七年的夏言案,尚未有翻案之可能,大人何必自涉险境?家主暂时不让您带走沈姑娘,是为您好!”


    话至此处,张瑾浅施一礼,道:“大人莫要辜负家主一片苦心啊。”


    厉峥听罢,颔首合目,深深提了一口气。


    哪怕他此刻心间怒意滔天,他却也只能强自按下。徐阶既已接出姐姐,确实是会好好照顾她。可他不愿放姐姐,却也是事实。而他,却连反抗的余地都没有。姐姐在徐阶手中,他过去的身份凭证也在徐阶手中。他要到何时,才能走到绝对安全的位置上去?


    厉峥忽地松开了握着绣春刀刀柄的手。他的面上看不出半分不悦之色,抱拳向张瑾行礼,“那便劳烦先生,好生照看姐姐。”


    张瑾忙回礼,“大人折煞于我。”


    待厉峥站起身,张瑾笑道:“我一早便知大人并非油盐不进之人,这稍说几句,大人便知该如何取舍。大人放心便是,家主请来看顾沈姑娘的大夫,是叫我寻遍北直隶,才寻来的医治失魂之症的圣手,定会叫沈姑娘康健如初。”


    厉峥微微颔首,“多谢。”


    张瑾见此,摊手做请,示意厉峥往外走。厉峥复又看了一眼沈杉房间的窗户,这才跟着张瑾一道出门。


    张瑾对厉峥道:“家主说大人您肯定心里牵挂着沈姑娘,这不您一回来,便安排您先来见沈姑娘。家主吩咐,待见完沈姑娘,您心里了了牵挂,便邀您回府一道用饭。大人一去这么些时日,家主惦念着您呢。”


    听着耳畔张瑾的这些话,厉峥唇微抿,下颌线有一瞬的紧绷。


    十四岁那年初识徐阶时,也曾有一两年,他是真心地感谢徐阶。他拉他出囹圄,费心给他伪造新身份。延请名师授课,关怀他的衣食住行。那时他当真以为,他遇上了此生的贵人、恩人。


    可随着他进入锦衣卫,官职越来越高,背后徐阶那只无形的手,方才逐渐清晰起来。彼时方知,徐阶对他的好,并非如他从前所以为的那般。那时他方才明白,他得办好差事,得揣摩明白徐阶的心思,得听话,否则便会是一枚弃子。


    不知为何,这一刻,厉峥忽地想起岑镜。庆功宴那夜在临湘阁,她醉酒后是怎么说他的来着?又好又坏的东西。厉峥不由自嘲一笑,徐阶带给他的感受,同他带给岑镜的感受,是一样的。


    出了别苑,张瑾邀厉峥坐进马车。厉峥骑来的马,张瑾则安排别苑的小厮送回北镇抚司。上车后,张瑾同厉峥一道,往城中徐阶府邸而去。


    待回到徐阶府中时,已至戌时三刻。


    马车自后门驶入徐府。待门关上后,厉峥和张瑾一同从车中下来。张瑾对厉峥道:“大人请,家主等着您呢。”


    徐府厉峥很熟悉,无须张瑾引路,便大步朝徐阶所住的堂中而去。来到堂外,厉峥便听到一段古琴之音从屋子里传出。他眉眼微垂,同张瑾一道走了进去。


    绕进院中,进了二楼的屋子,便见徐阶坐在一楼外临水池的回廊下。他半躺在躺椅上,举着叆叇,正看着手里的一卷书,身边有一名侍女正在抚琴。廊前活水涓涓,一派的静谧安然。


    已过花甲的徐阶,身形清瘦,头发与胡须尽皆花白。他头戴儒巾,身着藏青色暗纹提花道袍,整个人显得儒雅又随和。张瑾先一步上前,俯身至徐阶身侧,低声道:“家主,厉大人到了。”


    “哦!”


    徐阶立时坐起身,回头看来。厉峥恰于此时走上前,行礼道:“见过阁老。”


    徐阶将手里的书卷和叆叇都交给张瑾,站起身。他手下比画两下,对那抚琴的侍女道:“准备上菜。”


    琴声停下,张瑾和侍女一同离去,很快便有小厮抬来一张方桌并两把椅子放在廊下。


    徐阶对厉峥道:“还没吃饭吧?坐。”


    说着,徐阶便已在椅子上坐下。厉峥走过去,在徐阶对面坐下。徐阶看向厉峥,笑问道:“见过沈杉了?”


    厉峥点点头,“多谢阁老照看姐姐。”


    侍女们已陆续端上菜品来,厉峥扫了一眼,都是他爱吃的。张瑾同一名侍女上前布菜,徐阶示意厉峥动筷,“边吃边说。”


    厉峥幼时曾在徐阶府上住过一年,他便也没客气,拿起筷子便吃了起来。一旁的张瑾边给徐阶布菜,边笑道:“厉大人还是同幼时般,跟家主亲近。”


    厉峥一笑,自低头吃饭。


    徐阶面上溢满笑意,似认同张瑾的话般,点了点头。他举筷夹菜,边对厉峥道:“这一趟江西,差事办得极好啊。可有遇险?”


    桌上碗碟轻碰的声响,颇有几分日常温馨之感。厉峥咽下口中的菜,对徐阶道:“第二趟上明月山,出了点差错,但好在无人伤亡。”


    徐阶叹了声,道:“无事便好。今日去面圣,陛下如何说?”


    厉峥如实道:“敲打我莫要结党。”


    徐阶笑道:“之后严家的事你莫再参与,等判下来,陛下疑心便也消了。”


    厉峥抬头看向徐阶,直言道:“我的身份凭证。”


    徐阶没有抬头,只道:“先吃饭。”


    厉峥听罢,放下了筷子,身子后靠,靠上了椅背。他就这般静静地看着徐阶。


    徐阶见此,眼露一丝不耐。


    片刻后,徐阶唇边挂上笑意,接着道:“你那个手下,项州。前些日子回京,给一个姑娘脱了籍,是你身边那个仵作?还找人绣了婚书,想成亲?”


    厉峥目光移开一瞬,道:“这是我的私事。”


    他的行踪,一向逃不开徐阶的眼。


    徐阶叹了一声,道:“贱籍女子?可是日久生情?”


    厉峥听罢,没再多言。


    徐阶看向厉峥,接着道:“我有个孙女,去年刚及笄。虽是庶出,但教养极好,知书达理。你若是做了我孙婿,荣辱一体,又何须再挂心身份之事?你喜欢的那个,身份低了些,抬做妾室便可。”


    “好啊。”厉峥应下。


    徐阶抬眼看向厉峥,神色间闪过一丝疑虑。以他对厉峥的了解,他不该答应得这般痛快。


    厉峥看着徐阶,唇边勾起一个


    笑意。他缓一眨眼,语气间似有调笑之意,问道:“我倒是敢娶,可您敢嫁吗?”


    四目相对之下,气氛似有一瞬的凝滞。


    徐阶不悦抿唇。眼前的厉峥,一副鹰视狼顾之相。他心间闪过一丝疑虑,若真叫自己孙女嫁给他,是捆绑更深的相互助益,还有引狼入室,未可知啊……


    徐阶抬手道:“罢了,随你吧。”


    一旁的张瑾看了看厉峥,不易察觉地挑了下眉。他们家主一手培养大的人不少,可唯一叫他们家主忌惮的,也就只有眼前的这位厉大人。


    厉峥接着问道:“阁老,我的身份凭证。”


    徐阶示意侍女给厉峥布菜,开口道:“我老师的案子,乃陛下当年亲自所判,他在位期间,势必无翻案之可能。我跟他谈过,夏言案他确有悔意。但他在打算将夏言案交给新帝去翻,为新帝登基后铺路。陛下身子不成了,没几年了。你且耐心等几年,夏言案一翻,你爹的案子也会平。反。届时这个身份凭证存在与不存在,都影响不了你。”


    画饼充饥,这是不打算给了。


    厉峥下颌线紧绷一瞬。今日他不放姐姐,他便已经预感到这个结果。在江西时先给他希望,回京后先将他挡之门外,见过姐姐后才见他,好叫他在感激与愤怒间无从发作。又试图以联姻试探捆绑,失败后立马摆出一副大度的模样,而后给他画饼充饥,实则是要牢牢握住他的身份凭证这张底牌。


    他明白徐阶的盘算,陛下已有油尽灯枯之相,如今严家的案子当前,朝中势力更迭,且逢新旧两朝交替之际,他还得为新帝登基铺路。所以这个节骨眼上,徐阶不敢放他,不敢叫他脱离掌控。


    可如此一来,悬在他头顶的这柄剑,直到夏言案翻案之前,都有随时出事的风险。若他某件事办得不如徐阶的意,若徐阶需要牺牲他才能成事,只需将他身份一翻,他便是有通天本领也无法逃出生天。


    那他和岑镜的婚事……


    厉峥唇微抿,他该如何给她交代?


    当时在江西,听郭谏臣说徐阶接出了姐姐,他以为身份凭证他也会给他。可回京后,又被他戏耍!只是接出了姐姐,不叫他接回,也不还他旧籍契。这一刻,厉峥忽地想起周乾,想起那块镀金的铁饼。


    “呵……”


    厉峥一声嗤笑。他起身向徐阶行礼,道:“如今能安身立命,皆仰仗阁老。阁老安心,我绝不辜负阁老期望。只劳烦阁老,照看好我姐姐。”


    徐阶点点头,“放心。当年怎么照顾的你,如今就会怎么照顾你姐姐。”


    厉峥接着道:“连日赶路,实在疲乏,就不叨扰阁老了。告辞。”


    转身时,厉峥眸中闪过一丝寒芒。他不是还有林润给的一封书信吗?今日他见过姐姐后心情沉郁,忘了给,不过分吧?


    说罢,厉峥行礼,转身离去。


    目送厉峥出了门,徐阶一下扔下筷子,抬手点着厉峥离开的方向,对张瑾道:“这小狼崽子……只会添气。”


    张瑾笑道:“家主莫气,您是在意厉大人的,也是为他好。想是他有一日能看见您的苦心。”毕竟是一手教养长大的孩子,虽忌惮却也很难无情。


    徐阶摆摆手道:“菜都撤了吧。”张瑾应下。


    厉峥离开徐府,走在回北镇抚司的街道上。他只觉一颗心似有被关回了曾经深不见底的极寒炼狱中。马上就要回去,他该如何去见岑镜?


    第98章


    京城的街道,哪怕已至亥时,依旧热闹非凡。


    现如今宵禁渐松,沿途还有不少结伴前往夜市的人。一路上货郎、车马、行人不断。厉峥一身飞鱼服,见他走过,不少人退行避让。可此时此刻,这所有的喧闹,半分落不进他的耳中。


    按计划,他今日合该接回姐姐,再去找项州,问他办的那几桩事的结果。可现如今,一切尽皆成空。他接不回姐姐,也不知该如何去找项州。


    今日徐阶别苑中姐姐的模样,徐阶府中他轻描淡写几句话便捏碎他所有希望的屈辱。此刻尽皆化作一副带血的枷锁,死死地勒在他的脖颈间,叫他便是连最简单的呼吸都觉艰难万分,滞涩难耐。


    恍惚间,那双洞明的眼睛,竟似成了极寒炼狱中,唯一能抓住的温暖。这一刻,厉峥看着北镇抚司的方向,想见岑镜的欲望抵达了极致。他想去跟她说,他现在很难过,想在她身边安静的待着。


    念头落下的瞬间,他恍然发觉,在这世上,她竟是唯一一个,可以承接住他所有情绪的人。非他一厢情愿,而是她有一颗肯为王孟秋豪赌,亦肯为救他人只身奔赴火海的心。便是他不说,只要见到他,她也能洞悉他全部的心思。


    可就是这般对他重要的一个人,他竟是在给出承诺后又无法兑现。等他铺出一条能走通的路,要多久?得让她等多久?莫非真要等到当今驾崩,新帝登基给夏言翻案?若是当今命长,哪怕病着,也能长命百岁呢?


    还是……他真的要那么无耻地去问她,你能不能不要名分?在滕王阁时,岑镜的质问历历在目。他又怎能,真的将一身傲骨的她,置于不清不白的位置上?便是他问出口,她也是断然不肯的。


    他不知不觉间走进了金台坊,耳畔原本热闹的街道逐渐寂静下来。十五刚过,微缺的月悬于夜空,将脚下的路照得清冷而又寒凉。


    眼看着北镇抚司门廊飞檐上的鸱吻,出现在不远处,层层交叠的民居后,厉峥忽觉四肢发麻。他缓步停下,静静地望着那月下飞檐。他只觉双腿似被灌了铅水,怎么也走不动。


    理智俯身在他耳畔,冷静的告诉他。该去找她,该去面对!无论是什么结果,都该叫她知晓。


    如此想着,厉峥迈出了一步。可迈出这一步的瞬间,姐姐将他错认的画面,岑镜可能会失望、恼怒的画面,尽皆出现在脑海里。


    心似被利刃割开,十六年前感受过的那股深切的恐惧,竟在此时苏醒。他面对不了错认他的姐姐,此刻也面对不了还等着他回去的岑镜。他从未像此刻般厌恶自己,他一个他人手中擦拭血污的脏抹布,实不该……实不该在她施针遗忘后还去招惹她。可若他连这唯一看到的光亮都松开,这十六年的挣扎图存,又剩什么?


    巷中传来几声凶厉的犬吠,并铁链拖过地面的声音。似如外应一般,正在提醒他,他恰如那条被拴着铁链的恶犬!厉峥一下惊觉,眸底闪过一丝深切的惶恐。他兀自颔首,忽地转身,身影消失在金台坊民居错落的巷子中。


    北镇抚司内,岑镜已将自己的住处,里外打扫得干干净净。并将自己的行李,全部归置妥当。


    她的屋子里,东西很简单。一扇窗,窗边便是门。靠着里头墙角处,一张只容得下一人的床榻。榻边一个置衣的柜子。柜子前挨墙一张方桌,两把椅子。桌上一面茶具,一面铜镜。榻尾靠墙摆着一张高窄的香案。这香案木质显然比屋里其他东西好,与这间屋子格格不入。她自来时就有,想是之前随手放进来的杂物。岑镜正好用它放一些书本、公文,验尸箱往日也放在那香案底下。香案旁的窗前,还有一个搭衣架,搭衣架前一个铜盆架子。窗台上还放着她的野猪鬃牙刷和漱口的杯子。


    这便是岑镜屋子里全部的东西。一切虽然简陋,但过去这一年,这却是她唯一的安身之地。


    忙碌一日的岑镜,此刻躺在榻上,枕头被褥半躺着。手里正举着那支狐狸玉簪,借着烛光细细看着。


    她的唇边挂着浅淡的笑意,桌上的烛光落在她的眼中,叫她的目光更似点了光一般清亮。那坏东西之前说,需要铺条能走通的路,想是正经提亲,还需要些时日。


    岑镜指尖在簪身上抚过,微凉的触感叫她只觉心境也格外清凉。既然他还需要些时日,那她便抓紧时间将自己的事办了。这件事办完,她便可无所牵累地同他去过过去未曾想过,如今却又格外期待的日子。


    同他在一起,她还能继续做仵作。而今他手底下那批人,也都认可她。日后便是他们夫妻一道出入北镇抚司。她许是会住去他的家里。他姐姐若是接回的话,应当会住在他家里……若相处得好,便好好相处。若相处不好,她便回自己住处,叫厉峥两头跑。厉峥见事一向明白,想是不会因此不喜。


    希望她办完事回来后,厉峥已经将她要的小宅子买好了。最好就选在北镇抚司所在的金台坊。


    他今日应当会去见他阿姐,虽有重逢之喜,但他姐姐过去的处境……岑镜眉峰微蹙,这喜里头怕是也掺着伤人的尖刺。那就等他回来陪他说说话,好好陪他几日,等这事的阴影从他心里彻底过去。他和他姐姐都能好好朝前看了,她再跟他告假。


    做好决定,岑镜将手中的玉簪重新放回


    了螺钿匣中,起身蹬鞋,将其放进了衣柜的角落里,叠好平放在厉峥的中衣上。


    放好后,岑镜转身走至窗边,挤进搭衣的架子后,将窗户拉开了一条缝,往外头瞧了瞧。


    眼下都已快亥时,院里好些人都歇着了,他怎么还没回来?


    岑镜眉宇间流过一丝淡淡的失落。她今日一忙完就去二堂里问过,里头的人说厉峥一直没回来。岑镜唇微抿,关上了窗户,复又走回榻上躺下。她望着屋顶,指尖在腹上轻点。他今日去见徐阶、去面圣,肯定也还要去见他姐姐,想是忙得很。那就等到子时,子时若他未回,她就睡了。


    岑镜随手从床头上拿起之前放的一本书,打开看了起来。时间不知不觉地流逝,外头隐约传来子时的更声。岑镜手一落,摊开的书本盖在她的心口上。


    她看着屋顶,轻叹一声,眉宇间的失落清晰可见。子时了,他还未回,那便睡吧。想着,岑镜合上书起身,脱了衣服。她看了看桌上的蜡烛,若不然别熄灯了,他若是回来,看她屋里亮着灯,想是会来敲门。若熄了灯,他许是看看就走了。念及此,岑镜没有盖熄烛火,就这般拉开被子上榻睡了。


    第二日卯时,岑镜自然睁开了眼睛。她迷蒙地揉了揉眼,见桌上的烛火已经燃得只剩短短一截。她坐起身,看来他昨晚没回来。


    想是一会儿能见着他。岑镜暂不再多想,起身前去梳洗。


    赵长亭晨起来时,给岑镜带了一罐子腌制的肉酱。说是他夫人做的,给她带了一罐子就饭吃。岑镜欢喜收下,想着等厉峥来了,同他一道尝尝。


    怎料这一整日,厉峥都没回北镇抚司。


    岑镜去问赵长亭,赵长亭也一脸不解。按理刚回来,虽有他们几个处理日常事务,但走了几个月,他合该回来瞧瞧。赵长亭道这种情况过去也有过,许是有别的要紧事。岑镜也只好作罢,约莫是真有更要紧的事。毕竟这一趟江西之行,收获极多,可能和徐阶等人商议什么呢。


    然而接下来的整整三日,厉峥都不曾出现在北镇抚司。岑镜越等越焦躁,也越来越恼火。每日都等空,这种感觉实在难受至极。便似细密的冰水往心里渗,这强烈的不确定感,甚至都叫她忍不住怀疑,江西发生的一切是否只是一场镜花水月?他若是有事不回来,就不能遣个人回来说一声?


    岑镜想去找他,可一问之下,没人知道他家在何处。


    岑镜骤然发觉,她对厉峥,除他这个人之外,对他的了解,当真极少。少到只要他不出现,她连去哪里抓他都不知道。若是嘉靖爷上朝就好了,若是上朝,她还能去上朝的必经之路上抓他。可惜在她长于世的这些年里,皇帝上朝这件事,便同史书记载一般遥远。嘉靖爷不上朝。


    在期待和落空中度过三日,直到第四日晨起,岑镜决定暂不想他。若再一日日的这么期待下去,她非得给自己折磨出心病不可。


    已经耽搁了三日,想着好好陪他几日再走的计划怕是施行不了了。严世蕃的案子怕是很快会掀起风波。无论是大环境的紧迫,还是自己和他的事当前,她都必须抓紧去处理这件事。


    于是这一日,岑镜开始收拾一些必要的行李。除了换洗的衣服。钱是最要紧的,她带上了之前攒下的所有俸禄,又带上了之前赵长亭给她送来的两锭黄金。以备不时之需。其余的所有东西,她全部留在屋里没有动。她看着衣柜的角落,想了想,将厉峥的那件中衣拿起,也放进了包袱里。让这件衣服当他的替身,见不着面的这段时日力,也好陪着她!


    除此之外,最要紧的,还有那只拆卸开的火铳。她单独将其包裹,缠得几乎看不出是什么,方才和桌上装衣服的包袱放在一处。全部收拾好后,岑镜便自找了书来看。就等厉峥一回来,去同他告假。若等过今日他还未回,明日她就去找赵长亭,跟他告假,让他转告厉峥,她等不住了。


    躲了整整三日的厉峥,终于在第四日的酉时,出现在金台坊的巷子里。他身上还穿着前几日那套飞鱼服和罩甲,头上戴着大帽,一圈绿松石和黑曜石相间的帽珠,悬于咽喉处。


    他靠着巷子里的墙面站了会儿,眼睛一直看着不远处北镇抚司的飞檐。躲了这么几日,他的心已经平复了许多。可他依旧没想出什么可行得通的法子。但他不能一直这么躲下去,他再不出现,岑镜怕是要急。且走一步看一步吧。


    先去找项州,问问他事情都办得如何了。思及至此,厉峥唇深抿,胸膛起伏一瞬,喉结微动,方才起身朝北镇抚司的方向走去。


    回到衙门,众值守的锦衣卫抱拳行礼。厉峥只点了下头,便径直往二堂而去。进了二堂,正好碰上准备放值回家的赵长亭和项州。赵长亭一见厉峥,连忙道:“欸?堂尊,你这几日去了呢?镜姑娘都来问好几回了。”


    说着,赵长亭和项州行礼。


    厉峥免了他们的礼,对赵长亭道:“先别跟她说我回来了。项州,你随我来。”


    项州应下,对厉峥道:“我去取东西。”


    说着,项州大步往自己的堂间而去。厉峥则转身进了自己的堂间。赵长亭糊涂地看了看二人,见厉峥没有留他的意思,便和刚出来的尚统,一道放值回家去了。


    厉峥回到自己的堂屋后,在桌后坐下,静候项州。


    项州很快提着一个包袱走了进来,他关好门,来到厉峥身边。


    项州将手里的包袱打开,将里头的东西,一一拿出来。他先拿出一张新的籍契,推至厉峥面前,“镜姑娘的新籍契,已经改入良籍。”


    厉峥将籍契拿起,仔细看了看。


    项州复又拿起一个红绸卷轴,递给厉峥,“红绸金线的婚书。”


    厉峥目光落在那卷轴上,眸光微颤。他凝眸看了片刻,而后松开手指,籍契落在桌面上。厉峥伸手接过婚书,目光全程未从婚书上移开半分。


    他将婚书拿至面前,旋即抽开了系着的红绳,将其徐徐展开。赤金的绣字出现在眼前,哪怕是夜幕将近。那一个个赤金的字,依旧泛着淡淡的金光,厉峥忽觉心间一阵刺痛。


    而就在这时,项州复又递来一张房契和地契,对厉峥道:“三进的宅子,在东城。主家是今年吏部致仕的文官,要回老家,留了人出宅子。我找了风水师去瞧过,院子打理得干净雅致,布局也吉利。堂尊何时去瞧,跟我说一声便是。”


    厉峥卷起婚书,重新用红绳将其系好,而后拿过地契和房契看了看。看罢后,他将三样东西垒一起放好,对项州道:“花销你给我报个总数,明日我拿给你。”


    项州应下。


    他看着厉峥,舔了下唇,神色间有些欲言又止。


    厉峥见他不说话,抬眼看过去,“接着说,不是还有一件


    事。”


    项州低眉一瞬,唇微抿。片刻后,他重新看向厉峥,开口道:“堂尊,镜姑娘的祖父,岑齐贤,他……没死。”


    “你说什么?”


    霎时似有一盆冷水当头浇下,厉峥整个人眼可见地僵住。一时间,他只觉四肢冰凉,耳中嗡嗡作响。


    项州看着厉峥隐隐泛白的唇色,眉宇间闪过一丝不忍。


    他叹了一声,接着道:“我先去查了户籍。镜姑娘的父母确已亡故多年,可岑齐贤的户籍并未归档进已逝人口。我开始以为是归档出了差错,便想着先查死因,户籍的事并不要紧。于是我便启用了邵府的暗桩。暗桩接到差事,便去细查了一番。我本以为需要些时日,可没过几个时辰,暗桩便来寻我。”


    “从邵府中的人丁记录来看,岑齐贤是嘉靖三十一年卖身入邵府。此人的双手,不知为何指骨尽断,扭曲骇人。他入邵府后,因双手有碍观瞻,便被打发去看管邵家郊外的一处宅子。他在京郊那处宅子里待了十一年。直到去年五月,家主亲自发话,将岑齐贤调回京中邵府。现如今,岑齐贤好端端地在邵府后院里头喂马呢。”


    项州的话字字清晰地贯入厉峥耳中。


    刹时间,在明月山下山的那个上午,岑镜所说的每个字,说话时的每个神态,尽皆清晰地浮现在厉峥的脑海中。


    “没有差错?”


    厉峥紧盯着项州,似在等他说出一星半点的疑点。


    可项州只是看着他,缓缓地摇了摇头,“没有差错。”


    “呵……”


    厉峥一声嗤笑,眉宇间满是疲惫。他坐在椅子上,后背明显塌了一瞬。旋即,厉峥抬手,指尖撑住了眉骨。万千思绪如雪崩般倾斜而来。


    她当时说得何等真切?


    她的神色哀伤悲戚,言语隐有哽咽。讲述有因有果,目标明确,处处闭环,毫无破绽!厉峥近乎感觉不到四肢的存在,他真情实感地心疼着,甚至还想着帮她查清是怎么回事,看是不是能帮她料理掉。他甚至还在担心,她若执着于真相,邵章台又是高官大员,一旦乱来,伤及自己如何是好?


    可现如今,探查的结果告诉他。她的祖父不仅没死,甚至还好端端地活在邵府里头?


    她当时怎么说得来着?


    她去问管事,管事说他的祖父因病暴毙,还扔给她几两银子叫她闭嘴。她甚至还哀伤地说,他们这样的人命如草芥,问不出结果?故事编得这般详尽,谎言张口就来。她这般本事还当什么仵作,她合该去书局里撰写话本子!


    这一刻,他只觉漫天极寒的黑暗中,他唯一一点可全然托付,可全然信任的光火,也逐渐变得微弱。亦或是,那温暖的烛火,从未为他亮过?一股极其浓郁的疲惫之感混杂着巨大的背离之感铺天而来,拖得他只觉这具身躯格外沉重。他忽觉,活着好像也没什么意思。


    看着厉峥青一阵白一阵的神色,剧烈起伏的胸膛。项州开口道:“堂尊,当务之急,是弄明白镜姑娘到底是谁的人。我怀疑她可能是邵章台安排进诏狱的。”


    他也不想这般去想岑镜,可是……这一年来,她竟能连他们堂尊都耍得团团转!不仅如此,还叫他们堂尊这样的人,对一个贱籍动了一颗真心。所有的一切,做得不动声色,做得天衣无缝。这得是何等的城府,何等可怕的心机手段!


    情绪翻涌的厉峥,被项州的话惊回了理智。他方才竟被情绪左右,当下最要紧的,是梳理清楚事情全部的线索与真相。


    厉峥深吸一口气,强逼着自己冷静下来。


    指尖依旧阵阵发麻,似有无数根细针正在密密麻麻地扎。


    厉峥缓了缓,开始梳理思路。


    他放下手,缓声开口道:“我怀疑过她可能是邵章台派来的人。当初我遇上她时,正是在查邵章台相关的事。你可记得去年五月十二日,暗桩来报,那几日邵章台行止异常,曾数次深夜出门,还亲自去过城外义庄。”


    堂尊原是早就怀疑过了?项州愣了一瞬,而后点了点头,方才道:“这事我记得。当时邵章台刚遣任左都御史不久,他又曾是严党。当时堂尊你说,此人身居高位,现如今又是徐阁老的人。您得亲自去瞧瞧,以免此人另有盘算,对徐阁老不利。”


    厉峥缓缓点头,“没错。我当时就是在城外义庄遇上的岑镜。可是细想之下,又觉不太可能。邵章台就算要安插人,更好的选择,难道不是威逼利诱一个锦衣卫吗?为何会选一个贱籍仵作?”


    “一来,邵章台得先掌握我的行踪,知道我何时会去义庄。若是他早有掌握我行踪的本事,那便证明我身边早就漏了风,他又何须再安插人?这就说不通。二来,仵作到处都是,诏狱更是不缺仵作。他又如何确定,我会带一个仵作,且还是女子入诏狱?”


    项州听罢,若有所思,“是啊,一个衙门主事,任用一名女仵作的几率,小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他即便有这个计划,那也该安排个男仵作,成功的可能反而更多一些。”


    厉峥眉宇间布着一层阴云,他的目光落在桌面上,有些失焦,“三来,岑镜数次以命相搏,没有一个有异心的棋子,会这般搏命。”


    如此说来,镜姑娘是刻意被安排进诏狱的可能,几乎可以排除。但找到证据之前,还是先保留这个可能性。


    项州不解问道:“可若是镜姑娘没有异心,那么她的祖父明明没死,她又为何说祖父死了?祖父在世不去相见,反而装成一个无依无靠的孤女,在外流落?为何?镜姑娘和邵章台到底是什么关系?”


    处处说不通,处处矛盾,他实在想不明白。他当然希望镜姑娘清白无辜,如此这般大家高兴,堂尊也高兴。


    厉峥唇微抿,下颌线紧绷一瞬。他也想知道为何?


    岑镜和邵章台到底是什么关系?


    他先将疑点层层排列。她说祖父已死,可祖父没死。她言语间厌恶邵章台,可她祖父还在邵府里,甚至是一年前家主亲自开口带回。她看似有异心,却又愿意同他亲近。在他面前的那些不受控的脸红,气息微乱,是身体本能的反应,演不出来。


    她收集邵章台的罪证究竟在盘算什么?


    帮邵章台藏匿销毁,还是另有目的?


    厉峥竭力梳理着思路,试图拼出一丝真相的痕迹。可信息实在太少,他也分辨不清过去岑镜的那些话到底哪些真哪些假。处处都是相悖的疑点,他便是想似以往查案一般,去拼凑出几个说得通的可能性,再逐一排除,都拼凑不出来。


    她和邵章台到底是什么关系?


    通房不可能。她的清白之身实实在在是给了他的。当时进的那般费劲,还见了血,做不得假。除此之外,还能是什么关系呢?她不像是安插进来的人,也不像是邵章台的亲近之人……莫不是,邵章台想收她入房,她才跑的?


    可若是如此,她为何要撒谎说祖父死了?实话实说不就成了吗?何必撒个这么严重的谎?


    若不是眼线,不是亲近之人,还有什么可能?厉峥静静地想着,常规路径走不通,他便试着打破已建立的思路。


    她的话真假难辨,若是连祖父这个大前提都是假的呢?换身份也不是没可能,他不就是换了身份?若从这个角度考虑,她和邵章台是什么关系?


    父女?


    这也不可能!邵章台家中丁口户部都有留档,没有任何问题。纵然户籍能做手脚,可最要紧的是……她确确实实习得一身仵作的本事,此非一日之功。


    哪个官家小姐,能有机会去学一身仵作的本事?仵作乃贱籍世传之职。官家小姐要学,首先得能接触到仵作,其次环境得允许,最后十几年如一日地学,还不能叫家中任何人发觉。


    且若是父女,哪有未婚姑娘离家一年,父亲不闻不问的道理。尤其邵章台还是高官,哪怕是庶出子女,为着不被御史弹劾,他都得管到底。


    若这也不是,那还能是什


    么关系?


    厉峥静静地想着,只觉脑子都快要炸开。到处都是疑点,到处都是死路,任何一个可能性都走不通。他看上的姑娘真是好本事啊!


    厉峥实在想不到新的可能性,也辨不清她收集邵章台罪证的目的究竟是什么。


    可无论她和邵章台是什么关系,无论她要拿那些罪证做什么,这件事都不能再放任下去!


    他隐隐有种预感,他远没有看透真正的岑镜!她远比他想象的要复杂,甚至有一大片领地,是他完全无法掌控和涉足的空白之地。


    厉峥缓缓按紧了食指骨节,他只觉心在胸腔里一错一落,他似是都能听到自己的心跳。


    对未知的恐惧在此刻如毒藤般在心底滋生,他绝不能再放任!得将她管控起来,以免事情发展到不可收拾的地步。


    可他该怎么做?


    既不破坏他们的关系,还能弄清事实,重新握住此事的始末与走向。厉峥想着,拧紧了眉。


    而此刻的岑镜,正去诏狱的厨房里打饭。


    正用托盘端着碗排队呢,几位同去江西熟识的锦衣卫过来,在她后头几人处接上了队伍。见到岑镜,其中一名锦衣卫探出身子,招呼道:“镜姑娘。”


    岑镜探出身子转头,见是熟悉的面孔,笑道:“王哥。”


    那姓王的锦衣卫道:“方才我们在大堂外头值守,见着堂尊回来了,你没和他一道吃饭啊?”


    “他回来了?”


    岑镜心头一紧,端着托盘的手都有些发麻。


    不及那位锦衣卫应声,岑镜饭也不打了,端着托盘就走出了队伍,对那锦衣卫道:“我去瞧瞧。”


    说罢,她暂且将托盘放在厨房柜子的空处,大步离去。前往二堂的路上,岑镜当真是又恼又无奈。整整四日,四日不见人,也不传个话,也不知他去做了什么。可转念一想,也就四日而已,是她如今心里挂着他,一日不见便觉日子漫长难熬。


    岑镜鼻翼间旖出一声轻嗤,本还想着好好陪他几日再走,这下好了,怕是连顿饭都没法一起吃了。这就去找他告假,告了假便走。换他去牵肠挂肚一段时日。


    进了二堂,岑镜目光落在厉峥堂屋的门上,见房门紧闭,岑镜上前扣了扣门。


    屋内传来项州的声音,“何人?”


    岑镜朗声回道:“岑镜。”


    屋内似有一瞬的沉寂,数息过后,项州的声音再次传来,“进。”


    岑镜才将门推开一个缝隙,目光紧着便去找厉峥。当她看到坐在桌后,一身飞鱼服,外套罩甲的厉峥时,心忽有一瞬的紧缩。她低眉一瞬,跟着抬眼,走了进去。


    厉峥的目光追在岑镜的面上,心在胸腔里一错一落。看着她熟悉的面容,他只觉熟悉中藏着无尽的陌生。他心间甚至生出一个诡异的念头,一个不知是人是鬼的妖物,披上了他心爱之人的皮囊。


    岑镜来到厉峥桌前,看了眼一旁的项州,先给厉峥行了礼,而后问道:“堂尊这几日去了何处?”


    厉峥眉眼微垂一瞬,道:“有些公事未了。”


    岑镜听罢,复又看了项州一眼,有些话项州在,不好问。且先说正事就是了,他同项州说完话,应当会私底下来找她。到时候再算账便是。


    思及至此,岑镜行礼道:“我来跟堂尊告假。”


    厉峥闻言脑中嗡得一声炸开,刹时间,他一直未得平复的心再次剧烈地动荡起来,四肢又开始阵阵发寒。仅顷刻间,他便感受不到手脚的存在。


    无数复杂的情绪,在心间瞬间翻涌。有恼怒、有揣测、更有浓烈的不舍,以及……那一腔近乎充斥整颗心,反复与她去而不返的画面纠缠的深深的恐惧。


    厉峥凝眸在岑镜面上,他竭力维持着平静,可饶是如此,却还是听不见自己的声音。一片嗡鸣中,他似是问出一句,“告假?”


    岑镜点点头,对厉峥道:“爹娘祭日将近,我得回老家一趟。待祭拜完爹娘就回来。”


    厉峥直直望着岑镜,牙关紧咬一瞬,大帽帽檐下,网巾边缘处,额角的青筋根根浮动。


    他看了项州一眼,深知眼下不是发作的时候。他看着岑镜,喉结剧烈滚动,却只觉发紧难以发出别的声音。好半晌,他才从喉咙间挤出一个字,“好。”


    岑镜听罢,侧头看了看厉峥,眼露不解。答应得这么痛快,都不问问她去多久?何时回?


    夜幕已临,他屋内没有点灯,岑镜有些看不清他的神色。她侧头,目光在他面上逡巡片刻,旋即微微撇嘴,而后行礼,没好气道:“那属下告辞。”


    说罢,岑镜转身离去。


    转身的瞬间,岑镜眼眶微有些泛红。这坏东西究竟怎么回事?几日不见人不说,见了还这般冷漠?也罢!她现在就回房去取行李,现在就走。再想见她,等她回来后吧。思及至此,岑镜大步离去。


    眼看着岑镜出门离去,厉峥瞬时失了方寸。这是他第一次,不知自己该做些什么。在脑中一片扰人的嗡鸣声中,看不见半点头绪。混乱间,他双手不听使唤地从桌上拿起一纸公文。似是还想通过这样的举动,拉回对自我言行的一丝掌控权。


    项州垂眸看着,却见厉峥手里的纸张,眼可见的,正在轻颤。


    项州见此,唇微抿,行礼道:“属下今夜留宿,堂尊若有事,传唤便是。”说罢,项州转身离去。


    项州关上门的瞬间,厉峥指尖一松,公文轻飘飘地落在桌上。他忽地抬手,盖住了眼睛。


    爹娘祭日?怎么去年此时不告假回去祭拜?今年忽然就又要去了?他隐隐觉察到,她此番离去,怕是同收集到的邵章台的那些证据有关。此去,她是否还会回来?


    念头落,方才所有关于真相的揣测,瞬息间尽皆被再也见不到她的巨大恐惧所吞噬。


    什么真相?什么她的目的?什么她和邵章台的关系?尽皆不重要了!都不重要了……


    只要能将她留下,用什么法子都可以!


    厉峥忽地放下手,看向桌上项州送来的婚书、籍契、地契以及房契。纵然他此刻手脚发麻,纵然他此刻耳中嗡鸣不断。可面临巨大威胁时的生存本能,依旧于此刻强势地觉醒。


    厉峥的脑子飞速地转起来。


    摊牌!去和她说真话!拿出全部诚意,告诉她他有多爱她,有多想和她在一起。即便暂时无法给她名分,他也愿意给她他所能给一切!条件任由她提,只要他能做到,只要他能满足。她的心里若是真有他一隅之地,合该彻底放弃同邵章台的牵扯!她的祖父他会接出来,她想要的他都给!


    可念头刚落,滕王阁的画面再次袭来。厉峥一把抓起桌上婚书,紧紧握住。他的手背上筋骨上绷起,下颌线亦紧绷得厉害。不管!她若是不愿也不管!


    他几乎于数息间,便定好了策略。


    且先以诚相待,好言相劝。


    她若是因此动怒,他倒也不介意动用权势!


    过去是怕惹来她的厌恶,否则这么些年,他行事何曾这般迂回过?可现如今,彻底失去她的可能就在眼前,他还管什么是否会被她厌恶。且先将人留下便是!任何方式!


    思及至此,厉峥拿起桌上婚书等物,大步朝外走去。


    此刻的岑镜,在自己房间里,已将火铳和行李收拾好,绑在了身上。她全程动作极快,可又时不时会陷入迟疑。一面想着趁他来找她之前就跑,叫他去牵肠挂肚一阵子。可一面又想着若不然动作慢些,给他些过来找她的时间。


    行李带好后,岑镜看着桌上跳跃的烛火,正犹豫着要不要盖熄。若是盖熄,她可就得出门了。


    就在这迟疑的间隙里,房门忽地被推开。


    岑镜的心兀自一紧。整个北镇抚司,敢这般推门进来不敲门的人,只有一个。


    岑镜转头看去,正见厉峥已走进她的房间。他背手关上了门。旋即侧身弯腰,“嗒”一声轻响,扣上了门闩。


    这还是他头一回进她北镇抚司的这间房。暗红的织金飞鱼纹罩甲,罩甲双臂无袖,露出他底下赤红色通袖飞鱼纹的飞鱼服。他这一身装扮,在她这间简陋的房里显得格格不入。桌上烛火照在他的身上,在身后的墙面和窗户上投下巨大的影子。他本就身姿高大,如此一来,就显得她这间屋子格外逼仄。


    见他缓步逼近,岑镜的心在胸腔里如鼓如雷。她瞥了厉峥一眼,收回目光,没好气道:“厉大人怎不再多消失几日?说不准等你回来时,都不知我告假离开过。”


    厉峥在岑镜身侧站定,眉眼微垂,而后缓声道:“对不起……”


    听他道歉,语气难得诚恳。岑镜转了转身子,面向他,问道:“那你说说,这几日究竟是事忙,还是……”岑镜眉眼微垂一瞬,“还是真的躲着不见我。”


    厉峥看着那双洞明的眼睛,眸底闪过一丝刺痛,道:“只


    是在想该如何同你说。”


    听闻此言,岑镜的心逐渐下沉。在江西时,她约莫高兴早了。身份悬殊放着,他许是另有考量。


    为妾?还是通房?


    她想是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


    思及至此,岑镜对厉峥道:“但说无妨。”


    岑镜手脚已有些发凉,似有万针正细密地在皮肤上穿刺。可她神色依旧坦然,任何结果,她都能理解,也都能接受。她从未主动争取过,不曾付出努力过的人,便没资格质疑结果。


    厉峥闻言低眉,抬手,看向了手里的那堆东西。他先将籍契递给岑镜,道:“我之前安排项州提前回京,叫他给我办了几件事。这是你的新籍契,已改入良籍。”


    岑镜闻言愣了一瞬,旋即连忙伸手接过。


    她的目光紧紧黏在籍契,反复细看!确实是她的籍契,且还是良人的籍契。也就是说,从今往后,她再也不是贱籍人户了。岑镜看向厉峥,到底是开口道谢,“多谢堂尊!”


    岑镜再次看向那张籍契,心间喜悦与酸涩并存。


    厉峥再将手中的地契和房契交给她,道:“之前你要的宅子,位置在东城。”


    岑镜放下籍契,接过房契和地契,细看之下,却发现了宅子的占地亩数。岑镜一愣,忙道:“太大了,我真养不起。”


    说着,岑镜将两张契书还给厉峥,道:“堂尊还是给我换个小的。”


    厉峥没应,只将两张契书放在了桌上,而后将手里的婚书递给了岑镜。岑镜看着眼前的红绸卷轴,不解接过。


    她抽掉上头系着的红绳,而后将其展开。


    上头赤金的字清晰地出现在眼前,随着看清上头的字,岑镜的心也逐渐提了起来:谨以红叶之盟,载明鸳谱。昔者天作之合,今缔琴瑟之欢。二姓联姻,一堂缔约。良缘永结,匹配同称。看此日桃花灼灼,宜室宜家;卜他年瓜瓞绵绵,尔昌尔炽。愿白头之约,书向鸿笺;同心之盟,载明素轴。谨以白头之约,好将红叶之盟。


    随着卷轴全部展开,落款处她和厉峥的名字,亦清晰地出现。视线逐渐模糊,岑镜心间之前的酸涩终是化作一腔浓郁的动容。这是……婚书!


    他有娶她为妻之心,可既如此,他为何躲了这么几日?又为何说不知该如何同她开口?岑镜不解地看向厉峥,目光紧紧黏在他的面上,试图从他神色间读到一丝一毫的答案。


    见她已看完婚书,厉峥浅吸一气,看着她的眼睛,开口道:“我绝无半分轻贱之心。只是……我后头有些没收拾干净的事情。我本以为这次回来,能够解决。但是出了差错……我也不知何时才能彻底了结。”


    话至此处,厉峥唇微抿,喉结滚动。


    同心爱的女子,说这般的话,当真是难堪至极。短短几句,便似已经耗尽了他在她面前全部的自尊。


    厉峥低眉一瞬,接着抬眼看向岑镜,对她道:“若是现在成亲,日后恐会连累到你。思来想去,最好的法子,便是……便是……”


    厉峥抿唇,下颌线紧绷如锋利的刀刃。


    看着他难以启齿的神色,岑镜缓声接过话,“便是不给我名分。如此这般,我们既能在一起,你若是出事也连累不到我。是不是?”


    厉峥不敢再去看岑镜的眼睛,点了下头,补充道:“家中绝不会有除你之外的第二人!”


    这等要求确实混账,他已经做好准备。她若说不愿,他便同她商议,再给他些时日想法子。她若是动怒……他受着就是。


    怎料两种结果都没有出现。


    岑镜握着婚书,看着地面,在桌子和床榻之间缓踱步。厉峥目光落在她的身上,追着她的脚步移动。此刻他只觉被置于炭火之上,每一刻都是煎熬。


    数息过后,岑镜忽地止步,看向厉峥,问道:“可是同你背上那些陈旧的鞭伤有关?”


    厉峥眉眼微垂一瞬,点头,“是。”


    岑镜想了想,复又问道:“你老实告诉我,你可是姓沈?”


    厉峥眼眸微睁,诧异看向岑镜,气息都有一瞬的凝滞。她原是早已洞悉!事到如今还能如何,厉峥点了下头。


    岑镜听罢,唇边挂上一丝笑意。她跟着又问道:“若你后头那些事解决,你可会娶我为妻,给我名分?”


    厉峥神色认真下来,未再有半分躲闪。他看着岑镜的眼睛,一字一句,掷地有声,“明媒正娶,此生唯你一人!”


    岑镜听罢,唇边出现笑意。


    岑镜缓缓点头,抬着下巴,垂眸看向厉峥。她的神色狡黠中带着一丝倨傲,“嗯!我答应了。”


    厉峥气息一落,诧异看向岑镜。


    她的眸中未有丝毫的妥协之色,唯有一片清澈的理解与无尽坦然的坚定。这一刻,他只觉鼻翼泛上一股浓烈的酸涩,眼眶都跟着泛红。他似是有些不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迟疑道:“你……”


    没有不愿,没有动怒。


    只是跟他确认了她的判断,然后说,她答应了……


    厉峥明显感觉到自己的气息有些不受控,他头一回控制不住自己的语气,明显有些发颤,“可是在滕王阁,你、你厌极了不清不楚的位置……”


    岑镜抿唇含笑,道:“我厌得是你不明不白的态度,厌得是你与他人可能会有的轻贱。可你没有!现如今,你的态度清晰明白,待我真挚,于我珍重。你是事出从权不能娶我,并非用心有失不愿娶我。这世间有太多事非人力所能左右。既如此,我为何不能理解你?为何要紧攥一个名分苛求于你?”


    “这世上的很多规矩,虽有其存在的必要,但也并非不能变通。人还是要清醒些,无论何时,都抓住事情最紧要的核心才是正理。若你诚心以待,便是没有名分,你我依旧是恩爱眷侣。若你心有不专,便是有名分,你我也是离心离德。”


    “所以……”


    岑镜唇边笑意自若,眸光清亮而狡黠,“我们皆真心以待,何苦要为名分烦忧?”


    厉峥低眉笑开,一时喜极!


    厉峥的眼下到底染上一些湿润。是啊,他怎忘了?她是在江西,因热而挽全髻,只顾自己舒适全不在乎他人看法的女子。她是在船上,为了方便救人,敢只穿着主腰到处跑的女子。名分如何?她要的从不是名分,而是他诚挚以待,珍而重之的一颗心。倒是他始终记得滕王阁带给她的屈辱,将路走窄了。


    这一刻,他忽就觉得,这世间最美好之事,不过就是眼前如此。此日,此时,此刻……他想是能记着一辈子!


    厉峥缓步上前,停驻在岑镜面前。他凝眸在她面上,抬起右手捧住了她的脸。他此刻看着她,似是怎么也看不够。他复又抬起左手,指尖揽去了她鬓边落下的碎发。


    他就这般捧着她的脸,低声道:“我以为,以为此话若是说出口,会再也不见到你……”


    岑镜伸手盖住他捧着自己脸的手。


    岑镜抬眼看着近在迟尺的厉峥,亲眼看着他眼睫上挂着的细微晶莹,心间泛起一阵又一阵的浪涛。他的掌心粗粝硌人,可却是她最熟悉的触感。


    恰于此时,岑镜忽觉他捧着她脸的手,将她的脸往上抬了一些。而眼前那张峰骨清晰又俊逸的脸,逐渐朝她靠近。那只本停留在她鬓边的手,忽地后移,拖住了她的后脖颈。岑镜的心,骤然提了起来,气息于此时凝滞。


    厉峥弯腰俯身,觑着她的神色,缓缓靠近。见她没有躲闪的意思,他头一低,吻上了岑镜那双柔软的唇。他只碰了一下,便又抬起了头去看岑镜。见她一双眸如小鹿般惊慌,脸颊烫得比他掌心的温度还高,厉峥气息一落,不管不顾地重重吻了上去。本捧着她脸颊的手臂下落,缠上她的腰,将她紧紧带进了怀里。岑镜纤细的腰身后弯,不得不抱紧了他的脖颈。在凌。乱的气息间,厉峥撬开了她的唇齿,这一片裹满了浓郁爱意的温。湿里,终同她紧紧纠缠在一起……


    京里秋凉的夜风,拂不进这跳跃着烛火的窄小房间,是岑镜的安身之所,亦是他渴望永驻的安心之地。


    不知过了多久,厉峥睁眼看她,见她一双唇泛着异样的红,他唇边漫过深邃的笑意,连续浅吻两下,复又气息一提再次深吻了上去。像一位久困于沙漠中的旅人,终于在她柔软的唇间觅到了一泓清泉,贪婪攫取她能给予的全部温柔与接纳。


    厉峥几乎感觉不到时间的流逝,只心间那股想要更深索取的本能,随着不断缠绵的深吻而逐渐觉醒。就在他意识到该停之时,忽觉岑镜在推他肩头。厉峥停下,睁开了眼睛,看向岑镜。


    只见怀里的岑镜,红着脸,眸光清亮。她泛红的唇边含着一丝狡黠的笑意,复又推推他的肩,声音细弱蚊声,“你、你太高了,我站不住了。”


    厉峥闻言失笑,他抬眼,目光在屋中扫视一圈。看见她的床榻时,他目光停顿一瞬。他迟疑了下,移开目光。最后,他的目光落在床尾靠墙的那个香案上。


    厉峥忽地弯腰,一下抱起岑镜。岑镜大惊失色。厉峥抱着她,走到那香案前,单手揽开她放在上头和书籍和公文,而后将她放了上去。待岑镜坐好,厉峥双臂左右撑住香案边缘,将她困在怀里。他的鼻尖几乎要碰到岑镜的鼻尖,而后笑道:“这样就不高了。”


    那确实是不高了,坐在这香案上,她还比他高半寸。只是……岑镜眉眼微垂,他站在她腿中间,这样好吗?


    岑镜讪讪笑道:“这也……不好吧。”


    听她这般说,厉峥复又四处看了看,最后目光看向右侧岑镜的床榻上。若这样她还是不舒服的话,好像只能叫她躺着了。但她躺下他怕是收不住?


    岑镜见他看着床榻,连忙伸手,捧住他的脸掰转过来,道:“就就、就这样!”


    厉峥被她掰转回脑袋,听着她局促的声音,朗声笑开。


    岑镜似是想起什么,双臂搭上他的脖颈,问道:“莫非你躲这么几日,就是因为这话开不了口,不知该怎么面对我?”


    厉峥眉宇间闪过一丝自嘲,还带着些许不知该如何面对的局促。他忽地伸手,揽住岑镜的腰用力抱住,将脸埋进她的颈弯里。


    见他这般模样,岑镜便意识到自己猜对了。她下巴搭在厉峥肩头,神色间闪过一丝恼怒,抬起膝盖用力一撞,重撞在他的侧背上,咬牙斥道:“坏东西!”


    厉峥疼得皱眉一瞬,但面上笑意半分不减,他笑道:“我错了!错了!”说着,他将脸埋得更深,深嗅她发间皂角的清新之气。


    岑镜拍了下他的后背,道:“你起来,我还有话要跟你说。”


    厉峥闻言,抬起了头,看向岑镜,静候她发话。


    岑镜指了下不远处桌上的婚书,道:“除了那份婚书,你还得按户律给我写一封婚书。”


    依着户律,若有婚书约定,或已下聘,无故悔婚者,笞五十。以他的地位,怕是奈何不得他,但是有那封婚书做凭证。他若悔婚,她便去顺天府敲鼓,足以叫御史参他一本。只要事情闹开,上头要明法正典,说不准还真能叫他挨打。


    厉峥重重点头,“写!等下你盯着写!”


    说罢,厉峥复又在她唇上重重亲了一下,而后抬头,看着她,认真道:“按户律写,婚书上需写明聘礼数目。我空下来,你想要多少,自己填。”


    岑镜闻言抿唇笑,眸中神色狡黠,挑眉道:“那我要写个天大的数目呢?比如……”岑镜竖起一根手指,“一万两!”


    厉峥低眉笑开,狮子永远小开口!


    厉峥再次看向岑镜,缓一眨眼,似玩笑又似认真,“再添一位都成。”


    岑镜眼眸微睁,“十万两?”


    厉峥点头,“成!”


    岑镜气息有一瞬的滞涩。她盯着厉峥愣了会儿,片刻后,神色间恢复狡黠,“那我若填二十万两呢。”


    厉峥再次缓一眨眼,“也成!”


    岑镜笑意彻底凝在脸上,片刻后,她讪讪笑笑,道:“你容我想想。”


    “全给你都成。”


    厉峥静静地看着岑镜,缓声说出这么一句。这么些年,他只身一人。除了权,对其余一切都毫无兴趣。为着手底下的那么些人,为着打点其余官员。他麻木地敛财,麻木的办事。家里的那些钱财,除了必要的事,他几乎没有几两银子是花在自己身上的。


    正如她之前所言,他看不见自己感受,自然也没有需求。倒不如都给她,让她去做些什么喜欢的事。他身为夫君,跟着蹭蹭便是。


    话至此处,岑镜似又想起什么,问道:“你家在哪儿?”这可得问清楚!有了这次教训,她得知道离了北镇抚司,去什么地方抓他。


    厉峥脑袋侧点一下,对岑镜道:“就在旁边金台坊,集英巷,号甲辰。”


    岑镜闻言一愣,而后道:“金台坊都是民居。”撑死两间屋子,一个小院。就是她之前想要的那种。难怪满京城无人知晓厉大人家在何处。谁能想到权势身份如他,会住在金台坊里。


    厉峥闻言笑道:“所以……给你买套三进的宅子,你夫君也想跟着住进去。”


    岑镜忽地想起当时在临湘阁跟他要宅子的画面。她一下笑开,好嘛!原是如此!害她之前还忐忑了一下。


    岑镜轻叹一声,心间难免有些心疼。他真的是将日子过得,彻底没了自己。她似是想起什么,问道:“你姐姐如何了?”


    厉峥眉宇间闪过一丝疲惫,他眉低一瞬,“她身子不大好,现如今也接不回她,在徐阶的宅子里养身子呢。等过些时日她好些我再去瞧。”


    岑镜闻言,眸中泛上不解。


    他姐姐身子不好,他不是更该接回来好好照顾吗?怎又说等好些才去看?念头刚落,她敏锐地抓到徐阶的宅子几个字。忽地意识到,不是他不想接回,怕是……暂时接不回。


    岑镜唇微抿,对他道:“你莫太烦心,等我回来,我们一起想法子。”


    厉峥闻言眸光一跳,蹙眉诧异道:“你还要走?”


    厉峥扶着岑镜纤腰的手,忽地掐紧。他的目光黏在岑镜面上,眸底诧异中藏着恐惧,恐惧中又藏着难以言喻的刺痛。


    厉峥蹙眉颔首,他胸膛起伏一瞬,再次抬眼看向岑镜,“你到底要做什么?”


    岑镜面露不解,坦然道:“回去祭拜爹娘,再给祖父立个衣冠冢。”


    “呵……”


    厉峥低眉笑开。他笑意间满是嘲讽。这谎撒得,永远细节严丝合缝,永远听起来毫无破绽。


    厉峥看向岑镜,对她道:“我陪你一起去。”


    说着,厉峥头微侧,观察起岑镜的神色。


    岑镜从他肩上抬起一条手臂,指尖勾了勾他的脸,道:“严世蕃案当前,你刚回京,你姐姐也需要看顾。你且做好


    你的事,等我回来就是。”


    她的神色间丝毫不见惶恐与不安,反而充满对他安抚的温柔。厉峥愈发觉得有些看不清。绵密的针扎过心间,他明知她在撒谎,她还神色坦然至此,那么刚才那些反应,是真是假?


    厉峥想了想,复又道:“那叫赵长亭陪你去。”


    岑镜微微抬眼,诧异而后道:“赵哥才回来几日,你再将他遣走,不让人家一家团聚啦?”


    听至此处,厉峥基本可以确定,她在阻止。


    厉峥深吸一气,敛尽笑意,神色严肃下来。他再次看向岑镜,直视岑镜的眼睛,问道:“去年为何不去?爹娘墓在何处?路途多远?几日能回?你爹娘生辰何时?祖父生辰何时?爹娘忌辰又是何时?”


    听着厉峥句句紧逼的一连串追问,岑镜一愣。


    她搭在厉峥肩上的双臂,缓缓取下,神色严肃下来。她的目光在厉峥面上逡巡,开口问道:“你知道了什么?”——


    作者有话说:注:婚书内容来自网络资料。


    第99章


    厉峥静静地看着她。他唇深抿,喉结滚动。


    窗外院中隐约传来交谈声,数名锦衣卫路过时的脚步声。更似有秋凉的夜风,钻入岑镜这本就不太严合的窗缝中,带起桌上蜡烛的火苗,扑簌跃动。


    好半晌,厉峥方开口。他的声线很淡,很平,“回宜春的船上,你晕船回房休息。我命人抄了账册的副本。回宜春后,将账册交给郭谏臣前,我曾核对。”


    岑镜闻言一惊。


    也就是说,早在她刚偷取册页后的两三日内,他便觉察出端倪。


    “岑齐贤没死。”


    厉峥又道:“他如今好端端地在岑府后院喂马。”


    岑镜怔怔地看着厉峥,唇微张,倒吸一口凉气。一直以来,他原是什么都知道。


    厉峥头微侧,目光在岑镜面上逡巡,似要透过她的面容,深入去看清她心的形状。厉峥眉峰微蹙,“义庄相遇时,是我去查邵章台那几日怪异的行踪。账册丢失的是邵章台相关的册页。明月山你要的火铳,是嘉靖二十九年仇鸾私通蒙古案中丢失的那一批。而邵章台,恰好便是借仇鸾案攀附的严嵩。”


    话至此处,回京后这些时日压在他身上的所有阴云,此刻越发显得沉重。他只觉疲惫的已有些站立不稳。厉峥蹙眉道:“你到底要做什么?邵章台和你到底是什么关系?你所谓的告假,是去复命,还是另有目的?”


    “岑镜。”


    厉峥眉眼微垂一瞬,眉宇间疲色尽显。他重叹一声,靠前侧脸贴上了岑镜的鬓发,似是想休缓片刻。他的语气间似有请求之意,“若你心里当真有我,便将真相告诉我。”


    岑镜闻言垂眸,眉宇间闪过一丝自责。


    她双臂复又搭上厉峥脖颈,缓声在他耳畔道:“既然早已察觉,为何不来问我?”


    厉峥直起腰身,诧异看向她。


    他眸光微颤,眸底闪过一丝疑虑,他若问,她便会说吗?厉峥想了想,道:“我怕……怕若是问出口,得到的结果……”


    岑镜闻言,眼露无奈。


    她似有些恨铁不成钢之意,道:“怕结果不如你意,怕你不得不处置我,怕破坏我们已有的关系,是不是?”


    厉峥不置可否,眉眼微垂,点了下头。


    岑镜有些恼怒地看着厉峥。


    她过去怎没发现,他心里藏着这般深的恐惧?觉察出端倪不来问,就自己瞎盘算。回京后结果不如意,没法面对她,就干脆躲着不见!


    这一刻,岑镜忽觉更深一层地了解了厉峥。莫怪他行事机关算尽,近乎要穷尽所有风险。从前看着只觉敏慧强大,可现如今再看,对结果失控的恐惧,才是促使他行事前便试图算尽一切的重要成因。


    厉峥抬眼看向岑镜,观察着她的神色。


    本以为被点破后,她或慌张,或躲闪。更有可能恼羞成怒,亦或是试图辩解。可是她都没有。


    岑镜无奈,抿唇长出一气。


    她看向厉峥,语气间似藏着些许嗔怪,问道:“我怎么对你的?船上发现你身上鞭伤,我有没有立刻叫你知晓?我可有多问半句是何因由?在宜春时我便知你身份有异,我可有疑心你?便是如今,你身份的事你也未曾坦白告知于我,我可有追问?我选定了你便是你!过去是上司,如今是夫君!无论你是谁,无论你藏着什么秘密,我都可以不过问!因为无论何时何地,我都和你一条心!我尊重你有所保留,我理解你有难以启齿的真相。若出了事,后果一力承担,竭尽全力护你,也护着自己便是!”


    岑镜一番话说罢,厉峥看向岑镜。他的神色间,藏着动容。但这份动容里,更藏着一份浓郁的不解与试图理解的探寻。他似是有些无法理解,这般无条件的信任,基石在何处?更无法理解,她为何有胆量去信任一个身份不明的人。


    似是有什么他无法掌控的东西,在试图冲破他十六年来构建的坚固堡垒。不是他不够聪慧,不理解她所言。而是……他有些不敢放进来。若放进来,便意味着,他也要似她一般,不去问她是谁,不去问她和邵章台的关系。且最关键的问题,根本不在于问不问,而是在于,无论真相如何,都可以真正做到毫无保留地信任。


    岑镜这一番话,在他这充满控制与交换的世界中,是一套会夺取性命的行事章法,他无法全心地认可,自然也无法安然的承接。


    厉峥眉低一瞬,接着问道:“下山时我问过你,当时为何撒谎?”


    岑镜看着他的眼睛,坦然道:“那你为何不坦白你身份的事。”


    厉峥扶着岑镜纤腰的手,捏紧一瞬,而后道:“你不知对你更好。”


    岑镜徐徐点头,“我也是如此。”


    她缓一眨眼看向厉峥,接着道:“过去我只是在你这里谋一口饭吃,自是没必要什么都告诉你。明月山撒谎,只是不想让你涉入其中。不过……此事既已在你心里盘桓良久,我可以告诉你。”


    厉峥眼眸微睁,看向岑镜。


    岑镜眉微低,长叹一声。她声音有些低,对厉峥道:“我在明月山给你讲的故事……将祖父,换成娘亲。”娘亲二字出口时,岑镜声音已颤。她竭力深吸一气,方才控制住险些涌下的泪水。


    厉峥闻言一怔,一双眸如利刃般望向岑镜。


    岑镜唇边闪过一丝自嘲的笑意,道:“而且我娘亲,你还见过。”


    “我见过?”


    厉峥讶然。他连忙回忆和岑镜相识的全部过程。这一年来她一直都以孤女自居,从未见过什么年长的女子来找她。若不是这一年里见过,那便是初相识之时,当时他在义庄遇到岑镜,她当时正在……


    念头落下的瞬间,厉峥倒吸一口凉气,指尖都开始发凉。他紧盯着岑镜的眼睛,确认道:“你当时解剖的那具女尸……”


    岑镜已红了眼眶,眸底却混杂着坚韧与恨意。她点点头,“对,那是我娘。是我验的……第一具真正的尸体。”


    厉峥骤然想起当时在宜春时,她劝慰李玉娥,那时便这般提过。只不过当他问起时,又被她以谎言遮盖。厉峥颔首合目,唇深抿。


    “所以你还要问吗?”


    岑镜看向厉峥,语气间已隐有恳求之意。她接着对厉峥道:“有些事我必须要去做。必须要去了结!当时你问起,我撒谎掩盖,只是不想苦大仇深地活着。我娘也不希望我那般活着。”


    岑镜已逐渐止住汹涌的情绪,她看着厉峥的眼睛,接着对他道:“等我回来,过去的事便再与我无关。你也莫要追问。我不问你是谁,你也莫问我是谁。你给我留些尊严。往后的日子,我只想用岑镜这个身份,好好地活着……像个人一样活着!”


    厉峥静静地看着她。复杂的神色如一片摔碎的瓷。有心疼,有动容,


    亦有疑虑。


    片刻后,他忽地开口,问道:“你方才所言,有几句是真?”


    不是他不愿信她。而是这么久以来,她撒的谎实在太多。每一次都是那般真切,每一次都是那般严丝合缝。他恍然发觉,他竟有些辨不清她哪些话该信,哪些话不该信。


    话音落,岑镜愕然!


    她看着眼前熟悉的男人,心间所有情绪尽皆化作一片空洞。这一刻,她的所有悲伤,所有沉痛,尽皆被他这一句怀疑,彻底瓦解。


    岑镜抿唇颔首。


    他的这句怀疑,不亚于他手持绣春刀捅进她的心间。但痛归痛,她也得辨清,这不怪他。这是她撒谎太多的报应。狼来了喊多了,即便是真的旁人也不会再信。换成她亦是如此。自己做下的事,后果她自当承担!她绝不自找借口!她现在该做的,不是去怨他为何不信任,将错推卸到他的身上。而是该想想如何修补。


    岑镜看向厉峥,问道:“如果我现在将来龙去脉全部告诉你,你会信吗?”


    厉峥看着岑镜,哑声张了张嘴,但最终抿唇落肩,不发一言。


    这一瞬间,似有一把大手攥住了岑镜的心,狠狠一捏。她强忍住泪水,点头道:“明白了!对不起……”


    这是她撒谎太多导致的结果。她认!


    但同时她也清晰地看到,现如今隔在他们之间的那面墙,已无关她身份的真相。便是她和盘托出,他也会怀疑真假。那堵墙,是他经年累月如履薄冰的生活和她过去的隐瞒,共同浇筑而成。这一年来,很多事她看在眼里,他做不到像她那般无条件地信任,他没有那个勇气。他的世界远比她想象得残酷。她理解,所以她不苛求。任何解释到此已苍白如纸。眼下唯一的法子,不是更多的解释。而是去将事情办完!待将邵章台绳之以法,她便可拿着结果当作证据,来跟他赎回信任!


    听着岑镜道歉,厉峥的心忽地一揪,他转眼看向岑镜。这一刻,他忽就很想按她的方式去信任她。可是……这样的方式,一眼看过去,是一片完全漆黑的深渊。不知它有多深,更不知里头是否藏着嗜血夺命的妖物。一切,都是未知。而未知,便意味着不可探明,不可掌控。毫无准备便投身于一片未知,与寻死无异。


    岑镜深吸一口气,对厉峥道:“我知道,眼下我多说无用。你且让我走,过些时日,我自会给你一个交代。”


    说着,岑镜推厉峥的肩,打算走。


    可一推之下,她却发现推不动。岑镜看向厉峥,“你?”


    厉峥眸光冷了下来,缓而坚定地吐出两个字,“不成。”


    岑镜闻言蹙眉。她头微侧,颇有些不解地看向厉峥,道:“我有必须要做的事。”


    “我说了,不成。”


    厉峥声音虽平淡,却藏着不容置疑的坚定。绝不能再放任她!这一趟江西之行,她乖巧的外表下,行事有多疯他都看在眼里。几乎回回都是豪赌,但人不会次次都那般好运。若再放任下去,她会将自己彻底拖进无法掌控的后果中去。


    岑镜看着他这般的态度,忽地一股无名火蹿上心头。她怒视厉峥一眼,旋即用力推他,欲跳下香案。怎料推过去的瞬间,便似触到了一面坚硬的墙,厉峥纹丝不动。岑镜心间恼怒愈甚,咬牙铆足了力气。可他们体力悬殊,即便她已使出全部的力气,却撼动不了厉峥分毫。


    岑镜泄气落手,怒道:“我要做的事,成与不成由不得你定!你让开!”


    厉峥蹙眉看向岑镜,神色间已有一丝愠色。他依旧控制着声音听起来平静,“你此去无非两个可能。一,将罪证都交给邵章台,他想是承诺了你什么。等得到你想要的,你未必会回来。二、如你之前所言,你是去报仇。可邵章台官至二品。你可知二品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便是站在你面前的锦衣卫都指挥同知等闲都奈何不得!”


    话至此处,厉峥深吸一气,肩头一落,蹙眉看向岑镜,“方才听你说完,我一直在想。你若是要报仇,现成执掌诏狱的锦衣卫都指挥同知就在你身边,你为何不找?反而要舍近求远。我思来想去,只有一个可能……”


    岑镜静静地看着厉峥,厉峥道:“便是你想到,我身后是徐阶,邵章台如今也靠上了徐阶。有徐阶在,你认为找我也没用。所以你只能去走另外一条路,也是你最初就打算好的路。你要去敲登闻鼓。对吗?”


    确实如此,岑镜无可辩驳,低眉应下,“对。”


    “自寻死路!”


    厉峥紧盯着岑镜的眼睛,劝道:“你老实跟我回家!邵章台我会留意,若有机会,我定会动他。”


    岑镜闻言蹙眉,急道:“严世蕃的案子马上就会掀起风波!邵章台同严党息息相关,我必须借这股东风!等?何年?何月?何日?何时?你能给我这个承诺吗?”


    厉峥听罢,一时哑然。


    岑镜怒视于他,掷地有声道:“我从不会将希望寄托于他人和未来!这件事我谋划了一年,我心里有数!你让开!”


    说着,岑镜再次用力去推厉峥。厉峥一把牵制住她的双腕,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对她道:“不让!你也别想走!”


    岑镜紧盯着厉峥,心间怒意霎时滔天。


    她脑海中忽地出现这段时日来,所有那些让她不适的细节,就好似,她是他的掌中之物一般。


    岑镜一时怒极反笑,“呵!”


    她饶有兴味地打量着厉峥,无比尖锐的嘲讽调笑道:“不让?你是想做我的夫君,还是想做我的主子?”


    厉峥闻言,猛地看向岑镜。


    他气息于顷刻间凝滞,下一瞬,怒意自他心底烧起。


    看着他隐有刺痛的神色,岑镜似意识到自己言辞有些尖锐。她深吸一口气,缓了些许语气。


    岑镜的言语间似有劝慰的同时,亦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我是个人,我有自己的思想,自己的人生,更有自己要做的事!我选了你做我的夫君,可我不是你的掌中之物。你便是现在不许又如何?除非你一日十二个时辰都别让我离开你的眼。我是个人,我会自寻机会。我不想和你吵架,放我走,等我回来,皆大欢喜。”


    厉峥闻言,他忽地垂首,怒极反笑。


    他肩头都跟着颤。好,好!他爱的是她的锋芒与尖锐,可当着锋芒与尖锐转而刺向他时,竟能生疼至此!好厉害的姑娘!


    厉峥收了笑。


    他忽地伸手,一把扣住岑镜的双腕,而后将她双腕一并,单手钳住,一下推起,固定在她头顶的墙面上。


    岑镜大惊失色,用力挣扎,“你做什么?”


    厉峥不言,另一手撩起她衣摆,旋即向上寻去。岑镜大怒,“厉峥!你疯了!”


    厉峥紧咬着牙关,下颌线绷得极紧!待他摸到她别在肋骨处的那道护身符,跟着一把握住,用力扯下!


    厉峥举着那道护身符至她眼前,道:“我是没法儿十二个时辰都盯着你,但没了它,你就算跑了又有什么用?”


    厉峥单手解开罩甲上的赤金子母扣,将那道护身符塞进了衣襟深处。岑镜眼睛紧追着那道护身符,一时红了眼眶。她不禁缓了语气,甚至都带上些许祈求,“厉峥!那只是一道护身符!那是我娘留给我唯一的东西!那只是一道护身符,厉峥……”


    “护身符?”


    厉峥松开了岑镜的手。他两臂撑在香案左右,依旧将她禁锢在怀里。心间一股股的怒意,倏而冲向他的头顶,倏而又冲向他的心口。厉峥开口质问道:“账册中丢失的那两页,藏在何处?”


    最重要的东西被抢走,岑镜纵然怒意滔天,但此刻理智却在她耳畔尖啸,莫再惹怒他,先将护身符哄回来,日后再找机会算账!思及至此,岑镜手抓上他的衣襟,缓声道:“那只是一道护身符,账册书页你不在这两日我已经送去了安全之处。我不走了,我听你的,你把它还给我,成不成?”


    “又在撒谎?”


    厉峥心间一阵刺痛,“你


    在船上将它交给我保管的那日,我便已觉察比从前厚。船舱失火时,你什么东西都不抢救,唯独将这枚护身符看得比命都要紧。你我二人,谁能骗得过谁?”


    岑镜闻言一惊,旋即面露疑惑。


    她缓缓松开抓着厉峥罩甲的手,目光不断在厉峥面上打量。她神色间的疑惑越来越浓,好半晌,她忽地蹙眉,问道:“你怎知它比从前厚?”


    这枚护身符,她从来都是别在贴身的主腰上,在胸下肋骨处,从不示人!便是厉峥,也是船上被袭时第一次见。他怎知这枚护身符比从前厚?


    此话堪堪问出,本就紧盯着厉峥的岑镜,忽地在他面上,看见一丝眼可见的慌张,并一丝似是失言的浓郁自责。


    岑镜眸中的困惑愈浓。


    她充满怀疑与探寻的目光,更加严密地打量着厉峥,甚至带上了一丝审视的意味。


    似有一盆极寒的冰水浇进了岑镜心里,霎时冻住了她所有的情绪。她忽地冷静下来,脑子开始飞速地转。


    在她的记忆里,她从未将这枚护身符示人!


    那么……何种情况下,她会不知厉峥见过这枚护身符?


    答案显而易见,她只有一段缺失的记忆!


    一时间,初到江西那几日的回忆汹涌而来!


    厉峥下令她施针遗忘的事,究竟是什么?何种情况下,厉峥会见到这枚护身符?她剧痛难行的身体又是怎么回事?而厉峥对她额外的关注,是自那时起?为何这么些时日来,他的举止能那般自然地无视他们之间的界限?他的言行又为何始终一副她已是他的人的模样?


    六个问题并至一处!


    如同散落的珠子,被‘他见过’这条线猛地串联起来……答案,呼之欲出!


    当时她第一个排除的便是可能是同厉峥发生了什么。只因当时,他那般冷傲的性子,几乎阻断了这种可能。但这么些时日相处下来,再回头去看,这个可能也并非没有,不是吗?


    岑镜的目光审视着厉峥,心也愈来愈凉,她问道:“厉峥,临湘阁那晚,究竟发生了什么?”


    那柄悬顶之剑,终于此刻轰然落下,于瞬息间洞穿了厉峥。


    他蹙眉颔首,深抿唇,用力而又长缓地深吸气。这一刻,他方才所有的不容置疑,理直气壮,认为能掌控局面的自信……尽皆土崩瓦解。他连撑着香案边缘的手都开始无力。


    看着他这般神色,岑镜还有什么不明白?


    “说话呀,厉峥……”


    岑镜审视着他,目光在他面上寸步不离。


    他深知已经瞒不下去,聪慧如她想是已然洞悉一切。他几乎听不到自己声音,“那晚至临湘阁……临湘阁的人似是误会了我们的关系,送饭时,茶水里加了暖情之物。我们误饮……所以我们……”


    原是如此!


    原是如此!岑镜低眉一声嗤笑,她当初竟以为,是她那晚急智应对,帮了厉峥!凉气丝丝贯入肺腑,那几日发生的所有事,开始细密地在岑镜脑海中回放!每一个细节,他说过的每一句话!做过的每一件事!


    屋里陷入难以用语言企及的沉寂与凝滞。


    她早已与她心爱的男人做了夫妻,她竟浑然不知。


    在江西发生的一切,当这个一直缺失的,至关要紧的信息补全的那一刻,尽皆有了新的解读!而这每一个解读,此刻都化作利刃,既扎向岑镜的心,又无声地嘲讽着,她付出的所有情感的基石,竟从根上都是错的?


    心似被塞进了终年不见光的极寒炼狱里,又寒又疼。


    这一刻,便是她的语气,都染上了心底的那股寒意,带着深切的却清淡如水的嘲讽。岑镜唇角勾起一个凉凉的笑意,开口道:“厉大人那般孤高,想是做不出强迫女子之事来。”


    厉峥忙看向她,生怕她误会,忙道:“我绝无任何强迫之举!”


    “我知道。”


    岑镜轻描淡写,她目光从厉峥面上瞟过,看向他身后的墙面,“方才我将自己置身于那般情形下,推演了一番。思来想去,唯一的可能,便是我为了不落人口舌,拉了厉大人下水。”这是她会做出来的事情。


    岑镜再次瞟向厉峥,道:“事后厉大人接受不了同我这般女子做了一夜夫妻,于是便下令叫我施针遗忘。”此话出口时,饶是她声音冷至骨髓,但此刻的穿心之痛,却依旧叫她的最后两个字,在出口时只余微颤的气音。


    直到此事她才明白,他们之间的关系,有多不对等!他不想时,便可叫她施针遗忘,他想时,便可趁着她懵懂无知之际,恣意的撩拨占有!


    “不是……”


    厉峥连忙摇头,他按住岑镜的双肩。动作轻得仿佛对待一只易碎的薄胎瓷器,“我并非厌弃于你!是我自己,是我无法接受自己失了方寸……”


    “所以你修正的方式,是叫我遗忘?不对啊厉大人……”岑镜嗤笑嘲讽,“你若是接受不了自己失控,合该叫我对你施针。为何最后忘记的是我?”


    话音刚落,岑镜便自答道:“哦!堂堂厉大人,怎能接受自己有一段缺失的记忆?怎能接受自己的人生不在自己掌控之内?承受精神不完整,记忆被剥夺的人,只能是我。”


    厉峥四肢已完全失去知觉,他已不敢再去推演未来!


    此刻他心间只有一个念头,只要她能原谅他,别离开他,他做什么都成!


    厉峥掌心已感觉不到触碰她肩头衣料的触感,他声音里裹挟着凌乱的气息,开口道:“此事是我混账!我知!只要你不离开我,条件任你提!”


    “呵呵……”


    岑镜自嘲地笑开,她道:“交换,又是交换。若是什么都可以以交换来解决,那这世间之人,大可无所顾忌地去作恶了。无论你是厌恶我,还是厌恶你自己,最终的结果,都是我成了那个需要被你像处理污渍一般,处理掉的污点。不是吗?”


    她的每一个字,都像一根尖锐的刺,细密而精准地扎在他的心上。每个字都那般精确,他全无力辩驳。厉峥痛心合目,再无言以对。


    岑镜看着他,眼前的人熟悉却又陌生到叫她认不清他是谁?心似被千万根锋利的针同时扎透。


    真好笑啊!


    她以为她无比幸运地遇上了属于她的那座苍翠青山。可事实是,她的人生,她的感情,不过是一张由他恣意涂改,又重新润色的画纸。


    何其的不对等?


    她多想像人一样活着,可真相是,她从未像人一般活过!


    高高在上的权力,只需一句话,就可以抹掉她对自己人生,对自己身体全部的自主之能。又在他动心时,隐瞒真相,给她编织一张如幻梦般的情爱图景。若他不曾动心呢?对自己人生和身体懵懂无知的她,未来又会发生什么?


    念至此处,岑镜心痛至极,与无尽的自嘲中泪如雨下。


    当初叫她施针,现如今不叫她走。原来自始至终,他从未变过。他始终是北镇抚司那个试图掌控一切的恶鬼。而她这个自以为聪慧,自作聪明的蠢材,也从未逃出过,被他人恣意操控和左右的人生命运!


    见她泪如泉涌,厉峥神色已是苍白至极。


    “岑镜……”


    厉峥颤而抬手,似乎想去替她擦去泪水。可她如此悲伤的神色,如此汹涌的泪水,叫他隐约意识到,他试图紧紧握住的东西,正在走向他全然无法拉住的结局。巨大的恐惧如一张细密的巨网,自四面八方而来,布下了无处可逃的天罗地网。


    岑镜泪眼婆娑地看着他,唇边闪过一丝嘲讽。


    她抬手,指尖推住他的手腕,将他试图触碰她脸颊的手推开。


    “自临湘阁回来后,当天晚上,你便是冒雨,也要给我送来的,是什么药?”


    岑镜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如刑具般彻底将厉峥钉死在了原地!


    她眸中的神色,冷淡、轻蔑、嘲讽……


    如凌迟酷刑般落在厉峥身上。过去二十六年,他从未想过,他一生中最残酷的审判,不是来自皇帝,不是来自徐阶……而是眼前这双,洞悉了一切,冰冷而又清醒的眼睛。


    看着他又是一副难以启齿的模样,岑镜唇边的嘲讽愈浓,她冷声道:“怎么?事到如今,连这三个字,也要我替你说出来吗?说呀厉大人,是什么药?”


    似有一记重锤狠狠砸在了厉峥的后脑上,嗡鸣声巨响。她已将他剥皮拆骨,自尊也撕得粉碎。这凌迟般的酷刑,倒不如一刀杀了他,尚不至于难堪至此。


    “做得出说不出吗厉大人?”


    “很难堪吗?不如叫我再施一遍针?”


    岑镜眸中尽是轻蔑,可她的泪水,却一刻也未曾停过。


    若非此刻痛至锥心,她尚不知她已这般深爱于他!他是庇护,是支撑,是她不知不觉间倾付所有依赖与爱之人。可他亦是剥夺,是强权,是试图碾灭她所有人生自主之权之人!


    一碗避子药。


    她既无知情权,亦无对自己身体的决定权。她


    恍然意识到,地位的差距或许可以用两颗想要靠近的心弥合,但权力不对等的差距,无法弥合。她在他面前,无法拥有真正的尊严和自我。


    岑镜抬手擦拭脸上的泪水,这场镜花水月的幻梦,该醒了!


    岑镜朝他伸手,心间再无半分欺骗于他的愧疚。他不是只会用算计与谋略吗?那她便用他能听懂的方式同他对话,“你不是要交换吗?护身符还我,放我离开,既往不咎。”


    厉峥哑然,一时心如刀绞。这一刻,他的视线都有些模糊,缓声道:“当我看不出,这是以退为进的策略吗?”


    “呵……”


    岑镜一下笑开,“是策略如何?你当我们还有未来?”


    话音落,轰然倒塌之声如山崩地裂般倾倒而来!


    那名为理智,素来坐在桌后的气定神闲的掌刑官,依旧试图擦净桌上那些名为情绪的砂砾,而后去理出一条能走通的路。可那些砂砾,却越来越多。那位掌刑官擦拭的动作越来越快,神色也随着那擦拭不净的桌面而逐渐慌乱。


    他试图去抓住最后一丝可能,她连没有名分都可以接受。她那般通达,见事那般明白,他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厉峥试图解释,措辞都有些凌乱,“是我混账!那夜我们喝下那茶后,都有些失了理智。你为了宜春县衙的那个仵作,和我吵了起来。我当时虽气,可事后我才意识到,真正的你是什么模样。对不起……过去是我太过紧绷,让你一直谨小慎微,不敢做真正的自己。是我看见你看见得太晚了些。避子药也是我的错,我不该拿给你……”


    “是吗?”


    岑镜声音微颤,“我明白意外之下,你我都无法左右。可是令我施针,不是你清醒时的选择吗?送来避子药不也是你清醒时权衡利弊后的抉择吗?后来,你动了心,我理解你爱我的因由,我们是一样的人,我也因此而在意你。可是厉峥,这期间你有无数次机会向我坦白!可你选择了算计,选择将懵懂无知的我引入你布好的局里。”


    “你还不明白吗?”


    岑镜的泪水再次夺眶而出,语气也因情绪而逐层拔高,“我在意的,根本不是你因何骗我!而是你,自始至终都在惧怕着,自始至终都不敢让我知晓真相。你怕出现你掌控不了的局面,所以你便一直将我置于混沌无知的境遇里!恣意修改和涂抹我的人生,操纵我的感情!纵然你说出再多的缘由,同你的自私和算计相比,那一夜的意外算得了什么?”


    尖锐刺耳的质问钻入耳中。


    这一刻,厉峥恍然明白,她不会再给他机会。她能接受没有名分便同他在一起,是因她认为他用心诚挚。而现在,她认为他用心有失,他便是将金山银山捧至她面前,她也不会要。


    他一直怕无法收场的结果出现。他那么拼命地去筹谋,去争取。可最后的结果,还是将事情推向了全然失控的局面。上天不会给他机会重来一次,他也没办法回到从前,去修改每一个错漏。


    现如今面对这般局面,解释已是无用,他更改不了做下的所有事。而他,也只剩下一个可用之法。


    而就在这时,岑镜深吸一气,稳住语气,再次对厉峥道:“今后你我再无关系。护身符还我,一个与你无关的人,你没资格管着。另外,风险我替你考虑!想是厉大人会担心我泄露你的身份,亦或是你无法接受今日这般的难堪。待我事了,我会再次施针。就像忘记之前的事一般,将你我的事,都忘得干干净净。”


    厉峥神色已白至毫无血色,他转眼看向岑镜,“你当真要如此?”


    岑镜凄凄一笑,“许你让我忘,不许我自己忘?”


    那双往日如鹰隼般的眸,此刻却已如死灰一般平静。可那片死灰之下,却又藏着一股,置之死地而后生的决绝。


    心海中,砂砾越来越多,增长的速度也越来越快,无论怎么也擦不干净。那名为理智的掌刑官,终于此刻放下了徒劳。它停手的瞬间,理智轰然倒塌,将她留下的强烈欲望,彻底将他吞没。


    “想忘是吗?”


    厉峥的声线因绝望而显得格外清淡,可偏生这般清淡的语气里,藏匿着他此生最浓烈的情感!


    他抬手,双手箍紧了岑镜的纤细的腰。


    岑镜面露慌张,她从未见过这样的厉峥。危险得好似一只即将将她吞噬的猛兽。这一刻,岑镜在他眸中看到前所未有的疯狂。一丝恐惧钻入心间,岑镜连忙握住他的双臂往外拉,“你做什么?”


    厉峥将她勒进了怀里,他看着她,就在她唇边哑声开口,“我本不愿如此。可若你执意要走,我也不介意用权势强留!整个大明朝,哪里是我的手伸不到的?你能走去哪里?你是我的人,这一生,这一辈子,我都不会放你!”


    “厉峥!”


    岑镜拉不动他的手臂,又用力去推他,“你冷静些,我们再谈!”


    “谈什么?听你跟我说你何等厌我,听你跟我说你要如何离开?”这二十六年,他从未这般在意过一个人。他也只会在意她一个人!这条如枯井般的命,是她一点点掘出了活水。她怎能就这般斩断?


    厉峥看着她的唇,缓声开口道:“让你施针是我错了!这辈子最错的就是这件事。你记不得那夜我们是如何在一起,也记不得我们在一起多久。”


    他的手臂越收越紧,身子往前一靠,便将她抵在了身后的墙面上。这一刻,岑镜仿佛闻到诏狱里血腥的气息,赤红的飞鱼服如染血的刑具,灼热的气息在她耳畔起伏,“你忘了……忘了那夜是你先来解我的革带。忘了你在我怀里的每一声喘。息。不过没关系……忘了没关系,我让你从头记起来!”


    疯狂的想要占有的欲。望彻底攫住了他。岑镜面露惊慌,未及唤出他的名字,火热的吻已紧紧落在了她的唇上。便似方才扯她护身符般,衣襟再次被挑起。霎时间,岑镜脑中一片空白!她用力挣扎,可他身如铜墙铁壁,便是她用尽力气,


    也撼动不了分毫。直到感受到他收腰的那一刻,岑镜脑中嗡得一声炸开。


    “啪”一声脆响,一个响亮的耳光甩在了厉峥脸上。


    厉峥脸被扇去一侧,脸颊上很快便浮现出一个清晰的巴掌印。他垂眸,目光落在岑镜肩上。他唇紧抿,下颌线紧绷。方才混乱间,被岑镜咬破的下唇处,一滴血珠逐渐汇聚,在承受不住重量的那一瞬倏然滑落。厉峥抬手,食指指背重重擦去了唇上流下的血。


    这一耳光如一记凉水,浇回了他些许理智。他忽就有些庆幸,幸好她反抗得坚决,否则他将彻底铸成无法挽回的大错。


    厉峥意欲开口解释:“岑镜,方才我……”


    “啪”又是一声脆响,堪堪转回一些头来的厉峥,再次被扇去一侧。屋中陷入一片沉寂。


    他该做些什么?该道歉,该认错,该弥补!他想了想,对岑镜道:“只要你不离开我,我……”


    又一记耳光甩在了他的脸上。三个交叠的巴掌印,清晰地浮现在他的脸上。厉峥侧着脸,再次紧紧抿唇,彻底没了言语。


    岑镜抿唇不语,只伸手推他。


    这次厉峥没有使力,岑镜轻而易举地推开了他。她跳下香案,走至窗边,自整理起衣裳。


    待她整理妥当,方才看向一动不动的厉峥。


    她唇边漫过一丝嘲讽的笑意,可眼底和语气间,却弥漫着一片无尽的悲悯,“认识你这一年多来,你从未有哪一刻,比此刻,更像一只扭曲的恶鬼。”


    一记重锤轰然落下,重击在厉峥心间,耳中霎时一片嗡鸣巨响。他头微侧,看向身边的岑镜。


    厉峥自嘲一笑。


    自以为今夜已将难听的话都听遍,不成想,她还有更狠戾的话在等着他。凌迟酷刑,想是也不过如此。他看向岑镜,双眸已是赤红,同他身上的飞鱼服一般无二。


    可那又如何……他头一回不加半分思考便开了口,“可那又如何?上天就那般的不长眼,将你和我这只恶鬼绑在了一处。你愿也罢,不愿也罢。此生只能是我。”


    岑镜怔怔地看着厉峥。


    他看似平静的外表下,早已是失了理智的疯魔。


    直到今时今日,此时此刻。她方才看清真正的厉峥是何模样!这看似强大又无所不能的皮囊下,藏着一个何其敏感,何其脆弱,又何其澄净的灵魂。


    她想是明白了,他们有着极其相似的灵魂,可他们所处的环境差距实在太大,塑造了他们截然不同的处事方式。就像一块被一切两半的玉料,由不同匠人雕琢,最终都各成了不同的模样。


    他们的相似,让他无数次地看得见她。可他们长大与接受的一切太不同了……这让他一叶障目,看不见真正的她,也看不见,她真正想要的究竟是什么。


    厉峥唇间血迹残留,他垂眸看着岑镜,缓声对岑镜道:“我只给你两个选择。要么跟我回家,我们从长计议。要么我便送你去见邵章台,我也好亲眼看看,你们是何关系。”


    岑镜闻言低眉,唇边笑意嘲讽至极。


    可她的双眸中,却藏着无限的心疼、悲悯……与深切的遗憾。


    她太懂厉峥!这不是选择,是图穷匕见的策略。


    给她一个他想要的结果,再给她一个她无法接受的结果。相较之下,她便只能选对自己更有利的那个。她看似有选择,实则答案已在他的预料和掌控之内。这样的二选一,看起来,确实是无可解。


    岑镜看着厉峥,开口问道:“一定要给我这么屈辱的选择吗?一定要让我在你的权势下低头吗?”


    厉峥只道:“选。”


    这已是他最后能用的法子。纵然疼,但能留下她。待将她留下,她消了气,他再竭力弥补。


    泪水再次弥漫了眼眶,可岑镜的声音,已是很平静。同时很轻缓,也很温柔。有好些句末的词句,自她口中说出时,只余无力地气音。


    “你从未真正变过。你试图掌控一切,也自认为能掌控一切。包括你我的未来,包括我这个人。可我今日才看明白,这试图掌控一切的执着之下,藏着何其深的恐惧。


    你太聪明,也太会算。你看得见我的困境,也知道该如何算计、利用我的困境。我是女子,我无权无势,便是再聪明,我也得不到权势。


    你确实可以左右我的未来,我的去向,我的身体。你怕失去我,你便利用我的困境,制造这般屈辱的选择给我,试图控制我。


    我理解,这是你最熟悉,也最安全的手段。


    你恐惧失控,恐惧未知,恐惧一段你无法用权力计算和掌控的关系。你不敢像我信任你那般信任我!你害怕失去我,所以才会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夺走我的护身符,抓住能控制我的把柄。”


    她多想肆无忌惮的恨他,痛斥他为何这般对待她!可他今夜所有的伤害,她细细翻遍每一个角落,藏在最深处的,竟只有一颗笨拙的想要爱她的心。


    大颗的泪水从眼眶中滚落,岑镜心间已痛得上不来气。


    她不自觉抬起头,试图去攫取一些能叫她喘息的气息,就在这般悠长的换息中,她绝然道:“多可悲啊厉峥,这竟是你这只恶鬼,唯一会说的情话。”


    话至此处,岑镜到底啜泣出声。


    她看得到他背后全部的深渊,正是因为看得到,在被他狠狠刺伤的同时,她又这般不争气地深切地心疼着他。她既无法不管不顾地恨他,又无法再全心全意地爱他。


    她啜泣哽咽的声音中,爱恨交织,理解与绝望并存,“心残至此。我便是爱你,心疼你,我又能如何?”


    泪水从厉峥眼眶里滚落。


    那双如鹰隼的眸中,再不见半分昔日的锐利。动容与珍重布满他的眼底。可慌张与无措亦如溃逃的兵,在他眸中流窜。


    听着岑镜字字啜泣的话,他恍然意识到,他得到了这世上最好的爱!他这个被人拴着铁链养大的鹰犬,竟如此幸运地……得到了她这般好的爱!可悲哀的是,他寻遍二十六年来全部的记忆深海,竟找不到一星半点足以留住她的方式。他什么都想给她,可他要怎么给才对?厉峥的心里痛到发疯,但那片空白之地,荒芜到什么都没有。他到底该如何做?谁能来告诉他他到底该如何做?


    厉峥一步跨向岑镜,他无助地伸手,试图去擦拭她的泪水。可他又不敢再触碰,他这双握刀的手,如何去轻抚那些心疼他的泪水。他唯一,此刻,只想告诉她,他无法再回到没有她的世界。可无数强烈的欲。望到嘴边,只剩一句苍白干涩的请求,“你不走,成吗?”


    岑镜抬手,拨开了他的手。


    泪水弥漫的双眼,已看不清眼前的他,她语气温柔,“厉峥,爱不是这样。你这般的爱,只会紧紧攥着我,直到捏碎我。”


    岑镜颔首,抬手擦去了泪水。


    她数次深吸气,方才堪堪收住情绪。当她再次抬眼看向厉峥,神色间已是一片坦然。


    过去被他蒙在极其不对称的谎言中。她未看清这段感情真实的模样,也未能真正看清过厉峥。但是现在,她看清了。他当真以为,在她全部看清之后,他那些算计与操纵的法子,还有半分用武之地吗?


    岑镜就这般含着未尽的泪水,冲厉峥一笑,开口道:“你给过我无数次选择。但这次,我不选,你来选!你当然可以带我回家。但我向你保证,从踏进你家门的那刻起,你再也不会听到我说一句话,再也不会看到我瞧你一眼,你想对我做什么都随你。你也可以送我去邵府,去见邵章台,我也认。当然,你还有第三个选择,便是尊重我,让我去做我想做的事。”


    “所以,是带我回家?还是送我去邵府?亦或是放我离开?选吧。”


    说罢,岑镜静静地看着他。


    他已无路可走,无棋可出。她知道结果是什么,要么他真正反思,要么彻底疯狂。


    万没想到会被这般反将一军!


    他最后的策略于瞬息间土崩瓦解!厉峥脑中嗡得一声炸开。周身血液似于此刻尽皆涌上了脑海,直逼得他快要崩溃。


    “你真当我拿你没有半点法子!”


    厉峥一下扣住岑镜的双肩,将她拉至近前。他气息全然混乱,一双眸中尽是震惊。此话一出,他怔怔地看着岑镜的双眸,忽地清晰地意识到,他此刻宛如一只虚张声势的纸虎……他当真,拿她没有半点法子。


    绝境中,生存本能被彻底逼出!


    他开始飞速地计算三种选择的全部利弊。


    若直接带她回家,与囚禁无异!且以她的性子,真将她强行带至身边的那一刻,便是真正失去她的那一刻!所以不能选!带她回家不能选!哪怕这是他最想要的结果。


    放她离开也不成!


    这也绝对不能选!这个选择有两个极大的风险。事已至此,她无论是去做什么,都有极大的可能不回来。如果她真的是去报仇,敲登闻鼓对付邵章台无疑自寻死路,他不能放任她去送死。就算她成功,给了她离开的机会,她若不会来,以她的聪慧,他还真有


    可能找不到。人海茫茫,他将彻底失去她的消息,彻底在这世间失去她一丝一毫的痕迹。


    那么……便只剩下一个选择。


    送她去见邵章台。厉峥紧密的盘算着。若送她去见邵章台,这个结果他尚能有一控之力。一来知道她的去向。二来邵章台会忌惮他,若见了邵章台,对她不利,他便将她带回来。三来……这世间事尚有无数的可能性,只要她不要彻底消失,他就还能从长计议。


    厉峥盘算清楚所有利弊,兀自点头。


    他气息乱到全没了章法,他看向岑镜。似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般,对她道:“好,我们去见邵章台。”


    说着,他一把扣住岑镜的手腕,拉她往门外走去。


    手腕被勒得生疼,随着门闩被打开的轻响声传来,嘲讽又痛极的苦笑爬上岑镜的唇角。看着那抹赤红的身影,她清晰地意识到,她和厉峥之间,彻底结束了。


    第100章


    房门被拉开,秋夜里的凉风钻入衣领,身上渗出丝丝寒意。脸颊上的泪水被风干,凝结着干涩与紧绷。


    厉峥拉着岑镜,一路进了二堂。


    刚进去,厉峥便厉声道:“项州!”


    他脚下步子未停,项州很快便拉开门出来。他正好捕捉到厉峥拉着岑镜离开的背影。许是听到了门响,厉峥再次厉声道:“备马!”


    项州听罢,小跑着去备马。


    许是厉峥的声音过去严厉,项州只觉心在胸腔里怦怦直跳,他隐隐有种不祥的预感,怕不是出了什么事。


    厉峥全程未看岑镜一眼,他只觉手脚发麻,以往灵光的脑子,在此刻就好似成了生锈的轮毂,怎么也转不动。他仿佛成了杂耍艺人手中的一个木偶,被提在一个名为执行的牵线人手中。


    来到北镇抚司门外,项州正好牵着两匹马从左巷里绕过来。都未及项州将马牵过来,厉峥便已拉着岑镜大步走了过去。


    从项州手中接过一匹马的缰绳,厉峥忽地松开岑镜的手腕,而后俯身,抱住她的双腿便将她扛在了肩上。岑镜一惊,下意识一把从背后抓住了他腰间的革带。项州亦是睁眸。


    厉峥扛着岑镜上马,马儿因突如其来的重量加身原地踏蹄。厉峥将岑镜抱下来,两手掐着她的腰调转她的身子,便叫她骑在了他怀里。岑镜一个大活人,在他手里便似一个人偶般轻易摆弄,她一下抓住了马鞍前头的环,神色间又气恼又屈辱。


    厉峥双手从她腰间穿过,拉住缰绳,丢给项州一句不必跟来,便驾马离去。


    毕竟在城内,他并未将马骑得很快。可岑镜却不知为何,抓着鞍环的掌心生疼得厉害。眼前便是那双骨节分明的手,护腕绑在他的腕间。护腕之上,便是通袖的织金妆花飞鱼纹。她的目光落在那飞鱼纹上,街道上的灯火每一次叫他袖上织金泛起金光,都似一根金针,刺进她的心间。


    街道上的人逐渐稀少,厉峥骑着马,拐进一条人烟稀少,短而阔的街道里。这条街道上只有一户大宅院。夜风下,三门廊的宅门口立着两尊石狮,朱红的大门飞檐上,悬挂着精致而又明亮的两盏灯笼。灯笼的光,影影绰绰地打在门头的匾额上,邵府二字,在若明若暗的静静躺着。


    厉峥勒马停下,岑镜的目光落在那“邵府”二字上。


    何其光鲜的门廊,何其气派的匾额。便是院墙内伸出的枝丫上,都挂着饱满又红彤彤的柿子,这宅子里的日子,看起来又何其红火。可这同她息息相关的偌大府邸,这二十年来,她竟是头一回见着。


    最边上门廊的门开着,守在门房里的小厮,看见府门外停下的马匹,忙出门查看。当他看清厉峥身上的飞鱼服时,面色一惊,忙上前迎来。


    厉峥已拉着岑镜下马。


    小厮堪堪行礼,厉峥便道:“叫你家家主出来一见。”小厮忙又行礼而去。


    厉峥话音落,岑镜忽地抿紧了唇,她垂眸看着地面,修长的脖颈处筋脉绷起。


    直到此时,厉峥方才看向岑镜。


    他眸中闪过一丝刺痛,但与此同时,却也弥漫着浓郁的期待。邵章台不是她的仇人吗?他都将她带到了仇人面前,她为何不发一言?她为何不开口说带她离开?


    约莫过了半盏茶的功夫,一名望之不到四十岁的男子,迈着四方的步伐,腰背挺直,提袍襟,跨出了门槛。


    那男子身着暗红色团福纹暗纹提花圆领袍,外套一件墨绿色半袖交领搭护,腰间以精巧的玉扣带连接,系着一条玄色丝绦。他头戴玄色纱质福巾,续一缕仙风道骨的胡须,眉眼五官甚是周正。他行步间泰然自若,整个人显得清贵又气度不凡。年轻时,想也是足得掷果的才貌。


    街道上光线并不明朗。


    邵章台只看了眼厉峥身边那位身形清瘦纤细的男子,目光便落在厉峥身上。


    待邵章台走近,厉峥便移开了目光。他眉宇间闪过一丝不耐,而后抱拳行礼,“锦衣卫厉峥,见过邵总宪。”邵章台品级高他两阶,再烦他也得先见礼。


    竟是厉峥?


    早已听过这位瘟神的大名,过去只远远见过几回。


    邵章台抬手回了个礼,开口道:“不知厉同知大驾光临……”


    而就在这时,一旁的岑镜看向邵章台,一双眸中已是蓄满泪水。她颤声道:“爹……”


    厉峥骤然看向岑镜,霎时周身发寒。他目光紧追着岑镜,见岑镜缓步行至邵章台面前,伸手扯住他的衣袖,仰头看着他,缓缓跪了下去。


    邵章台一惊,连忙俯身,凝眸在岑镜面上。


    辨认半晌,邵章台忽地颤声道:“心澈?你、你……这一年你去哪了?啊?”


    邵章台连忙伸手,拖着岑镜的双臂将她拉起来。他不住地打量岑镜,一双眸已是通红。他看着岑镜简单的男装打扮,心疼道:“你怎么穿成这样?你叫爹爹好找!你去了何处?”


    岑镜一下躲去了邵章台身后,目光越过他的肩头看向厉峥,在邵章台耳边,用只有他能听见的声音,低语细声道:“爹爹救我!”


    邵章台闻言,立时怒视于厉峥。


    他抬手指了下身后的岑镜,开口道:“厉同知许是该给本官一个交代!”


    厉峥哪里还听得见邵章台的话,目光紧盯着岑镜。


    这一刻,他恍然意识到。岑镜给他的三个选项,每一项,都是失去。带她回家,是得到一具行尸走肉。送她见邵章台,是送她回家。放她离开,是再不知她任何行踪。


    他气落一笑,邵章台怎会是她爹?若是她爹,她又从何习得一身仵作的本事?女儿失踪一年,邵章台为何不报官?邵府暗桩为何从未提及邵章台私下有寻人之举?但与此同时,她那些非凡的见识,深厚的底蕴,却也都有了解释。


    真相,或可从邵章台口中探及一二。


    念及此,厉峥看向邵章台,“邵总宪,借一步说话。”


    说着,厉峥转身,走向了不远处的墙角。


    邵章台瞥了厉峥一眼,侧身,拍了拍岑镜抓着他衣袖的手,安抚道:“莫怕,有爹在。区区一个从三品锦衣卫,爹爹面前他不敢造次。”


    岑镜一双眸中透着惊慌,她咬唇看向邵章台,怯懦地点了点头,松开了邵章台的衣袖。


    邵章台站直腰身,朝厉峥走去。


    待邵章台来到厉峥面前,眉微蹙,道:“厉同知,本官长女,怎在你手上?若你今日不给本官一个交代,那本官便只好一封奏疏,与同知同去西苑分辨个清楚。”


    上来便是冠冕堂皇的威胁?厉峥一声嗤笑。


    先将气势摆出来,若他是个心气弱的,怕不是就能先一步从他嘴里挖出信息?只可惜,文官这种伎俩,他见多了。


    厉峥看向邵章台。


    当目光落在邵章台面上的那一刻,他方才发觉,他们父女二人生得有多像。宛如一个模子里打出来的一般相似。只要站在一处,便知是父女。


    厉峥眉宇间闪过一丝不耐,道:“本官将邵总宪的女儿送了回来,本以为会得声谢,怎料却反被质问。邵总宪好生不识好歹。”


    邵章台闻言,眉微挑。


    看来无法从锦衣卫嘴里套出话来。眼下情况不明,莫要得罪得好。此人执掌北镇抚司,而他执掌都察院。不怕同他明路上过招,就怕这些鹰犬暗使阴招。


    思及至此,邵章台叹了一声,眉宇间闪过一丝悲痛,语气颇有些无奈,“厉同知莫要见怪,本官也是关心则乱。”


    “关心?”


    厉峥反问一句,他低眉,捏住手上护腕,徐徐道:“邵大人女儿失踪一年,竟不见报官。邵总宪坐镇都察院,肩担正官风,肃法纪之责。可您私下,却对丢失的女儿不闻不问,恐有私德不修之嫌。”


    邵章台眉蹙一瞬,竟被反将一军。


    邵章台想了想,无奈道:“厉大人既开口相问,我便也说几句交浅言深的话。说来也是惭愧,这是笔年轻时欠下的风流债。”


    厉峥眉微蹙,看


    向邵章台,静候他后面的话。


    邵章台道:“当年初入仕,外放山西,我同一民间女子相知相许。那时年轻,一腔热血,一心想娶她为妻。怎料她身份低微,家父始终不允。那时尚未娶妻,无奈之下,只能安置于外室,有了这个女儿。”


    邵章台接着道:“本想着成亲后,抬心澈她娘入府做妾。怎料娶回个悍妇,一提纳妾便要死要活地闹。我只好将他们母女,一直安置于外室。家中夫人并不知我有这个女儿,故女儿失踪后,我只敢私下派人寻找,未敢将事情闹大。”


    说着,邵章台抬手,拱手行了一礼,道:“多谢厉同知,将本官女儿送回。日后本官自会好生教养,断不叫她再受流落之苦。”


    厉峥静静地听完这一席话,他不知此人话中真假,但有一样约莫为真。岑镜是外室女,而非府中姑娘。若是邵章台这般官身府中教养长大的姑娘,练不出她那一身骨子里的野劲儿。


    厉峥看向不远处的岑镜,见她站在夜风中,正静静地抬头看着邵家的府门。


    厉峥再次看向邵章台,道:“邵总宪可否允我同她说几句话?”


    邵章台却道:“本官深谢厉同知,过些时日,定当备送谢礼。”


    似有一把刀插入心间,复又被人攥着刀柄狠狠一绞,厉峥一时只觉心口生疼难忍。他牙关紧咬,下颌线紧紧绷起。他怕是有些时日见不到她了。


    无论是岑镜所言,还是邵章台所言,皆真假难辨。眼下唯一可以确定的,便是她是邵章台的女儿,且有可能是外室女。他须得冷静,不可冲动行事。且先回去,细细调查此事,再从长计议。


    无论她是岑镜还是邵心澈,他都不会放手!


    厉峥强忍住翻涌的情绪,维持着面上最后一丝体面与平静。对邵章台道:“道谢就不必了,邵总宪自便。”


    邵章台冲厉峥点点头,转身朝岑镜走去。


    转身前,邵章台的目光在厉峥面上瞥了一眼。他这姑娘怎会同锦衣卫高官搅和在一起?方才在他耳边说救她,是怎么回事?


    邵章台行至岑镜身边,伸手拖住她的手臂,抬手指了下府邸大门,对她道:“走,跟爹爹回家。”


    岑镜伸手拉住邵章台的衣袖,惶恐道:“爹爹,我……我可以去吗?”


    邵章台看着岑镜谨小慎微的神色,眉宇间闪过一丝自责,眼眶微红。他唇有一瞬的颤抖,飞速眨眨眼睛,未叫眼泪落下。温声对岑镜道:“是爹爹不好,一直叫你流落在外。莫怕,回了家,爹爹会护着你,会好好补偿你。”


    岑镜亦红了眼眶,她紧抿着唇,连连点头,伸手抱住了邵章台的手臂,跟着他,一道朝邵府走去。


    余光中,她看到那抹赤红的飞鱼服,牵住了马匹的缰绳。她的眼眶愈发的红,泪水大颗大颗地滚落。


    在江西发生的一切,一幕幕从她眼前闪过。


    她本以为,她有了一份可安身立命的差事,寻到了一座能于她万千回响的青山。她终于可以,有个身份,像个人一样地活着。


    她之前无数次地提醒着自己,莫要沉溺,莫要妄想。可她还是沉溺其中,还是心生妄想。若非她多了贪念,如今应当依旧是诏狱里唯一的女仵作。她偷取册页时,也会用更隐蔽的法子。她要做的事,也不会出现在厉峥的眼皮子底下。


    而今,再次回到这吃人的牢笼,便是她对恶鬼,心生妄念的报应!


    岑镜搀扶着邵章台的手臂,同他一道跨进了邵府的大门。身后朱门合上的那一瞬间,一股浓烈的,恍如溺水般的窒息之感,于瞬息间袭来。岑镜的泪水,更汹涌地落下。


    厉峥牵着马匹的缰绳,眼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那朱红的大门后。他仿佛感受到身体里的一部分,也开始随之流逝,力气一点点地被缓缓抽空。


    厉峥牵着马转身,缓步走向来时的路。


    他的理智告诉他,他应当回去,先去查清岑镜身份的始末,而后再从长计议。可他的身体,那发麻的四肢,冰凉的手脚,便是怎么也不听使唤。


    身上的力气流逝得越来越多,只是一株砖缝里长出的草,便将他绊倒在地。右腿膝盖在石砖上磕得生疼,却不及心间之痛的万分之一。他撑地站起身,可才走两步,他力气流逝的双腿,似已撑不住他身体的重量,再次单膝绊倒在地。他一手拽着马匹的缰绳,另一手扶着曲起的膝盖,到底是眉深蹙,颔首下去。肩头止不住地颤抖,阵阵绞痛从胃间袭来。


    为何事情会变成这般?


    为何他那么努力地盘算,那么努力地争取,事情却到了这一步?为何会如此?


    而此刻的邵府内,邵章台将岑镜带回了自己书房,令人在外头守着,下令不叫任何人进来。


    进了书房后,邵章台拉着岑镜在罗汉床上挨着坐下。他看着岑镜倾泻如雨的泪水,心间又愧疚又心疼。他捏住衣袖,亲自给岑镜擦泪水。邵章台关切问道:“这一年你到底去了何处?为何会同厉峥在一处?”


    岑镜闻言,双唇颤得愈发厉害。


    她站起身,行至邵章台面前,膝盖一弯跪了下去。她手扶着邵章台的双膝,彻底将心间的悲伤都借此释放了出来。


    她哭诉道:“爹爹,我不该不听你的话!我不该自己偷跑出去!我就该留在家里,等你来接我。我错了!爹爹,我错了!”


    岑镜的哭声,声声撕心,邵章台在这般真切的哀痛中,到底也落下了泪水。他捏着岑镜的手背,另一手摸上岑镜的脑袋,徐徐轻抚,“到底发生何事?你同爹讲!”


    岑镜哭道:“去年娘因病而亡,你来看我,叫我在家等你。等你告诉主母后,便将我接回府中。可是我好想娘亲,我想去见她最后一面。我就趁岑伯不注意,自己跑了出去。谁知没见到娘亲,却遇上歹人,无意间被厉峥所救。”


    邵章台忙问道:“即当初便为他所救,你为何不告诉他你是我女儿  ,让他送你回来?”


    岑镜语气间的悲痛愈发浓郁,“我本也这般打算,可是爹爹,我没有户籍,无法证明身份,他查不到我的身份,便不信我所言。那厉峥当我是孤女,他贪我样貌,将我强留于家中。直到今日,我方才寻到机会,换了男装偷跑出来。我好不容易,才哄着他来见见你。爹爹,女儿不孝!还请爹爹责罚!”


    说着,岑镜膝行后退两步,两手交叠,叩首下去。


    邵章台听罢大骇,半晌没了言语。


    许久之后,他眉微蹙,忽地道:“你的意思是,他胁迫你委身于他。”


    邵章台飞速眨了眨眼睛,若当真如此,此棋或可用?——


    作者有话说:岑镜:送口黑锅给老公背背,嘻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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