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岑镜听罢此话,神色间愈发的哀痛。
她似是难以启齿,哀痛的神色间,还带着一丝羞愧。她缓缓点头,垂下首去,声音里含着哽咽,方开口道:“是……他以权势逼迫,将我囚于京中一处民居内。分明爹爹近在咫尺,我却无法与爹爹相见。”
话至此处,岑镜深吸一口气,神色间流出一丝恨意,对邵章台道:“厉峥为人狠戾,又贪女儿样貌,每每来寻我,便数日不走。这一年多来,女儿生不如死,早已心存死志。”
岑镜仰头看着邵章台,眸光中闪着浓郁的孺慕之情,“可女儿心中挂念爹爹,总想着再见爹爹一面,方才支撑至今。今日见到爹爹,我已得偿所愿。”
岑镜再复恭敬拜下,对邵章台道:“女儿有辱门风,请爹爹赐白绫,以全家风清正。”
厉峥执掌北镇抚司,手握实权。
以她对她这位爹的了解,得知厉峥喜欢她,必不会叫她死。说不准这会儿已经在盘算,是否该借此同厉峥联姻。若非今日得知,她和厉峥早已有了夫妻之实,她怕是还想不出这般完美无漏的说辞。
头顶传来一声沉重的长叹,岑镜被邵章台从地上拉了起来。邵章台拉着她,叫她在身边坐下。严肃对她道:
“错不在你!且和离再嫁的女子比比皆是,我汉家王朝和离再嫁的皇后都曾出数位,又何须为此赔上性命?爹非迂腐儒生,又岂会因此容不下你?你便当遇人不淑,和离了一回便是。”
邵章台蹙着眉,拍拍岑镜的手,对她道:“你且放心,日后给你议亲,爹对外会说你曾远嫁他乡,如今乃和离归家。无妨。”
岑镜听罢,眸中神色感念,“多谢爹爹。”
说着,岑镜抱住邵章台的手臂,如幼时般枕上他的肩头,委屈又感动道:“我还以为,爹爹会不要我。”
邵章台闻言失笑,拍拍岑镜的挽着他手臂的手,道:“傻孩子!尽说胡话。”
话至此处,邵章台似是想起什么,问道:“你从去年五月离家,至今已有一年零四个月,同厉峥可育有子嗣?”
岑镜坐起身,对邵章台道:“他当我是个孤女,怎会叫我生育?他一直叫我服用避子汤药。”
岑镜脑海中浮现江西那个雨夜,他送来的那碗避子汤。心口便似堵上了一团湿絮。若她不曾施针,事后想是自己也会服避子药。可自己选择,同被他人支配,截然不同。
邵章台闻言面露愠色,胸膛都不住起伏,“好个厉峥。竟敢这般待我女儿。”
他合该一封弹劾奏章,以厉峥强逼良家女子为名,将其告至西苑!可若是这般做,人言可畏,心澈日后恐再难做人。也难觅良家夫婿。他堂堂正二品大员,这般一股窝囊气,竟是得咽下?
岑镜静静地看着邵章台,他神色间的怒意不似作假。想是确实很气。看来她这爹还不算完全丧尽天良,至少对她还有点父女之情。趁邵章台没注意,岑镜白了他一眼。
邵章台对岑镜道:“既然已经回来,过去的事便莫要再想。今日天色已晚,爹先送你去你院中。你今夜好好歇着,爹明日告假,亲自带你去见主母,还有你的弟弟妹妹。爹会给你改个名字,将你记在主母名下,安排给你上户籍,日后你便会有身份。出门在外,便是我邵章台之女。”
岑镜乖巧地点头,“嗯。以后我什么都听爹爹的。”
邵章台闻言笑开,眼睛都弯了起来。这本是他所有孩子里性子最硬的一个,现如今经历了这么一遭,倒是成了最乖巧的一个。
他拍拍岑镜挽着他手臂的手,旋即起身。
岑镜松开邵章台的手臂,跟在他的身后,二人一道往外走去。
出了书房的门,一名衣着看起来比她爹还光鲜的男子,提灯跟了上来。那男子瞧着同他爹一般岁数,身上道袍的暗纹都是以金线勾勒。大明衣冠崇尚端严大气,士大夫在此基础上,还崇尚稳重质朴。可穿得太简单,又无法彰显身份。所以这些文官家里,通常会将更好的衣裳首饰,穿戴在贴身的下人身上,以彰显主人家的身份。就如她爹身边的这位一般,衣着瞧着就比她爹还气派。
邵章台亲自领着岑镜,往后院而去。
岑镜何曾住过这般大气恢宏的宅院,一路走来,处处都是奇珍异木,流水潺潺。
边往后院走,邵章台边对岑镜道:“去年你娘过世,爹就打算接你回来。当时便已给你备下院落,你不在的这一年里,爹一直都在着人打扫。随爹去瞧瞧,你可喜欢?”
岑镜重重点头,“嗯!”
说话间,走至回廊尽头,入了一扇月洞门。待过了一处小桥,院中出现两条鹅卵石铺就的小路,邵章台领着岑镜走上靠左的那条岔路。过一段假山石后,一处院落的小门出现在眼前。门上小匾,书写语心堂三个娟秀小字。
邵章台推开了语心堂的小门,院子虽小,但依旧同外头的大院一般,景观修整得极好。院子角落里有一处凉亭,凉亭边活水环绕,汇聚成一汪小池,水流自另一侧蜿蜒而出,连接外头的庭院。院中有小桥,有假山。院子尽头有一栋二层的小楼,小楼连着靠墙几间给下人的住所。整个院子虽小,但处处都透着用心与精致。
邵章台转头看向岑镜,道:“你可喜欢?”
岑镜一双眼眸,不住地在院中四处打量,她面上挂上笑意,看向邵章台,重重点头,“嗯!我很喜欢,多谢爹爹!”
邵章台闻言亦面露喜色,伸手扣住岑镜的手腕,拉着她往里走去,“走,去你房里瞧瞧。”
待到岑镜房门处时,邵章台对随行提灯的侍从道:“道安,你在外头候着。”
晏道安颔首,留在了门外。
邵章台则带着岑镜进了屋子。待点上灯,装饰简单却不失雅致大气的房间出现在眼前。一楼正中挂着一幅听琴图,图前有桌案。进门右侧是圆桌,贵妃榻等陈设,是吃饭会客所用。左侧便是书房。通往二楼的楼梯正中悬挂听琴图的隔断后。
邵章台对岑镜道:“等下我便叫晏道安将伺候你的侍女送来。”
岑镜问道:“爹爹,不知岑伯现于何处?”
邵章台道:“他在后院喂马。”
看来厉峥查到的消息是真的。岑镜语气间含上些许委屈,却又带着小心翼翼,对邵章台道:“爹爹,在府里。除了爹爹,我认识的只有岑伯了。不知爹爹,可否还叫岑伯来给我看院子?当然!我只是一提,一切都听爹爹安排,女儿绝不给爹爹添麻烦。”
刚听岑镜提起时,邵章台还觉不妥,毕竟岑齐贤是男子。可当岑镜补上后头那几句小心翼翼的话后,他心间便生出一片愧疚不忍。罢了,左右岑齐贤年纪大了,来看院子就看院子吧。
思及至此,邵章台点头道:“成,爹一会儿就叫他过来。但切记,只叫他看院子打扫,不可进你楼中来。”
岑镜立时大喜,连忙道谢,“多谢爹爹!”
话至此处,邵章台对岑镜道:“卧房在楼上,爹便不跟着上去了,你且好生歇着。侍女马上就会送来,若有所需,吃食、衣物、首饰,若有所缺,同侍女说便是,他们自会去领。”
岑镜怯怯地点点头,而后对邵章台道:“爹,女儿在府中,若言行有失,还请爹爹莫怪,女儿定会用心学,听爹爹话,绝不让爹爹为难。”
邵章台看着岑镜,眼前的姑娘,懂事得让人心疼。终归是他这个做爹的不好。
邵章台对岑镜道:“别怕。你这是回了自己家。若有人为难你,大可跟爹爹讲,爹爹自会给你做主。”
岑镜眼中再次蓄满泪水,她感动得似已说不出话,只不断重重点头。邵章台再次叹息,伸手拍了拍岑镜的脑袋。
待岑镜泪水逐渐止住,邵章台对岑镜道:“好生歇着,爹明早来接你去见主母。”
岑镜点头应下,向邵章台行礼,送他离去。
待房门关上的瞬间,岑镜面上所有感动、悲伤、小心翼翼尽皆褪去。她眸色冷了下来,走过去在听琴图前的椅子上坐下。
她解下身上的包袱,
将其放在腿面上。
她手盖在包袱上,眉宇间一片愁意。幸好今晚在诏狱时,一回房就先将包袱绑在了身上。
眼下火铳被带了出来,可护身符却被厉峥拿走。护身符里有她爹勾结严党的铁证,她要如何才能从厉峥那里拿回来。还有这把火铳,现下被带回邵府,一旦被她爹发现,就会是她的催命符。她还得将这火铳藏住。
她心里倒是有一个法子,既能拿回护身符,又能藏住火铳,许是可行。但须得等下岑伯来了才能商定。
且眼下有更麻烦的事。
若她爹真将她记在主母名下,她岂不是就在明路上坐实了是邵章台的女儿。按照大明律,以女告父乃十恶之罪,她便是告赢了,也得仗一百,徒三年,岂还有命可活?除非能坐定邵章台乃国贼,她方可免罪!就怕她手里的两样证据,不足以被判为国贼。
现如今最好的法子,便是不叫记在主母名下,别给她上户籍。
看来等明日见着主母,她爹瞧不见的时候,她得叫主母厌恶她。且先这般尝试着试试,在她爹跟前当可怜的乖女儿,在主母跟前当恶女。只要她拿住邵章台的愧疚之心,就算主母去告她的状,她爹也未必会信。最好能一直拖着主母不松口,直到她寻机会离开邵府。
就在岑镜焦虑盘算之际,门外传来敲门声。
岑镜将包袱重新绑在身上,上前去开口。门外,方才一直提灯引路,她爹身边的那位贴身侍从晏道安,领着两名看起来十六七岁的侍女,以及一名上了年纪,头发花白的仆从站在门外。
岑镜的目光立时落在岑齐贤面前,而岑齐贤,那双浑浊的眼睛,正也怔怔地看着他,一双眸中满是心疼。
岑镜强忍住心间情绪,暂且没有多言。
晏道安看向岑镜,对岑镜道:“大姑娘,这是家主给您送来的侍女和仆从。先送来两个丫头,名唤疏梅、疏月。您先贴身用着。干粗活的,这几日家主再挑勤谨的送来。”
说着,疏梅疏月向岑镜行礼。
二人皆身着无纹样的淡粉色窄袖交领短袄,下穿同样无底阑纹样的深蓝色马面裙。瞧着倒是比她更像这府里的姑娘。
岑镜看向晏道安,对她道:“替我转告爹爹,他也早些歇着。他一到秋冬便犯鼻炎,叫他好生看顾自己。”
晏道安面露笑意,颔首应下,提灯离去。
待晏道安走后,岑镜看向那两名侍女,开口道:“我晚上没吃饭,有些饿,劳烦二位帮我取些吃食来。”
疏梅疏月行礼,转身离去。
目送二人出了院门,待院门关上的那一刻,岑镜一步上前,握住了岑齐贤那双指骨尽断,扭曲可怖的手,一时泪水尽下,“师父!”
岑齐贤亦当即红了眼眶。他的神色间满是深切的痛惜,语气里既有心疼亦有彻痛的责怪。岑齐贤紧盯着岑镜,开口道:“你怎么又回来了?啊?”
岑镜有一肚子的话想跟岑齐贤说,但眼下不是说话的时候。她强忍住泪水,边解身上的包袱,边对岑齐贤道:“说来话长!师父,你得帮我办件要紧事!”
说着,岑镜已将包袱中缠得严严实实的火铳和那两锭金拿了出来。她忙将这两样东西塞进岑齐贤手中。
她边盯着院门,边低声对岑齐贤道:“师父,你务必替我收好这布中之物!绝不能叫邵府中人发觉!这两锭金你拿好。待寻到机会,你离开邵府,去金台坊买一处宅子,将布中之物藏去那宅子里!金台坊的宅子,离集英巷甲辰号越近越好!”
等她离开邵府,就去金台坊堵厉峥,便是迷晕他也得将护身符拿回来!厉峥面容出现在心间的那一刻,岑镜的心复又狠狠一揪,便似凭空出现一柄利刃,狠狠刺入她心间。
岑齐贤连连点头,抱好了岑镜交给她的东西。岑镜指向连着小楼另一侧的房间,对他道:“师父,你住最边上那间。先将东西送进去,然后佯装打扫院落。等我夜里去找你,再给你细细解释!”
“欸!”
岑齐贤重重点头,应下,而后便抱着火铳和那两锭金,往最边上那间房走去。
待岑齐贤离去,岑镜这才长舒一口气。仅这么一会儿功夫,她已是满背的汗水。她复又将包袱绑好,回到了房中,坐去了圆桌边上。包袱里已无要紧之物,她便将包袱放在了身边的凳子上。
不多时,疏梅疏月便端着一些清淡的饭菜走了进来。
二人将饭菜一一放在桌上,将筷子递给岑镜,站在她一左一右,开始为她布菜。岑镜低头吃起了饭。
两名侍女在岑镜头顶上方目光交汇,都从彼此眼里看出一丝不屑与嫌弃,二人默契地抿唇一笑。一个上不得台面的外室女,如今竟也能被接回这偌大的府邸中,过上正经小姐的日子?她配吗?
而此时此刻的厉峥,堪堪回到北镇抚司。
项州一直二堂门口等着,见厉峥一个人进来,他有些诧异。不由侧头,去看了看厉峥身后,见确实再没人跟着回来。他方才迎上前去。
看项州过来,厉峥不由止步,目光滑至项州面上。项州行礼,而后问道:“镜姑娘呢?”
厉峥抿唇颔首。
借着二堂檐下灯笼里的光,项州这才看清厉峥的神色,惨白的如一只夜里的幽魂。项州微惊,他手虚抬,竟下意识想要去搀扶厉峥,“堂尊……”
厉峥喉结大幅地滚动一瞬,抬手指向二堂,“回去说。”
待回了厉峥的堂屋,厉峥脱力地在案桌后的椅子上坐下。他手肘撑在桌面上,伸手捏住了眉心。
缓了好半晌,厉峥方才对项州开口道:“她是邵章台的女儿。”
“什么?”
项州大惊,音量都拔高了几分。
项州怔怔地盯着厉峥,只觉脑中似是僵住了一根弦,许久反应不过来。
约莫过了数十息,项州方才深深蹙眉,诧异开口道:“那她是从何处习得一身仵作的本事?”一个官家小姐,学验尸?这同皇帝学挑大粪有何差别?
厉峥惨然一笑,“我也想知道。”
项州下意识垂首,眼珠转得极快,似是想要这极端不合理的关窍打通。可无论他怎么想,都搭不上那根弦。
项州只得看向厉峥,问道:“那……堂尊现在如何打算?去邵家提亲?”
厉峥缓缓摇了摇头。
他对项州道:“暂不可轻举妄动。此事疑点太多。按邵章台的说法,岑镜是外室女,本名唤作邵心澈,乃是他娶妻前所收外室所生。此事发生在他昔年外放山西之时。但这父女俩嘴里的话,一个字也信不得。”
项州听着,亦徐徐点头,“疑点确实很多。二品大员家里丢了女儿,京中竟无人知晓,邵章台也没有报官。镜姑娘还在诏狱做了那么久的仵作,同在一城,她竟也没回家的意思。而且我之前见邵府暗桩时,得知镜姑娘祖父……也不是祖父……就是岑齐贤,他是去年五月被邵章台带回邵府,我便顺道问了下这一年邵府可有发生什么不寻常之时,暗桩说未见不寻常。便是丢了女儿,顾及女儿名节不好报官,也合该私底下派家里人寻找,可邵章台并没有找。”
项州话至此处,二人皆陷入了沉默。
屋里静得几乎能听见渗进窗缝里的风声。厉峥坐在只点了一盏灯的堂屋内,一半身子在光中,另一半身子在黑暗里,显得整个人愈发阴沉。
许久之后,厉峥蓦然抬眼,对项州道:“查!从邵章台外放山西查起,再不济,派人去山西,找当年接触过邵章台的人打听。且还要再细查当年的仇鸾案,且看邵章台当年在仇鸾案中到底都做了些什么。他便是借着仇鸾案攀附上了严嵩,而岑镜当时在明月山跟我要的火铳,亦是仇鸾私通蒙古案中丢失的一批。”
项州点头应下,厉峥复又对项州道:“此事务必要在暗中进行,必要时可找长亭和尚统帮忙,但万不可再叫除你们几人之外的人知晓。另外,再去找邵府暗桩,叫他看护好今日邵府
刚回府的姑娘,邵心澈。”
项州行礼应下,对厉峥道:“那我今晚就调北镇抚司里关于邵章台的所有留档。”
厉峥点了点头,项州本欲离去,可他刚迈出一步,目光复又不自觉落在厉峥面上。他唇微抿,片刻后,对厉峥道:“堂尊,万事真相未明……之前发现镜姑娘撒谎,我其实也挺气她的。但如今瞧着,这父女二人的关系有些异常,一个丢女不寻,一个有家不回。镜姑娘许是有苦衷,你莫急怪她。待查明真相,再议不迟。”
厉峥闻言颔首,项州这是在帮岑镜说话。许是以为他因此要放弃岑镜,可事实……她要放弃他。
厉峥心间一阵绞痛,只点头道:“好。”项州这才行礼离去。
项州走后,这偌大的堂屋里,那孤盏中的烛火愈显幽微。厉峥独自一人坐在桌后,那一小片幽微的光中,便是一座黑暗中仅存的孤岛。
待周遭安静下来,今晚发生的一切,开始在厉峥脑海中一幕幕地回放。与她深吻的温。湿似是还在唇边,可短短几个时辰,事情怎会就变成这般?
他们刚见面时,不是还在商议婚事?她不是还在跟他要按户律写得婚书?不是还在商议聘礼?他还未及带她去看刚买好的宅子,未及同她一道去装点属于他们二人的家。事情怎就到了这步田地?
他想到了她许是不愿没有名分。想到了她许是会生他的气好些时日不理他。所有可能的坏情况他都想到了,可唯独没想到,一切宛如骤然天降的刑罚,急转直下,他就这般猝不及防地失去了她。
怎会如此?
这段时日以来,到底哪一个环节出现了问题,才会导致这般的局面?他仿佛又回到了锦衣卫忽然闯进家门,前来抄家的那一日!也是这般预料不及,也是这般毫无征兆!
一股切实的恐惧再次如噩梦袭来!
厉峥忽地浑身战栗!他不能沉溺在痛苦的情绪里,他得做些什么,他必须甩脱事情脱控的局面!他的气息有一瞬的错落,万千昔年的回忆袭来。他过去每一次遭遇失败是如何做的?无比熟悉地应对危机与焦虑的方式再次奔向脑海。
厉峥忽地坐直身子,拿起一沓纸放在自己面前,跟着便开始提笔研磨。
盘!仔细盘!将所有的事情摊开!将事情的每一个节点都罗列清楚!看清每一件事的每一个环节,弄明白他为什么会导致今日这般局面!
第102章
漆黑的墨迹落在了雪白的宣纸上。
他便似从万千乱麻中,寻找一根万物伊始的线头。与此同时,每一件事的关键节点处,无数的新的可能性,如烟花般炸开。他试图从这些新的可能性中,找到一条不会导致今日这般局面的路。
他和岑镜之间所有的事,皆始于江西宜春县的临湘阁。这些时日来,他最后悔的事,莫过于那日事后叫她施针遗忘。可今夜,她分明说,同他的自私和算计相比,那一夜的意外算不了什么。所以他错在何处?错在没有早一些告知她真相,错在让她在一个虚假的前提下做选择?可那时她心里没有他,他若是告知真相,又会迎来怎样的结果?是她更早地反感,还是愿意给予他谅解?
他抬手在纸上写下新的选择,而后去推演每一条路径。可每一条路径之后,又是无数炸开无数枝蔓的可能性……厉峥只觉脑子都快要炸开,他异常的专注,桌上写满密密麻麻字迹的纸张越来越多。
他无数次地回到临湘阁那夜,试图去推演全新的路径。
倘若他没有叫她施针,他们或许会有一段时日的尴尬相处,但当时公事当前,他们即便尴尬也很快会被公事淹没。他们第一次去明月山的那夜,她许是就会意识到,他返回去找她,是同他们那一夜的经历有关。届时她会如何想?是更决断地划清界限,还是心里也会有一丝悸动?
倘若那晚他的理智能更强一些,没被她主动上前的撩拨留下。他想是也会因她那晚同他争执时的锋利模样,从而开始好奇于她。如果是这般,他再一点点地示好,她许是接受的会更容易。也或许,江西发生的一切,本该是建立在这个可能性的前提上,这许是一条更好的路……
仅临湘阁那夜的事,他便已写满数页纸。可无论他回去多少次,推演出多少种可能性,最终他都徒劳地发现。他叫她施针遗忘的现实,已无可更改。
绝望感更深的袭来,可又有无数的可能性在他脑海中横生出无数枝丫……它们强迫着他,继续去梳理和理清那些凌乱的藤蔓。
从他和岑镜相遇的那日起,她就在撒谎。
倘若他过去不曾那般冷酷,不曾那般眼中无人。就像后来在江西时那般对待下属,他是不是就能更早地见到岑镜真实的模样?他们是不是根本不会经历临湘阁的事,就会彼此心生情义?
他是不是就能更早发现她的秘密?更早开始着手铺路,帮她去处理邵章台的事?如此这般,事情就不至于集中在这几月间爆发。她也不会因为严世蕃案即将掀起风波而着急离开,他可能会有更多的时间和机会去同她商议处理。
亦或是,还有新的可能……比如他对她更了解一些,莫要被滕王阁那夜发生的事障目,他早些告诉她真实的想法和打算,告诉她他的掣肘,她可能已更早答应他。他们的关系可能会更近一步,有些真相她或许就会更早一步告诉他,或许江西时他就能知道全部真相。如此这般,事情可能就不会走到今日这一步。
还有可能……就像她说的,若是他早在发现她偷取账册册页的那夜,不是自己在院中盘算,而是直接去问她,或许事情也会不同……
厉峥的脑海中越来越混乱。他素日务必习惯且引以为傲的能力,预见所有可能性,梳理并排除风险,而后制定策略的这条路子。此刻竟成了囚禁凌迟他的极刑,它们强迫着他一次次回到过去,回到每一个节点,去看见新的可能性。
他甚至忍不住想,若是他和岑镜从来不曾相爱,这件事又会如何?他许是永远不知道她藏着多少秘密,她来告假他会欣然同意。她或许会在办完事后回来继续做她的仵作,她也或许会就此消失,诏狱和他的身边再也没有这个人……若再往前推,若他从不曾变成现在这般模样,一早便能看到自己无视他人与自身情感的盲区,是不是事情也不会变成今日这般……亦或是今夜他没有将她送回邵府中,而是将她带回家中,时日久了,她会不会原谅他?亦或是放她离开,选择派人暗中跟着她,是不是也会不一样?
蜡烛不知不觉间短了下去,夜色已浓郁到足以叫人吞噬。就在他再次写完一张纸,准备继续写时,却发现方才取过来的那一沓纸,已经一张不剩。
厉峥握着笔,刚沾上墨的毛笔就这般悬置于半空中,墨逐渐在笔尖积蓄,一滴漆黑的墨滴落在桌面上的毡布上,渗出一小片如泪痕般的痕迹……
厉峥看着桌上那无数张写满字的纸张,一阵钻心之痛袭来。
他绝望地发觉,无论他回去多少次,无论他推演出多少新的可能性,已经发生的事都不会被改变。他所做的一切,竟都是为了抵抗现实挫败,而挣扎出的虚假幻觉。他渴望这般换回对结果的掌控权,只能是毫无所获的徒劳……
脑海中的可能性依旧如陡然徒生的藤蔓般疯狂蔓延,可这一瞬间,他忽地透过那些无数的可能性,看到了此时此刻,正在折磨着他的这桩极刑的名字:如果当时。
他忽地扔下笔,脑袋埋进了双臂间。
无论事情回到哪个节点,都有新的解法,可他做出的每一个选择,却偏偏将局面推至如今的结果。深切的悔意铺天盖地地落下,压得他近乎上不来气。“如果当时”这四个字,当真是如极恶梦魇般的酷刑 。
他脑中乱成一片,额头一片酸胀,太阳穴也阵阵发紧。过去二十六年来,他的脑子从未这般一团乱麻过。一个声音勒令他面对现实,一个声音却反复引导他回到过去……在极致的撕裂中,过去绝境里,他无数次赖以重生的能力,在此刻彻底沦为折磨他的极刑。而刑罚,提供不了出路……
厉峥扶桌起身,往二堂后的院子里,岑镜的住所而去。
而此刻的岑镜,已在二楼卧房的榻边坐下。她叫疏梅疏月两个侍女帮她准备了沐浴的热水后,便安排她们去靠近下楼的那间房里休息。下人的屋子都是通铺,中间和岑齐贤的住处隔了一间,如此安排,她夜里去找师父时,应当不会被疏梅疏月发觉。
眼下疏梅疏月离开不久,想是还未睡熟,她且先耐心等等。
等候的空档里,岑镜坐在榻边,打开了自己的包袱。她先将从诏狱带出来的俸禄银两取出来,放进榻上里侧的一排床柜里。收好银两,她开始整理自己带出来的几件衣服。而就在这时,厉峥那件带血的中衣,出现在眼前。
岑镜的手一滞。她凝眸看着那件中衣,忽觉心间绵密的一阵生疼。好半晌,她方才伸手。她亲眼看着自己指尖不受控的轻颤,在丝绸的触感从指尖传来的那一瞬间,她的视线再次模糊。
岑镜拿起那件中衣,将其捧在了双手中。
今夜发生的事,一幕幕在脑海中袭来。他猩红的眼眶,滚烫的体温,都在此刻清晰地复苏。今晚好些话,她是不是说得太重了些?唇枪舌剑,直往他心窝里捅。
可是……他的心里当真住着一只恶鬼。
却不是他人眼里看到的狠戾,冷酷,无情。那只恶鬼,是由恐惧,孤寂,绝望以及她的谎言,共同浇灌而成。当恶鬼露出本相,便会拖着她连同他本人一道,不可避免地堕向地狱。在他能掌控的范围内,他给她自由与尊重,无数次地鼓励她往前走。可当她试图走出他能掌控的范围时,她心爱的男人,就变成了一条足以缠断人身骨的毒蛇。
她如今才明白,临湘阁那夜,他们早已做了夫妻。
直到此刻安静下来,她才忍不住去想那一夜。只可惜,她能想起来的,只有第二次去临湘阁,清晨醒来时看到他的画面。此刻她心里格外的撕裂,一面怨着他当时的决策。可一面又忍不住幻想,那张他们清晨一起醒来的榻上,他们曾度过了怎样亲密的一夜。那种时候,他又是何模样?
他早已将她视作他的人。于是后来的那些时日,他就想,她已是他的人,他大可有些耐心,别招她烦,慢慢获取她的心。所以他从容不迫,有恃无恐。在他充满控制与交换的世界里,他甚至都看不到自己的感受,又如何能知,她真正想要的是什么?
她无数次的谎言,激发了他心底最深的恐惧。
若她能有别的办法,她也不想做个满口谎言的人。可于她而言,谎言,是她能保护自己,最简单也最有效的方式。他的生存方式,是控制与交换,而她的生存方式,是谎言与伪装。他们本质是一样的人,他清晰地看得见她全部的困境,所以知道该如何控制她。而她也看清了他全部的内心世界,所以知道什么话最伤他,什么方式能反制他。她的谎言与虚伪,也势必会如毒藤的养料般,激发出他最强的控制欲。他们既能是最相合的并肩之人,却也是最懂得该如何勒死对方之人。
无论事情再重复多少次,她和厉峥,都会走到今日这般的局面。何等的讽刺,造化何等的会戏弄于人。她不知未来在何处,也不知心里这份对他极深的爱意又该何去何从。
岑镜不由攥紧了那件中衣,泪水滴落在那件中衣上。岑镜唇深抿,她真的……很爱他。可为何,最疼的刀,也是他捅来的?
无边寂静的夜里,岑镜靠着雕花重工架子床的边缘,捧着厉峥的中衣静坐了许久。那件中衣上,残留的二苏旧局的香气,已淡到要数息才能隐约闻到一点点,她甚至辨不清是真的闻到了,还是自己欺骗自己的幻觉。
眼看着子时将过,岑镜这才抬手抹去了脸颊上的泪水。她将厉峥的这件中衣,同她自己的衣服一道收好,亦放进了床榻里侧的柜子里,藏在了最里头。
她能分析他的决策,能盘算他的心思。现如今,她也在完全看清他的同时,依然会眷恋他相护时的可靠,他给予认可时的温暖。想起他时,她依旧难以遏制想念,无可抵抗心痛,以及无力对抗,扎根在心底,那深切的爱。
她恨不了他,却也没法再同他在一起。日子还得过,如今身处龙潭虎穴,她还有更要紧的事要去做。至于厉峥……就让他同江西那段时光,一起留在她记忆的深处,如此这般,便已很好。
思及至此,岑镜不再多想。
她爬下架子床,重新穿上鞋,熄了灯,借着窗外隐约的月光,下了楼,悄然往岑齐贤房中而去。
秋季的深夜里已是很凉,岑镜来到院中时,已觉身上衣物有些单薄。她先去院门处,悄然从里头锁上了院子,而后又挪去了两个侍女居住的房间。
她耳贴门,仔细听了片刻。
发觉里头安静的没有半点声音,她方才悄然挪去了岑齐贤的房间外。她轻轻扣了扣门,敲门声刚停,门便从里头被拉开。岑镜一步跨进了屋内,岑齐贤连忙轻手轻脚地关上了门。
没敢点灯,漆黑的屋里,岑齐贤拉着岑镜在通铺上坐下,紧着问道:“姑娘,到底发生何事?你怎又会回来?这一年多来你在何处安身?”
听着师父熟悉的声音,岑镜那颗紧绷了许久的心,似是终于找到了属于它栖息的港湾,逐渐放松了下来。
借着隐约的月光,岑镜能看清些许岑齐贤面容的轮廓。岑镜暂且没有回答岑齐贤的问题,而是伸手按住岑齐贤的手臂,问道:“师父,当时我走时,你执意将你孙女的籍契塞给我,可是知道了什么?”
去年五月,她娘亲忽然说有事要离开几日。她当时本以为,是爹爹终于愿意接他们回家。怎料好消息没等来,等到的却是爹爹独自来找她,说她娘亲因急症而亡。她娘是外室,只能将遗体送去义庄。她爹告诉她,让她安心在家等着,等他办好娘亲的后事,告知主母后,就来接她回家。
这个消息宛如天降巨雷,她想去见娘亲最后一面,可是她爹不允。无奈之下,她便换了师父的衣裳,趁夜翻出了墙。当时她走时,本想着看完娘亲后就回来。
当时师父反复问她,当真要去见娘亲最后一面。她反复称是。见她执意要去,师父便将他早年失散的孙女的籍契塞给了她,叫她务必带在身上。当时她不解,便先收好在了身上。
等到了义庄后,她找到了娘亲的遗体,可她无论怎么看,娘亲遗体上呈现的细节,都非病故。她心生疑虑,强忍住悲伤,开始验尸。怎料验尸的结果,彻底颠覆她过去对自己人生全部的认知。直到那一刻,她方才知晓,她的父亲,到底是个怎样无耻卑劣的衣冠禽兽!
得知母亲死亡真相的那一刻,她便知,她不能再回去了。但是她没有户籍,哪里也去不了。她这才意识到,当时师父执意塞他孙女的籍契给她,许是早已预料到这般的情形。纵然是贱籍,但好歹是有个立足于世的身份。
她就是那夜遇上了厉峥。
当时看他有看上她剖尸本事的苗头,她便顺势展示才能,跟着他进了诏狱。当时她想,这想是上天也见不得娘亲冤屈,给她送来的机会。叫她既能有个安身之地,亦能借在诏狱的机会,查找他父亲的罪证。从进入诏狱的那天起,她竭尽全力地扮演好一个工具,为的就是有朝一日,能让真相浮出水面。
听岑镜这般问,岑齐贤长叹一声,点了点头。
他缓声低语道:“你娘走之前,私下来
找过我。她说她这次离开,未必能活着回来。她唯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她说你性子倔,认定的事就一定会去做。倘若她不幸身死,你定会追查真相。而查到真相的那一刻,你势必容不下你爹。她告诉我,若她身死,你若执意找她,且先劝你,若能劝得住你最好。只要劝得住你,你就还能留在邵家,虎毒不食子,邵章台会护着不知真相的你。可若是劝不住,就叫我将我孙女的籍契给你,让你有个身份,立足于世。”
听着师父的话,岑镜心间绞痛不止。
她忽地想起她在娘亲身上找到的所有东西。她娘亲不仅预判了她会去找她,甚至预判了她会剖尸查验。她什么都替她考虑到了。
岑镜不断擦拭着泪水,岑齐贤声音痛惜而疲惫,叹道:“幸而当年我孙女失散后,我一直未曾报官,否则她这籍契,你怕是都用不了。姑娘,你这一年多,过得如何?”
岑镜深吸气,平了平情绪,对岑齐贤道:“我一直在诏狱,做了仵作。”
岑齐贤立时蹙眉,言语间有些因责怪而来的急切,“当时你走时,我千叮万嘱,叫你忘了学过的本事!你一个姑娘,怎敢去当仵作?你忘了师父这双手了吗?啊?”
诏狱那是什么地方,她竟敢在诏狱当仵作。岑齐贤想着只觉后背发寒,后怕不已!当年他卖身进邵府,被家主安排去郊外看宅子。那宅子里,就住着一对母女,姑娘才八岁。还有个洗衣做饭的厨娘。只有他们四人。那母女俩没有身份,只是家主的外室。
姑娘整日被关在那小院里,无趣得紧,瞧着可怜。他便讲些故事给姑娘听,没几个月,她便说也要学验尸。哪有官家姑娘学验尸的道理?起初他不愿教。可是那娘子倒也开明,见姑娘感兴趣,便允了姑娘学。起初他只是随便教教,以为她只是一时兴起。可很快,姑娘便展现出他从未见过的卓绝天赋。他一下来了兴致,便将一身本事都教了她。
家主很少来,娘子和姑娘也默契,家主偶尔来时,他们从不提姑娘学了验尸。竟也就这般安然地学了十来年,将他一身本事学得比他还精。那么些年相处下来,他早已将姑娘当成了自己的孙女。怎舍得她步入险境?
“我没忘……”
岑镜声音极低,对岑齐贤道:“师父且安心,我一直都有好好护着自己。”
事已至此,还能如何说?
岑齐贤看着岑镜长大,自是知道她的性子。许是未曾经历过那些深宅大院里的规矩教条,姑娘又极其聪慧,她一向有着一套自己处事的法子。脑子里想得跟他们寻常人不同。便是当年教她验动物的尸体,有一次她忽然剖尸,活活吓他一跳。她竟还理直气壮地说,若不剖尸,怎知它吃什么死的?
岑齐贤频频摇头,既无奈又感佩。
岑齐贤紧着问道:“那你怎么又回来了?”
岑镜顿了顿,道:“师父,我不说成吗?总之现在就是回来了,眼下我得想法子离开。怕是得你帮我。”
第103章
岑齐贤听罢,立时点头,“好,需要师父做什么你且说便是……”
可话音刚落,岑齐贤又似想起什么,话一时顿住。他想了想,看向岑镜,缓声道:“姑娘……容老夫多个嘴。其实如今回来,也未必就是坏事。你爹想是不知你已知晓真相,哪怕是为着官声脸面,他都会管你到底。你独身一个姑娘,立世艰难。你爹官位高,如今能护着你衣食无忧。待你嫁人后,也有他作娘家人给你撑腰。这世上不乏不卑不亢的清正君子,但更多的是慕强欺弱的势利之徒。留在他身边,哪怕你是外室所出,那也是正二品大员家的姑娘。不看僧面看佛面,依仗他,未来不愁没有好人家。”
岑镜听着岑齐贤这番话,低低笑开。
她抱腿坐在房间通铺的边缘处,缓一眨眼,对岑齐贤道:“我知道师父这番话,是为着我好。留在我爹身边当个乖女儿,我确实会像从前一样,不必再考虑生计,不必再费心筹谋,万事听他安排便是。可是师父,这不对。我无法装作不知道,我也不能保证我能永远靠撒谎保住秘密。在我离开家之前,我和娘亲同笼中的鸟雀并无差别,我活得不高兴。离开家的这一年多,我靠师父教的本事,自己赚一份俸禄,纵然吃住远不如从前,可我过得高兴。我若是想依附他人活着,那我有比我爹更好的选择,至少那个人是真心爱护我。”
而且过去那些年,她爹的富贵她也没沾过什么光,不过也就是衣食不缺罢了。这般大气富贵的宅邸没见过,月例银子虽有,但除了每年元宵灯会,她一个外室女,出门不被允许,也没有机会和身份结交朋友,全无花钱的机会。当时离开时,更是身无分文。想是等明日见到主母,见到她那些弟弟妹妹,她更能体会何为多余。这邵府,才不是她的家。
岑齐贤听着这话,微一愣神,问道:“姑娘这一年多在外,可是遇着了真心喜欢的男子?”
听师父这般问了,岑镜便也没打算再瞒。毕竟这世上,能叫她无所顾忌说真话的,除了娘亲也就只有师父了。
岑镜点点头,“嗯。”
岑齐贤忽地想起,方才岑镜说她这一年多都在诏狱里,岑齐贤忙问道:“可是诏狱里头的锦衣卫?”
岑镜失笑,再次点头,“嗯。”
岑齐贤点点头,仔细盘算道:“锦衣卫。锦衣卫不错。哪怕只是个没有官职品级的锦衣卫,那也好歹是个官身。他不介意你是个贱籍,又不介意你是个仵作,想是位很不错的男子。可你的身份在贱籍,若要成亲,也只能走如今你爹身边的路子。但麻烦的是,若只是个没品级的寻常锦衣卫,怕是也攀不了你爹的亲。”
姑娘在诏狱当仵作,同仵作常接触的锦衣卫,约莫是诏狱里的看守。他年轻时,锦衣卫尚且人数不多,统共不到两万人罢了。但是先指挥使进行过锦衣卫扩编,如今足有四万多人。
其中有官职品级的寥寥无几。四万人中,指挥使一人,同知二人,指挥佥事四人,镇抚使二人,余下千户十四人,十四所千户中每所百户十人,余下一些基层武官无定员,更多的是无官职品级之人。
其中除指挥使统领全员外,当属掌北镇抚司的锦衣卫同知厉大人权势最盛,手握锦衣卫真正的实权。而那位厉大人他也曾有所耳闻。听闻是位极年轻的军官,但为人狠戾冷酷,在京中有恶鬼之称。这些人,姑娘的仵作身份应当接触不到,约莫是个狱里常见的看守,多无品级。
听着岑齐贤已这般用心的为她盘算起来,岑镜不易察觉的轻叹一声,对岑齐贤道:“师父莫要为我的事操心,之前差事办得好,上头给赏,许我脱了贱籍。如今我的户籍已归入良籍。但是我同他……想是没什么缘分了。与其想这些事,倒不如仔细想想该如何离开。”
话至此处,岑齐贤面上出现喜色,连连道:“脱了籍好!脱了籍好!姑娘还是比我这个老匹夫有本事。”
岑镜接着对岑齐贤道:“师父,如今你身契尚在邵家。我势必是要叫我爹认罪伏法。届时若是抄家,恐会连累到你。这些时日,我想法子脱身的同时,我也会想法子跟我爹要出你的身契。等我离开的时候,你同我一起走。”
岑齐贤听罢,神色间并未有开心之色,只对岑镜道:“我知劝不住你。需要我做些什么,你同我说便是。至于我……我年纪大了,死在哪里不是死。若能跟着姑娘一道走,自然是好。可若是不能,姑娘且先顾好自己,不必理会我这个老匹夫。”
岑镜静静地看着黑暗中岑齐贤身体的轮廓,不由抿紧了唇。她定会想法子带师父一起走。过去那么些年,爹爹一年不过见个一两回。她长到
这么大,教她诗书典籍的是娘亲,教她一身本事的是师父。若无师父,去年五月离家后,她绝无可能有一星半点的立足之能。
但……岑镜尚未想出法子,便是连该如何离开都未想好。且先莫空口白牙给师父承诺,将事情做好才是最要紧的。
思及至此,岑镜对岑齐贤道:“那我就先回去了,余下的日子,面上可能会对师父冷淡些。师父你莫要怪我。若我夜里有事来找你,白天我会在二楼窗内挂件衣裳。你若瞧见,夜里给我留门。”
岑齐贤点点头,他接着对岑镜道:“这些时日,我会抓紧找机会去办姑娘交代的事。金台坊,集英巷,甲辰号附近,对吗?”
岑镜重重点头,“是。”
看来她也得找合适的借口,给师父创造离开的机会。
岑镜从通铺上下来,低声对岑齐贤道:“师父,那我就先走啦。”
岑齐贤亦起身,开门去送岑镜。
他打开门,探头往外看了看,见外头一片寂静,这才示意岑镜抓紧走。
岑镜离开屋子,岑齐贤便紧着关上了门。
岑镜重新行至院门后,打开了方才插上的门闩,又看了看那两名婢女的房间,这才悄然往自己的小楼中走去。
岑镜回到自己房中,先去了净室沐浴。
她本以为送来的热水已经凉了,可进了净室才发觉,净室里竟有一直温着热水的炭火。她不由自嘲一笑,心间微有些酸涩,二品大员的家里,是不一样呢。
岑镜沐浴过后,便上了榻。
许是心不定的缘故,睡在这张榻上,哪怕床铺极软,用的也是极好的丝绸棉被,她也翻来覆去睡不着。脑海中一会儿是厉峥,一会儿又是娘亲,难得半分安宁。
好不容易迷迷糊糊地睡去,可又是梦多眠浅。睡梦中,一会儿是江西那些同他充满欢愉的画面,一会儿又是今夜诏狱里的针锋相对。她倏尔心间温暖甜蜜,倏尔心间又刺痛难忍。
就这般折磨了一夜,第二日一早,被疏梅疏月唤醒。
岑镜从榻上起身,许是昨日哭得太多的缘故,她的眼睛很涩,还有些肿。她坐着揉了揉眼睛,道了声谢,便径直往净室而去,自去梳洗。
疏梅疏月相视一眼,疏梅低声道:“果然是个上不得台面的,竟不唤我们进去伺候。”
疏月亦笑,白了疏梅一眼,道:“多好?乐得清闲。”
岑镜自己在净室中,梳洗后习惯性地盘上发髻,便从净室中走了出来。她走到榻边,从自己的包袱里翻出一套女装。幸好昨晚准备了一套女装。而这套,正好是当时在江西,同他去庙会那日所穿的那套鹅黄色立领大襟长衫。
如今的天气,这个料子的衣服已经有些薄。
但她暂时没有别的衣服可以穿,底下中衣穿两件吧。
思及至此,岑镜又将换洗的中衣取出一套,套在了身上。
疏梅疏月瞧着自穿衣的岑镜,目光落在她的发髻上。二人再次相视一眼,眼里的嘲讽都快按不住。果然是个外室女!果然上不得台面!她一个未出嫁的姑娘,竟是盘了已婚女子的发髻。且不吱声,今日有的是笑话瞧。
岑镜刚穿好衣服,楼梯上便传来脚步声。岑镜听到,绕过屏风走了出去,疏梅疏月颔首跟在身后。
一位望之五十来岁,衣着整洁大气的嬷嬷,出现在楼梯口。她朝岑镜行礼,道:“姑娘,老身是府里的绣娘,奉家主之命来给您量尺寸,准备给您添置过冬的新衣。家主已在楼下堂中喝茶,待给姑娘量完尺寸,家主便带姑娘去主母院里用饭。”
岑镜点头应下,自抬起手臂,给嬷嬷量尺寸。
给岑镜量尺寸时,嬷嬷打量了岑镜的发髻好几眼。这忽然归家的姑娘,怎挽已婚女子的发髻?
待给岑镜量完尺寸后,岑镜便自朝楼下走去。嬷嬷和疏梅疏月跟在她的身后。
下了楼,站在楼梯口,岑镜正好见到侧间里,正坐在罗汉床边喝茶的邵章台。他还穿着昨日那身衣服,平端着茶盏,瞧着当真气度不凡。这一刻,她看着邵章台,忽就有些恍惚,脚步不禁缓了下来。
在幼时的很多年里,她问娘亲最多的一句话,便是爹爹何时来。分明在她更久远的记忆里,她日日都能见到爹爹。可是后来,他们搬来了京城,爹爹便见不到了。她等啊,盼啊……直到后来发觉等不来,也盼不来,她开始不再惦记。而这份不再惦记里,裹挟着浓郁的失望。
起初他来时,她极高兴,还会央求着爹爹陪她玩儿,还想跟爹爹学弓箭,学骑马……可他每次来都只待一两日,也并无意教她那些东西,甚至还叫她一个姑娘,莫想着学些没用的。后来骑马也罢,弓弩也罢,都是厉峥教的。
岑镜的脚步很缓,想着这些事,她不知不觉间,便走到了邵章台面前。邵章台发觉了她,抬头看来。他正欲开口说话,可目光落在岑镜面上的瞬间,正欲放下茶盏的手却一顿。
邵章台眉微蹙,关怀道:“怎么哭了?”
“嗯?”
岑镜一愣。她忙抬手一擦,这才发觉,她不知何时,竟又落下泪来。
岑镜自嘲失笑,解释道:“方才下楼看到爹爹在等我,有些恍惚。”她深知自己的虚伪,却也深知,这份虚伪里,又混杂着一丝真假难辨的真情。
邵章台听罢,放下茶盏的同时,一声长叹,道:“是爹亏欠于你。”
岑镜看着邵章台亦微红的眼眶,唇边缓缓勾起一个感动的笑意。这一刻,她看着邵章台,忽地发觉。满口谎言,处处虚伪,处处伪装。他们父女,当真像极了。
邵章台起身打量了一下岑镜,道:“这身衣裳料子不错。”
岑镜看了眼身后跟着的婢女,走近一步靠近邵章台,低声道:“是厉峥给我做的,他关着我不叫我出门,却总爱叫我打扮。以色侍人,女儿不喜,却也只能照做。今日去见主母,我没有别的像样的衣裳,只能又拿出来穿上。爹爹,你抓紧给我做新衣裳,他给的东西,我嫌恶心,不愿再沾身。”
邵章台连连点头,道:“爹会给你做很多新衣裳,都选京里最时新的花样,一会儿再叫主母去库里给你选几套像样的首饰。还有梳头善妆的嬷嬷,爹今日也都给你安排好。”
岑镜抿唇一笑,上前挽住了邵章台的手臂,喜道:“多谢爹爹。”
说话间,父女二人一道往门外走去。路上,邵章台看了眼岑镜的发髻,示意身边的晏道安以及疏梅疏月都跟远些,这才低声向岑镜问道:“这般发髻也是他之前常叫你梳的?”
听邵章台这般一问,岑镜猛然想起,她今晨起来盘错了发髻。之前在江西习惯了!不过正好歪打正着。岑镜飞速眨了下眼睛,对邵章台道:“爹爹昨夜不是说,对外会说我是和离归家吗?所以我今晨便这般梳了发髻。爹爹护着女儿,女儿自是要全力配合爹爹。”
邵章台闻言,点了点头,“心细,好事。”
岑镜听邵章台这般说,抿唇笑笑,没再多言。毕竟她撒谎多,话还是少说得好。便是连厉峥那般严谨的人,都在护身符一事上,在她跟前言语上出了纰漏。所以,谨言慎行。不问便不多说!
一路往主母院中走,岑镜仔细留意府里的格局,用心记路。而一旁的邵章台,目光有意无意地落在岑镜身上的衣服上。
衣服料子倒是极不错的香云纱,那晚将心澈送回时,他还问能否单独同她说几句话。这厉峥,对他这姑娘到底有几分用心?
思及至此,邵章台开口问道:“心澈,那厉峥家中,除了你,还有几人?”
岑镜想了想,道:“我不知他府邸在何处,我被他安排在北镇抚司附近的一处民居里。那宅子里只有我一人,我也不知他还有多少贴身人。他有事来时,身上会有我没闻过的脂粉气,想是除了我,还有旁的女子。”
她爹这般问,怕不是真在盘算同厉峥联姻?
岑镜颔首,眉微蹙。
若她爹去商讨婚事,以厉峥昨晚诏狱里那个疯劲儿,怕不是会真的应下?
姑且不说他们的关系已到了这般地步。
便是他们二人关系尚如从前,她也断不能以邵家女的身份嫁他!
一旦联姻过了明路,她不仅坐实邵家女的身份。明面上,厉峥也会因女婿的名分同邵章台绑定在一起。这般一绑定,她若是想同邵章台划清界限,那麻烦和障碍只会变得更多,更艰难!说不定还得连累着他一起拖下深水。
不成,她得想个法子,递个消息给厉峥,断不能应她爹的提亲。如此想着,岑镜紧锣密鼓地盘算起来。
而此时此刻,京城的另一面,北镇抚司中。
赵长亭提着一包尚且冒着热气的牛皮纸包,哼着小曲儿,大步从二堂跨进诏狱前的院子里。
进了院子,赵长亭脚下一拐,便朝岑镜的屋子走去。来到岑镜的房门前,赵长亭抬手便叩。
片刻后,房门被一下拉开。
“镜姑……堂尊?”
赵长亭看着眼前的厉峥,一下愣住。堂尊昨夜宿在了镜姑娘房里?可怎么……只见眼前的厉峥,眼睛里布满血丝,胡子拉碴,瞧着很憔悴。宿镜姑娘房里不该春风得意,怎一副丢了魂的模样?
赵长亭往厉峥身后看了看,问道:“镜姑娘呢?”
“进来吧。”
厉峥松开门,回了岑镜的房间,在榻上坐下,伸手揉起了眼睛。
赵长亭这才发觉,岑镜不在。
赵长亭缓步进了岑镜房间,将手里的牛皮纸包放在桌上,心头出现一丝不祥的预感。他狐疑地看了看厉峥,再次问道:“堂尊,镜姑娘呢?”
第104章
听赵长亭反复问及岑镜,厉峥心间便似堵了一团湿絮直闷得他喘不过气来。厉峥深深蹙眉,深吸一气,抬手道:“别烦我了,你自己去问项州。”
赵长亭面露不解,眉亦微蹙。
他站在桌边,垂眸看着厉峥。此刻的厉峥,坐在岑镜那张小榻上,双臂手肘撑着膝盖,身子俯得很低。
赵长亭神色间狐疑愈甚,若是昨夜堂尊独个宿在镜姑娘房里,那便是说岑镜不在?她只身一人,不在诏狱住着还能去哪儿?
赵长亭将桌上那包牛皮纸包重新拿起来,递给厉峥,道:“先吃些东西。我夫人早起做的煎包。”
从江西回来后,将他江西发生的事儿都给他夫人讲了,他夫人听罢后说,岑镜救过他,又孤身一人,理当好好对待人家。这不才回来几日,便变着法儿地叫他带东西给岑镜。甚至他夫人还说,岑镜孤身一人,无娘家依靠,等日后出嫁,大可叫他认个义妹,他们俩给添份儿嫁妆,从他家出门。
可眼下瞧着,怎么情况有些不大对?
大部分情况下,他们堂尊都能保持冷静,但今日明显一副丢了半条命的模样。能叫他成这样,事儿八成不小。但他们堂尊嘴里估计问不出什么,他还是去找项州。
厉峥看了眼赵长亭的手,坐直身子,麻木地接了过来。掌心里传来一股温热,厉峥微微颔首。
赵长亭见此,便行个礼,转身回二堂去找项州。
厉峥看着手里的纸包,纵然淡淡的牛肉味儿混着油煎的香气缭绕鼻息间,却全无食欲。昨夜他瞧过岑镜的衣柜,她几乎什么也没带走,江西时见过的衣裳,验尸的工具,便是连江西时送于她的玉簪、玉戒都在螺钿匣子中。
自江西临湘阁后,所有的事,他都在竭尽全力地盘算。明明每一步,都是每一个当下,所能做出的最好选择。可为何,事情会变成今日这般模样?他究竟错在何处?
赵长亭回了二堂后,直接去了项州的堂屋。敲门进去后,正见项州埋首在一堆卷宗里,他也是眸色略带疲惫,胡子一圈发青,显然昨晚一夜没睡。他不就回了一趟家吗?昨夜究竟发生了什么?
赵长亭走到项州桌边,看向项州问道:“昨儿晚上怎么了?堂尊叫我来问你,镜姑娘呢?”
“来得正好!”
项州说着就将一本卷宗扔在赵长亭面前,“帮忙,边帮忙边说。”赵长亭不解地点着头,拉了椅子在项州桌边坐下。
而此事在邵府的岑镜,在邵章台的带领下,来到后院中一处小院中。这院子远比她住得要大得多,楼更奢华,院子也更开阔,景致自是也更精细雅致。
尚未走近小楼,岑镜已听得里头传来少年少女吵闹的声音,听起来好像在争执些什么,语气并不平和。
刚跟着邵章台进屋,岑镜便听到侧间传来一名少女尖锐抱怨的话,“什么长姐?我哪来的长姐?养在外头的便一直叫她在外头好了,回来做什么?”
岑镜撇开目光,当她想回来?
“胡闹!”
邵章台忽地出言呵斥。屋里一下安静了下来。很快,一名望之三十五六岁,身着湖蓝色立领对襟长袄的女子,掀开帘子走了出来。
那女子一出来,目光便落在了岑镜面上。四目相对之下,岑镜便知,这位想来便是邵府主母张梦淮了。
张梦淮从岑镜面上收回目光。她神色间有些为难,上前对邵章台道:“昨夜太晚,没来及跟俩孩子说。”
邵章台沉声道:“去年便已提过,他们还有个长姐,今日长姐回来,她闹什么?”
说话间,岑镜向张梦淮行礼,“心澈见过主母。”
张梦淮冲岑镜笑笑,抬手免了她的礼。岑镜看着张梦淮,歉疚道:“头回拜见主母,却因匆忙,未及备下奉礼,主母莫怪。”
岑镜说话的间隙,张梦淮的目光反复打量岑镜的面容,眼底到底闪过一丝拒意。但她面上只笑着道:“你如今才回家,也是我这个做主母的疏于照顾,是你莫见怪才好。屋里坐吧。”
说着,张梦淮上前,撩开帘子,引了岑镜和邵章台进屋。刚进去,岑镜便见左边坐着一名望之十六七岁的少女,一名十四五岁的少年。少女身着天青色立领对襟短袄,下配一条藕粉色马面裙,整个人显得素雅又活泼。少年则一身米白色圆领袍,尚未加冠。这姐弟俩,生得更像他们母亲一些,不似她,几乎和父亲如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见邵章台和岑镜进来,邵书令和邵书铭不情不愿地起身,向邵章台行礼,“见过爹爹。”
邵章台未做理会,自走过去在首位上坐下,不紧不慢地整理衣袖。他不开口,这屋里剩下的四个人便也只得站着,一时屋里安静至极。
岑镜的目光落在主母面上,只见她也觑着邵章台的神色,站在他身边,多少有些尴尬。岑镜忽地意识到,她爹在这家里,怕是说一不二的家主。那主母能拦得住给她上户籍吗?
岑镜目光在几人面上瞟,不急下定论,且先再观察看看。
待邵章台整理完衣袖,方才指着岑镜,对邵书令和邵书铭道:“这位便是你们的长姐,邵心澈。她刚和离归家,你们且好生相处。不可不敬长姐,不可闹出事端!”
张梦淮看向岑镜。原是和离归家,难怪去年五月,官人说外头还有个女儿要接回来,结果却没了下文,原是嫁了出去。
去年她方才知晓,她这官人竟在外头还有个女儿,甚至比她正经的长女年纪都大。当初嫁他时,竟不知他在成亲前,就在外头养了个外室,她当真是气得手抖。
可这些年他官位水涨船高,日后入阁为相都有可能,远非当初她那个门当户对的娘家可比。她便是想闹,都没那个底气。这么多年,他虽未曾纳妾,但他那屋里头,伺候的通房便有三个。她身为主母,便是连过问的权力都没有。好在他不叫那些通房生孩子,倒也省去她一些麻烦。
邵书令和邵书铭二人,不情不愿地向岑镜行礼,“见过长姐。”
岑镜回礼,“见过妹妹,见过弟弟。”
见三个孩子已相互见礼,张梦淮这才插话道:“官人,叫传饭吧。”
邵章台点了下头,
张梦淮便叫侍女去传饭。邵章台冲岑镜招招手,示意她坐自己边上。岑镜依言走了过去,待主母坐下后,她便在邵章台身边坐下。
邵书令见今日岑镜坐去了她往日的位置,暗自白了岑镜一眼。都成亲了,竟还有和离归家这一说!她可不想外头知道她有这么个外室所出的姐姐。
几人坐下后,张梦淮有意无意地打量着岑镜,笑着道:“心澈同爹爹,生得可真像。”
这丫头的长相,当真是继承了她爹的全部优点。若是个男子,想是同她爹年轻时一样,是个叫人便望之生喜的清贵君子。是女子,则望之如月下幽昙,深谷清泉。
不多时,侍女们端上饭菜来。待饭菜都放下后,邵章台屏退意欲布菜的侍女。几人见此,便知邵章台有事要说,便自拿筷子夹菜吃饭。
饭间,邵章台对张梦淮道:“早些年委屈了心澈,她这次和离回来,吃了不少苦。我想着将她记在你的名下,改名邵书澈,年龄也改小一岁。对外就说是你我的长女,早年身子不好,一直养在江南温养之地,如今和离,方才归京。”
岑镜静静地看着邵章台和主母,留意着张梦淮的神色。
张梦淮唇角眼可见地颤了一下,而后笑着道:“官人这法子极好,那我便尽快将这事儿办妥。”
岑镜眉微蹙,这主母在爹爹跟前,怕是没有说话的余地。也得跟她似的演。她演乖女儿,主母演贤惠。
而就在这时,岑镜身边悠悠传来一句话,“长姐也算是因祸得福。和离一趟回来,倒是成了嫡女。”
岑镜转头,看向身边梳着垂髫的少女。只见身旁的邵书令,下巴微抬,神色倨傲。岑镜静静地看着她,心里有了主意。这是个刺头儿,看着也没什么城府,若不然挑拨她闹?
“书令!”
邵章台沉声,蹙眉道:“给长姐道歉。”
邵书令扔下筷子,起身朝岑镜弯了下腿,眼睛都没看她,只道:“妹妹失言,姐姐勿怪。”
张梦淮对邵书令道:“你长姐刚回来,你胡闹什么?安静吃饭。”
邵书令眼眶微红,坐下再次拿起了筷子。
一桌上五个人,除了邵章台自在,其余的四个人,都各怀心思,安静又疏离地吃了一顿早饭。
吃罢饭,邵章台对岑镜及邵家姐弟三人道:“书铭抓紧去学堂。书令,你带长姐去四处走走,叫她熟悉下家里。”
邵书铭看了岑镜一眼,躬身行礼,转身离去。邵书令则起身,看向岑镜道:“走吧长姐。”
岑镜亦起身,向邵章台和主母行礼,而后跟着邵书令出了房间。
屋里只剩下邵章台和张梦淮,邵章台对张梦淮道:“有件事需得你帮我做。”
张梦淮看向邵章台,“何事?”
邵章台眉微蹙,对张梦淮道:“心澈这姑娘,去年五月离家,不慎被当作孤女,叫锦衣卫厉峥带去了家里,这一年多都在厉峥身边。”
张梦淮闻言讶然,她忙问道:“北镇抚司那个活阎王?”
邵章台点了点头,“听心澈话里的意思,厉峥还挺喜欢她。”
看着邵章台的神色,张梦淮眉微低,想了想,问道:“官人可是想同厉峥联姻?”
邵章台不置可否,只道:“过去他当心澈是个孤女,不愿给心澈名分。但如今,她是我的女儿,再将她记在你名下,便有了嫡女之名,若配厉峥,反倒算他高攀。二来,心澈到底已委身于他,且她年纪已经不小,锦衣卫里一直也没有我的人。厉峥手握实权,若能联姻,倒也是门不错的亲事。我唯一担心的是心澈……”
话至此处,张梦淮还有什么不明白的,点头道:“我知道了。这孩子被关了一年,想是对厉峥有厌有恨。有些话官人不方便同姑娘说,我去劝便是。”
得知此等秘辛,张梦淮心里舒服了许多。
将一个外室之女记在她的名下,本就是往她嘴里塞恶心。何况这外室孩子还生在她的前头,更膈应。本以为还得养这丫头一阵子,日日瞧着跟肉中刺似的难受。没成想官人已在盘算着将她嫁出去,于她而言,自然是越早送走越好。既如此,那她不介意当一阵子贤惠的主母。
邵章台点点头,接着对张梦淮道:“你仔细照看着,嫁妆抓紧备起来。这姑娘在我身边不能久留,厉峥那边说好后,便抓紧叫她出嫁。”
“欸。”
张梦淮应下,而后道:“那我这就去库房里瞧瞧。顺道好好给她挑些首饰头面,方才瞧着,身上也太干净了些。”
“这些事你瞧着办吧。”
说罢,邵章台起身,道:“我叫人去给厉峥下帖子。”
张梦淮亦起身相送,目送邵章台离开。张梦淮一声嗤笑,这凉薄之人,待谁都凉薄,女儿亦不例外。
张梦淮取了库房钥匙,便领着侍女,出门往库房而去。
怎料她才走出院落,邵书令身边的侍女便跑回来一个。她忙凑到张梦淮身边,低声急道:“夫人,姑娘同新来的那姑娘争执起来了。”
张梦淮蹙眉道:“怎么回事?”
说着,张梦淮便叫侍女带路。
边走,那侍女边低声道:“俩人本好好走着,不知说了什么。咱们姑娘忽然气了脾气。争执间,她不知怎么推了那外室姑娘一下,那姑娘摔出回廊,跌进花园里,头上见了血。”——
作者有话说:宝贝们,新年快乐!!!祝大家新的一年,财源滚滚,万事顺心遂意!
第105章
张梦淮听罢,立时蹙眉抿唇,脚下加快了步子。
待张梦淮绕过一扇小门,走进后花园的回廊时,隐约看到不远处的回廊里站了好些个人,还有一人坐在回廊外的花圃中。
尚未靠近,她已听到邵书令着急斥骂的声音,“尽使些无耻卑劣的手段!我何曾推你?你这副柔弱可怜的样子是做给谁看?上不得台面的贱人,可有半分教养?”
“书令!”
张梦淮急忙一声呵斥,紧着疾步走了过去。
张梦淮来到邵书令身边,这才看清眼前的场景。自己的女儿憋红了脸,一副百口莫辩的焦急模样。而那外室女,此刻摔在回廊外的花圃里。额角显然是磕破了,两行鲜血如泪水般从她额角滑落,正顺着下颌往下滴,鹅黄的长衫上,已沾上好几处血迹。她红着眼眶,蹙着眉,正低头取着掌心里沾上的杂草和碎砂砾。
张梦淮忙对站在一旁的疏梅疏月道:“还不去将你们姑娘扶起来。”
见主母发话,疏梅疏月才动,起身翻过回廊,去扶岑镜。
张梦淮拉着邵书令后退两步,低声问道:“怎么回事?”
邵书令咬牙恨道:“娘,这是个不安分的!方才我们俩出来,我都懒得理她。谁知她忽然说,我应当是厌极了她归家,可再厌,她也是我长姐。我一气之下就看向了她,怎料她却拉起我的手往前一拽,自己便摔出了回廊外。”
张梦淮听罢,看看岑镜,又看看邵书令,眼露狐疑。她忽就有些看不懂,真有人干这种伤害自己陷害他人之事?究竟是起了争执自己女儿动了手,还是这外室女生事?张梦淮不解看向邵书令,“当真?”
邵书令诧异看向张梦淮,声音都拔高了一些,立时急道:“你不信我的话?”
张梦淮忙伸手按住邵书令手臂,以示安抚。不是不信,只是确认。
而就在这时,岑镜也被扶回了回廊,她膝盖摔得很疼,走路有些瘸,只得先在回廊的长椅上坐下。
张梦淮对疏梅道:“去取药,送去你们姑娘房里。”
疏梅行礼应下,张梦淮这才看向岑镜,问道:“怎么回事?”
她是主母,即便心里偏向自己女儿,面上也得做出公正的模样,需得两厢问过才可。
岑镜抬袖沾了沾脸上的血,看了邵书令一眼,眼露惶恐,对张梦淮道:“主母莫忧,是我走路不小心,与妹妹无关。还请主母莫要深究。”
听闻此言,张梦淮看向邵书令,再次眼露狐疑。
邵书令诧异看向岑镜,一张脸当即因气涨得通红。她猛地抬起手,指向岑镜,怒道:“分明是你挑衅在先!分明是你自己摔下去欲栽赃我!你还装出一副大度的模样,倒是先做起好人了?你……”
邵书令一时竟百口莫辩,她怒视着岑镜,满心里想不明白,这世上怎会有这般无耻之人?她确实讨厌这个外室女,可不搭理她便是了,她犯不着做出这等毫无教养之举。可这外室女,竟这般不安分,非得生事不可!眼下弄得她像个欺辱人的坏人。怎会有心机这般深沉之人?
张梦淮看着自己女儿的神色,心知做不得假。
她忽地意识到,这外室女,不是个好相与的,是个能生事的货色。自己这单纯的姑娘,恐怕不是这外室女的对手。
思及至此,张梦淮对邵书令沉声道:“你长姐已说是意外,那便是意外,你还胡
扯什么?把嘴闭上,先送你长姐回去上药。”
说着,张梦淮示意侍女扶起岑镜,往岑镜院中而去。
邵书令红着眼眶,瞪着岑镜的背影,深深剜了一眼,方才跟上。
待来到岑镜院中,疏梅已将药箱取来。张梦淮和邵书令坐在一旁的罗汉床上,静静地看着侍女给岑镜清理伤口,上药。她额角磕出一条半寸长的伤口,此时已止了血。
张梦淮道:“你莫忧心,府里有上好的药,每日好生涂着,不会留疤。”
岑镜颔首道:“多谢主母。”
邵书令则在旁一直瞪着岑镜,神色间的鄙夷与厌恶丝毫不加掩饰。
看着岑镜上完药,张梦淮对岑镜道:“你受了伤,且先在屋里歇着。我要去库房,给你挑些像样的首饰,晚些时候着人给你送来。”
说着,张梦淮看了邵书令一眼,二人已站起身。岑镜起身行礼,目送二人离去。
岑镜坐回椅子上,屏退疏梅疏月,自撩起裙子和裙下中裤,给膝盖上上药。
待上完药,岑镜将疏梅疏月唤进来,吩咐道:“去同爹爹说一声,这几日我不去同他一道吃饭,他也别来瞧我,我想自己一个人待几日。”
疏梅疏月应下,转身去找邵章台。
岑镜去书房里挑了本书,便去罗汉床上歇着了,静候邵章台前来。
以她对她爹的了解,对她伤了碰了的事,只要不严重,他只会交给下人去处理,不会放在心上。
但是……倘若他现在真的在盘算和厉峥联姻的事,哪怕嫌烦,约莫也会立刻跑来关心她。但若是不来,反倒是证明,在她编造了一个那般遭受奇耻大辱的故事后,他这做爹的,至少没做将她重新送进“火坑”的打算。
没过多久,外间传来推门的声音,跟着岑镜便在镂空雕花的隔断外,见到了邵章台的身影。她唇边闪过一丝嘲讽,旋即蹙眉。
看来她真得想法子给厉峥送个消息。可要怎么送呢?
邵章台进了屋,眉微蹙。他正欲开口,却见岑镜在见着他后,眼露惶恐,忽地抬起书本,遮住了额头。
邵章台自是瞥见了她额上缠着的一圈纱布,立时蹙眉,上前问道:“这是……”
说话的同时,邵章台俯身,伸手拨开了岑镜的手臂,“怎受了伤?”
岑镜红了眼眶,语气间有些委屈,“不是叫爹爹这几日不要来瞧我?”
邵章台在罗汉床边坐下,看着岑镜额上的伤,问道:“这是怎么了?”
岑镜眉微低,“没事,今日同妹妹去院子里走动,不小心摔的。”
邵章台的语气严肃下来,“说实话!”
岑镜听罢,眼中明显出现一丝为难之色。片刻后,她伸手扯住邵章台衣袖,垂眸道:“爹爹,您就别问了!我好不容易回到你身边,好不容易能日日见着你。我不想惹是生非,我只想好好陪着你。”
邵章台静静看着岑镜,重叹一声,而后看向一旁的疏梅疏月,问道:“你们姑娘怎么回事?”
疏梅疏月相视一眼,疏月开口道:“回家主的话,今日我们姑娘同书令姑娘游园,书令姑娘不知为何有些不高兴,推了我们姑娘一把,姑娘摔出回廊,跌进了花园里。”
他俩跟在后头,瞧见的确实是这么回事。
邵章台再次看向岑镜,问道:“可是如此?”
岑镜眉眼微垂,没承认也没否认,只道:“这不怪书令妹妹,她没见过我,我又是外室所出,她不喜我,实乃人之常情。日久见人心,相处久了,她知道我是怎样的人,想是就不会再为难我。”
邵章台伸手拍拍岑镜的小臂,对岑镜道:“这件事,爹心里有数。”
邵章台站起身,对疏梅疏月道:“仔细给你们姑娘用药,莫要留疤。”
说罢,邵章台转身离去。
待出了岑镜的院落,邵章台招手唤来一名打扫庭院的侍女,吩咐道:“去主母院里,传我话,叫书令去祠堂跪着,跪满一日。”
“是,家主。”
侍女行个礼,转身小跑离去。
侍女走后,邵章台对身边的晏道安道:“可能打听到厉峥家住何处?”
晏道安回道:“京中大部分官员的宅邸,我都有仔细记着。可唯有这位厉大人,着实不知家住何处,亦不知其家中有何人。”
邵章台眉微蹙,心澈之前也是被关在别处,也不知其家在何处。邵章台想了想,对晏道安道:“那就将帖子送去北镇抚司,就说我要答谢,约他晚上六必居一见。”
晏道安行礼应下。
方才邵章台派出去传话的婢女,此刻已到了张梦淮院中,她进屋后,行礼道:“回主母,回姑娘,方才家主从静深堂出来,叫我来传话,叫姑娘去祠堂,跪满一日。”
说罢,侍女便紧着退出了房间。
邵书令一下从椅子上弹了起来,当即怒道:“娘!我就说那外室女是个不安分的!这才过了多久,她就已经去跟爹爹告状了!”
邵书令声音尖厉,“你且看着吧!日后这家里,再无宁日!”
张梦淮深深蹙眉,还真是小看了这外室女。果然是上不得台面的货色,竟使些这般上不得台面的手段。
张梦淮强忍着气,对邵书令道:“你莫气,你爹已经在盘算将她嫁出。且先忍几日。去,上祠堂跪着去。”
邵书令当即红了眼眶,“我无错为何要跪?我这就去找爹爹!”
张梦淮一把拉住往外冲的邵书令,斥道:“你说不清楚!老实去跪着,莫要生事!”
“娘!”邵书令紧盯着张梦淮,满心里不解,“连你也帮着她?”
张梦淮无奈长叹,“我不是帮着她,这不是硬碰硬能解决的事……”
怎料张梦淮话音未落,邵书令一把甩开张梦淮,朗声道:“我无错便是无错!不跪就是不跪!休想叫我退让半分!”
说着,邵书令大步朝门外冲去。
这等无耻之人,用这般下等的手段,岂有资格做她姐姐?本就是个外室女,带她回府已是往娘亲嘴里塞恶心。她本想着不打交道便是。怎料竟还是个如此品性卑劣之人。这般对她,不就是想叫爹爹讨厌她,她自己好分得更多宠爱吗?她才不上当!才不会叫那外室女得逞?就她这般的人还想登堂入室?还想占个嫡女名分?休想!
张梦淮眼看着拦不住邵书令,眉深蹙,到底是年纪小啊。她只好对屋里的侍女道:“去,都去追她。把她给我带回来。”
而此刻的厉峥,已从岑镜房中出来,回到二堂自己的堂屋中。他一直翻看着桌上离京这些时日的公文,试图转移一下注意力。而就在这时,门外忽地传来敲门声。
厉峥抬头,道一声进。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韩立春探进半个头来。他也没进屋,就站在门口问道:“堂尊,镜姑娘呢?早饭时没见,午饭时也没见着。用不用我叫厨房给她留饭?”
看着韩立春清澈无知的眼神,岑镜的面容出现在眼前,
厉峥心间忽地漫上一股浓郁的烦躁,蹙眉冷声道:“不必。”
“哦……”
韩立春见厉峥已经翻看起公文,本想细问的话只好咽回了嗓子眼里。许是安排了什么差事,出去了?他暂没多想,关上门离去。
本刚刚靠公文转移开注意力的厉峥,再次被拉回那座沉闷而处处极刑的黑暗牢笼中。眼前再次浮现出岑镜的身影,他心间阵阵刺痛。厉峥忽地一把推开眼前公文,瘫靠在椅背上,伸手盖住眼睛。胸腔里那股浓郁的闷堵,致使他气息不畅,不得不深吸一气。
不知枯坐了多久,门外再次传来敲门声。
厉峥眉宇间闪过浓郁的烦躁,冷声道:“进。”
门再次被推开,是大堂外值守的锦衣卫。那锦衣卫跨进门内,站在门口行礼道:“回禀堂尊,都察院左都御史府上派人前来求见。”
一听是邵章台,厉峥眉宇间的烦躁散去。他眸光一闪,转而布上一片疑虑。厉峥顿了一瞬,道:“叫他进来。”
那锦衣卫行礼退下。
不多时,在那名锦衣卫的指引下,晏道安进了厉峥的堂屋。
来到厉峥面前,晏道安行礼,“见过厉大人。”
厉峥打量晏道安几眼,见他衣着光鲜,便知是邵章台身边跟随多年且重用的老人。他开口问道:“何事?”
晏道安递上帖子,道:“家主深谢大人照看府上姑娘,不知大人可愿赏光,今夜戌时,我家家主欲邀大人六必居一见。”
厉峥接过帖子,看了看,道:“成。”
见厉峥接过帖子,晏道安并未离去,反而上前一步,开口道:“堂尊,今晨府上新来的姑娘,同二小姐起了争执。”
厉峥抬眼看向晏道安,唇角缓勾起一个笑意,他一声嗤笑,“邵府暗桩是你?”暗桩簿册以及暗桩俸禄、配合、善后等相关的事,一直由赵长亭管理,他未曾细问过。
晏道安亦笑,行礼,“属下见过堂尊。”
厉峥点了下头,紧着道:“怎起了争执?她可有伤着?将她回府后的所有事,细细说来。”——
作者有话说:大姨妈,结束后多写哈~
第106章
听厉峥紧着这般问,晏道安的目光在厉峥面上逡巡片刻,方回道:“禀堂尊,只知是上午家主叫府里嫡出姑娘,带新来的姑娘去熟悉院子。不知新来的姑娘哪里得罪的嫡出姑娘,嫡出姑娘推了她一把,她跌出回廊,摔进花园里,额上摔了条半寸长的口子。”
厉峥闻言身子坐直一瞬,一双剑眉于同时蹙起。可数息后,他又似觉不对,眉眼微垂,似自语,又似询问,呢喃道:“何时这般弱了?”
岑镜是何人?那可是连他都能耍得团团转的人,怎会对付不了后宅里一个小姑娘?竟还能被伤着?
厉峥隐隐觉得有些不大对,但信息不足,他只暂且将疑点记下,接着问道:“伤可严重?”
晏道安回道:“我未亲自见着,但从家主态度来看,应该不算严重,大夫都没请。”
厉峥点点头,重新靠回椅背上。不严重就成。
厉峥接着道:“将她回府后发生的所有事,都细细说一遍于我听。”
之前项理刑私下来找他,打听便是之前管过郊外宅子的岑齐贤。现如今又对这位外室姑娘这般上心,想来之前打听岑齐贤,也是同这位外室姑娘有关。既如此,倒不如将知道的,都告知堂尊。
思及至此,晏道安抬眼看了看厉峥,唇角挂上一丝笑意,对厉峥道:“昨夜那外室姑娘回来后,便说之前一年多,一直被堂尊囚禁于京中一处宅子中。她几番表明身份,但堂尊您查不到她的户籍记档,便不信她所言,当她是孤女,又贪她样貌,将她强留于家中。此番是换了男装偷跑出来,又被您抓住,费尽心思哄着您去见家主,这才得以脱身。”
晏道安一番话说罢,屋里一时陷入一股怪异的寂静。厉峥凝视于晏道安,他一双眸如炬,神色间多少有些惊诧。
好半晌,厉峥忽地低眉笑开,肩头都跟着颤。他身子一侧,手肘撑上椅子扶手,小臂抬着,拇指按住了食指骨节。
好好好,这谎编的,倒是向邵章台合理的解释了她过去一年多的去向。厉峥反复想着晏道安的话,脑海中不由将岑镜撒谎的模样补足。他仿佛看到了她啜泣悲伤,控诉过去一年可怜遭遇的模样。
厉峥一时间真是又好气又好笑。气得是他莫名其妙背了口这般大的黑锅,可又难免佩服她机智,任何时候,都能给自己披一张可怜无助的皮。当初义庄初遇时,不也给他讲了个孤苦无依的故事。
正好他名声差,她定是在邵章台面前,将他描绘成一个狠戾强横,强逼女子委身的恶徒模样。早知背这么个名声,坐实多好。
厉峥叹息着摇摇头。一番叹慨过后,厉峥思绪平稳下来,疑点逐一浮现。她为何对自己父亲撒这般谎?其次,她对邵章台说,他查不到她的户籍记档,想来邵章台也是知晓。那也就是说,她原本的身份,并无户籍?
厉峥看向晏道安,接着问道:“她确定是外室女无疑?”
晏道安点点头,对厉峥道:“我是嘉靖三十一年仇鸾案发后,被牵连而没入奴籍的罪臣家眷。入邵府时,已是嘉靖三十二年。彼时家主刚迁入京城,那时我尚未得其看重,不过是心灰意冷,混日子罢了。嘉靖三十三年,我由先指挥使编入暗桩簿册,这才开始正经往家主眼皮子底下去。一直到嘉靖三十七年,家主身边心腹病逝,我这才顶上位置。我也是此时方知,郊外的宅子里,住着一对母女。”
厉峥静静地听着,徐徐点头。
这他知晓,历来罪臣家眷,女入教坊司,男入奴籍。而入了奴籍,一般去向无非三类。或入宫为太监,或在各衙门、大狱做粗活,还有一部分会被送进各大官员府中为奴,以示羞辱。
而这类人,是锦衣卫暗桩的最佳人选。一来他们本出身官宦,心有不甘。二来财帛非他们最紧要所求,他们更看重身份的恢复。锦衣卫对暗桩的许诺,多为为其后代脱籍。
晏道安接着道:“之后我便接手了看顾郊外宅子那对母女衣食住行的差事,但未直接接触过那对母女。家主每年也就去个一两次,因家中主母并不知晓此事,我便一直以为那宅中是家主养的外室。一直到嘉靖四十二年,也就是去年五月,那外室忽然偷跑出来,一直在徐阁老府邸附近徘徊。但她没能见到徐阁老,在她前往北镇抚司的途中,被家主发觉。我没再见过那外室,只知家主曾前往义庄,他亲自处理的此事,没叫我过手。那之后,郊外宅子里的姑娘也不知了去向。家主便将那宅中的厨娘和管家调回京中府邸,再未过问过此事。”
听至此处,厉峥一双眉深锁。
他沉吟片刻,问道:“所以去年,你觉察怪异,将此事报来北镇抚司?”他也就是当时听了暗桩的上报,这才于深夜前往义庄查看。
晏道安点点头,“我起初以为只是后宅之事,并未打算上报。可那外室,先前往徐阁老府邸,后前往北镇抚司。但均未成。此事怪就怪在,是家主亲自过手处理,连我都没叫插手。而那外室失踪前,曾有来北镇抚司找大人的意向,我觉察有异,方上报此事。”
厉峥眉深锁,下颌线紧绷一瞬。
也就是说,去年五月,她娘亲曾试图来找过他,但却未成。再见时,便已是义庄中一具尸体。她的娘亲,还真是为邵章台所害。先找徐阶,后找北镇抚司。她有何事要说?
厉峥静思片刻,再次看向晏道安,问道:“既然邵章台一年才去郊外一两回,是如何发现外室夫人行踪的?”
晏道安唇抿一瞬,眉眼微垂,道:“我除了安排郊外那对母女的衣食住行,其实还养着几个看守。那几个看守住在郊外宅子附近佃户的庄子里,一直在暗中盯着那对母女。宅中厨娘亦是家主的看守,外室夫人离家的事,便是由厨娘上报。”
厉峥闻言了然。
他拇指在食指骨节处轻按,静静想着此事。
莫怪她那日会说,莫问她是谁,给她留些尊严。想是没有户籍的外室女的身份,哪怕父为正二品大员,都远不如“岑镜”这个贱籍身份叫她觉得踏实。如此看来,她离家时,是拿了岑齐贤孙女的籍契。所以当时他用岑镜前,查岑镜身份,并未查出异样。只是没想到,她会是冒名顶替。
厉峥再次看向晏道安,问道:“你既负责他们母女的衣食住行,过去那些年,他们母女生活如何?”
晏道安道:“郊外那宅子不大,二进的院子,在家主名下的庄子里。且远离佃户庄落,独立一居。宅中只有岑齐贤一个管家,还有一个做饭的厨娘。我每月着人去送一次银子和布匹,除了那对母女的月例银子,其余只够一月生活。但……”
晏道安眉微蹙,“那对母女也就每年上元节,可出门走走,往日并不许出门。那月例银子,有与没有无甚差别。”
听至此处,厉峥抿唇颔首,眉宇间已漫上一丝愠色。
她过去的生活原是如此模样。
难怪她身上半点看不出大家小姐的迹象,他便是揣测过她是邵章台女儿的可能性,都很快排除。若她确实是为外室女,那么很多事,便都说得通了。岑齐贤是郊外宅子的管家,邵章台又去得少,每日打交道的除了娘亲便是岑齐贤和厨娘,厨娘又是看守想来不亲近,那她身边只有娘亲和岑齐贤能说话。
被闷在宅中,没有玩伴,没有他人接触。烦闷之下,一来二去跟岑齐贤学了验尸,倒也合理。如此这般的生活环境,无外出的自由,但又有探索的自由。相较于后宅,她反倒能去学自己想学的东西,身上枷锁重,但思想无枷锁,所以才会养成她这般的性子?
在江西时的许多事浮上眼前,她一面干着惊世骇俗的事,一面却又不知自己远比她以为的要强。所以她一直隐藏伪装,直到他告诉她,你真实的一面,更能为你赢得他人的认可。
思及至此,厉峥深吸一气。
他伸手捏了捏眉心,原是如此。了解到她过去的生活,真实的处境,他总算是拼凑出了一些真相。外室女为真,要找邵章台为母报仇为真。自始至终,她撒了很多谎,但最要紧的核心,找邵章台报仇,这件事始终是真的。
如此一来,更紧迫疑点浮上脑海。
她娘亲为何会为其父所害?其次,她搜集邵章台罪证,岂非是要以女告父?以女告父乃十恶之罪,哪怕告成,她自己也要被杖一百,徒三年。除非邵章台亦犯十恶之罪,是为国贼,她方可免罪。
思及至此,厉峥周身忽地一股深切的寒意。
他蓦然抬头,眸光一跳。若当真如此,那他将岑镜送回邵府,岂非是做了一件极错之事?
厉峥忽地扶案起身。
他紧盯着桌面,神色都有些泛白。
她本无户籍,在明面上,与邵章台并无父女关系,并不受以女告父之罪的牵制。可他这一送回,一旦她是邵章台女儿的事过了明路,她之前盘算岂非尽皆作废?
他忽地想起,方才晏道安说岑镜和府里嫡出的姑娘起了争执。这一刻,他忽地意识到什么。她没有那般弱,不至于被后宅女子欺辱。她莫不是故意激怒那嫡出姑娘,想要阻止上户籍?
若当真如他揣测的这般,岑镜眼下岂非恨死他了?
厉峥猛地看向晏道安,紧着问道:“你们家主眼下对邵心澈作何打算?”
晏道安见厉峥神色严肃,忙行礼道:“这正是家主今日叫我来的缘由。家主得知堂尊已强迫姑娘委身,已有同堂尊联姻之意,今夜六必居,便是要商议此事。他已打算将外室姑娘记在嫡母名下,以嫡女之名同堂尊联姻。”
厉峥眸光一跳,心间忽地生出一阵恶寒。
他唇角抽搐一下,一声冷嗤。好个邵章台,亲生女儿说为男子强迫委身,好不容易脱身,他竟生出同此人联姻之意。他便是身负恶鬼之名,都干不出这等推亲生女儿入火坑之事。
厉峥抬手摸上左手食指上的玉戒,眼睛看着桌面,眼珠在眼眶中浮动。此刻他只觉心在胸腔里狂跳,但头脑却是这几日来前所未有的冷静。
倘若邵章台正在作此打算,那么此刻的岑镜,定然在盘算阻止上户籍,以及想法子离开邵府这两件事。
邵章台联姻的打算,确实正中他下怀。
如果他今晚答应,那他就能正大光明的得到她。
念头落下的瞬间,厉峥心间闪过一丝迟疑。他的气息忽有一瞬的急促。
可岑镜那夜的面容出现在他的眼前,即便这般得到,她想是会如她所言,再也不会同他说一句话,不会再多瞧他一眼。
且如果他答应联姻,那么明面上,岑镜一定会被记入嫡母名下。如此一来,她阻止上户籍的打算不仅会落空,连他也会被邵章台绑定。届时岑镜便是邵章台名副其实的女儿,也会成为他名副其实的岳父。届时她为母报仇的打算,更会阻力重重。
所以……即便他再想娶岑镜,也断不能答应。他势必要娶她!但站在她的角度,她绝不能以邵家女的身份嫁他。将她送回邵府,已是一步错棋,他若再应下婚事,她恐怕会恨死他。
厉峥唇微抿,心中已做下决定。
她想是已在琢磨离开邵府的法子,那就待她离开邵府后,再去找她,好好跟她谈收拾邵章台以及他们二人的婚事。
思及至此,厉峥对晏道安道:“她在邵府,熟悉的只有岑齐贤,很多事,想是会找岑齐贤帮忙。接下来的日子,她和岑齐贤有任何动作,你且都暗中相助。切记,莫叫她知晓你和我的关系。”
厉峥唇微抿,岑镜眼下约莫对他一肚子气,恨极了他都说不准。若叫她知晓晏道安是他的人,想是会刻意回避。所以不能叫她知晓,他得通过晏道安,掌握她在邵府的动向。
晏道安行礼,对厉峥道:“堂尊揣测不错,昨夜姑娘一回府,便同家主要了岑齐贤看守院子。”
厉峥点点头,对晏道安摆手道:“你抓紧回去吧。晚上我会去六必居见邵章台。”
晏道安再次行礼,转身离去。
临走前,晏道安狐疑地瞥了厉峥一眼,他们堂尊,真干出强迫新来那位姑娘委身于他之事?可这份关切,瞧着是有真情在的模样。晏道安眨眨眼,看不懂,且办事便是。
晏道安走后,厉峥依旧摸着指上的玉戒,站在远处。他眉心紧锁得厉害,胸膛也跟着起伏。
心间一股强烈的自厌之感袭来,为何在岑镜的事上,他总能将事情办成这般?为何次次错,步步错?从叫她施针起,便已是错。后隐瞒于她,试图重画一张属于他们的新的感情图纸亦是错。而今将她送回邵府,更是错上加错……
心间阵阵惶恐袭来,他该如何叫她原谅他?
厉峥忽地抿唇,已不敢再去推演未来之事,更不敢去想象再次见到她时她对他的态度。
弥补。
他眼下唯一能做的,唯有弥补。想法子阻止她上户籍,帮她离开邵家。对,专注于眼前,将眼前的事做好。再见之时,她原谅他的可能性会更大。
与此同时,他也得查清,去年她娘亲离家后,先后前往徐府和北镇抚司,是要说何事?而他爹又为何要害她娘亲。
思及至此,厉峥不再耽搁,抬脚便朝外走去,去找项州。
第107章
进了项州房间,却只见赵长亭一人坐在桌边。
赵长亭闻声回头,正见厉峥大步走了进来,他忙起身行礼。
厉峥行至赵长亭身边,拿起他面前的卷宗便开始翻,“这些都是邵章台相关的记档?”
赵长亭嗯了一声,他看着此刻神色严肃的厉峥,浅松一口气,这算是……找回魂了?
今日一上午,项州已经将岑镜相关的事都告诉了他。在得知岑镜是邵章台之女时,他震惊得半晌没缓过劲来。毕竟这件事疑点太多。可事实就是如此,他们二人想是因此事闹了矛盾。
厉峥翻看几页,问道:“查得如何了?项州人呢?”
赵长亭伸手从厉峥手里将卷宗接过来,翻到最前头几页,指着上头的记录,对厉峥道:“嘉靖二十二年,刚科举入仕不久的邵章台外放于山西大同府任知县。任知县同年娶妻,直到嘉靖三十一年,仇鸾私通蒙古案案发,邵章台检举仇鸾同党有功,这才迁入京城。他在知县任上九年,之后入兵部,回京后在兵部官位水涨船高,一直到严嵩倒台前,已是兵部侍郎。严嵩倒台后,迁入都察院任左副都御史,负责清查严嵩案,一年前升任左都御史。”
赵长亭接着道:“嘉靖三十一年,他迁入京城前,大同府邸曾失火,原配妻儿死于火灾中。现如今的夫人,是他后来另娶的。记档中未详细记载其原配妻儿姓名。项州已经去户部调查户籍。”
话至此处,赵长亭看向厉峥,“若细算年份的话,嘉靖二十二年成亲,嘉靖二十三年生子,至如今嘉靖四十三年。若当年原配妻儿未死的话,那孩子,今年正好二十岁。”
厉峥听至此处,猛地看向赵长亭,道:“这不是和岑镜年龄对上了?而岑镜原本的身份,又一直没有户籍……”
赵长亭点点头,又细翻了几页记档,“堂尊你看,嘉靖三十一年,仇鸾案案发时,邵章台检举的几名同党,分别是兵部职方清吏司郎中荣世昌、大同府都指挥同知康进良、兵部武库清吏司郎中李坤。我和项州又细查了这三人,发现个有趣之处……”
说着,赵长亭复又拿起一档更老旧些的卷宗,翻开其中几页,对厉峥道:“这是嘉靖二十七年夏言案中的相关记档,邵章台检举的这三人,曾在当年夏言案中,为几名夏党上书喊冤。这三人正是因牵扯进夏言案,这才被外放至山西大同府。”
话至此处,赵长亭对厉峥道:“十几年前的事,北镇抚司里的百官记档中,暂时查到的就这么多,很多记档还是已故先指挥使留下的。当年的仇鸾案,正是先指挥使同严嵩联手查办。若要确认镜姑娘和她娘亲的身份,怕是得等项州从户部回来。”
厉峥点点头,从赵长亭手里接过卷宗记档,按照他方才所言的线索,细细查看梳理起来。
有一桩事他一直觉得奇怪,岑镜即便是外室所出,身为朝廷高官家的子女,没道理一直没有户籍。之前他揣测是邵章台不愿家中主母知晓,所以未上户籍。但眼下再看……若是本有户籍,但销户了呢?
邵章台回京前,位于山西的府邸曾失火,原配妻儿死于火灾中……若是他们未死,莫非就是岑镜母女?那么邵章台为何要做这么一出戏掩盖他们的身份?既然已经掩盖了身份,为何要在时隔十数年后,再次杀害岑镜母亲?岑镜娘亲临死前来北镇抚司,到底要说什么?
厉峥眉心紧锁,这对原配妻儿是不是岑镜母女,怕是得项州回来才能确认。
还有疑点,厉峥手捧着厚厚的卷宗,眼神有些失焦。显然已陷入沉思。
去年五月,他在义庄见到岑镜时,她正在剖尸。而当时他亲眼所见,那具尸体才刚过尸僵。而他当时一收到暗桩消息,便去了义庄。那也就是说,他遇上的,不是在义庄勉强糊口的岑镜,而是刚刚离家前来寻母的岑镜。
厉峥眉微蹙,又被骗了!
真正的时间线是,岑镜刚离开家,没吃一日在外流落的苦,就被他带回了诏狱。
既然她的时间只有那么一点点,她为何能在刚离家后,就那么果断地确认母亲的死和她爹有关?然后一见着他,就立刻编故事,跟着他进了诏狱?这么短的时间,她如何能确认自己的揣测?
唯一的可能是,她在给她母亲验尸时,查到了什么。
查到了什么呢?
厉峥静静地想着。而且她娘亲死前,曾试图找过徐阶和北镇抚司,找徐阶尚且可以口头说些什么,但是找北镇抚司,就一定是有什么证据。若这证据,在岑镜验尸时到了岑镜手里呢?这便能解释通,她为何能在那么短的时间内,便果断做出与生父切割,跟他进诏狱的决定。
若当真有这么个证据,岑镜会藏在哪里?答案显而易见。
厉峥忽地伸手,按在自己的腰腹处。指尖微硌的触感传来,她娘留给她的护身符……或许这里头,压根就不是什么护身符。
这枚护身符,本就比寻常的护身符要厚得多。当时在临湘阁,他问什么符这么厚。她说除了她娘给她求来的护身符外,还有一段她娘亲手抄写的《吉祥经》。
厉峥将手中的卷宗放回桌面上,指尖在腰腹处,怀里那枚护身符上轻点。只要他打开这枚护身符,或许所有的真相,便能了然于心。他要不要打开?
厉峥陷入犹豫,若是打开,他的揣测即刻便能证实。可……这到底是她最要紧的东西,他若不经她同意便打开,会不会将她惹得更恨他?
他迟疑片刻,手从自己腰腹上取下。
罢了,且先等项州查证的结果。左右这枚护身符就在他手里,等到万不得已时,再打开看。
思及至此,厉峥对赵长亭道:“长亭,你继续查。邵章台相关的一切,查得越细越好。我先回家一趟,换身衣服,晚上有事。”
说着,厉峥便往外走去,怎料却被赵长亭喊住,“堂尊。”
厉峥不解地回头,赵长亭看向厉峥,问道:“你们俩到底怎么回事?镜姑娘回家了?可是因为你发觉了她的身份?”
厉峥唇微抿,眉眼微垂一瞬。
沉默片刻后,厉峥对赵长亭道:“不是……我……”
厉峥看了赵长亭一眼,他本不打算多言,可这一刻,他莫名想起在江西养伤那段时日。岑镜、赵长亭他们日日在一处,似朋友似家人……想着那些画面,厉峥到底是开了口,“我也不知,事情怎会发展到这一步……”
赵长亭正欲细问,厉峥却撂下一句先走了,便转身大步离去。赵长亭看着厉峥离去的背影,不由一声长叹。堂尊嘴里怕是问不出什么,看来得找机会见一下镜姑娘。她八成已经在邵府,他一个小小六品武官,怎么见正二品大员家的姑娘呢?
厉峥走出了北镇抚司,过大堂外院子时,厉峥正好迎面遇上值守换班回来的梁池和李元淞。一见厉峥,梁池忙开口道:“堂尊,镜姑娘呢?一整日没见啊。”说着,二人才行礼。
厉峥唇微抿,怎么人人都问?
厉峥只道:“出去了。”
说罢,他加快了步子。
厉峥回家后,好好梳洗收拾了一下,刮了胡子,重梳了发髻。熟悉完后,他换了身藏青色圆领袍,外套一件青绿色交领搭护,以玉扣带系上丝绦。他看着镜中自己满眼的红血丝,见时辰尚早,便回屋眯了一会儿。待时辰差不多时,他方起身,戴上大帽,出门往六必居而去。
戌时正,厉峥抵达六必居外。
晏道安已在门口等候,见厉峥到来,晏道安上前行礼道:“见过厉大人,我家家主已在三楼雅间等候。”
厉峥点了下头,六必居人多喧闹。待上楼梯时,在楼梯拐角避人处,厉峥从袖中取出一个布袋,交给了晏道安,低声道:“将此物交到邵心澈手中。”
晏道安伸手接过,揣回了衣袖里。
待上了三楼,晏道安将厉峥带至一处雅间外,摊手做请。
厉峥推门走了进去,正见邵章台坐在窗边的椅子上,桌上已温了酒,摆了糕点和几道精致的小菜。
厉峥刚进去,晏道安便从外头关上了门。
邵章台见厉峥进来,打量两眼,而后起身。厉峥上前行礼,“见过邵总宪。”
邵章台点点头,摊手做请,示意他坐。
厉峥在邵章台对面坐下,邵章台亦落座,边抬手倒酒,边道:“厉同知替本官寻回女儿,理当道谢。”
说着,邵章台将倒好的酒杯推至厉峥面前。厉峥目光落在邵章台面上,看着他与岑镜相似的面容,眼微眯。
看邵章台抬杯,厉峥亦抬杯,同他共饮一杯。
酒杯放下后,邵章台看向厉峥。他腰背挺直,轻捋一下胡须,问道:“敢问厉同知,过去一年多,同知可知本官女儿去了何处?”
邵章台神色不善,眉宇间布着一片愠色。
厉峥盯着邵章台,他这般问,要么是不信岑镜说的话,找他来确认。要么是信了,打算先兵后礼。
他也不确定岑镜到底是怎么跟邵章台说的。一旦他言语上有纰漏,露了馅可就不好了。且先挡回去,看他如何说。念及此,厉峥唇角勾起一个笑意,反问道:“邵总宪不去跟自己女儿问她去了何处?反倒来问我一个外人?”
第108章
听厉峥这般反问,邵章台眉宇间的愠色更浓。
他端坐于座椅之上,垂眸看着厉峥,轻捋一下胡须。姿态从容不迫,但语气间却也藏着不容置疑的掷地有声,“厉同知,此事到底不光彩,非要本官撕破脸才肯认?终归是同知德行有失,本官与本官女儿,皆为受害苦主。若真要撕破脸,本官也没什么可怕的。反倒是同知,需得担心官声。”
此事不光彩,他德行有失。这般几句话下来,将错全部推到他的头上,显然是占据更有利的地位谈条件。厉峥基本已经确定,邵章台应当是信了岑镜所言。且内容和晏道安上报的大差不差。
思及至此,厉峥一声嗤笑。
他斜靠在椅子上,手在桌下玩儿着左手食指上的玉戒,缓声开口道:“邵总宪此言差矣。当初她确实提过是你的女儿,可你不给自己女儿上户籍,本官查无此人,只当她是信口胡言,这才留在身边。这怕是……怨不得我吧?”
邵章台听罢厉峥这番话,眼微眯。
看来心澈所言为真,这一年来,她确实是被厉峥留在了身边。而厉峥此刻的诘问也有理有据,他没必要继续在户籍一事上同他纠缠。他今日的目的,也同此事无关。
思及至此,邵章台沉声道:“京中人人皆道,厉同知不沾女色,如今看来,倒是世人错看了。”
厉峥缓一眨眼,只道:“不沾你们这些文官送的而已。”
邵章台听至此处,目光从厉峥面上瞟过,提壶斟酒。最瞧不上的便是这些个鹰犬,历来如附骨之疽般附着在百官身上,颇为掣肘。
邵章台放下酒壶,接着道:“同知过去不知心澈乃我邵章台之女,多有欺辱,亦多亏欠。正所谓冤家宜解不宜结,若无同知,本官女儿当初恐为歹人所害。也算是上天牵定的缘分。现如今,我女已然归家,我已准备将她记在嫡母名下。厉同知,也许是该为自己做下的事,承担后果,给心澈一个名分。”
厉峥低眉失笑。
他抬眼看向邵章台,“如此说来,邵总宪不仅不追究我,还打算将她以嫡女之名嫁于我?”
厉峥唇边笑意愈显,颇为认可道:“如此这般,她日后不必再为名声所忧,您得一个手握北镇抚司的女婿,我既得妻,又得官居二品,坐镇都察院的邵总宪为岳父。当真是三全其美,好棋啊……”
听厉峥这般说,此事基本已成。
邵章台将酒杯抬起,道:“厉同知,请。”
怎料厉峥却未抬杯,他只斜靠在椅子上,唇角勾着笑意,静静看着邵章台。
邵章台见此厉峥这般神色,眉微蹙,缓缓放下了酒杯。这桩亲事,无论从哪个方面来看,都是厉峥占便宜。他本就喜欢心澈,否则不会留她一年之久。若说从前他看不上心澈的身份,可现如今她是都察院左都御史之女,嫁于他,既得妻又得正二品大员为岳父,此等大好之事,他还犹豫什么?还想蹬鼻子上脸不成?
厉峥开口道:“邵总宪就未想过,她在身边一年多,之前她数次提起让我带她去见你,可我始终不允,怎么最后这次,我就允了?”
邵章台头微侧,目光在厉峥面上逡巡,眼露探问。
厉峥勾唇一笑,舌轻顶一下腮。他坐直身子,微微前倾,低声对邵章台吐出三个字,“玩腻了。”
当这三个字入耳,宛若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扇在邵章台面上。“哗啦啦”一片脆响,桌上酒杯、酒壶、糕点菜碟等尽皆被拂去地上。
邵章台已站起身,他抬手指着厉峥,指尖都眼可见的颤抖,显然是动了真怒。邵章台咬着牙,字字清晰,斥道:“好生猖狂!敬酒不吃吃罚酒。厉同知私德不修,滥用职权,强逼良家女子,且看此等罪责若告至西苑,厉同知还坐不坐得这北镇抚司!”
说罢,邵章台拂袖离去。
“邵总宪……”
尚未走出几步,身后的厉峥忽地开口,邵章台驻足回首。
只见厉峥扶桌起身,他玩儿着食指上的玉戒,缓步朝邵章台走去。
厉峥在邵章台面前停下,他冲邵章台一笑,道:“邵总宪若当真是个能为女儿讨回公道的父亲,今日便不会在六必居同我相见。本官知晓,邵总宪坐镇都察院,若真被您弹劾,不死也得脱层皮。可是邵总宪您别忘了,本官手里有北镇抚司,行事可绕过三法司,连您也制衡不得。若您真要较量,且看是都察院的嘴皮子利,还是我诏狱的刀更快。”
四目相对之下,二人眸中皆露寒芒。
邵章台清楚,倘若此刻面对的人不是这条鹰犬,他便是必赢之局。都察院乃三法司之一,主监察百官、规谏皇帝、主持考核百官、参与廷推等职。这若是寻常官员,便是他手中的参与廷推之权,便足以让百官趋之若鹜。
他若是真决定要弹劾什么人,极易得到百官支持。尤其是弹劾厉峥这等锦衣卫高官,更是可得清流官员对抗朝廷鹰犬,匡正朝纲之名。
可麻烦就麻烦在,厉峥手握北镇抚司。
他最大的武器,是地位,是舆论,是文官的支持。可厉峥不同,他永远无法确定,锦衣卫手里掌握着百官哪些见不得人的秘密。厉峥行走在黑暗里,皇权特许,可绕过三法司,直接抓人。有罪还是无罪,全凭他一句话。他行事要走程序,可厉峥无须走程序,绝境中一剑封喉也未可知。
他若要动厉峥,须得先寻找罪证、串联同僚、制造舆论,在伺机上奏,这个过程中,厉峥必会疯狂反扑。而厉峥要动他,只要皇帝允许,得到授权后,便可立即实施抓捕,至于罪名……他大可网罗编织。
他同厉峥,一个在明握有都察院,一个在暗握有北镇抚司。若要斗,输赢难定,但势必你死我活。可无论结果如何,这都是一场龙虎斗,双方都讨不到好。为了他那个姑娘,同厉峥较量,实在是不值当。
可若是不斗,这般羞辱,便是得忍下?
恰于此时,厉峥身子微微前倾,低声开口道:“邵总宪好意,本官岂能不知?能同邵总宪结亲,本已是件美事。只可惜,前些时日,徐阁老刚允诺要将孙女嫁于我,我实在不好驳了徐阁老的脸面。不过……您若是愿意将这外室所出之女给我做个妾,那我倒是可以收下。”
若邵章台同意叫岑镜做妾,许是能将她从邵府接出来。且做妾,对邵章台这等高官而言,脸上定是无光,想来不会再给她上户籍。约莫会将她悄悄送出府。如此这般,明面上,她是邵章台女儿的事便能
按下。即便给上了户籍,他私底下做些手脚,将岑镜的身份钉死在她身上便是。
邵章台冷嗤一声,从厉峥面上移开目光。原是攀上了徐阶,如此一来,这关系便复杂了,更不好得罪。
邵章台想了想,冷声道:“我邵章台的女儿,倒也不至于为人妾室。”
他官至二品,莫非还护不住自己女儿?即便失身于他又如何?他有的是法子叫她好好出嫁,做个正室夫人。再不济,他去山里捐个佛堂或道观,也能养这个姑娘一辈子。
说罢,邵章台不再看厉峥一眼,拂袖离去。
看着邵章台离去的背影,厉峥眉深锁。
邵章台竟不叫岑镜做妾?不过仔细想想也能明白。成亲,是极好的联姻之策,于邵章台而言,有利无弊。但做妾,对他这个官位的人而言,便是纯粹的羞辱,他断不会答应。他考虑的不是岑镜,而是对他是否有利。
思及至此,厉峥眉宇间闪过一丝烦躁。现如今,该如何将她接出来?心间那股自厌之感,在这两日间抵达了极致。他分明是想待她好,可最终,怎能将事情办成这般?
可到了这一步,他心间也明白,情绪再多都没有任何用。就像过去遭遇过的每一个绝境,能将他拉出绝境的,永远不是情绪,而是压下情绪后,一次次仔细地筹谋与盘算。眼下他需要将事做好。
厉峥深吸一口气,抬脚往楼下走去。且先回北镇抚司,看看项州探查的结果。
挂着邵府字样的马车,在邵府门前停下。
晏道安上前摆好脚踏,打开车门,邵章台从车中走了下来。
晏道安的目光从邵章台面上掠过,旋即眉微低。他从未在家主面上见过如此阴郁的神色,看来对上他们堂尊,便是官居正二品,等闲也讨不到好。
邵章台回了府中,径直往张梦淮院中而去。
张梦淮此刻正在屋里清点准备送予岑镜的首饰,见邵章台大步进来,张梦淮上前接他外穿的广袖披风。
张梦淮接过披风,见邵章台神色不渝,边给他倒茶,边问道:“官人这是怎么了?可是同那锦衣卫谈得不顺利?”
邵章台一声冷嗤,端起茶杯抿了一口,问道:“你可去找过心澈?”
张梦淮指了指桌上那些首饰匣子,道:“尚未,正在清点给大姑娘的东西,准备晚些时候去。”
听至此处,邵章台嗤笑一声,哒一声放下杯子,斥道:“连个男人的心都拢不住,我怎生了个这般无用的女儿?”
在厉峥身边一年多,竟是连点感情都没落着,这是完全不会盘算,完全不会拿捏人心。
鲜少听邵章台这般直言斥骂,想是今日受了大气。张梦淮忙问道:“可是那锦衣卫拒了联姻?”
邵章台点点头,道:“人家直言玩腻了,且已经攀上了徐阁老家的亲,过些时日想是要娶徐家的孙女。”
张梦淮闻言蹙眉,若是这门亲事没成,这大姑娘岂非还要在家里住一段时日?这才一日,便已叫书令去祠堂跪着了,再多待一些时日,这家里岂不是要翻了天?
张梦淮瞥了邵章台一眼,上前边给他捏肩,边问道:“那现如今,官人如何打算?大姑娘毕竟失身于人,亲事怕是不好再找。”
邵章台想了想,看向张梦淮,问道:“你娘家是不是有个表侄,原配前年过世?样貌似是不错。”
张梦淮应了一声,“是我表姐的儿子,今年二十二岁,名唤姜如昼。在昌平县任正八品县丞。样貌确实不错,原配过世后,留下两个女儿。尚未再娶。是个老实的孩子,打小读书便用功,是靠自己本事考取的功名。去年过年时,表姐曾带着他来过咱们府上拜见。”
邵章台点点头,“有印象,样貌确实不错,二十二岁也还年轻,官职低些没什么。日后我会帮扶。”
张梦淮闻言看向邵章台,“官人是打算将心澈嫁于我那表侄?”
邵章台眉微蹙,“她已委身于厉峥,嫁于他本是最好的路子。但厉峥那条路走不通,她又失了身,对外只能说是和离归家。和离回来的姑娘,正经才俊已不好找。你那表侄,原配已故,年纪合适,样貌不差,自己考上科举,才华亦有。日后有我帮扶,前程不会差。心澈嫁过去,有我在也不会受欺负。正合适。”
张梦淮心知,邵章台这般官职品级,即便是找个原配已故的男子,也能找到官职不低的人,且以他的官职品级,便是未娶过妻的男子,想是也多的是人趋之若鹜。但他约莫是着急将那大姑娘嫁出去,这才想到了她那表侄。以她官人的身份,她那表姐和表侄,想是会一口应下这门亲事。
张梦淮点点头,对邵章台道:“他就在昌平县,距京城不过三十里,我明日就派人唤他们母子入京。”
邵章台眉宇间闪过一丝不耐,直言道:“不必商讨,叫他们直接准备迎娶,你来安排,越快越好。一个是和离再嫁,一个是亡妻再娶,有些礼节,大可省了。”
张梦淮应下,“成,那我一会儿就去跟大姑娘说这事儿。”
邵章台点了下头,端起茶盏抿茶。
张梦淮对邵章台道:“书令已经在祠堂跪了一整日,天色已晚,叫她回来吧。”
邵章台蹙眉道:“本就是叫她跪一日。怎料她今晨还跑来同我犟嘴,说什么不愿这般女子做长姐。”
邵章台一声冷嗤,接着道:“血脉亲情,岂由得她?跪满三日,三日不满,不许叫她出来。”
张梦淮闻言,也只得住了嘴。看来这姑娘,是非得记在她名下不可了。
邵章台站起身,对张梦淮道:“书房里还有些公务要处理,心澈的事就都交给你了,明日我便去户部,给她办完上户籍的事,今晚你便派人去昌平,叫姜如昼母子过来。也叫心澈同姜如昼见见,熟悉一下。”
看邵章台这么着急地要将大姑娘嫁出去,张梦淮心里头那股拧不过来的气顺多了,点头应下。邵章台交代完这些事后,便转身离去。
送走邵章台,张梦淮对身边侍女道:“去静深堂,将大姑娘叫过来。”
侍女行礼离去。
张梦淮低眉端起了茶盏,她本打算亲自过去的。可这姑娘,才来一日,就叫书令跪了祠堂,实在是个生事碍眼的货色,没必要她亲自走一趟。
约莫过了一盏茶的功夫,岑镜带着两名侍女来到张梦淮房中。
岑镜头上还缠着纱布,进屋后向张梦淮行礼,“见过主母。”
张梦淮屏退房中所有侍女,指着自己身边的椅子,道:“坐。”
岑镜依然过去坐下,而后问道:“这么晚了,主母唤我前来有何事?”
张梦淮笑了笑,道:“为着你的事,你爹爹今日去找了锦衣卫的厉同知。”
岑镜闻言心口一紧,她爹动作这般快?
她爹去找厉峥,约莫是说婚事,她都还没想到如何递消息出去,他就已经去了?
岑镜眼睛飞速眨了眨,忙问道:“为何去找他?”
张梦淮瞥了岑镜一眼,道:“你在他身边一年多,你爹爹自是希望将这段关系过个明路。”
果然是婚事!
他如何说?不会答应了?
也不知为何,岑镜心口阵阵紧缩,她紧盯着张梦淮的眼睛。
张梦淮眉眼微垂,拽了下袖口,缓声道:“他拒了,说是玩腻了,且不日要迎娶徐阁老家的孙女。”这等难听的话本不必说,可这姑娘实在不是什么好人。书令还在祠堂里跪着,叫她受些言语之辱倒也能平心里这股不畅快。
岑镜忽觉一把利刃刺入心间,心被绞得生疼。
想是那晚她说出那般多的尖锐刺耳之言,也狠狠伤了他的心。
只是……他说腻了她信。
这许是气话,也许是真的被她伤了心,以这般难听之言来反击。
可他要娶徐阁老家的孙女,她怎有些不信?徐阶将他姐姐留在府上,分明是捏着人质。以厉峥的性子,如今被迫受制于人,他已是难受至极,又怎会再去娶徐阶的孙女?
就算是徐阶要挟,可以徐阶的地位,捏着厉峥的真实身份和姐姐,足以驱使厉峥专心为他办事,又何须再嫁孙女绑定?她若是徐阶,以这般方式捏着一个人,既已拿捏他,便不会再联姻。不为其他,只因任何人这般受制于人都不会畅快,更甚者会心生暗恨,联姻无异于引狼入室。
又或许……真实的情况比她揣测的更复杂,张梦淮说的是真的。
岑镜心间又是一阵绞痛。也罢,她这辈子,能活好自己已经是天恩垂怜,再多的事,她尚无余力考虑。离开诏狱那日,他们之间便已结束,他日后如何,与她无关。日后想法子将护身符拿回来后,想是也不会再见了。
思及至此,岑镜看向张梦淮,道:“他拒了更好,嫁过去无非受辱。爹爹如何打算?”
张梦淮道:“选定了我娘家表姐的儿子,姜如昼,如今在昌平县任正八品县丞,二十二岁,样貌不错,才华亦不错。日后官途,你爹爹会帮扶。他明后日便会入京,你爹明日去户部,找路子给你上户籍,会将你记在我的名下。且安心
待嫁便是。”
岑镜唇边勾起一个嘲讽的笑意,“我和离之身,主母那表侄也愿意?”她爹就这么急着将她甩出去?
张梦淮没看岑镜,只道:“他原配夫人前年过世,配你正好。家中只有两个女儿,你若生嫡子,再有你爹爹做倚仗,我表姐家任你拿捏。”
“想得真周到啊……”
岑镜低声感叹,明日就要上户籍,且已选定人家。
岑镜唇深抿,她看向张梦淮,开口道:“本就是你占了我娘亲的位置,如今将我记在名下,你也愿意?你女儿也愿意?”
见岑镜将话说得这般直白,张梦淮方才看向岑镜。盯着她看了半晌,张梦淮眸底闪过一丝厌恶,方开口道:“我不愿意!可我不愿意如何?书令不愿意如何?你折腾这一通叫书令跪祠堂三日,又是为着什么?你当我愿意将你记在名下?”
张梦淮深剜了岑镜一眼,她算是明白这外室姑娘折腾这一通是为着什么了。原是为她娘亲抱不平。可她能如何?她不愿将她记在名下,也得记。书令不愿她做长姐,闹得再凶,结果也是被罚去跪祠堂。当她愿意接手这烂摊子?
思及至此,张梦淮指了下桌上那些首饰,对岑镜道:“话已经给你带到了,东西也给你备好了。你若是个懂事的,便少生事!老老实实拿个嫡女的名分,安安心心待嫁。有你爹爹管着,往后你的日子差不了!少折腾书令,也少折腾我!只要你不生事,名分上我认你这个姑娘,日后作为娘家人,自会给你撑腰。这日子是要和和气气的过,还是要针锋相对的熬,你自己想想明白。”
听着张梦淮这些话,岑镜忽地意识到,她什么也阻止不了。
她的婚事,她连过问的权力都没有。
而她阻止上户籍的计划,无论是招惹张梦淮,还是招惹邵书令,都没法阻止。所有一切的主导权,都在她爹手里。如何安排,不过是他一句话的事。邵书令闹得再厉害,结果也是被关祠堂。
岑镜沉默片刻,唇微抿,道:“知道了。”
且先老实应下,再细筹谋。岑镜起身走过去,抱起桌上那些匣子,而后向张梦淮行礼,“多谢主母,告辞。”
第109章
来到张梦淮门外,岑镜将手里的匣子交给疏梅疏月二人,径直往自己院中而去。
进了院中,岑镜正见岑齐贤在院中挂灯。
岑齐贤看见岑镜,远远行了个礼,冲她点了头。岑镜也只能点头回应。
看着师父的身影,岑镜的心于一片凉寒中生出些许暖意。幼时在郊外的宅子里,上午跟娘亲学完诗书后,余下那么些不能出门的无趣光阴,全靠师父讲的那些他经历过的案子度过。现如今回了邵府,便是连和师父坐着说说话都不能。
岑镜唇微抿,抬脚进了自己的小楼。
回到楼上,疏梅疏月将张梦淮给的匣子,都放在窗边梳妆台的柜子上。见他们放下后,岑镜便叫二人都去了楼下。
岑镜来到柜边,伸手将那些匣子一一打开。
成套的点翠头面,许多枝绒花、通草花头饰,软璎珞数条,金项圈两个。耳环、手镯,玛瑙制成、玉制成的皆有。当真是琳琅满目,入目皆是富贵。
方才张梦淮的话依旧在耳畔徘徊,岑镜看着眼前匣子里的那些东西,只觉心口闷得喘不上来气。
房中本安静沉寂,可此时此刻,岑镜耳边一会儿是张梦淮转述的厉峥那些话,一会儿又是她爹给她安排的亲事。厉峥迎娶他人的画面,同她自己与他人成亲的画面不断在眼前交替。
画面每闪过一次,她心间便绞痛一分。
但眼下,幻想这些画面,不过是给自己徒增烦忧。她须得按下一切情绪和悲伤,冷静下来,想法子解决问题。
这一刻,她仿佛再次回到去年五月的义庄。
她从宅子里跑出来,赶到义庄见到了母亲。头几日还同她有说有笑的人,就那般失了生机,静悄悄地躺在木板上。她只觉五脏六腑都被撕扯裂开,肝肠寸断。可她当时看着娘亲,便知她死因有疑。她也是如今日这般,强忍下所有情绪与悲痛,解开娘亲的衣衫,亲自动手验尸。
岑镜抬手,抹去了眼下的泪水。
不怕,再痛的事,还能痛过那日吗?不过就是再次崩塌,再次扶着自己站起身罢了。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吞咽一瞬,而后一一扣上了匣子的盖子。
阻止上户籍怕是已经无法阻止。
今日张梦淮的话,让她看清一件事。在这个家里,她爹便是那个说一不二的人。无论是主母张梦淮,还是嫡女邵书令。他们的想法,便似跌进大海中的一滴水,连泛起的些许涟漪,都会被海浪吞噬。
她之前想要激怒他们二人,叫他们二人去阻止的念头,何等天真。那么她眼下该如何做?
岑镜伸手拉开了窗,阵阵凉风袭来,灌入衣领中,岑镜的头脑也跟着清凉了不少。她的目光跃出窗外,看着邵府层叠的飞檐,缓缓捏紧了衣袖。
眼下横亘在她面前的困难,主要有三桩,上户籍、离府、嫁人。
上户籍怕是已经无法阻止,那么等她离府后,告状之时,便必须将生父钉死在国贼之罪上,否则她以女告父,即便告赢,也绝无生还之机。
如今她爹爹这么着急要将她嫁出去,她私心揣测,约莫只有这么两个缘故。首先是娘亲的死,他做贼心虚,不敢叫她在他身边多待。
其次……岑镜眉微蹙,眼底闪过一丝困惑。从这几日的事情来看,她爹矛盾得很。她一回来,就刻意编造和厉峥的纠缠,一来是为了解释去向,二来也是怕被她爹灭口。让他以为厉峥喜欢她,他就不会轻易动手。
可眼下厉峥已明确拒绝联姻,且还对他说出那般极具羞辱之言后,他并未心生灭口的打算,而是选择将她嫁出去。且选定的人,是他能掌控之人。莫非她爹心里,对她还有些父女之情?只要她不知情,不闹事,他并不会叫她死。但也不会叫她脱离掌控。
若她爹爹在做这个盘算,那么她若想离府,怕是也难。只要她一有跑的意图,结果无非是两种,要么他爹狠心将她灭口,要么便是如从前般,将她关起来,再次失去自由。
那她现在唯一能做的,只有想法子拖延婚事。只有拖延婚事,她才能再慢慢盘算离府之时。
可她要如何离开?
当这个问题闪过脑海,岑镜只觉行至暗巷,一股看不到半点出路的绝望之感,裹挟着强烈的窒息,阵阵袭来。岑镜伸手按住了心口。
若是暗中离开,她爹定会意识到,她已然知晓了娘亲死亡的真相,届时哪怕她逃去天边,她爹都会想法子将她抓回来。即便回到厉峥身边寻求他的庇护,为着当年之事不暴露,她爹怕是也会同厉峥你死我活的斗一场。
若是光明正大地离开,骨肉相连的父女关系放着,她根本不可能光明正大地离开。
若是制造事端?假死脱身是否可行?就像当年她爹以府中失火之名,将她和娘亲销户藏匿?岑镜细想之下,亦觉此路行不通。当年他爹是府中说一不二之人,以失火之名对外说原配妻儿已死,即便没有尸体也无所谓。可她要这么做,就得找具尸体替代于她。她若真这么做,就意味着要害这府里的人。伤无辜之人以自保,她绝不能这么做。
岑镜攥着衣袖的手越来越紧,天无绝人之路,且先想法子拖延婚事,她一定能想出最合适的脱身之法。
脑海中一片天人交战后,岑镜看着窗外,重重吁出一口气。转身朝榻边走去。
进了架子床,来到榻边,她伸手抽开腰间系带,而就在这时,她目光落在枕边一个青灰色的布袋上。
岑镜不解蹙眉,之前这里有这个东西吗?
那布袋细长,就塞在枕头旁架子床的缝隙里。岑镜细细回忆,今晨她的床铺是自己整理的,当时整理时,并无此物。
岑镜松开系带,伸手将那青灰色的布袋拿了起来。手中坚硬的触感传来,还听到些许竹竿碰撞的声音。
这手感极为熟悉。
岑镜似是意识到什么,她眸光一跳,连忙将布袋口的系绳抽开,旋即捏住布袋边缘,一把将布袋歘了下来。
五根熟悉至极的吹箭出现在眼前,岑镜的心霎时被重重提起。她盯着手中的吹箭,整个人彻底僵住。
他……他怎么弄进来的?
不仅弄了进来,甚至还放在了她的枕边?
岑镜连忙转身,一双眸瞪得有些大,她的目光一下落在窗户处,又紧着看向楼梯处,甚至还看了眼房梁。似是在期盼着,真能在这屋中某一个地方,看见他的身影。
可这间处在邵府后院里,且还是二楼的屋子,怎么看都像是一座海中孤岛。而这屋子里,更没有能藏匿人之处,他不可能在这里。这五根吹箭,就像是凭空出现在她的枕边。
岑镜怔愣地看着自己的房间,目光缓缓移向手里的吹箭,下意识呢喃道:“真是只鬼不成?”
她拿着那五根吹箭,转身在榻边坐下。
今夜心里那一股闷堵之感,终于散去了些许。
她怎忘了,他是锦衣卫,是这京城里,最会走夜路之人。文武百官都怕他们,也都恨他们。而他们总能掌握那么多百官的密辛,想也是有非常的路子和手段。她若是没记错,赵长亭手里,有一本暗桩簿册。
五根吹箭,共十五发毒针。
岑镜唇边出现一丝笑意,今夜张梦淮转述的他那两句话带来的阴影,于此刻从她心间彻底消散。
他必不会忽然送来吹箭。送来吹箭的目的,无非叫她自保。他又是如何想到她需要自保的?想是暗桩告诉他,她今日在府里受了伤。而她离开的这两日,他也没闲着,八成已经想法子再查她爹的事。
若按常理来想,如今她回了自己父亲身边,理应是最安全之处。可他却送来吹箭,这便是他已经认定邵府于她而言是个虎狼窝。他约莫是已经查出了些什么。
所以……她若是没猜错,他拒绝爹爹联姻的提议,应该是洞悉了她的意图。无论是玩腻了的说辞也好,还是要娶徐阶孙女的说法也罢,都是他堵死她爹意图的托词。
这一刻,岑镜忽觉庆幸。
幸好是他,若是旁人,怕是就会顺势应下她爹联姻的提议。看着手里的吹箭,她的心间安心与酸涩并存。安心的是,无论何时,无论离得多远,他都是离她心念最近之人。可酸涩在于……她想要一个真正能并行于世的夫君,像人一样活着,不想要另一个如她爹般控制着她的主子。
当初在江西时,叫他服个软,他挣扎许久,想出的法子是同她换。他早已习惯控制与被控制的生存方式,如今不想让她走,第一时间想的竟是夺走她的护身符,捏一个把柄在手。岑镜轻吁一气,肩头一落,这般的他,迟早勒死她。她被她爹关在郊外的宅子里十几年,她受够了被人控制的日子。
岑镜叹了一声,将五根吹箭都藏于枕下,用床单盖好。
藏好后,她重新坐直身子,目光看向窗外。
既然府里有他的人,那么她的很多行动,应该逃不过他的眼睛。只是不知,那暗桩是谁。他应该也会叫暗桩暗中相助,如此一来,很多事,她大可开始着手办了。
岑镜抱腿坐在榻边,细细盘算起来。
而京城另一面的北镇抚司里,项州的堂屋中,此刻灯火通明。厉峥和赵长亭,依旧在细细翻着当年仇鸾案相关的卷宗,试图找出更多的线索。
眼看着子时将近,房门忽地被推开,神色间微有些疲惫的项州,闯进了屋里。
厉峥和赵长亭立时转头看去。
一进屋,项州都没顾得上给厉峥行礼,先给自己倒了杯茶,猛灌了一杯。厉峥的目光始终紧追着项州。
待项州放下茶杯,深吸一气,行礼道:“堂尊,查到了。邵章台当年死在火灾里的妻儿,正是镜姑娘母女。”
第110章
厉峥和赵长亭俱是一愣。
片刻后,赵长亭蹙眉一叹,厉峥亦垂下眼眸,缓声道:“所料不差。”
说着,厉峥指了下椅子,而后看向项州,道:“详说。”
项州走过去在桌边坐下,对厉峥道:“镜姑娘原名邵心澈?当年在山西,邵章台死于火灾的孩子,便是名唤邵心澈。时年不到八岁。而镜姑娘的娘亲……”
项州眼露一丝厉色,分别看了看厉峥和赵长亭,道:“名唤荣怀姝,即当年兵部职方清吏司郎中荣世昌之女。”
话至此处,厉峥骤然抬眼,一双眸如利刃般看向项州。赵长亭亦是眸光一跳,旋即深深蹙眉。
厉峥怔愣片刻,似是意识到什么,他忙抬手,指尖凌空滑向门口方向,“长亭,去取北镇抚司里,荣世昌的记档!”
“欸!”
赵长亭忙起身,大步离去。
关门的声音传来,厉峥看了项州一眼,他眉峰微蹙,目光移开,眼神有些失焦,边思索边对项州道:“也就是说,岑镜母女,本不是什么外室女。是邵章台在大同时明媒正娶的夫人!仇鸾于嘉靖二十九年通敌蒙古,但案发是在两年后的嘉靖三十一年,邵章台于此案中检举三位仇鸾同党。彼时岑镜八岁,岳父荣世昌,便是邵章台检举的仇鸾同党之一!同年,邵章台大同府邸失火,原配妻女死亡销户。”
听至此处,项州亦连连点头,以示认可。但他点头后,眉宇间便露疑色,对厉峥道:“堂尊,疑点尚多。一来,邵章台既检举自己岳父,为何又留着镜姑娘母女?不该灭口才是?二来,邵章台如今长女年十七,只比镜姑娘小三岁。那就是他早在大同时,便已有现今的妻儿,可记档中并未留存。三来,邵章台的记档中,荣世昌是夏言案被外放至大同。夏言案是嘉靖二十七年,邵章台去大同的时间,以及同原配成亲的时间,远早于此年。”
厉峥静静地听着项州的话,他徐徐点头道:“你所言不差,这些确实都是疑点。但有件事你莫忘了。”
厉峥看向项州,嘴边闪过一丝嘲讽,道:“仇鸾案,可是锦衣卫先指挥使同严嵩一同查办。现如今北镇抚司内,关于当年这些案子的记档,都是先指挥使留下的。荣世昌究竟是何时去的大同,待取来记档便知。若还有疑点,去吏部查一下便是。”
项州了然,“明白。先指挥使同严嵩关系不差,而邵章台是通过仇鸾案攀上的严嵩,先指挥使留下的记档有些许改动,也未可知。”
厉峥点点头,他眼微眯,缓声道:“现如今手里的所有信息,基本能梳理出大致经过。邵章台科举中第后,外放大同做了县令。此时他娶荣世昌女儿为妻,生下长女邵心澈。嘉靖三十一年仇鸾案案发,邵章台检举岳父,彼时原配妻
儿于火灾中离世。但其实是被他以外室之名,一直藏在身边。他这般做的动机尚且不明,且先存疑。余下的这十几年,一直到去年,都相安无事。但是去年五月,荣娘子离开了郊外的宅子,先去找徐阶,未果,又来北镇抚司,亦未果,之后便过世了。以岑镜这一年多里私下的动作来看,荣娘子怕是被邵章台灭口。”
项州眉蹙得愈深,“那邵章台为何十几年前不灭口,要一直等到去年。荣娘子又如何能忍受在检举自己父亲的丈夫身边十几年?”
“许是不知?”
厉峥看向项州,“荣娘子不知真相!她一直不知娘家出事的真相,而她从正室夫人,变成见不得人的外室。这么些年,竟也心甘情愿。只有一个理由说得通……”
厉峥引导至此,项州霎时反应过来。他身子坐直一瞬,倒吸一口凉气,接过厉峥的话,“邵章台骗了荣娘子?比如,你娘家出事,我得护着你们母女。于是荣娘子配合邵章台,演了出假死的戏,又心甘情愿做外室那么些年。至于去年……”
项州看向厉峥,眼眸微睁,“先找徐阶再找北镇抚司……荣娘子定是发觉了什么!怎料未及将所知揭露,便被邵章台灭口。”
厉峥缓缓点头,他看着桌面的眸光愈发锐利。好个邵章台,他在北镇抚司这么些年,常见出事之时,想法子保护妻儿亲眷的官员,却未曾见过,拿妻儿当挡路石清理的货色。这恶鬼之名,送他更合适。
岑镜是从嫡女成了外室女,过了十几年见不得光的日子,之后又从外室女流落至贱籍。厉峥眸光中闪过一丝刺痛,心也跟着一扎。分明是高官之女,可这人生一路,竟如此坎坷。
但细想又不觉意外,当年的夏言案和仇鸾案,皆牵连甚广。在这般的朝堂局势更迭变动之下,人生之路坎坷的岂止岑镜一人?待过些时日,严世蕃案掀起风波,想是又会有无数个岑镜,无数个他……
厉峥不免深吸一口气,眉宇间闪过一丝疲惫。
厉峥看向项州,道:“此事尚有疑点,去年荣娘子究竟发现了什么?怎么发现的?邵章台当年为何不灭口,反而要等到去年?岑镜去年验尸时,验到了什么……”
话至此处,厉峥忽地止语。
他蓦然抬头,神色间闪过一丝惊慌。
项州见此,忙问道:“堂尊,怎么?”
厉峥看向项州,忙道:“抓紧联系京中所有暗桩,将邵章台府上长女归家的消息放出去!”
项州尚未洞悉厉峥这般做的意图,但看着厉峥微有些泛白的神色,忙点头应下,起身离去。京中暗桩不少,有一部分藏匿于市井,并不在官员府中,今夜先联系这些暗桩,放个消息,容易!
待项州离开后,屋中安静下来,可厉峥却分明听到自己的心在胸腔里如鼓如雷地跳动。
邵章台是这般人面兽心之人,而他竟将岑镜送回了邵府!他既能灭口荣娘子,又如何保证他不会灭口岑镜?之前邵章台或许以为岑镜身后有他,可他拒了联姻,难保岑镜不会在他这个爹手里成为弃子。
将他府上长女回府的消息放出去,过了明路,邵章台即便要灭口,也得多一步筹谋。不似现在这般,无人知晓岑镜的存在,灭口只会无声无息。
念头刚落,厉峥眸光再次一跳,又觉不对。
若过了明路,她岂非身份上会被坐定是邵章台女儿?那她日后告邵章台,不就成了以女告父?
霎时间,一股强烈的撕裂之感从心间传来。他竟陷入这般两难之境?过明路她会更安全,可不过明路对实现她的目的更有利。
这一刻,他忽就觉得,邵章台联姻的提议不该拒绝得那般果断,他或许就应该答应下来!至少表现出对岑镜的在意,让邵章台多一份忌惮!
她应该在想法子阻止上户籍,若他将这个消息放出去,便是阻碍她的行动,她岂非会更恨他?
那夜诏狱里,岑镜失望的目光再次出现在眼前。厉峥的心一刺,他连忙起身,大步追了出去。
项州刚出大堂的门,便听身后传来厉峥的声音,“项州!”
项州驻足回首,正见厉峥追了过来。
项州忙返身回去,二人在大堂和二堂的连接处庭院里碰头。项州忙问道:“堂尊?”
厉峥眉心紧锁,他看着地面,眸光颤得厉害,“放出消息也不妥。岑镜许是要告父,若放出消息,名分坐实,她就得受以女告父之罪。”
项州方才一番细想,已跟上厉峥的思路。听罢这话,紧着开口道:“可若是不放出消息,邵章台无所忌惮。众人若皆知他还有个长女,镜姑娘会更安全。堂尊,以镜姑娘安全为重!”
“或许有两全的法子。”
厉峥看向项州,眸中闪过一丝阴鸷之色,“带几个身手好的兄弟,今夜入邵府,我去将她接出来。”
说着,厉峥便朝二堂后的院子走去。
项州当即蹙眉,一把扯住厉峥臂弯,重重一拉,直言道:“你冷静些!”
项州此话一出,便似一盆冷水从头顶浇下,厉峥身子忽地僵住。他这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他方才做了些什么。朝令夕改,闯府,掳人,不计后果……他竟是,这般无措地失了方寸。
厉峥愕然,他怔怔地站在原地,唇深抿,喉结大幅滚动。
一股强烈的自责如猛兽的血盆大口般骇然吞噬了他。深夜凉寒的风钻入衣领,宛如无数根细密的针扎入身中。心间阵阵钝痛,如人持锤,一下下砸在他的心上。
厉峥痛心合目,他怎能……错成这般?从叫她施针那日起便是错,一步错步步错!他一直以为的弥补,竟是什么也没能弥补。甚至叫她置身于这般困境。他忽就为岑镜感到不值,老天怎这般的不长眼,让她同他有了这般的牵扯?
项州看着厉峥紧绷的下颌线,额角浮动的青筋,蹙眉抿唇。跟了厉峥这么些年,他从来都是谋定而后动,何曾见过他如方才般瞬息间三个决策,方寸乱成这般。
项州想了想,开口道:“闯二品大员府上掳人,自己前程不顾了?兄弟们的后路不管了?邵章台手握都察院,他若弹劾你,文官一呼百应!那些文官本就仇视锦衣卫,巴不得你自送把柄!你若在这个节骨眼上被掣肘,镜姑娘还能仰仗谁?”
厉峥深吸一口气,睁开了眼睛。
此刻即便他知他有些乱了方寸,可冷静些后,却依旧两难,依旧没有破局之法。
而就在这时,赵长亭从二堂存放卷宗记档的房间出来,朝项州堂屋走去。路过门口时,恰好看见中间庭院里的二人。他停住脚步,开口道:“你们怎么在外头?不冷吗?荣世昌的记档找见了。”
项州看向厉峥,对他道:“当年邵章台检举荣世昌后,并未灭口镜姑娘母女。镜姑娘离开这一年多,邵章台也并未寻找,没有赶
尽杀绝的意思,想是叫她自生自灭。虎毒尚不食子,镜姑娘又那般聪慧,她懂得如何自保。且先查清始末,严密关注邵府动向,还像从前一样,谋定而后动。”
厉峥听罢,唇边闪过一丝自嘲的笑意。现如今,还得身边这些人来提醒他该如何做?他也有些不明白,为何在岑镜相关的事上,这一路来,不仅从前惯用的谋算尽皆失灵,现如今更是阵脚乱成这般。他究竟错在了哪里?
厉峥喉结滚动,点一下头,“好。”
说罢,厉峥便同项州和赵长亭一道,返回了二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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