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清晨,院里洒扫的声音钻入耳中,岑镜在被中睁开了眼睛。
刚掀开被子坐起来,岑镜便觉一股寒意侵袭全身,呼吸时,连哈气都清晰可见。
她顺手从榻里侧拿起一条毯子,裹在中衣外头,起身走去窗边,将窗户推开。只见整个邵府,俨然已裹上一层素白的纱衣。昨夜原是下雪了。
院里多了几个洒扫的侍女,想是她爹安排给她的侍女,都已调配齐全。有人正在同师父一起轻扫院中的雪,还有些婢女,正在往院里头提上好的银丝炭。
岑镜看着院中忙碌的人,不由抿了下唇。
今年最热时在江西度过,回京时天已凉寒。这一年,仿佛未曾经历过秋季,从最盛的盛夏,直接跌入了寒人的冬季。
楼梯处传来脚步声,岑镜闻声回头,正见疏梅疏月带着两名侍女走了上来。一个手里提着两个大包袱,一个手里提着炭与炭炉。
疏梅疏月见岑镜站在窗边,行礼道:“姑娘怎在窗口吹风?仔细冻着。府里的绣娘给您裁制的冬衣送来了,我们这就点上炭火。”
说着几名侍女忙碌起来,岑镜站在窗边静静地看着。她脑海中忽就闪过一个念头,她将自己冻病成不成?若是冻病,能否拖延亲事?
念头闪过的瞬间,岑镜便否定了这个想法。
若是寻常伤寒,没几日便也好了,想是拖延不了什么。若是大病,她也不好得,得了还限制自身行动,更不利。眼下需要争取时间,寻找可以脱身的破绽,自损自伤,实非上策。
思及至此,岑镜关上窗,行至柜子旁正在整理衣物的侍女旁,去挑冬日的衣裳。她取了一套缝了棉花的中衣中裤,又挑了一条暗红色绣红梅马面裙,并一套里头缝了一层皮毛的月白色交领长袄。长袄的交领领边,以及袖口边,都外漏着一圈绒绒的毛。
岑镜选好衣裳,拿着进了架子床,自去更换衣裳。
带她换好衣服出来,发现屋子里来了一位看起来三十多岁的侍女。那侍女向岑镜,道:“见过姑娘。我是主母分过来的管事的。除了管事,我也专给姑娘梳头上妆。姑娘唤我黛娥便是。”
岑镜点点头,自去了净室梳洗。
待梳洗出来,她在梳妆台前坐下,黛娥便拿起梳子,开始给她梳头上妆。
屋里已点上炭火,屋子里逐渐暖了起来,疏月往她手里放了个暖手的暖炉。
黛娥的手艺极好,岑镜看着她给自己梳的发髻,髻环斜于左侧,像极了古画上的女子。许是她爹已将她和离归家的消息放了出去,黛娥给她梳得,亦是已婚女子的发髻。
说来也是有趣,自至江西,这头发盘上去之后,竟再也没了放下来的机会。她忘了当初两日的事,那日自临湘阁醒来时,她便已梳着全盘的发髻。想是到了江西,她便换了女装,梳了发髻,跟着便同厉峥去了临湘阁。幻想着那夜临湘阁发生过的事,岑镜唇边闪过一个自嘲的笑意,本是她图凉快之举,冥冥中却又似成了某种外应。
黛娥给她上了妆,又从桌上昨夜拿回来的那堆首饰中,给她挑选首饰,簪于发中,又戴上耳环。
待一切梳妆妥当,黛娥看着镜中的岑镜,笑道:“姑娘样貌像极了家主,本就出众。这上了妆,便更好看了。往日同主母也去过一些京里的宴会,姑娘这样貌,在同龄的姑娘夫人里,是数一数二的夺眼。”
岑镜看着镜中的自己,唇边自嘲的笑意愈浓。
二十年来,今日是她头一回上妆。去年娘亲还在时,她已十九,娘亲同她爹吵了几次架,说她年纪到了,总不能一直被关在郊外的宅子里,须得给她弄身份,说亲。娘亲为此,年初便逃离过一回郊外的宅子,去找了爹爹。想来便是为着她的婚事离开的那几次,让娘亲发觉了当年外祖家案子的真相。
岑镜眉眼微垂,见侍女端来了饭菜,岑镜走过去在桌边坐下。看向疏月问道:“我爹呢?”
疏月道:“家主往日晨起都是在自己院中用,用完便去宫中当值,晚上回来,会去主母院中,同主母、二姑娘、公子同用。”
岑镜点了点头,那便晚上去找她爹,又问道:“这个时辰,他可是已经走了?”
疏月应声,“家主已经出门了。”
岑镜自拿起筷子吃起了饭,边吃,边对疏月道:“疏月,你下楼去找岑伯,同他说一声,今日下了雪,我想吃六必居的姜煨羊肉,叫他给我买一盅回来。顺道再去京里,给我买些糕点。许久没吃了。”
疏月应下,下楼去传话。
岑镜舀了一勺瘦肉粥喂进口中,她私心估摸着,若是府里有暗桩,想是会留意她院中的动向。能将吹箭神不知鬼不觉的放在她的枕边,这暗桩在府中的权力应当不小,有他掩护,师父应该能将火铳安全的带出去。
待吃完饭,岑镜下楼去院中赏雪。名为赏雪,实为观察府里动静。见师父已经出门,且这么久了,府中四处都没有什么异动,便知师父已带着火铳安全出去。她便回了自己院中,挑了一本书坐在贵妃榻上,盖着毯子,煨着炭火看了起来。
下午未时,主母院中的侍女前来。
上了楼,侍女向岑镜行礼,道:“姑娘,昌平县的姜县丞到了,主母请你去院中一叙。”
岑镜将手中的书放在腿面上,一声轻叹。来得是真快啊。
岑镜掀开腿上的毯子,从贵妃榻上下来,穿好鞋,唤了疏梅疏月二人,披上棉斗篷,便往主母院中而去。
待来到主母院中,厚厚的门帘掀起,一股热浪混着饭菜的香气扑面而来。岑镜走了进去。
待绕进侧间,岑镜便见一名二十岁出头的青年,正在桌边用饭。那青年身材清瘦,身着米白色道袍,外穿暗红色交领搭护,头戴儒巾。他生得白净,举止儒雅,确如张梦淮所言,样貌不差。
见岑镜进来,姜如昼放下筷子,起身见礼。
岑镜先向主母行了礼,而后向姜如昼回礼。待行礼罢,张梦淮对岑镜道:“这位便是我表侄,姜如昼。”
姜如昼目光流连在岑镜面上,唇边笑意渐显。
昨夜便听表姑派来的人说,这大姑娘样貌极像邵大人,是个美人。可百闻不如一见,竟是这般出众的美人。且她的样貌,不是张扬艳丽之美,而是文官最欣赏的清雅之美,气若幽昙。一时间,对这门亲事还有些犯嘀咕的姜如昼,心间再无半分疑虑。
岑镜冲姜如昼点了下头,从前同厉峥在一处,他敏锐聪慧,身上毫无半点人常提起的武夫粗鲁之感,故此她从未觉得文官同武官有何差别。
可今日见着姜如昼,这儒雅的样貌和举止,反倒叫她更清晰地回想起厉峥身上十足的力量感与天然外显的那股凌厉锋利。气质当真是截然不同。相较之下,姜如昼纵然样貌不差,却没有厉峥那股,即便不生情愫,也足以叫她看见便脸红心跳、浑身发热的冲击之感。
张梦淮指了下自己身边的位置,对岑镜笑着道:“过来坐。”
岑镜颔首应下,走过去在张梦淮身边坐下,姜如昼见此,再次入座,就在岑镜对面。
张梦淮示意侍女给岑镜倒茶,而后笑着对岑镜道:“我表侄忙着赶路过来,没来及用午饭,我就给他简单准备了几道菜。你晌午吃得可好,不如一起用些?”
岑镜笑笑道:“我晌午吃过了,就不分姜官人的菜了。”品级不够,不好称大人,姜如昼又是官身,称公子也不大妥,这般唤最合适。
姜如昼笑道:“大姑娘性子真好。”
说话得体,又隐带风趣,不愧是邵大人的女儿,教养极好。这般姑娘,竟和离过一次,实在可惜。
话至此处,张梦淮笑着道:“你二人都是成过一次亲的人,有些话,咱就敞开说了。”
张梦淮看看二人,接着道:“如昼来时,可已告了婚假?”
姜如昼点点头,“是告假后过来的。”
这门亲事邵大人已经决定。这么些年,邵大人是他的表姑父,可他却连一声表姑父都不敢叫。如今邵大人既能看上他做女婿,那这就是板上钉钉的事。哪怕这姑娘是个样貌奇丑,或性子极差之人,他也定是要娶。所以收到消息后,便直接告了婚假过来。
张梦淮满意点头,她看向岑镜,道:“婚事虽仓促,但我和你爹,会好生给你备一份嫁妆。今晨
如昼过来前,我便已找人瞧过,下月初三是个宜嫁娶的好日子,婚期便定在下月初三,可好?”
下月初三,不足一月了。
她爹便这么着急将她甩出去?
岑镜唇边含上笑意,神色乖巧,点头道:“一切听爹爹和主母的安排。”且先顺从,若不顺从,怕是会被限制自由。
张梦淮看着岑镜,眼微眯,这是想通了?不生事了?还是……对姜如昼的样貌满意?
岑镜看向姜如昼,唇边含笑。她确实要做个乖女儿,可若是姜如昼不想娶她呢?可就怪不到她头上了。
张梦淮含笑点头,而后对姜如昼道:“你去给你娘亲去信,叫她抓紧筹备婚事,你在府里住半个月,好好陪陪我这个表姑母。半月后,你再回去,准备迎娶之事。”
“听从表姑母安排。”
姜如昼颔首应下,叫他住半个月,想是希望他同邵姑娘好好相处一些时日,彼此熟悉熟悉。
话至此处,张梦淮忽地道:“我得去库房里给大姑娘选嫁妆,你们二人且先用饭。外头瞧着雪化了些,院子里的梅花不知是否开了,一会儿吃完饭,你们大可去院中瞧瞧。”
说着,张梦淮起身离去,岑镜和姜如昼起身行礼相送。
待张梦淮离去后,屋里只剩下岑镜、姜如昼,还有几名侍女。岑镜看向姜如昼,笑着道:“姜官人从昌平过来,所需几个时辰?”——
作者有话说:厉峥:好好好,背着我成亲是吧?
岑镜:某些人又要破防了?
第112章
姜如昼含笑道:“若骑马疾行,不到一个时辰。乘马车则慢些,不到两个时辰。我是乘马车过来的……”
“哦……”
话至此处,姜如昼似是想起什么。他站起身,行至窗边的柜子旁,拿起了一个长条状的木匣子。
姜如昼双手捧着木匣子,来到岑镜面前,行礼奉上,“方才初见姑娘,有些紧张,竟是忘了奉礼。也不知姑娘喜欢什么,便给姑娘和书令表妹,每人带了一条璎珞。给表弟备了一支笔,还望姑娘莫嫌弃。”
这话说得很是得体,言下之意,这是他们姊妹几个都有的表礼,非男女私相授受,她大可收下。
岑镜含笑,伸手接过,“多谢姜官人。”
岑镜将木匣子交给一旁的疏月收好,而后看向姜如昼,问道:“姜官人吃好了吗?若吃好了,不如一道去院子里走走。”
姜如昼颔首应下,唇边含着笑意,摊手做请。
岑镜冲他抿唇一笑,与姜如昼一道出了门。
走在院中小道上,岑镜的侍女同姜如昼身边的小厮,在身后不远不近地跟着。岑镜向姜如昼问道:“听闻先夫人给姜官人留下两个女儿,想是可爱极了。不知先夫人因何故去?”
姜如昼点点头,神色间有些遗憾,“先夫人便是生二女儿时,难产而亡。”
岑镜听罢,叹道:“这女人生孩子,当真是如鬼门关走了一趟,委实艰难辛苦。”
姜如昼道:“是啊,女子都得走这么一遭。唯我这先夫人,运气实在不好。”
岑镜抬眼看了姜如昼一眼,问道:“姜官人同先夫人可是感情不好?”
他这话说得怪异,便似女子受生育之苦便是应该似的。而且,什么叫先夫人运气不好?这分明是女子生育人人皆担的巨大风险。他怎能用运气不好轻轻掩盖?好似在说别人都没事,怎就你出了事。岑镜脑海中忽地浮现赵长亭对妻子的态度,相较之下姜如昼这般的疏离淡漠,除了感情不好,她实在想不出缘由。
姜如昼听罢,却道:“并未,我同先夫人感情甚好。此番若非邵大人做主,其实我……近几年暂无再娶之心。”
岑镜面露疑色,感情既然不差,为何态度又这般淡漠?
岑镜心里存了个疑影儿,她正欲继续询问,姜如昼却开口道:“邵姑娘同前夫为何和离?”
岑镜唇微抿,她看向正前方,神色严肃下来,开口道:“这是我正要同姜官人所说之事。”
话至此处,岑镜止步,看向身后跟着的侍女小厮,吩咐道:“你们几人跟远些。”她要开始撒谎了。
几人闻言止步,姜如昼见此看向岑镜,神色间露出一丝探问之色。
岑镜同姜如昼再次走上院中小道,岑镜缓声道:“数年前曾遇一位郎君,他才华横溢,人品贵重,姿容出众,此生再难相忘。后来成了亲,之前的夫君发现我心不在他身上,故而和离。”
姜如昼忽地止步,看着岑镜有些发愣。
一时间,他忽就有些拿不准眼前这姑娘。这种事,是可以说出来的吗?可看着岑镜认真的神色,他又觉有些不大对。
岑镜看向姜如昼,抿唇一笑,道:“我知此言出口,必会叫姜官人心骇。但我不欲欺骗于你,万事提前说清,姜官人再做定夺。”
听罢此话,姜如昼缓缓点头。原是为着这个缘故,若是如此,这姑娘倒也不乏坦诚。
二人继续往前走去,姜如昼道:“姑娘接着说便是。”
岑镜点点头,接着道:“我本想着,既已和离归家,心中又念着旁人,去庙里做个姑子便是了。怎料爹爹却给我安排了这桩亲事。姜官人,我不欲重蹈覆辙。你且看,是否能接受成亲后,我心里念着旁人。若是不能,还是早些断了的好,以免成一对怨偶。”
姜如昼低眉想了想,问道:“邵大人这般人物,想是多得是人愿同姑娘成亲。姑娘心悦之人,为何不曾前来提亲?”
话至此处,姜如昼向岑镜行礼,道:“恕我直言。若姑娘是单相思,倒不如早了心结,去经营自己的新天地。若姑娘同那男子是两情相悦,他却不来提亲,更证明此非可托付之良人,姑娘更该早了心结。”
岑镜看向姜如昼,眼眶微红,“我们是两心相悦,可是……他不在人世了。”
姜如昼闻言哑然,一时竟不知该说些什么好。
岑镜唇微抿,抬袖擦了擦眼下的泪水,道:“这已是四年前的旧事。他本已准备来府上提亲,怎料那年冬日里,他为救坠入冰窟的一个孩子,就这般长辞永诀。姜官人,我这一生,怕是都会记着他。”
话至此处,岑镜长吸一气,似平复了下情绪,接着对姜如昼道:“我先头的夫君,便因知晓此事,故而与我和离。姜官人,我心里念着旁人,若是成亲,这对你不公平。”
姜如昼听罢,长叹一声。
二人走在邵府院中的小径上,好半晌,都只能听到彼此的脚步声。片刻后,姜如昼忽地开口道:“爱人离世的苦,我感同身受。邵姑娘,你且安心。待成亲后,只要你能做好一个妻子的本分,其他事,我不强求于你。我自会好好待你,天长日久,自生情意。”
对方既已是个死人,那他还怕什么?
岑镜转头看向姜如昼。
那一双洞明的眸盯着他,一时竟有些语塞。
脑子被驴踢了吗?还是过于自信,觉得只要成亲,天长日久,他定能暖得了她的心?这世上,真有人会娶一个毫无情义之人?
“姜官人,我说的话你可有听明白?”岑镜实在忍不住了,只好这般试探着问出口。
姜如昼冲她抿唇一笑,神色倒也坦然,道:“家中到底少不了一个女主人。姑娘出身高贵,知书达理,坦诚相待,待已逝之人情深义重,便已是夫妻间难能可贵的品格。待成亲后,我自会以夫妻之礼相待,托付中馈,家中万事,皆由姑娘做主。”
岑镜颔首抿唇。
她看着小径上未扫清的积雪,忽觉心底一片凉寒。
片刻后,岑镜忽地问道:“姜官人的先夫人,是个怎样的人?”
姜如昼不知岑镜为何会有此一问,如实道:“她精于内务,一向将府里的事打理得妥帖,待公婆亦是礼敬有加,唯一可惜的
是,未生嫡子,便骤然过世。”
“呵……”
岑镜低眉一笑。听着这些话,她忽然明白,姜如昼为何能接受她心里有旁人。
她问姜如昼先夫人是个怎样的人,可姜如昼给她的,却是一张估值文书。说她精于内务,说她礼敬公婆。说了那么多优点,却没有一句是说,她是怎样的性格,她喜欢什么,讨厌什么,一句都不曾有。
她忽地意识到,姜如昼需要的是个妻子,能打理内务,能孝敬公婆,能绵延子嗣。至于她是个怎样的人,对姜如昼而言,不重要。她的性格可以被消弭,喜好可以被无视。就像这府里的下人,有的负责洒扫,有的负责采买,有的负责伺候主人。而妻子,负责打理内务,负责绵延子嗣。至于他们的性格喜好,主家都不需要。
不知为何,当初在江西时,从南昌回宜春的船上,当时同厉峥站在船尾的画面,再次浮上心间。
当时厉峥问她,为何选择将护身符托付给她。她说,因为堂尊武艺高强,官职也高,托付给你是最好的选择。当时她那番话说完后,厉峥神色忽地肃然。
当时她还不明白,为何她说的都是夸他的话,怎么他反而不高兴了。岑镜唇边闪过一丝苦笑,她忽地意识到,她当时说了那么多话,唯独没有一句,是因为他这个人。她当时给他的,同今日姜如昼说先夫人时一样,是一张估值文书。
可一直以来,在厉峥的眼里,他看见的,是她的才能,是她的性格,是她这个人……他从未考虑过她的身份是否与他匹配,从未在意过,她是不是能做个合格的妻子。他甚至还一次次地告诉她,真实的她,能为她赢得更多的东西。
却也是他,在看见她的同时,又一直在用权力剥夺她对自己人生的自主之权。先下令叫她施针,又送来避子药叫她在无知中喝下,之后更是在剥夺她记忆的基础上,给她画了一幅美轮美奂的情爱画卷。一座建在沙上的城池,如何能不坍塌?
被剥夺记忆的她,就像一只被关在牢笼里的小雀,一遍遍地被人告知笼子里有多美好。可笑的是她还信了。甚至以为自己那般幸运地遇到了属于自己的苍翠青山。直到飞出鸟笼的那一天,她才看清关她那个笼子的全貌。厉峥的心间,充满恐惧,算计,控制……他的爱是真的,会像毒蛇一样勒死她也是真的。
现如今爹爹给她定的这门亲事,姜如昼看起来儒雅随和,看起来包容豁达。可说到底,他只是需要一个妻子,他并不在意她是谁,是个怎样的人,甚至不关心她心里装的是谁。她基本已经可以预见,若是真成了这门亲事,她未来的人生会有多孤寂。
就像幼时,她跟爹爹说自己的喜好,她爹只嫌她烦一样。她作为人的一面,只有厉峥,曾短暂地看见过一些。可惜,他同姜如昼相比,不过是五十步笑百步。他也在试图用权力控制她,同过去父亲用女儿身份控制她,如今姜如昼以妻子身份规束她,并无差别。
岑镜不由止步,看向雪后放晴的天。
冬季的天,哪怕出了太阳,却还是很浅淡的蓝,似蒙着一层白雾。
这一刻,她忽觉她的魂灵,脱离她的身体,飞上了广袤的天,正俯视着这世间的所有人。
她爹也罢,厉峥也罢,姜如昼也罢……还有她过去见过的很多人。他们都像台上的戏子,每个人手里都拿着一个话本子,努力演着他们在这世上的角色,扮演好各自位置上该做的那个工具。
他们自己是工具,便也拿旁人当工具。无人关心你是谁,也无人关心,你到底想要什么。他们也看不见自己是谁,看不见自己真正想要什么?世人说官职和权势重要,他们便使劲往上爬。世人说你要做个好妻子,便努力地做个好妻子。可到最后,每个人拿到的,都是周乾手里的那块镀金铁饼。
思及至此,岑镜唇边闪过一个嘲讽的笑意,颔首低眉。
一旁的姜如昼忽地开口,问道:“邵姑娘在想些什么?”
岑镜如实答道:“在想你为何能接受我心里有旁人。”
姜如昼眉微低,随即一笑,他语气间似有宽慰,对岑镜道:“你我年纪不小,也都是成过一次亲的人,又何必计较这些细枝末节?只要成亲后,相敬如宾,相扶相持。相互之间不猜忌,彼此间不生事消耗,便已是极好的夫妻。若是邵姑娘肯一心为我生儿育女,我甚至可以立下文书,终身不纳妾。”
岑镜眉微挑。
姜如昼所言不差,能相敬如宾,相扶相持已是极好的夫妻。她若是不曾感受过,被一个人看见是怎样的感受,或许会觉得,姜如昼的许诺,已是极好。厉峥当真是……将她对感情的要求,拔到了极罕见的高度。可偏偏,连他自己,也够不到他描绘出的那幅幻梦图景。
岑镜缓一眨眼,不再去想厉峥。
看来这个说辞,并不足以叫姜如昼主动退亲,她还得再想他法。
岑镜冲姜如昼笑笑,对他道:“姜官人当真胸怀大气,日后前程不可限量。我们且去瞧瞧,院中梅花是否开了。”
姜如昼含笑点头,同岑镜一道往梅园而去。
此刻的厉峥,已在北镇抚司中,将荣世昌的记档全部看完。赵长亭在旁静静地看着,正见厉峥伸手捏着眉心。
凝眸半晌后,赵长亭眉宇间闪过一丝烦躁,蹙眉道:“你去睡觉!”
厉峥放下手,将荣世昌的记档放回案上,开口道:“邵府周围的人员布置都安排好了吗?”
赵长亭无奈瞥了厉峥一眼,他眸中布满血丝,到今天,眼下已有一片淡淡的乌青。见他只问岑镜相关的事,赵长亭当真是又气又有些无奈,只好道:“布置好了,也同晏道安通了气儿,若镜姑娘有事,锦衣卫们就会闯进去救人。”
厉峥应下,伸手点了点案上荣世昌的记档,对赵长亭道:“嘉靖三十一年秋鸾案发前,荣世昌曾意图联合一众清流官员,弹劾严嵩。岑镜在明月山跟我要的火铳,便是仇鸾案中失踪的那一批。当时说这一批火铳,是被送去了蒙古。而涉案之人,便是荣世昌。若是猜得不差,荣世昌配合仇鸾将火器送去蒙古一事,乃邵章台栽赃。其目的,是借仇鸾案,替严嵩铲除意欲弹劾他的那一批清流。”
厉峥语气间已是疲惫不堪,他接着缓声道:“这就是岑镜跟我要火铳的原因。想也是荣娘子被灭口的原因。她不仅要告父,怕是还要替荣家翻案。”
赵长亭静静地听着,这两日他们已将当年的案子梳理好几次。昨夜荣世昌的记档,他也看过,此刻厉峥的梳理,他在听的同时,基本就能跟上思路。许是疲惫至极,也许是岑镜相关的事,这几次带来的惊讶实在太多。此刻所有真相基本明了之时,他反而没了什么惊讶,只是平静地接受了。
听至此处,赵长亭问道:“那眼下要如何?还是得先将镜姑娘接出邵府。等她出来后,邵章台的案子,你们才能细细商议。你且先去休息,休息好之后,我们再想想该怎么将镜姑娘接出来。”
厉峥点头,正欲起身,门外却忽然传来敲门声。
厉峥道一声进,梁池推门走了进来。梁池拿着一个竹筒上前,递给厉峥,道:“回禀堂尊,方才暗桩货郎送来的。”
厉峥伸手接过,梁池行礼退了出去。
厉峥将竹筒里的书信取出,没看几眼,厉峥忽地神色一凛,跟着便一下从椅子上站了起来。霎时间,他攥着那张字条,手背上青筋绷起,神色更是难看至极,甚至当得上目眦欲裂四个字。
赵长亭心头一紧,跟着站起身,忙问道:“怎么回事?”别是镜姑娘出了事。
厉峥牙关紧咬,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四个字,“她要成亲!”——
作者有话说:厉峥:追着杀啊!!!
第113章
日3.0
厉峥盯着字条上婚期二字,只觉耳中传来阵阵嗡鸣之声,他已是四肢冰凉,全然感觉不到肢体的存在。
仿佛有一口硕大的钟在他心海中震响。掀起层层巨大的浪涛,不断冲刷拍击着他过去建起的固有认知。
不该如此!
自江西临湘阁之后,她就已是他的人。这辈子,只能是他,只可是他!他过去无比坚定地认为,他们在一起是迟早的事。她就是他的人,他从未怀疑过这点!可是现在,她竟然要同旁人成亲?她的清白之身给了他,她如何还同旁人成亲?不该如此!不应如此!
过去,他的一切言行,都建立在她是他的人,此生只能和他在一起这座高塔中。可是今日,这送来的婚讯,却在告诉他。并非如此,她并不属于他,她随时都能离开,她随时都有可能成为他人之妻。
这一刻,回想起江西他所有那些从容不迫,都显得无比讽刺。可无论他多么不想承认,此时此刻,她即将成亲的消息就送来了眼前!他似乎感到那根本紧紧握在自己手中的缰锁,正在以一股他无法抵御之力,从他手中逐渐挣脱。厉峥牙关紧咬,额角绷起的青筋,如细小的虬龙般蜿蜒。
赵长亭怔怔地看着厉峥,见他手背上青筋紧绷。他的掌心似被指甲划破,鲜血顺着紧攥的手缝滴落。
赵长亭一惊,回过神来,霎时心间警铃大作!这消息,不纯将他们堂尊往疯里逼吗?
脑海中忽地冒出一个念头,这次他必须得强势干预,否则厉峥怕是得彻底崩盘,杀人的事都干得出来。念头落,赵长亭连忙起身,什么上下尊卑也不顾了,一把扣住厉峥手腕,用力往外掰,“松手!”
厉峥的意识已不在眼前,听到赵长亭的话,下意识地松了手。趁他松手的这一瞬间,赵长亭一把从他手中夺过字条,仔细看了起来。
字条上清晰地写着两个消息,今日邵章台已前去户部给岑镜上户籍,更名为邵书澈。且邵章台已选定昌平县县丞姜如昼做女婿,婚期定在下月初三。
下月初三?
这婚事为何这般仓促?寻常两姓联姻,经六礼,少说也得半年之久。可偏偏邵章台却这么着急。赵长亭眉心微蹙,看来他们查到的东西八九不离十,邵章台想是怕被镜姑娘发现什么,所以不敢将她留在身边,这才急着将她嫁出去。而镜姑娘,若是正在盘算报仇,势必不愿嫁。
赵长亭看向厉峥,见他下颌线紧绷,紧盯着地面,眉宇间已漫上一股阴鸷戾气。赵长亭眼露担忧,得先处理他的情绪。
思及至此,赵长亭忙道:“堂尊,莫急。邵章台既欲嫁女,便证明无灭口之心,镜姑娘暂时安全得很。”
听罢赵长亭此话,厉峥一双眸如利刃般望向赵长亭。对,若邵章台给岑镜安排了婚事,那就证明,她暂时安全。这个消息,似是一股凉气,钻入了他满是岩浆烈焰的心海中,叫他神思清明一瞬。
但也只是一瞬,那股凉气便在这片岩浆烈焰中被吞噬得无影无踪。厉峥眉宇间闪过一丝厉色,他缓缓点头,“姜如昼,昌平县正八品县丞。我动不得邵章台,还动不得他?”
厉峥气息都有些乱,他眼微眯,眸底的狠戾之色已是清晰可见。他开口道:“传令尚统,去查昌平县所有卷案!凡有半分案帐不明,便将昌平县衙所有人押回诏狱!”
等进了诏狱,任他有通天之能,都别想活着出去!
赵长亭站着没动,只蹙眉看向厉峥。
此法确实可行,这是他们常用的招数。任何衙门都有烂账,经不住查。随便一查,便可巧立名目抓人。等进了诏狱,犯什么罪,会死还是能活,还真就是他们说了算。但……这件事不是这么个解法。
见赵长亭半晌没动,厉峥看向赵长亭,忽地厉声道:“去啊!”
赵长亭脑袋后仰一瞬,眉微蹙,依旧没动。
他无奈开口道:“你抓一个姜如昼何用?眼下的问题是邵章台急着要将镜姑娘嫁出去。没有姜如昼,也会有李如昼、王如昼、陈如昼……你杀一个,邵章台再找一个就是,解决得了问题吗?”
厉峥闻言,眸光一跳。
赵长亭的话,似一根救命的绳索,将他逐步拉回了人间。他眉宇间染上的那股戾气逐渐散去。厉峥双手撑住桌面,深深垂首下去。整个人脊背深陷,宛若一座摇摇欲坠的高塔。
赵长亭垂眸看着他,眼底闪过一丝痛惜,对厉峥道:“擒贼先擒王。与其去想如何弄死姜如昼,倒不如好好想想怎么将镜姑娘接出来。你冷静着,仔细想想。镜姑娘回家才几日,这姜如昼同她没有半分情意。她又在盘算着如何告父。这门亲事,她自己定也是不愿意的。想来镜姑娘现在也在想法子退亲。她多聪慧一个姑娘,说不定都不需要你做什么,她自己就能将这亲事退掉。”
屋内陷入一瞬的沉寂,便是连堂外院中,锦衣卫们打闹的叫喊声都能听见。
时间一刻一息地流逝,好半晌,厉峥忽地开口,声音已渐趋平静,“你说的这些,我都想到了。”
赵长亭眼眸微睁,“那你还?”跟疯了似的要弄死姜如昼。
厉峥左手依旧撑着桌面,抬起右手,拇指和中指分别按住两边太阳穴。他语气间有些疲惫,“我只是没想到,她竟还能嫁于他人……”
在他以往的认知中,她就是他的人,他们连夫妻间最亲密的事都做了,她怎么还能嫁于他人?
听着厉峥这番话,赵长亭恍然明了。
下一瞬,赵长亭抿唇,看向厉峥的眸中染上一层愠色。明白了,他不是要杀了姜如昼阻止镜姑娘成亲。而是想杀了姜如昼,以这样的方式宣告,镜姑娘只能是他的人。来一个他杀一个,来两个他杀一双。
赵长亭盯着厉峥看了一会儿,而后蹙眉颔首,长吁一气。片刻后,他抬头看向厉峥,缓声道:“堂尊,爱不是这样。你若真这么做,无异于逼着镜姑娘只能选你。你是要爱她,还是要拴着她?”
厉峥兀自抬头,看向赵长亭。
那日在诏狱,岑镜也对她说,爱不是这样。说他这样的爱,只会捏碎她。
“那我该如何做?”
厉峥站直身子,指着自己心口,看向赵长亭,“我该如何做?我只是想要留住她,从未想过要伤害她。”
赵长亭看着厉峥,他本就布满血丝的双眸,此刻愈显猩红。他深知,有些南墙,终归是自己去撞。自己不去撞过,认知不转变,永远也意识不到。但可以试着说说。
思及至此,赵长亭缓一眨眼,对厉峥道:“爱是成全。尤其像镜姑娘,这般有自己想法之人。更要成全。”
赵长亭此话一出,便似一记重击砸入厉峥心间。他怔怔地看着赵长亭,眼底闪过一丝陌生。
成全?
那夜在诏狱,放她走?任她去送死?任她去螳臂当车?当时她给出三个选择,他穷尽盘算,已是做出最好的选择。可事情还是到了这般地步。若放她走,便是他全然无法预料的未来,他不敢这么做,不敢成全。若成全意味着失去,那他宁愿永远学不会!
厉峥深吸一气,从赵长亭面上移开目光。
他的神色逐渐冷了下来,抬手看向自己手上的玉戒,他拇指搓过玉戒的戒托,缓声对赵长亭道:“若她能自己退掉婚事便也罢了。若是不能,下月初三,在去昌平的路上设伏,劫人。”
无论她想不想嫁,人劫定了!
将她带回来后,若能重修旧好,便是最好的局面。若是不能,就这么彼此痛苦地纠缠一辈子吧。她不是给邵章台编了个他强逼良家女子的故事吗?那就逼一回。
赵长亭听罢,看着厉峥凉寒的神色,终是点头应下。
这次他没再阻止。一来,厉峥这般平静的语气,说出这个决策,便是已经敲定,谁也拉不回来。除非像当初船上的镜姑娘一样,能拿给他一个更好的决策,他才会重新评估。二来……眼下要带回镜姑娘,只有这个法子。
至于成全……赵长亭看了厉峥一眼,旋即轻轻摇了下头,现如今的厉峥,即便理智上知道成全是对,他的情感与掌控本能,都叫他无法践行于此。他做不到。赵长亭轻叹一声,到底年轻,又是头一回动情,在感情上,当真生得厉害。
在邵府的岑镜,下午一直同姜如昼在邵府院中说话。一直到酉时过后,邵章台回府。张梦淮方遣人来将他们叫回。
张梦准备了席面,众人一道在张梦淮房中吃起饭来。唯独邵书令尚在祠堂里关着,并未出来。席间,邵章台一直在同姜如昼说话,而姜如昼全程应对得体,深得邵章台之心。
这个女婿,无论是诗书才气,还是样貌品德,邵章台都很满意。想是日后会对心澈好。且有他压着,即便二人培养不出感情,心澈这一辈子也会衣食无忧,去了姜家也能做个说一不二的当家主母,一辈子安安稳稳。如此一来,他作为父亲,责任尽了,也就没什么对不起这个姑娘的了。
众人吃完饭后,张梦淮安排了人带姜如昼入客房休息。姜如昼走
后,邵章台看向张梦淮,道:“心澈的嫁妆,切记备好。”
张梦淮抿唇一笑,看了岑镜一眼,道:“官人放心,之前我便一直在给书令备嫁妆。如今大姑娘的嫁妆,就按照书令的那份单子,一模一样地准备。两个姑娘一样。唯一怠慢些的,便是凤冠霞帔。书令的早年便开始定制,但是大姑娘婚期将近,怕是来不及定制,只能买现成的了。”
邵章台点点头,“现成的也行,尺寸报准,差不了。”
张梦淮笑着应下,邵章台看向岑镜,对她笑道:“随爹去书房。”
“好。”
岑镜应下,跟着邵章台起身,一道离开张梦淮的院子,往邵章台院中书房而去。
待来到书房,邵章台命晏道安在门外守着,只带了岑镜进去。
父女二人来到书房窗边的罗汉床边,各自脱了鞋相对坐下。罗汉床中间的小桌上,摆着红泥小炉,茶具等用物。邵章台边抬手沏茶,边对岑镜道:“今日爹爹去户部,已给你更名邵书澈,上了户籍。日后出门在外,就可大方地说,你是我邵章台的女儿。”
岑镜心间渐凉,但唇边还是挂上笑意,“多谢爹爹。”
邵章台敛袖,将一杯茶放在岑镜面前。他唇微抿,眼底闪过一丝愧色,语气间,推心置腹。他缓声对岑镜道:“这么些年,是爹爹委屈了你,到底是爹爹对不住你。”
话至此处,邵章台忽地唇深抿,眼眶微有些泛红。
他喉结大幅滚动一瞬,咽下哽咽,唇边含上笑意,对岑镜道:“今日去上户籍时,爹爹一路遇上同僚,闲聊间,已将你和离归家,且即将成亲的消息透露了出去。好些人问了婚期,说等着请帖来喝喜酒。过几日,忠静侯府上,给小孙儿办满月宴。你们姊妹同去,去京中那些贵女跟前露露脸。”
话至此处,邵章台看向岑镜,语气间似有坚定,亦似有宽慰,“日后,正大光明地做邵家女!成亲后,有爹爹给你撑腰,若受委屈,无须忍半分,该发脾气就发脾气,该回来告状就回来告状!无论嫁去哪家,都要当个作威作福的主母。”
岑镜闻言,看着邵章台朗声笑开。
她眼中不由噙满泪水,大颗大颗地滚落。她爹爹,若真的是个这样的父亲,该有多好?她多希望,她爹不曾做过那些事。多希望,他此刻所言的一切,皆能成真。亦或是,在她幼时,最想日日见到他的那些年,他能如此刻这般……未来的结局,会有一些不一样吗?
岑镜转身下了罗汉床,踩上鞋就跑去了邵章台身边。她在邵章台身边坐下,抱住他的手臂,就将眼泪都擦去了邵章台肩头。
见岑镜哭得肩膀一抽一抽的,邵章台失笑,伸手拍了拍她的脑袋。好半晌,岑镜红着眼,抬起头看向邵章台,将他手臂抱得更紧了些,眼露乞求,“爹爹,我不想成亲。”
邵章台微愣,“为何?姜如昼瞧不上眼?”
“不是!”
岑镜侧头枕上邵章台肩头,呢喃道:“一来是之前被人强迫,我见男人就恶心。二来是……我好不容易回到爹爹身边,终于能日日见着你。我不嫁人了成不成?就让我在你身边,孝敬你,陪你一辈子!”
“那不成!”
邵章台眉微蹙,轻捋一下胡须,道:“你已有二十,再过些年,青年才俊更不好找。即便是再找个和离或丧妻的,那也大多已有嫡子或庶子。于你极为不利。这姜如昼,一来是你嫡母那边的亲戚,知根知底。凭本事考上科举,是个有才能的。二来,他先头夫人,只留下两个姑娘。待你嫁过去,生个嫡子,稳住地位。再有爹爹给你撑腰。夫君和公婆都不敢欺辱你。你以后的日子,能过得极好。”
“那就晚些时日成亲!”
岑镜甩甩邵章台手臂,撒娇嘟囔道:“将婚期往后推推,推到明年。你就让我多陪陪你!让我多陪陪你。”
听至此处,邵章台叹息道:“心澈,不是爹爹不肯留你。而是如今局势不好。严家的案子可能要掀起大风浪,爹爹手握都察院,届时三司会审,爹爹得主持大局。怕是就顾不上家里的事了。二来呢,如今陛下上了年纪,身子很不好,若有国丧,你怕是又得耽误许久。你已有二十,不可再耽误下去。”
听至此处,岑镜心间愈发凉寒。
看来她爹真的很着急将她嫁出去。他已铁了心,她便是连半分父女之情都唤不醒。看来还是只能在姜如昼身上下功夫。
听岑镜没了声音,邵章台侧头看了她一眼,见她神色恹恹的,笑道:“爹爹怎舍得你远嫁?就在昌平,若是想爹爹了,随时回来!你的院子,爹爹会一直给你留着。何时想回来小住一阵子,都随你!一样能陪着爹爹。”
岑镜松开了邵章台的手臂,肩头一落,叹道:“成吧。”
说着,岑镜转头看向邵章台,嘟囔道:“那你陪我下盘棋!”
岑镜静静地看着邵章台,静候他的答案。心似有一瞬的悬停。眼前的父亲,熟悉而又陌生。岑镜脑海中出现极遥远的回忆,那些回忆,只剩下一些如画作般的画面。有他将她抱起高举的模样,亦有端着米汤给她喂饭的模样。
邵章台闻言失笑,道:“爹爹还有些公文未处理完,等过两日,不忙的时候。”
此话一出,岑镜那颗悬停的心,彻底跌落。
她看着邵章台,唇边闪过一个笑意,转瞬即逝。在一片深寒的冰窟中,寒冰终归是爬上了那一丝最后跳动的血脉,彻底失去了再生的可能。
岑镜眉微低,起身穿好方才随便踩上的鞋,对邵章台道:“成吧,那你忙。等你有空时,就遣人来叫我。”
邵章台应下,岑镜不悦地看了他一眼,行礼离去。
邵章台看着岑镜的背影,不由轻叹一声。看来她娘亲的事,她当真浑然不觉。如此这般最好,只要不因此生事,他日后自会做好这个父亲,叫这个姑娘后半生衣食无忧。
岑镜回了自己院中,刚进院,便见着岑齐贤在院中打扫,见她进来,冲她点了下头。岑镜会意,回房后,她打开窗户,在二楼窗内挂了件衣裳。岑齐贤在楼下看见,便知今晚姑娘会来找他。
入夜,子时过后。
岑镜等整个院中安静下来,悄然下了楼,往岑齐贤房中而去——
作者有话说:厉峥:浅疯一下。
第114章
现如今她这院子里,送来了不少洒扫的侍女,都睡在隔壁房间的大通铺上。但好在男子只有师父一个,师父这间屋子里,只有他一人。
待确定整个院中人都已睡下,岑镜轻轻推开了师父的房门。
屋里只亮着一盏灯,岑齐贤没睡,就坐在椅子上等她。听到门被推开的声音,岑齐贤立时起身。他见岑镜探头进来,那个小脑袋,在看到他是,面上绽开一个笑意。岑齐贤见此,唇抿深笑,眼露慈爱。
岑镜钻进入了房中,反身关好门,上了门闩。
岑镜转身走向岑齐贤,忙低声问道:“师父今日出门,可顺利?”
岑齐贤拉着岑镜在椅子上坐下,他点头,神色间闪过一丝后怕,道:“顺利。往日离府,所带之物,皆要查验。今日我便想着找机会从后门溜出去,若是有查验之人,我便再找机会。到了后门,果然见着有守门的小厮,正要往回走呢,怎料却遇上了家主身边的晏道安。我袖里揣着你给我的东西,当真吓坏了。谁知晏道安却喊我过去,问了我要去做什么。”
岑镜心一提,忙问道:“然后呢?”
岑齐贤长吁一气,道:“我只说要去给姑娘你买吃食,晏道安说家主正好他也好出去,便叫我跟他一道出了门。我当真是心慌至极,谁知,出门时,那小厮见是晏道安,我竟是躲过了查验。”
岑镜眉心微蹙,眼露疑色,“晏道安没叫你接受查验?”
岑齐贤点点头,“运气着实是好。路上晏道安问了几句你在院里的生活,出门后便分开了。”
岑镜听着岑齐贤的话,神色间的疑色更浓。她得知府中有锦衣卫的暗桩后,便揣测厉峥应当会安排暗桩照看她。于是她便安排师父出府试探,若是那暗桩发觉,想是会私下帮助师父。
可……帮师父出去的人竟是晏道安。他可是父亲身边贴身之人。怎么会是暗桩?莫非,今日晏道安帮着师父出去,是巧合?他若真是暗桩,那锦衣卫在京中的布置,远比她过去以为的要更深入和全面。
思及至此,岑镜唇微抿。即便现在揣测晏道安是暗桩,她也不敢去试探。毕竟他是父亲身边贴身之人,若是揣测错了,试探无异于打草惊蛇。总之,她知道厉峥能一直掌握她的动向,且府里有人能暗中相助她就是。
岑镜不再考虑暗桩的事,紧着看向岑齐贤,问道:“金台坊的宅子买好了吗?我给师父的东西也送出了?”
岑齐贤点点头,从怀里取出地契、房契并几把钥匙,对岑镜道:“太过仓促,宅子是买在金台坊,也是在集英巷。只是离甲辰号有些远,是乙亥号。”
“不远!”
岑镜伸手按住岑齐贤的小臂,忙宽慰道:“在一个巷子里便已是极好。”
岑齐贤点点头,接着对岑镜道:“那套宅子空了挺久,我将你给我的东西,藏进了地窖里。”
火铳安全送了出去,金台坊又夹在北镇抚司和东厂之间,一向安静安全,想是不会出什么意外。如此想着,岑镜心间一块大石算是落了地。
岑镜唇边出现笑意,她眸中闪着晶亮的光,推一下岑齐贤的小臂,道:“师父,我爹不是叫我成亲嘛。这两日,我找个机会,跟他说要你做陪嫁。到时我就能将你的卖身契和籍契都要过来。等离了府,你就跟我走,我给你养老。”
听着岑镜的话,岑齐贤忽地眼眶泛红,点头应下,“欸!好!我身子骨还硬朗着,到时候还给你好好看家。”
“哈哈……”
岑镜笑开。可只笑了几声,笑声便转为一声叹息。她要如何离开呢?户籍已经上了,眼下还有婚事当前。离开这个目标,便似那无桥之河,隔岸树上的果子。瞧得见,却过不去,摘不着。
岑镜正琢磨着,岑齐贤开口道:“姑娘,你给我的那两锭金,我今日去兑换成了银,共换了二百二十两银。买那宅子花费六十两。剩下的我也都放在了宅子里。”
岑镜眉眼微垂,她其他的东西,还都在北镇抚司。之前锦衣卫们送的首饰,厉峥之前抓给她的那把首饰,验尸箱,还有……小狐狸玉簪。岑镜轻叹一声,估计没什么机会再回去了。怕是都拿不出来了。
岑镜想了想,对岑齐贤道:“剩下一百六十两,还有我之前攒的俸禄。主母还给了我不少首饰,等过些时日,成亲的事操办起来。趁府里忙乱之时,我把那些首饰拿给你,你找机会送出去卖了,换成银子放回宅子里。如此一来,这笔钱,想是够我们师徒俩一辈子衣食住行。等出去后,我再想法子找营生。日子定是能过好。”
岑齐贤忙道:“这些年我的月例银子,还有主家逢年过节的打赏,我也都攒了下来。我也一道送去你宅子里,日后你瞧着用。”
“哈哈……”
岑镜再次笑开,昏黄的烛火下,她看着鬓角斑白的岑齐贤,眼眶有些泛红。虽无血缘,但娘亲离世后,师父就是这世上,她唯一且真正的亲人。安身立命的本事他教的,立足于世的身份他给的,关怀与陪伴也尽给了她。
岑镜将桌上的房契、地契还有钥匙,全部推还给岑齐贤,叮嘱道:“师父,这些东西你保管好。我不能留在身边。等我计划好如何离开,我会提前给你说。”
“欸。”
岑齐贤点头应下。他看着岑镜,抬起他那只指骨尽断的手,凌空下按,叮嘱道:“筹谋如验尸,务必严谨,严谨,再严谨。”
岑镜重重点头,“好!”
话至此处,岑镜站起身,叮嘱岑齐贤早些歇着,便悄然离开了岑齐贤房间。
待回到自己房间,岑镜钻进了架子床里。她从榻里侧的小柜里,取出之前放进去的衣服、俸禄,重新开始收拾起来。不知何时能离开,但机会总出现在意想不到的时候。提前将自己的东西都收拾好,到时候并要变卖的首饰,全部交给师父送去自己的宅子里。以免机会来临时手忙脚乱。
这些时日,若是找到机会,便跟她爹多要些值钱的东西。傍身之物,越多越好。反正是亲爹,要他的东西不亏心。
而就在这时,岑镜忽地看到了厉峥那件中衣。她的手一顿,目光凝在那件衣服上。心间泛起一股酸涩。片刻后,岑镜唇微抿,将那件中衣收进了包袱中。这件中衣,想是她此生,唯一一件能留在身边的同他相关的东西。
待将包袱收拾好后,岑镜复又将收好的包袱,塞进了小柜中。忙完后,岑镜坐在了榻边。
她看着榻上被褥上的花纹,陷入沉思。
她想靠挑拨张梦淮和邵书令,阻止上户籍失败。想靠着瞎编的故事,逼退姜如昼失败。今晚她想着能否靠着血脉亲情,说服爹爹不叫她嫁人,同样失败。便是想拖延一下婚期,都不成。
岑镜肩头一落,忽觉万分疲惫。
之前在诏狱时,她想的招儿,大多都能成。可如今回了邵府,竟是如此的举步维艰。
张梦淮和她爹一条心,邵书令是个只会闹毫无说话余地的废棋。现在她只能回到姜如昼身上去想法子。
可他连她心里有旁人都不在意,她还能用什么法子逼退他?
之前吓退尚统的法子也不能用。她会验尸这件事,身为邵家女,她便是连提都不能提。仵作是贱籍营生,她若开口叫人知晓,但凡传一星半点到她爹耳朵里,后果不堪设想。不仅她要受重罚,便是连师父,都会被重罚。
岑镜想着这些事,越想,眉心锁得越紧。
且她爹今日已将和离之女归家,以及嫁女之时告知同僚,即便她偷偷跑了,还有岑镜那个身份可以用,但她这个人也同邵章台女儿的身份绑在了一起。既过了明路,若想脱离关系,也只能走明路。
况且她爹还要叫她去外头露脸。若是她没有自己这些盘算,她爹现在所做的一切,她应当会很感动。今夜他所有的承诺,都意味着今后她可以光明正大地走出去,不仅如此,成亲后,她还可结交贵女,经营人脉,相助夫君。日后说不准还能混个诰命。
可偏生,她有自己的打算。她爹所做的一切,都在阻碍她。若不然……岑镜脑海中忽地冒出一个大胆的想法。若不然她偷跑出去呢?眼下她没出去露过脸,没人认识她。出去后,她就用岑镜的身份,谁知道她是邵家女?
可这个念头才浮现一瞬,岑镜便习惯性地推演风险。这一推演,她立时蹙眉。她若是莫名其妙地跑了,她爹定会起疑,会揣测她是否已经知晓娘亲死亡的真相。只要他起了这个疑心,这次一跑,他势必会派人寻找,说不准,会狠心灭口。离开邵府,没了厉峥,她爹若要杀她,易如反掌。所以……她不能跑!
岑镜愈发的烦,她爹怎就忽然想做个好爹了?哪怕不叫她出去露脸都成……念头落,岑镜忽地眸光一亮,坐直腰身。
对呀,她爹要叫她出去露脸!
他今晚说,过些时日,忠静侯府上办满月宴。她若要出门,暗桩必会知晓。暗桩知晓,就意味着厉峥知晓!那么厉峥,或许会借此机会,在忠静侯府见她!
岑镜一下捏紧手指。
她一双漆黑的眼珠,在眼眶中来回转动。
姜如昼能接受她心里装着旁人,但能接受她同男人私通吗?
思及至此,岑镜心间有了主意!
姜如昼要在府上住半个月,到时候忠静侯府的宴会,她爹约莫会带着一道去。毕竟是未来女婿,他要提携。只要寻个机会,叫他撞见她和厉峥私下见面即可。
若姜如昼事后将此事告知父亲,她就说,谁知会碰上厉峥,被他拦住,无耻戏耍。叫她爹去跟厉峥找麻烦就是。而且这么不光彩的事,她爹约莫不会闹大,所以不必担心给厉峥带去官途上的大麻烦。
若是姜如昼不去,或是厉峥不来,这个计划都会失败。且先这般计划着,同时再想想旁的法子。
许是看到些许希望的缘故,岑镜烦闷蜷曲了许久的心,总算是稍稍舒展了些。她起身朝净室走去。
沐浴时,许是意识到,过几日可能会见到厉峥的缘故。她总不自觉地去幻想与他再见的情形。
若真的见到了,他会是何态度?
这一刻,岑镜忽地发觉,她推演不出可能会出现的情形。她不知他会是何态度。毕竟当时在诏狱,伤人的话,她都说尽了。罢了……不想了。
岑镜撩水至肩。理智说着不想了,可她看着水中自己这副身体,莫名又想起初到江西之时。
那日清晨在临湘阁醒来后,她身痛难忍。不仅私隐之处叫她无法正常的行立坐卧,便是浑身每一处的肌肉都酸痛难忍。以至于叫她误以为是连日骑马造成的伤痛。
他们那晚,究竟度过了怎样的一夜?
这个念头落下的同时,她的脑海中浮现出很多画面。滕王阁里,他站在廊外夜风中的画面;回宜春的船上,他未着衣将她圈禁在舷墙处,俯在她耳畔说话的画面;明月山上,他两次叫她别乱动时的画面……还有那夜诏狱里,主腰被他掀起,他用力收腰的那一个瞬间。
岑镜忽觉心口骤然紧缩,只觉一股热浪在身中荡开。她清洗身子的手,动作也缓了下来。感受到自己身子传来的异样,岑镜自嘲一笑。便是到了这等地步,这个男人,也还是能轻易挑动她欲。望的一片深海。
岑镜屏住呼吸,一下将整个人沉进了浴桶中。她试图以这样的方式,让冲刷过全身的水,带走她脑海中那个反复出现的身影。
余下的几日,岑镜每日上午自己在屋里待着。晌午去张梦淮院中吃饭,下午就同姜如昼在邵府院中说说话,有时下棋,有时听他弹琴。晚上爹爹回来,就又一道去张梦淮院里吃饭。吃过饭后回去休息。
为着她的婚事,府里逐渐忙碌起来,张梦淮操持得倒也用心。而从祠堂放出来的邵书令,自出来后,再未同她说过半句话。偶尔看她一眼,神色间也是充满鄙夷与不屑。
岑镜对此不做理会。她明白,在邵书令眼中,她便是那种装腔作势,品行不端之人。她确实如此。她同她爹是像极了,一样的满口谎言,一样的伪饰虚伪。当初厉峥需要一个听话的仵作,她就做一个乖巧听话的仵作。爹需要一个蠢笨好拿捏的女儿,她就做一个蠢笨好拿捏的女儿。别人需要什么样的人,她就演什么样的人。非如此,她换不来半分喘息之机。邵书令这样的大家贵女,瞧不上她实在寻常。
日子就这般到了十日后,这一日下午申时,梳头嬷嬷给她梳了个极精致的发髻,上了极精巧的妆,换上府里绣娘给她做的纹样时新的衣裳。一家人三驾马车,连同姜如昼,一道往忠静侯府而去——
作者有话说:厉峥:打扮好看,见老婆去~
第115章
邵章台与张梦淮同乘一车,邵书令与邵书铭同乘一车。岑镜则带着疏梅疏月两个侍女,与姜如昼同乘一车。待到了忠静侯府门外,众人陆续下车。
岑镜下了马车,手里抱着暖炉,打眼四处瞧了瞧。忠静侯府门外此刻陆续停下的马车极多。主人下车后,便有侍从引着车夫绕府往府后而去。岑镜的目光在人群里搜寻,试图找到那个熟悉的身影。
可她仔细看了片刻,却始终未见厉峥。
岑镜唇微抿,往日在京中时,以他的官职品级,时常会收到各类帖子,但他几乎只派人送礼过去,本人几乎很少出席。不知今日会不会来?若是暗桩已将她今日出门的消息告知,他想是会来。只不知眼下,是已经进了府,还是未到。
岑镜心间莫名有些焦灼,眉峰不自觉微蹙。身旁的姜如昼见此,问道:“可是不喜人多嘈杂?”
岑镜回过神来,冲他抿唇一笑,道:“是有些。”
姜如昼笑道:“京中贵女,少不得交际应酬。等入了府,府里估计会有贵女们组织的投壶、锤丸等玩儿法。去玩玩便熟悉了。”
岑镜含笑,冲姜如昼微微颔首。
说话间,二人一同邵章台等人会合,一道往忠静侯府走去。忠静侯夫妇正在门口招呼客人。忠静侯夫妇望之年逾六十,忠静侯身穿御赐斗牛服,外套一件裘衣,头戴儒巾,正迎客入府。斗牛纹亦是极尊贵的纹样,是仅次于飞鱼服的御赐华服。家中举办宴会,作为主人穿着此服,正适宜彰显皇帝恩宠。
邵章台走上前去,同忠静侯见礼。忠静侯一见邵章台,笑意比见旁人时更开怀几分,行礼道:“邵总宪大驾光临,蓬荜生辉啊。”
邵章台回礼,“侯爷不弃才是。”说着,邵章台令晏道安奉上表礼。
忠静侯命人收下,邵章台对三个儿女道:“还不见过侯爷。”
岑镜等三人闻言,行礼,“晚辈见过侯爷。”
忠静侯的目光从几人面上扫过,最终落在挽着已婚女子发髻的岑镜面上,笑道:“这位便是邵总宪一直养在江南,近来归家的姑娘?”
邵章台笑着点头道:“正是。下月初三,侯爷可记得过府来喝喜酒。”
岑镜单独上前,跟忠静侯行了个礼。
邵章台又看向姜如昼,对忠静侯道:“这位是我夫人家远房表侄姜如昼,下个月,就是我的女婿了。”
姜如昼闻言,上前见礼。
忠静侯深知这是引荐,连忙看向姜如昼,夸赞道:“青年才俊,气度儒雅,前程不可限量啊……”
姜如昼赶忙谦虚几句。众人爽朗失笑。
话至此处,忠静侯唤来侍从,对邵章台道:“邵总宪,天寒地冻,快请入席。待晚些时候,亲来与邵总宪畅饮几杯。”
邵章台行礼应下,旋即,一家人在侍从的引导下往里走去。
绕过正堂后,男女宾客便要分开,邵章台对岑镜道:“莫怕,跟着你母亲就是。”
岑镜点头,邵章台又对邵书令道:“照顾好你姐姐。”
邵书令不悦地嗯了一声,但自始至终,都未看岑镜一眼。叮嘱罢,邵章台便带着邵书铭和姜如昼,往男宾区而去。
虽是冬日,但今日天气不差,尚未开宴,好些人都在院中玩耍。院中廊下、水榭中,准备了不少桌椅,桌上都温着茶水,摆着糕点小食。还备了投壶、锤丸等玩法,亦有专给小孩子备下的秋千、木马等玩具。
此刻的男宾区内,厉峥、赵长亭、项州、尚统四人,坐在水榭里的圆木桌边,正隔湖看着湖对面的女宾区。四个人穿着很像,皆是头戴暖耳帽,身着裘衣。除了厉峥内穿一套暗红色圆领袍外,其余三人都是内穿不同颜色的深色直身。
厉峥的眼睛一直盯着湖对岸的女宾区,赵长亭、项州、尚统三人则边看,边用着桌上备下的吃食。
尚统看了厉峥几眼,看向项州,开口道:“方才进来时,见着几位姑娘,皆是华服加身,浓妆艳抹,甚美。”
说着,尚统看着项州,朝厉峥的方向侧了下脑袋。项州会意,尚统这是想转移下厉峥的注意力。这些时日,他心情确实差。念头落,项州接过话,道:“确实,堂尊可有留意?”
注意力被打断,厉峥看了项州一眼,没作理会。继续看向湖对岸。
尚统见此,给厉峥倒了一杯温酒,推过去,道:“这都大半个月了,你也不能一直这般。今日肯定能见着,打起精神!”
听闻此言,厉峥坐直身子,深吸一气,端起了尚统递来的酒,一口饮尽。尚统见此,唇边挂上笑意,
接着道:“对嘛!开心点!”
尚统忙接着道:“方才进来时瞧见个县主,妆面独特,未曾见过那般花钿,瞧着好看极了。你们可有瞧见?”
项州接过话,道:“这般宴会,一向争奇斗艳。堂尊见着了吗?”
赵长亭一直没吭声,只掰着手里一块糕点吃,观察着几人。
说着,二人皆看向厉峥。厉峥知道,他们是想叫他开心些,是好意。可惜尚统这简单的脑子,说来说去,只会说女人。他确实不能再像从前一样,对他人的情意与善意视而不见。当初在江西时,他便已意识到这点。
思及至此,厉峥眼睛还是看着湖对岸,接过话,随口道:“没留意。但妆面只是锦上添花,若人气自生华,便是不上妆,亦美。”
赵长亭听罢,呵呵笑了两声。报镜姑娘名字得了呗。
而就在这时,赵长亭的方向,忽瞥见邵章台带着两名男子进了水榭外的回廊,一个少年,一个青年。赵长亭在桌下踢了厉峥一脚,低声道:“邵章台!”
厉峥眸中闪过一丝阴鸷之色,侧身转头。
他转头的瞬间,邵章台正好靠近水榭,他目光随意一瞥,便瞧见了厉峥。四目相对的瞬间,二人皆眼微眯,暗箭陡生。
邵章台的目光从厉峥面上掠过,自朝后头宴席厅走去。他虽未再转头,但感觉得到,后头水榭里的四人,目光一直在他们身上。待走远些,邵章台低声对身边的晏道安道:“怎会有锦衣卫来?”
晏道安回头看了厉峥几人一眼,低声对邵章台道:“那厉同知官职不低,一般有宴,官员都会循例送帖。来也不奇怪。”
邵章台眼露不悦,未再多言。待进了厅中,邵章台自去找同僚说话,而邵书铭和姜如昼,他则叫他二人结伴,自去结交同龄人。
姜如昼和邵书铭很快从厅中另一侧出来,去了不远处院中投壶之处。一众年轻人,正热闹地下注投壶。
尚统盯着姜如昼,勾一下嘴角,道:“那个小白脸,就是觊觎嫂子的狗杂种吧?”
厉峥看向姜如昼,二十岁出头的青年,一身的文质之气。邵家无旁的男丁,想来是姜如昼无疑。暗桩已将消息递全,此人原配已故,家中有两个女儿。而关于岑镜,邵章台对外说是早年身子不好,养在江南温养之地,如今和离归家。
“走!”尚统眸中闪过一抹厉色,起身道:“咱去会会!”
赵长亭闻言蹙眉,“怎么你三……”
怎料他“岁小孩”三个字尚未出口,却见厉峥已跟着起身。赵长亭立时收声,得!三岁小孩不止一个。赵长亭无奈,只得跟着起身。项州看向赵长亭,冲他笑着一抬下巴,示意随他们吧。
于是四人尽皆起身,一道往投壶处而去。
赵长亭看着身侧的厉峥,无奈抬手,手背骨节从鼻尖擦过。其实他想说,你一个从三品锦衣卫都指挥同知掌北镇抚司事,实在是没必要去同一个正八品县丞示威,自降身份不是!
姜如昼往常哪里有资格来侯府的宴会,就算去,也无人理会他。但今日跟着邵书铭,哪怕邵书铭还只是个孩子,并无官身,但身为正二品大员之子,好些人主动招呼着他玩儿。因着邵书铭的缘故,姜如昼自也很快融入。
投壶的人分为甲乙两队,一旁的桌上是各自押注的彩头,两队的人全部投完后,算分数判输赢。姜如昼和邵书铭加入了乙队。由于是刚加入的,他站在队伍最后。
姜如昼正愉快地看着前头的投壶,忽觉一股阴风从侧面袭来。他转头看去,正见四名高大挺拔的男子,如一堵骤然倒下的高墙般朝他压来。
这四个人,分明脚步很缓,却莫名叫人感觉向他走来得很快,带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威压。尤其走在最前的那名男子,望之二十六七,五官英俊凌厉,俯视他的眼神,宛若鹰隼俯空冲下,朝猎物袭来。
姜如昼眉微蹙,莫名感到不适。
他正犹豫着要不要行礼,一旁瞧着同他差不多岁数的男子开口,“在下锦衣卫精锐缇骑统领尚统,公子同一群小孩玩儿什么?不如跟我们去捶丸。”
这四人是锦衣卫?难怪气质这般不同。
姜如昼再次扫了一眼四人。锦衣卫选拔有严格标准,身高不可低于五尺八寸,身形亦有要求,需得虎背蜂腰螳螂腿,形体不可残毁。尤其是御前的锦衣卫,气质样貌更要出众。这四人,走在最前那个,身高当在六尺以上,另外三个虽不如他高,但放在人堆里也是罕见的伟岸。
姜如昼莫名感到一股不安,且锦衣卫,皇帝鹰犬,不沾染得好。
思及至此,他只行礼道:“表弟尚在此处,便不同四位前去了。”分明此处投壶的人,有少年亦有青年,同一群小孩玩儿这话,无从说起。
怎料他刚站直身子,尚统两步上前,直接搭上他的肩膀,臂上用力将他箍住。姜如昼身子瞬时僵硬。尚统勾唇笑道:“你表弟又不是小孩,你留着喂奶?且去捶丸!”
说着,尚统搂着姜如昼便走。
一股强劲的力道从脖颈处传来,姜如昼根本挣脱不得,硬被拖着带走。一个不好的预感漫上心头,这四名锦衣卫怕不是冲着他来的?他做了什么?怎会被锦衣卫盯上?
而另一面的岑镜,此刻正在宴会厅椅子上,安静地坐着。
自跟着张梦淮和邵书令入了女宾区。才刚入厅,就有好几位年少的姑娘嬉闹着上前,拉着邵书令去了院中玩耍,邵书令眼可见地开心起来。同她们的话里来听,应当都是早已熟识的闺中密友。而张梦淮,则被几位夫人招呼走了,只剩下岑镜一个,孤零零的一个人坐着。
她眼睛看着桌上暖胃的姜茶,眼神有些失焦。
她今晚的计划,皆仰仗于厉峥。
他到底有没有来?他若是来了,应当会见她,想是会安排个什么人来找她。若真能见着,她便叫人去找姜如昼,就说人多烦闷,请他一道去院中走走,想是能叫他撞见她和厉峥见面。
岑镜正焦灼着,余光中忽见一人在她身边坐下。
岑镜转头看去,正见一位望之二十七八的夫人,坐在她的身边,正含笑看着她。这夫人梳三绺头,身着月白色绣粉梅交领长袄,她身姿丰腴窈窕,唇红齿白,瞧着珠圆玉润。是极明艳且又透着富贵温和的长相。
见岑镜看她,那夫人抿唇笑道:“娘子怎一个人坐着?”
岑镜笑道:“不喜人多嘈杂,就想着自己安静待会儿。”
那夫人接着笑道:“我远远便瞧见了娘子,娘子样貌极合我眼缘,这就不请自来地坐下了。”
岑镜得体地笑笑,抬起桌上温着的茶壶,给这位夫人倒了杯茶,道:“夫人且用些茶。”言下之意,自喝茶,别理会我。
那夫人却似浑然不
觉岑镜之意,端起茶杯抿了一口,问道:“娘子可是邵总宪家刚和离回来的长女?”
原是瞧着她爹的身份,来搭话攀交的人。岑镜一时更不想理会,只淡淡道:“是。”
她正欲找个借口将这位夫人支走,或者自己找个借口走。怎料那夫人对她冷淡的神色完全视而不见。只看着她,唇边笑意更深,开口道:“我夫君是北镇抚司锦衣卫,正六品司务百户,姓赵。”
岑镜猛地转身看向那夫人,呼吸于一瞬间凝滞。
眼前的女子,纵然面容陌生,但岑镜心间已然腾起一股强烈的暖流。她仿佛久困于无人孤岛上的旅人,终于见到了其他人,且还是极熟悉之人!一时间,心间这股暖流冲得她险些落下泪来。她一把握住那夫人的手,低声道:“嫂嫂?”
那夫人看着岑镜展颜笑开,反握住她的手,语气亲昵,挑眉道:“可不就是嫂嫂?”
竟是赵长亭的夫人!
岑镜激动得一时都不知该说些什么好,忙问道:“嫂嫂该如何称呼?”
那夫人笑着道:“我姓谢,名唤谢羡予。你赵哥回来后,将在江西的事都同我说了。自家哥嫂,唤嫂嫂便是。”
岑镜连连点头。
这段时日在邵府,她没觉着委屈。可这会儿见着谢羡予,却有种受了大委屈终于见着自家人的舒心感,眼眶都跟着泛红。
谢羡予拍拍她的手,低声对她道:“都来了。厉大人、你赵哥,还有项州和尚统,都在男宾那边儿呢。”
谢羡予扫了一眼周围,见无人注意他们这边,神色严肃下来,再次对岑镜道:“等下席间,大家伙儿少不得吃酒。等酒过三巡之后,我们离席,府外北镇抚司的马车,厉大人在车里等你。”
话至此处,谢羡予似是想起什么,捏捏岑镜的手,对她道:“去见见!将话说明白,莫要稀里糊涂的,错了好姻缘。”
厉峥原是安排了嫂子来找她,帮手多!那今晚的计划应当会顺利推进。
岑镜一直焦灼的心,终于落地。她揣测得不错,之前他送来吹箭来,应当是还在意她,会借着这个机会见她。之前她还担心,那晚话说得太重,伤了他不肯再见。
岑镜看向谢羡予,眉宇间略有焦急,道:“嫂子,不能在车里见。可能得辛苦你跟赵哥说一声,我得在侯府后院里见他。”
谢羡予微愣,忙道:“侯府后院怕是不安全。”若被人撞见,恐会伤她名节。
岑镜低声祈求道:“嫂子且听我的,我另有盘算!”
谢羡予看着岑镜,缓缓点头。长亭回家后说来着,镜姑娘极聪慧有主意,半点不比厉大人差。
谢羡予想了想,对岑镜道:“我刚才找你时,四处转了转。更衣处后头有个院子,男女宾区域连通,没什么人经过,可在那里见。”
岑镜重重点头,“多谢嫂嫂。”
谢羡予转身,唤来家中侍女,低声在她耳畔说了几句,那侍女便紧着离去。
侍女走后,谢羡予对岑镜道:“她会去找男宾区外等候的家中小厮,话很快就能传到。”
岑镜点头,再次谢过!
安排好了见面的事,终于可以闲聊几句,岑镜含笑问道:“嫂嫂是怎么找见我的?”
话到此处,可算是打开了谢羡予的话匣子,谢羡予轻拍一下她的小臂,蹙眉道:“来之前,你赵哥说你不施粉黛,衣着素雅。我就照着这个说法找,路过你身边好几次,都没过来!怎料问了好几个瞧着像的人,都不是。”
谢羡予再次看向岑镜,仔细一番打量,道:“分明华贵端庄!我瞧着你落单,又一副满怀心事的样子,才想着来碰碰运气。”这般姿容出众的一位贵女,刚才她都没敢来搭话。
岑镜无奈失笑,只好道:“都是我爹家里的嬷嬷给装扮的。”
谢羡予眼露一丝心疼,这话说得,听起来与生父生疏极了。她不由一声轻叹。
岑镜问道:“这些时日,你们可好?”
他可好?
谢羡予拍拍岑镜的手,道:“你赵哥一直好着呢。但是,他不大好。今晚一道过来时,瞧着很憔悴。”
话至此处,谢羡予叹了一声,推心置腹道:“我本想着,你们回来后休息一段时日。等休息得差不多了,我在家里弄一桌席面,你们一道来家里住一晚。可还没等我准备呢,你们就闹成这样。你还成了二品大员家的姑娘。到底发生何事,跟嫂子细细说说。这也是你赵哥的意思,叫我细细问问你。你们堂尊嘴里,详细你俩的事儿,他什么都问不出来。”
一番话说完,谢羡予接着补充道:“我和你赵哥,本还打算着认你做个义妹。日后从我们家里出嫁,嫁妆我们给你出。怎料你如今成了左都御史的女儿。我们夫妻俩要见你,可不好见了。我们今晚是跟着厉大人来的,你赵哥那点品级,可得不到这等门第的帖子。趁着今晚见面,都说说!”
听着谢羡予这么一番关切且又推心置腹的话,岑镜如何还能隐瞒?且……岑镜看了谢羡予一眼。这么些年,她从来没有过闺中密友,能说些贴心的话。师父固然亲厚,可到底是男子,还是长辈。眼前的谢羡予,哪怕是第一次见,却莫名有种已认识她许久的亲近感,叫她忍不住想要予以信任。
许是对同性密友的渴望,又许是很多事,确实在心里压了许久。岑镜未再隐瞒,从到江西,临湘阁一事起,细细跟谢羡予讲起了她和厉峥之间的私事。
厅中逐渐开始上席,岑镜和谢羡予坐在无人关注的角落里,低声细语地说着私密的话。岑镜时而感慨,时而无奈。谢羡予细细地听着,时而赞赏,时而又眼露愠色。
待所有事都说完后,谢羡予看着岑镜,重叹一声,低声骂道:“从前一直听你赵哥说,我还当你们堂尊是多缜密稳重一个人。怎将事情干得这般缺德?事发之时,不担责便也罢了,竟还叫你施针?事后又来招惹你,叫你懵懂无知地落入圈套。你是该狠狠收拾他!”
今晚见面时,瞧着厉峥那副样子,她还有些心疼。这会儿听完镜姑娘的话,再回头看,纯属活该不是?应该就让他再疼点儿!
瞧着谢羡予愤懑的神色,岑镜笑开,伸手推推她的小臂,道:“所以,事已至此。我如何还回头同他在一起?”
谢羡予听罢,道:“那也不是这么个说法。你赵哥十八九岁那时候,我俩刚成亲那两年,也没少气我。你俩这事儿,厉大人确实过分,但你收拾他就是了。”
话至此处,谢羡予小臂一抬,撞了岑镜手臂一下,眉一挑,抬手凌空重点一下,道:“男人这种货色,你拿他当狗训便是!”
岑镜闻言笑开,谢羡予亦笑,接着道:“人和人在一块,总会有些矛盾。就拿我和你赵哥说,刚成亲那会儿,他还没认识厉大人。他也不上进,就在锦衣卫里混日子。我那时候也年轻,心气儿高,一心想着将日子过得红火,瞧着他那样就可烦了。但是你赵哥呢,一颗心却真,不管我俩闹成什么样,他都从不在外头乱来,也不往家里弄人。随着年纪增长,我也看明白了不少事,也慢慢懂了他为何就想着随便混混。矛盾也就没了。两个人彼此牵挂着,在意着,日子就过得极为舒心。”
话至此处,谢羡予看向岑镜,接着道:“有些事,还得你自己辨。且看你,更看重什么。”
岑镜静静地看着谢羡予,将她的话记在了心间。准备回去后,好好琢磨琢磨,在她的人生里,她更看重什么。
席已至后半段,而就在这时,谢羡予身边的侍女上前,俯身在谢羡予耳边说了几句话。谢羡予点点头,旋即转头对岑镜道:“他过去了,我们走。”
岑镜点头应下,而后唤来自己身边的两个侍女,对疏梅道:“你去跟主母说一声,我遇上位极有眼缘的夫人,同她出去走走。”
疏梅离去,岑镜又对疏月道:“你且去帮我往男宾那边传个话,叫姜官人陪我去更衣室后头的院子里透透气。”
疏月应声离去。吩咐完,两个侍女也支开了,岑镜起身离席,同等在一旁的谢羡予一道离去。
出了厅,丝乐之声渐消。周遭安静下来,天色已晚,但侯府里今夜点了许多灯,处处灯火通明。
许是马上就要见到厉峥的缘故,岑镜的心阵阵紧缩,她似是都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半个多月了。自至诏狱的这一年多,她和厉峥,还从未这么久没见过,往日至多四五日不见。
越靠近更衣处,越安静。
待来到更衣处旁边院子的月洞门处,岑镜正见赵长亭站在门外。岑镜立时眼露喜色,牵着谢羡予的手,几步上前,“赵哥!”
赵长亭闻声立时弯腰看过来,正见岑镜和自己夫人一道过来。待二人走近,赵长亭眼眸微睁,“嚯!好妹子!这高门贵女的气质浑然天成啊!”
等二人进来院中,赵长亭也不废话,指了条小路,小路的尽头,隐隐可见一座亭子的飞檐。赵长亭道:“堂尊在那儿。快去,我和你嫂子给你俩看
着。”
岑镜点了点头,而后对赵长亭道:“若是有个身穿素白色道袍,看着二十岁出头的男子过来,赵哥切记放行。”
赵长亭头微侧,“姜如昼?刚才席上见到了。你俩好不容易见着,叫他过去作甚?”那姜如昼,还叫他们欺负了一阵儿,这会怕是浑身疼,不好走道儿。
岑镜眸中闪过一丝厉色,道:“逼他退婚!”
说罢,岑镜转身往院中那小亭处而去。
赵长亭和谢羡予相视一眼,同时瞪大眼睛。眼看着岑镜走远,谢羡予缓声道:“咱这妹子,一直这般……勇敢吗?”出格吗?难怪刚才说今晚得在院子里见。
赵长亭挽住谢羡予的手,将她手臂拉到臂弯里,肩头靠过去,点头道:“更勇敢的你还没见着呢。”
岑镜拐过几座假山,绕过最后一座假山的瞬间,眼前亭中灯笼昏黄的光下,她见到了那道熟悉的挺拔身影。
岑镜气息一滞,只觉自己的心,在这一瞬间,停止了跳动。
第116章
他垂首看着地面,正于亭门内缓踱步。
当岑镜的身影闯入余光的瞬间,厉峥的心骤然一紧。他立时转头,同时止步。
四目相对的瞬间,厉峥只觉有一把利刃捅入心间。一时间,浓郁的自责、歉疚裹挟着浓烈的思念在他心海中荡开波浪。
眼前的岑镜,梳着精致的堕马环髻,一只点翠的衔珠三尾侧凤,翩然落于发间。侧凤口中衔着的流苏,正于她鬓边轻摇。她上身内里穿着一件月白色立领斜襟长袄,外套一件胭脂红绣百蝶广袖披风。披风下的马面裙,双狮戏绣球纹的织金底阑,在亭前的灯下泛着忽明忽暗的光泽。那张熟悉的脸上,描摹着他从未见过的精致妆容。唇红齿白,眉如远山。
她看起来,整个人华贵端庄。除了那双眸依旧洞明,此刻他竟无法从她身上,找到半分从前诏狱那个仵作的影子。熟悉中,带着他难以用言语描述的陌生。
岑镜的心本已悬停,指尖都泛着细微的麻意。可当她看清厉峥的面容时,那颗悬停的心忽地抽痛,将她拉回了眼前的现实。才大半个月不见,他怎会憔悴至此?本就骨相清晰的脸,现如今瞧着脸颊都有些凹陷,眼中更是能看到清晰的血丝,便是连眼下,都布着一层淡淡的乌青。
见他这般模样,岑镜只觉心口闷得厉害。她下意识垂眸,轻叹一气。待心口闷堵之感稍缓些,岑镜垂眸朝小亭走去。来到台阶前,她提裙上了台阶,在他面前站定,再次抬眼看向他。
厉峥看着眼前的岑镜,胸膛微有些起伏。他的心间本有无数的话想同她说。想说他查清了一切,想跟她道歉,想同她商议之后的打算……他分明有无数的话,可此刻她站在面前,他却只想知道,她好不好?
岑镜的目光在厉峥面上逡巡,灯笼的倒影宛如星点般落在她的眼睛里,随着她的眸光轻轻地颤动。她从不知晓,从前那位冷漠而又孤高,强势而又勇武的堂尊,有朝一日,竟会似一尊瓷器,仿佛触之即碎。
她看着厉峥的目光在她身上描摹,从脚到头,每一个细节都不曾放过。可他的眼神中,却不带丝毫欣赏之色,唯有担忧,似在确认她是否完好无损。
片刻后,厉峥的目光在她额角停下,眉微蹙。
他唇微张,深吸一气,而后抬手指尖落在她额上,之前磕伤的疤痕上。伤已好,但疤痕未愈。他微凉的指尖落在她的伤口处,二苏旧局的浅淡香气,从他的衣袖上飘来,钻入鼻息。
厉峥指尖轻抚她的伤痕,开口道:“可是为了阻止上户籍?便是要挑拨人,言语刺激即可,何必自毁自伤?”
岑镜闻言,微微讶然。
他怎连这些事都知道?不仅知道为何而伤,还完整复现了她行动的轨迹。岑镜问道:“暗桩给你递的消息?”
厉峥放下手,点点头,道:“他将消息告知于我,推测下,便知你的目的。锦衣卫若无这点手段,如何同庞大的文官群体斗?”
岑镜眉眼微垂。也是,想来不止邵府,便是满朝文武,都在锦衣卫严密地监视之下。岑镜想了想,对厉峥道:“我非自毁自伤,我要一击即中的结果。若只是言语刺激,太慢了。可……也没什么用。我爹在家里说一不二。”
厉峥点头,“我知道。你爹已经给你上了户籍。户部那些文官,上赶着往你爹身上贴,我没法儿明着阻止。但销户的法子有很多,等你离开邵府,报死,便可销户。日后用岑镜的身份即可。”
岑镜自嘲一笑,道:“眼下麻烦的是,我无法离开。”
厉峥正欲问她婚事的打算,却见岑镜忽地抬头,看向亭外,神色有些警觉。厉峥不解,“怎么?”
岑镜伸手握住厉峥的手腕,对厉峥道:“你且随我来。”
手腕上传来她纤细的手握下的力道,厉峥纵不解,但也随着这道如细绳一般的力量走出亭子。
岑镜四下看了看,旋即将厉峥拉进道边的一处假山中间,相对站定。站定后,岑镜又四处看了看,正见他们所在的地方,站在入亭的小道上,便可以瞧见,岑镜放下了心。
岑镜再次看向厉峥。
厉峥神色间满是不解,问道:“来这里做甚?”
本打算在车里见,既安全又好说话。可她要在侯府后院中见,他便寻了那座亭子。在亭中说话,便是被人瞧见,对她也无甚损害。可这躲
到假山里来,被人瞧见同私会何异?她便是有嘴也说不清。现如今她是高门贵女,名节怎可有损?
岑镜站上假山底下凸出的一块石板,仰头看他时不再那般费劲。站好后,岑镜方对厉峥道:“我出来时,叫侍女去唤姜如昼,跟他说陪我在院中透透气。”
岑镜正欲说自己的打算,怎料才刚起个头,却忽见厉峥神色骤变。他一双眸锐利无比,似是紧咬着牙关,下颌线绷得极紧,岑镜一惊。
厉峥忽地伸手,一下握住岑镜的手臂。他的眸色几欲崩裂,每个字都似硬挤出牙缝,“便是同我见面,你也要唤你那未婚夫来?”
这一瞬间,厉峥只觉自己的心海,再次变成了大片滚烫的岩浆。这段时日来,他一直如此。方才见到她,她似一泓清泉,好不容易短暂地浇灭了他心间的烈焰,但此时此刻,那股清泉却又蒸发无踪。
岑镜看着眼前的厉峥,一下愣住。
手臂被他握得有些疼,她仿佛又看到那夜诏狱里失去理智的那只恶鬼。
他一向是谋定而后动,何曾这般沉不住气过?她恍惚间似是全然共情了他这段时日的心境。他所有情绪都累积在顶点之处,只需稍有一点刺激,便会如决堤而下。
岑镜颔首抿唇。
片刻后,岑镜抬头,伸手拉过他另一只手,合在自己两手中间,拉至唇边,下巴抵在了他的指背上。
厉峥微怔。方才心间狂怒奔出的那只猛兽,似是被技艺超绝的驯兽师抚摸过头顶,竟叫他心间的躁动逐渐平复了下来。
岑镜抬起眼睛看着他,宛如一只狡黠又乖巧的狐狸,缓声道:“帮我退婚!”
厉峥讶然。
他眉眼微垂,眸光有些躲闪。原是要帮她退婚,他还以为……她怕他做出什么出格之事,才将那姜如昼喊来。
厉峥现如今那倏尔奔逃,倏尔又回归的理智,再次回到了脑海中。他的脑子开始飞速地转。今夜她不去车里见,叫他来这里,而后又将他带到假山中间。莫不是要叫姜如昼看到,以为她同外男私会,以此叫姜如昼主动提出退婚?
在洞悉了她的意图后,厉峥眉宇间闪过一丝烦躁。他从岑镜手里一下抽回了自己的手,而后往后退了半步,道:“你还是跟我去车里。此法不妥。你家那种门第,一向看重名声。若是姜如昼恼羞成怒,告知你爹,怕不是要赐你一尺白绫,以全家风清正?”
说着,厉峥瞥了岑镜一眼,转身便要离开。
岑镜忙伸手将他拉住,“不成!”
厉峥回头看来,岑镜拽着他的手腕,眸中闪过一丝悲色,道:“我什么法子都试过了!挑拨邵书令,直言挑衅张梦淮,求我爹!甚至我骗姜如昼,我四年前有个两情相悦之人,至今未忘。他竟也坦然接受。我现在必得使这个法子!”
听着她描述的这些话,厉峥眼底布上一片浓郁的怜惜,悔恨随之而来。早知如此,当初就该将她带回家中!或者,就该应下邵章台的联姻提议!
岑镜接着道:“你且放心,若姜如昼告知我爹,我自有脱身的说辞。”
“呵……”
厉峥一声轻笑。他转回身子,回到岑镜面前。他看着岑镜,缓一眨眼,道:“你是要说,我本是去更衣,怎料却被厉峥堵在后院里,被他钳制逼迫?然后再叫你爹以为我还在意你,而不敢动你。”
岑镜倒吸一口凉气,一下呆住。
片刻后,岑镜拧着指尖,干涩地笑笑,点了下头,“嗯……”
厉峥无奈看向岑镜,再次无声失笑。
当初在临湘阁,她惧怕毁了名声,所以强留了他。而今便是连名声都赌上了。但稍微细想便能明白,在诏狱时,她最看重的是那份差事。所以她要保全名声留住差事。现如今,她的目的是阻止成亲,好给自己争取脱身的时间。那么名声,便也是她桌上的筹码。
厉峥看着她笑笑,开口道:“不必如此。你成亲那日,我会在去昌平的路上设伏。你不会嫁于姜如昼,也会离开邵府。在这之前,你要做的,是在邵家保护好自己。”
岑镜闻言哑然,怔愣地看着厉峥。
她凝视着厉峥的眼睛,旋即肩头一落。此刻她看着厉峥,神色间,既有对他誓死不放手的动容,亦有一股如乌云般盘旋在心头,挥之不去的,深深的失望。
岑镜轻笑,开口道:“是个好法子。如此一来,我什么都不必做了。劫人的是锦衣卫,届时哪怕我爹报官,出去找人的还是锦衣卫。监守自盗的法子,当真极好。”
岑镜再次看向厉峥的眼睛,神色平静如一潭山中清泉。她接着开口道:“之后呢?从此便藏匿于四方深井,再也别想以真面目示人。”
这一瞬间,从八岁至十九岁,整整十一年,被她爹关在郊外宅子里的窒息之感,再次袭来。她便似跌进了深海之中,不会游泳,也没有浮木,只能看着海水一遍遍地没过头顶,一点点地被深海吞噬。
她如今是邵家女,无论是法理,还是人前身份,都是过了明路的邵家女。她要离开,也只能从明路上,光明正大地离开!
听她这般说,厉峥心间一刺,眉峰不自觉地紧锁。劫走她之后,确实只能暂时将她藏匿。厉峥缓声劝慰道:“剩下的事,我们从长计议。”
岑镜听着他的话,陷入了沉默,片刻后,她看向厉峥,点头道:“成。”
见她竟然答应,厉峥怔愣一瞬。旋即重重松了一口气,看着她,唇边逐渐展开一个笑意。带着轻松,带着希望。
岑镜冲他抿唇一笑,道:“不过我的法子也可以试试。我打算的是将亲事退了,然后再等我爹忙起来顾不上的时候逃离邵府。邵府暗桩可是晏道安?若是如此的话,等我准备好,就告诉晏道安。你届时接应我逃离。这不比劫人更方便?更隐蔽?动静更小?”
说罢,岑镜静静看着厉峥,等他回话。她知道,寻常的求情打动不了他,唯有提供给他另一个可行的策略,方能说动他。
厉峥沉思数息,片刻后低眉失笑。
他重叹一声,再次看向岑镜。他喉结微动,眸色中闪着动容,“我以为……以为你不愿再理我,不愿再让我插手你的事。若是里应外合地逃出邵府,自是更好。”
岑镜冲他抿唇一笑,旋即咬唇低眉,道:“我也以为,那日话说得太重,你可能不会再理我。”
“怎会?”
厉峥神色间闪过一丝刺痛,开口道:“是我做得不好,亏欠于你。”
厉峥低眉看着岑镜,头微侧,眼眶微有些泛红,哑声道:“对不起……”
岑镜眼睛飞速眨动几下,但依旧没能挡住泪意,大颗的泪水夺眶而出。岑镜看向他,伸手抓住他的裘衣领上的两侧毛领,道:“那先帮我退婚。姜如昼该来了。”
厉峥静静地看着眼前的岑镜,伸手捧住了她的脸颊。下一瞬,厉峥低头,呼吸一紧,重重吻住了她的唇。他的手穿过岑镜发髻,一下托住她的脖颈,拇指抚上她的耳环。另一手绕过她的腰,将她紧紧箍进了怀里。他几乎未有半分停滞,在灼热又有些急促的气息中,撬开岑镜的唇齿。这段时日所有的痛苦和思念,尽皆被勾缠进这个深而烈的吻中。
厉峥滚烫的体温瞬息将岑镜裹紧,在他灼热的气息中,纵她心知是计,却还是不自觉地闭上眼睛。本想抱紧他的脖颈,可她脑海中却不断浮现他憔悴的模样,心间的阵阵抽痛促使她一只手抚上他的脸颊,指尖从他脸颊缓缓抚至耳畔。他不断加重的气息,越来越紧的怀抱,便似熊熊燃烧的烈焰,一寸一寸的灼烧她的理智,直到一点点烧尽。她到底是彻底忘了身处何方天地,深陷于这
一片热烈中。
赵长亭和谢羡予一直在亭子尽头的小路上守着。
赵长亭将谢羡予双手合在自己掌心里,给她搓着她有些微凉的指尖。赵长亭问道:“你问镜姑娘了吗?他俩怎么回事?”
谢羡予眉微挑,白了赵长亭一眼,道:“这……这事是我们姐妹俩之间的话。还真不能给你说。总之,你们堂尊,活该!”
赵长亭讶然,而后问道:“他做了些什么?”
谢羡予蹙眉道:“都说了没法给你说!”
话至此处,谢羡予叹息道:“该劝的话我都劝了,剩下的只能交给镜姑娘自己决定了。不是我说,你们堂尊这事儿办的,是真缺德。欸?”
谢羡予看向赵长亭,问道:“你们锦衣卫,真就这么坏吗?”
赵长亭眼眸微睁,而后软语恳求道:“就透露一点点!说个大概就成。小鱼儿?说嘛。”
谢羡予啧了一声,道:“女儿家的私事,真不能跟你说。反正大概就是,你们堂尊,在这段感情里,纯粹给镜姑娘做了个局。然后被镜姑娘发现了,事情就闹成了这般。”
赵长亭了然,道:“哦,算盘精的报应。”
二人正说话间,赵长亭忽见通往男宾区那扇月洞门内,走进来一个人。他定睛仔细一看,正是姜如昼。
赵长亭松开谢羡予的手,揽住她的肩,低声道:“姜如昼,走,我俩先躲开些。”
谢羡予神色间闪过一丝疑虑,脚步有些迟疑,“镜姑娘这法子会不会太过冒险?”若这姜如昼恼羞成怒闹大,她爹要清正门风可怎么好?
赵长亭神色反而松弛,拉着谢羡予就走,“别担心!镜姑娘的招儿,配合就成!”
说话间,赵长亭夫妇躲去了靠近女宾区的那条路上。他特意站在能看见姜如昼的路上,姜如昼一走,他还得回去接着放哨。
姜如昼进来后,顺路在院里找。这里瞧瞧,那里看看。可找了半晌,也未见岑镜的身影。他又往里走了几步,正见不远处有个小亭。莫非在那小亭里?过去瞧瞧。
姜如昼加快脚步,拐进了通往小亭的路上。
可没走几步,他忽听得右侧的花园里似有动静。姜如昼不解,莫不是府中养的猫儿?他放轻了步子,继续往里走去,眼睛一直看着声音传来的方向。
就在他绕过一处假山时,忽见这座假山后,园中的另一处假山后,正有一对男女相拥深吻。姜如昼一惊,眼睛都瞪大了几分。谁人胆敢在侯府宴上私会?
眼前的画面冲击实在过大,姜如昼连忙扭开头。他正欲抬脚离去,可下一瞬,他忽觉不对,那女子的衣裳……今日出门时岑镜的着装出现在脑海中。宛如一道闪电朝他脑门劈来,姜如昼如遭雷击,惊骇转头!
借着亭子上灯笼照进院中的光,姜如昼看清了假山中的那对男女。他震惊紧盯,便是连眨眼都忘了。那女子,不是他即将迎娶的未婚妻又是谁?而那男子,正是今日为难他的锦衣卫都指挥同知厉峥!
姜如昼不由攥紧了衣袖边缘,牙关紧咬,连带着额角处青筋绷起。
他一向克己守礼,哪怕是和前头夫人,也从未有过这般激烈的拥吻。这二人,当真是恨不能将对方揉进身体里。他只看这一眼,便知这二人之间的关系,绝不止于此!
若他未曾成过亲,许是还看不出来。可他成过亲。通常未有过夫妻情事的男女,再亲密,都会保持一些距离。但这二人,身子贴得严丝合缝!哪怕衣着未乱,那锦衣卫依旧会时不时情难自抑地收。腰蹭去,他们想是早已……
姜如昼一双眸中几乎喷出火焰。
难怪,难怪今日这锦衣卫会莫名其妙为难于他!他还奇怪,何时得罪了锦衣卫高官。原是如此!原是如此!这邵姑娘和离归家,恐怕不是她说得那般简单!许是与人私通被发觉!好好好,他竟遇上个这般不守妇道的浪荡。女子!
姜如昼拂袖,大步离去。
厉峥听见了不远处的脚步声,睁眼瞥了一眼,正见姜如昼离去的背影。但他舍不得放开岑镜,于是伸手盖住了她的耳朵,再次闭眼,沉沦深吻。
姜如昼走在回去的路上,只觉耳中阵阵嗡鸣,天旋地转。婚期在即,眼下该如何?
他当立刻退婚才是!
可……今日来侯府,达官显贵们夸赞的话语,同龄官员公子主动上前的攀交,一幕幕浮现在眼前。姜如昼深深抿唇!额角处青筋根根浮动。他初入仕途,若能得邵总宪这般一个岳父,他往后的仕途该有多通达?那可是正二品大员!若是不娶此女,他日后可还有机会高攀到这般门第?
但若是娶,就得忍下这份恶心!日后便是妻子有孕,他都不敢确定这孩子是不是他的!想着那些画面,姜如昼脸色都有些泛白。霎时间他面上怒意更浓。加快了脚步!去找邵总宪,将他女儿所做之时揭发!然后退婚!这等有辱尊严之事,断不能忍!
可他没走出几步,脑海中复又出现今晚所有的画面。除了被锦衣卫针对的那一阵子。今夜的宴会,他当真舒心。从前他不仅没有参与这等宴会的资格,更没有机会融入那些达官显贵。可今晚,他不仅顺利融入,甚至还有不少人主动跟他结交。
姜如昼缓下了脚步,攥紧了颤抖的手。
不成,他不能即刻发作!且先冷静,仔细筹谋!
这件事暂且不能叫邵总宪知晓。毕竟是他的亲生女儿。或可先同表姑母商议。邵书澈不是她的亲生女儿,或许能跟他盘算出个法子来。对……姜如昼缓缓点头,今夜回去后,且先去同表姑母商议!
思及至此,姜如昼深吸一口气,强自压下心间滔天的怒意。他在回廊中稍缓片刻,待自己完全冷静下来后。他整理神色,叫自己看起来无恙,再次入席。
岑镜不知姜如昼会何时来,一直同厉峥纠缠深吻。便是在诏狱那夜,他们都未曾亲吻这般许久。且今夜,她感觉到的比明月山山洪后,骑在他身上时更清晰。他还收。腰……岑镜越发觉得自己身子逐渐陷于瘫。软,便似被丢进了炭火烧得极暖的温香暖阁里。就在她快要彻底失去理智之时,伸手推住了厉峥。
厉峥缓缓松开了她,但鼻尖依旧碰着,二人凌乱的气息纠缠在一处。岑镜细弱蚊声道:“这么久了?若来的话,可该瞧见了?”
厉峥再次低头在她唇上吻了一下,旋即轻落的吻往她耳边而去,在她耳畔缓声道:“已经走了,我瞧见了。”
岑镜并未阻止他轻落在耳边以及耳下脖颈处的吻,趴在他肩头,只侧头在他耳畔道:“既已事成,莫在此耽搁。再被人瞧见会惹麻烦。去外头马车里!我们须得商议下助我离府的事。错过今夜,再见面可就难了!”
厉峥停下了吻,缓缓直起腰身。
他伸手握住岑镜的手,拉至自己胸膛处按住,抵上了她的额头,“你没骗我?若我出去了你不来呢?”
岑镜蹙眉道:“事关我能否离府!我能不来?”
厉峥唇边出现笑意,而后问道:“你同姜如昼说,你四年前有位两情相悦之人,此事是真是假?”
岑镜听罢,盯着厉峥,神色都僵在了脸上。她眸中逐渐漫上一丝愠色,咬牙切齿地低声斥道:“我这辈子,只瞎了眼的爱上过一个坏东西!”
厉峥唇边缓缓绽开一个笑意,直达眼底,唇角再难下压。他低眉一瞬,旋即松开了岑镜,对她道:“我同长亭先出去。你跟他夫人出来。”
厉峥看着岑镜顿了顿,忽地俯身至她耳畔,哑声叮嘱道:“口脂记得重上。”
他仅这般一句话,霎时便叫岑镜整个身子都烧了起来。岑镜忽地伸手,连推带打地将他推了出去,嗔道:“你快走!”
厉峥失笑,转身离去。岑镜目送他出去,只觉心尚在胸腔里怦然跳动。
待来到小亭路口处,见着赵长亭夫妻二人。厉峥看向谢羡予,道:“嫂子,按原计划,带她去外头马车里。”
谢羡予行礼应下,“好。”
厉峥看向赵长亭,道:“走。”
赵长亭冲谢羡予点了下头,同厉峥一道大步离去。
走在回男宾区的路上,赵长亭看着厉峥,嗤笑一声,这下活过来了?
赵长亭心里也为他高兴,面上亦挂着喜色,编排提醒道:“嘴擦擦。”全是镜姑娘的口脂。
厉峥重声失笑,眼睛看着前方,抬手,拇指重重从唇上擦过。
第117章
岑镜从假山后出来,待走至小径路口,正见谢羡予等在前往女宾区的那条路上。谢羡予一见她出来,忙伸手招呼,“妹妹,这边儿。”
岑镜连忙提裙小跑过去。
待岑镜来到谢羡予跟前,正欲走,却见谢羡予站着没动。岑镜微有不解,谢羡予从袖中取出
一条帕子,边给岑镜擦唇边,边道:“稳妥的,我和你赵哥瞧着那姜如昼过去的。”
岑镜看着谢羡予笑开,不知为何,她竟从谢羡予的举手投足间,感受到一股宛如春日暖阳般的光彩和温度。待给岑镜擦干净蹭出去的口脂,谢羡予挽着岑镜手臂,二人一道往女宾区走去。
谢羡予对岑镜道:“等下回了厅中,你便同你家主母说,陪我去外头车里更衣,记得甩开侍女。”
“嗯。”岑镜应下,笑道:“我屋里的侍女,恨不能离我越远越好呢。”
话至此处,岑镜似是想起什么,转头对谢羡予道:“对了嫂嫂,我同你说的那些私隐之事,你莫说于赵哥听。”
谢羡予抿唇一笑,拍拍岑镜小臂,道:“放心,嫂嫂心里有数。”
岑镜闻言亦笑,同谢羡予一道往外头走去。
厉峥和赵长亭往外走时,路过厅中。刚进厅中,没走几步,厉峥忽觉有一道锐利的目光盯着他。厉峥抬眼,目光穿过人群寻过去。正见不远处的桌上,姜如昼正坐在人堆里。他正盯着他,神色不善。
四目相对的瞬间,厉峥的脚步缓了下来。他看着姜如昼勾唇一笑,旋即挑眉。他再次抬手,拇指从自己唇上擦过,挑衅意味明显。姜如昼见此,唇深抿,眉宇间闪过愠色,看向别处。
厉峥眼一眨移开了目光,不再理会姜如昼,加快步子,大步离去。姜如昼看着厉峥的背影,握着酒杯的手青筋紧绷,指腹泛白,似是要将那酒杯捏碎一般。
岑镜和谢羡予出了忠静侯府,周遭的一切安静下来。细碎的雪花,稀稀落落地从夜空中落下。二人一道往侯府后街处而去。
待绕过侯府的院墙,夜色下,一排各式各样,规制各不相同的马车出现在眼前。院墙内,侯府明亮的光溢出院墙,映着那些纷扬飘洒的雪花,甚美。
岑镜和谢羡予,远远便瞧见了等在马车下的赵长亭,二人一道赶了过去。
待来到赵长亭面前,赵长亭指了下身侧里头亮着灯的马车,对岑镜道:“他在里头。”
岑镜抬眼看去,是北镇抚司的马车。规制顶格豪华,需得由四匹马拉着。
说着,赵长亭又指了下旁边较小一些的马车,对岑镜道:“我和你嫂子就在旁边车里,有事喊我们就成。”
岑镜道谢应下,提裙上了马车。
待拉开车门,正见厉峥坐在里头。
北镇抚司的马车,作为皇帝的脸面,里头甚为豪华宽敞。冬日的马车里,更是四处都铺着绵软的毯子。便是连车壁上,都以棉绒覆,一点风都漏不进来。椅子也宽敞,不似之前在江西那些民用的马车,椅子很窄,他躺下去,半个身子还在外头。这车里,岑镜甚至能站直身子。
见她进来,赵长亭从外头关上了马车的门。
厉峥往外挪了挪,向岑镜伸手。岑镜将手递了过去,她本打算坐去对面,怎知厉峥顺势一拉,将她拉至马车里侧,而后在他身边坐下。
厉峥看着岑镜,感觉她指尖有些凉。车里没有烧炭,也有些凉。他松开岑镜的手,脱下自己的裘衣,披在了她的身上。
待披好后,他伸手拉过岑镜的双手,合在掌心里暖着。他扫了一眼岑镜的衣着,问道:“怎没披件斗篷?”方才在侯府后院中时,她也没披斗篷。
岑镜道:“披了,但是放在宴席厅中,方才出去时便忘了。无妨,一直在室内,冻不着。”
厉峥点点头。他看着岑镜,而后问道:“你搜集的两样证据,除了要告你爹,可是还要给你外祖荣家翻案?”
岑镜唇微抿。厉峥能查到这些,她并不意外,只点了点头。问道:“你都查到些什么?”
厉峥道:“基本都查到了。你娘名唤荣怀姝,本是邵章台原配夫人。你也本该是邵家嫡女。也查到邵章台曾检举仇鸾同党,其中便有你外祖父。眼下就差你所知道的那些案卷未曾记档的消息。”
岑镜眉眼微垂,而后轻叹一声,道:“没错。是我爹害了我外祖父一家。而我娘亲,则被他蒙在鼓里整整十一年。当年我外祖家出事时,我还小,并不懂事。只记得要跟爹爹回京,回京后就住进了郊外的宅子里。后来我娘亲告诉我,荣家犯案,爹爹是为了保护我们,才将我们藏匿。我也信了这说辞。直到去年,我娘得知了真相。”
厉峥不自觉将岑镜的手握得更紧,眉峰微蹙,“可知她是从何得知?”
岑镜深蹙着眉,眼底弥漫着悲伤。她缓缓摇头,“我不知。自我们住进京郊的宅子后,我便一直独自住一个房间。去年五月,她那晚忽然来陪我一起睡。跟我说了许多我小时候的事,还唱幼时哄我睡觉的歌给我听。等我第二日醒来时,她便已不在家中。”
话至此处,岑镜忽地抿唇,眼眶开始泛红。她纵然强忍着情绪,可语气里却仍染上哽咽,“我在家等了好几日。可这次,我没能等到她回来。那日清晨醒来,看到爹爹红着眼眶坐在我榻边。他告诉我,我娘因病骤亡,遗体已送去郊外的义庄。”
“我想去看我娘亲,却被爹爹拒绝。他说娘亲的身份不可见人,叫我在家安心等着。等他处理好娘亲的后事,便将我接回家中,给我上户籍,将我记在嫡母名下。无论我如何求他,他都不肯叫我去见娘亲。还命人将我关了起来。幸好还有师父在院中,当天夜里,在师父的帮助下,我跑出了宅子。我本想着,只去见娘亲一面便回。怎料师父却将他早年失散的孙女的籍契给了我。想是我娘早有预料,暗中同师父商议妥当。”
岑镜深吸一口气,忍下所有哽咽,看向厉峥。她缓一眨眼,轻声道:“之后的事你都知道。”
厉峥眉眼微垂,徐徐点头,“你娘中毒而亡。”
当时在义庄,在窗外的缝隙里,亲眼看着岑镜剖尸。之后他问她,为何敢毁伤尸体。她说须得剖尸检验,才知毒是生前灌下,还是死后伪造。若是死后伪造,毒不下咽喉。他因此看上岑镜的本事,带她入了诏狱。
回忆至此,厉峥再次看向岑镜。他的眸光如一片深潭,眼底藏着心疼,却也弥漫着敬佩。当时那种情况,她骤见母亲尸身,却能忍下悲伤,冷静验尸。事后被他审讯,亲手指着母亲的尸体,给他讲述验尸的结果,神色也未有半分变化。这得是何等坚韧的心智,方能做到?
话至此处,厉峥似是想起什么,问道:“你当天便跟我回了诏狱。当时你身无分文,你母亲的遗体,葬在了何处?”
听厉峥问及此事,去年心里最疼,日子最艰难的那段记忆,再次出现在脑海中。岑镜很想忍住泪水。她眉蹙得很紧,可眼泪就是那般不听话地掉了出来。
她的许多词句,皆已染上气音,“我本以为我爹爹会管。跟你去诏狱后,我每日放值,都会去义庄瞧一次。可连去了三日,我娘……遗体就躺在义庄,只有一块覆身的白布,连口棺材都没有。”
岑镜看向厉峥,“当时我身无分文,第四日,我便去找你,问你能不能提前支一个月俸禄。”
许久前的回忆再次涌入脑海,厉峥想起了那日,抿唇颔首。当时她小心翼翼地来找他,踟蹰着问,能否提前支一个月俸禄,买些日常所需。他当时看她穿着极不合身的男装,便允了。
岑镜忽地看着厉峥一笑,语气间似有调笑,“还得感谢厉大人大方,扔给我几两碎银。若非如此,怕是连口棺木都买不起。”
厉峥眉蹙得更紧。
他可悲地感受到,这世间,没有那么多的早知道。他分明有机会做得更多,却未曾做过。
岑镜接着对厉峥道:“那晚放值后,我买了棺木。但娘亲……无祖坟可进。我的银子也不够买地。只能将她葬在了漏泽园。”
岑镜伸手将脸上泪水擦净,笑道:“还得深谢洪武爷。当年立国大明时,可怜无家可归之人,既设养济院,又设漏泽园。”养济院收留鳏寡孤独,漏泽园埋葬那些买不起
墓地之人。
厉峥缓缓点头,“明白了……”
厉峥再次看向岑镜,眼底的自责清晰可见。片刻后,他开口道:“对不起。那夜在诏狱,我应该听你说完。”
岑镜叹了一声,道:“当时那般情形,便是我都说了,你也会怀疑是真是假。我又执意要走,没给你留下查证的时间。我说与不说,最后的结果都是一样的。”
就算她那日说清全部的来龙去脉,厉峥也不会放她走。那场冲突依然会起。左不过结果,约莫会从被送回邵府,变成被他带回家关着。皆是牢笼,无甚差别。
厉峥接着问道:“今夜姜如昼回去后,你们府上怕是会有一场风波。应对之策想好了吗?”
岑镜点点头,“想好了。”
厉峥想了想,继续道:“成功退亲后,你爹想是还会给你再找夫家。但应该不会如姜如昼这般顺利。严世蕃的案子一起,你爹便会很忙。到时我便叫晏道安在府里放把火,你趁乱跑出来,我会在府外接应你。”
岑镜看向厉峥,刚流过眼泪的眸,如一汪清潭般波光粼粼。她对厉峥道:“好,到时我便等晏道安的消息。”
厉峥转眼,与岑镜四目相接。
他缓缓抬手,指背擦去岑镜眼下残留的泪水。微凉的泪水沾上指背,却似弥漫在他心里,一片潮湿。他缓声问道:“你……可愿原谅我?江西的事,是我做得不好。”
厉峥握紧了她的双手,眉眼微垂,看着自己掌心中她纤细的手,开口道:“你想如何罚我都成!但别离开我。”
“我一点儿也不想原谅你!”岑镜紧盯着厉峥忽地开口。
眼前的岑镜,盯着他,神色间满是怒意。
厉峥心口一刺,心复又紧紧提起。他哑声张了张嘴,却是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仿佛此刻无论说什么,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既不能回到过去改变一切,也无法去到未来,做给她看。
就在他不知该怎么办时,岑镜忽地从他手中抽出一只手,轻抚上他的脸颊。她眸光微动,轻声道:“可我总想起你。总想起在江西时,你的相护,在意。今日见到你,看你憔悴成这般,又忍不住心疼你……”
岑镜眸中再次续上泪水,拇指指腹从他眼下的那片乌青处抚过,问道:“这大半个月,你如何过的?”
听着岑镜的这些话,厉峥霎时只觉心间绞痛不止。他做出那么多混账之事,此刻她却仍旧在关心他的情形。
厉峥喉结大幅地滚动,他颔首抿唇,伸手握住了岑镜抚摸自己脸颊的手。他的眉峰一点点紧紧蹙起,他甚至无法直视那双眼睛,垂着眼眸,哑声道:“对不起……”
岑镜如深潭般的眼眸,在他面上逡巡,凝视许久,她眸中闪过一丝刺痛。下一瞬,她身子前倾,旋即抬头,在厉峥的唇角处轻落一吻。
厉峥一愣,侧头看向岑镜。
他低眉看着岑镜,眼前的她,身子贴在他的胸膛上,正抬着眼睛看着他。那一双眸中,似有嗔怪,又似有眷恋。她那双柔软的唇,残留的口脂泛着点点殷红。厉峥眸色间的眷恋愈深,她这般神色,于他而言,当真是极大的诱。惑。他很想再次吻下去,但他深知,这半月多来,他心间藏着多少思念与渴望。它们便似牢笼中久困的万千野兽,一旦再撕开口子,他全无管制之能。
方才在院中拥吻的画面再次出现在脑海中,厉峥忽觉身子一热。他喉结微动,从岑镜面上移开目光。他伸手,推住岑镜的肩,将她从怀里推起来,同时自嘲笑道:“你莫招惹我……”
待岑镜重新坐直,他的目光从岑镜面上扫过,身子往背着她的方向侧了侧。他语气有些干涩,缓一抬手,解释道:“我经不住你。”
岑镜看着他如峰般骨相清晰的侧脸,头微侧,去观察他的神色。她没做什么,这便经不住?是真是假?
厉峥俯身,手肘撑在两腿的膝盖上。他两手十指虚虚相交,而后看向岑镜,道:“好不容易见面,你同我细说说你的打算。你爹的事,你是如何计划……”
“你经不住我什么?”
厉峥话未说完,忽被岑镜打断。说着,岑镜接着去看他的神色,身子前倾,肩头再次靠上他的侧肩与手臂。
厉峥看着岑镜,一时哑然。
看着他明知她知,却因明知故问而无法解释的踟蹰神色,岑镜唇边出现笑意,还冲他微一挑眉。
这般狡黠的神色,再次出现在她的面上,厉峥唇边不自觉勾起笑意。她……莫不是原谅他了?
厉峥只觉忽地腾起一股喜悦,那期盼了许久的失而复得的画面,就这般猝不及防地出现在眼前。他甚至怀疑自己是否坠入了幻梦中,眼前这狡黠的笑脸是不是真的。
厉峥强逼着自己,从她面上扯下目光,缓声笑道:“说正事。”
怎料他三个字话音刚落,岑镜忽地起身,披在她肩上的裘衣滑落,坠在了地上。厉峥不解,抬头看去。就在他抬头的同时,岑镜伸手推住他的双肩,一下将他推起。厉峥的后背撞在车壁上。下一瞬,岑镜骑上了他的腿。
厉峥气息一落,抬头看去,眼露惊骇,“你!”
岑镜自上而下看着他,神色逐渐认真下来。她伸手抓住厉峥衣领,缓缓靠近他。就在鼻尖相碰的同时,岑镜缓声轻语道:“我想你了。”
短短四个字,厉峥只觉烈焰跌进了自己的身中,顺势将他全身点燃。他气息已然急促,双手不自觉托上了岑镜的后腰。他竭力控制着紊乱的气息,“说了莫招惹我。车门上了闩,只有你我,不会有什么好结果。”
感受到他托着自己后腰的手,逐渐掐紧,岑镜闭上眼睛,吻了下去。几乎是她吻下去的同时,厉峥忽地抬起一只手便按住她脑后的发髻,另一手紧紧箍紧了她的腰。将她抱紧的瞬间,厉峥骤然起身,身子一翻,便将岑镜按倒在车中长椅上。
唇齿纠缠间,灼热的温度裹挟着二人混乱急。促的气息点燃了整个车厢。岑镜身上那件绣百蝶披风,一侧摊落在了车内地上暗灰色的地毯上。不多时,月白色长衫的衣摆也落了下来,细长的系带,尚留着系过的痕迹。片刻后,厉峥腰间的革带,跌落在方才便落在地上的裘衣上,似一条蜿蜒的蛇……
厉峥啃咬似的吻,混着他灼热的气息,落在她的身上。他身子烫得宛若一座火炉。这本微凉的车内,岑镜额上竟渗出一层细密的汗水。
岑镜胸膛大幅地起伏,垂眸看着他。她缓抬手,纤细的指尖插。入他的发间,按住了他的后脑。而她的另一手,悄然缩回了衣袖里,在袖里摸索。
片刻后,待那条手臂被他从袖中抽出的同时,岑镜忽地抬起另一手,捂住了自己口鼻。本欲再去吻她唇的厉峥眼露不解,忽觉不对。
可未及他反应,她另一手抬起,一把药粉,猛然洒向了他。眼前霎时便起了一团白雾,厉峥猛地闭上眼睛,忙侧头躲避,“岑镜!”
但……来不及了。一股怪异的药味儿,已充斥在他每一次的气息交替中,周身随之传来一阵酸软之感。
“嘭”一声闷响,厉峥跌下长椅,摔在车中暗灰色的地毯上。
一阵钻心之痛从心中传来,厉峥看见椅子上的岑镜,坐起了身,神色平静。所有刚建立的喜悦尽皆崩塌,心间又似被连续捅进几把利刃。他忽地意识到,她根本没有原谅他!今晚,从他说出劫亲,她开口说成的那一刻起,就在演戏!而他,竟半点未曾发觉。
眼前视线逐渐模糊,厉峥手攀上椅子边缘,单腿曲起,试图借力起身。可脑中眩晕迷蒙之感越来越强,他曲起的腿,更是连一点力量都使不上。
岑镜从椅子上下来,在厉峥身边单膝蹲下。她看了他一眼,见他还在挣扎,但她深知已是于事无补。这药还是当初在江西时配的,过了这么久,药效有些差了。不然,岂还容他醒着?
她也不再耽搁,伸手便开始在厉峥身上摸。片刻后,岑镜在他肋骨
处摸到了自己的护身符。岑镜松了口气,所幸她揣测得不错,他将此符一直贴身带着。她麻利地解开厉峥的圆领袍,捏开别针,将护身符拿了回来。
厉峥强撑着意识清醒,亲眼看着她,气定神闲地取回护身符,立在眼前查看。一股巨大的悲伤,瞬时席卷了他。他竟是,成了她要这般缜密对付之人?而他,就这般一叶障目的,中了美人计?厉峥心间卷起一股狂风般剧烈的嘲讽,到底红了眼眶。
“岑镜……”
厉峥费力抬身,却怎么也抬不起来。脑中的迷蒙之感愈甚,可他心间却无比清楚地意识到,他要留不住了!她正在一步步地退出他的世界。心间只剩下一个声音,不断地告诉他,不能失去她。他多想拉住她,可他抬不起手臂,最终,也只能握住她一段衣袖,紧紧拽住。
岑镜仔细检查了下自己的护身符,发现还是她自己的针脚,他未曾打开过。岑镜一时心绪复杂,看了厉峥一眼。他想是已经猜到里头根本不是什么护身符,但他自信能查出真相,便暂时没有打开。岑镜低头,重新将失而复得的护身符,别在了自己的主腰上。
收好护身符后,她重新套上衣袖。就在她准备拉过衣襟系系带时,却发现衣服拉不动。她顺着力道传来的方向看去,正见厉峥紧攥着她的衣袖,指尖都掐得泛白。岑镜心间闪过一丝动容,再次看向厉峥。他还在挣扎,试图起身,试图抵抗药效。
岑镜眉宇间闪过一丝刺痛,她单膝跪下,俯身过去。岑镜看着厉峥费力缓抬的眼睛,缓声道:“既生一计,便要将此计利益最大化。这是你教我的。”
厉峥唇边漫上一抹自嘲的笑意,心间却已是刺痛难忍。药效逐渐发挥,他已经快睁不动眼睛。可他不能这般倒下。他隐隐预感到,今夜她若是走了,便会离他越来越远!厉峥费尽力气,单臂终于搭上椅子。他挣扎着,试图借力起身。
厉峥想说话,可喉咙间似被塞进一团棉花,他便是出声都难。他几乎用尽全身力气,连中衣都湿了大片,方才费力挤出两个字,“别走……”
看着还在强撑,试图挣扎起身的厉峥,岑镜红了眼眶。她头微侧,眸中的痛苦再不掩饰半分,颤声道:“你凭什么觉得我会原谅你?暖情茶是意外,施针也是吗?让我喝避子药也是吗?我的身子,我的记忆,凭什么由你来做主?”
岑镜紧盯着他的眼睛,大颗的泪水落下,双眸已是猩红,“我本不愿这般对你!可你想出的法子竟是劫亲?劫走之后呢?再将我关起来?我被我爹哄骗着关了十一年!我该如何活,我的人生该怎么过?凭什么由你们来决定!”
“你纵然深觉亏欠于我,可你也觉自己尽可原谅!因为在你看来,你也无法预料后来竟会对我动心。于是你后悔当初所为,试图弥补于我。那些靠近,那些撩拨,那些似是而非的情意……你做得何其自然?看着我因你些许温存便脸红心跳,看着我一步步坠入你编织的情网!看着我浑然不觉时,你可有一刻曾感到羞愧?你可曾想过,若我知晓一切,过去的每一次心动,都如同踩在自戕的刀刃上?”
岑镜一袭话落,厉峥耳中阵阵嗡鸣,周身的气力流失越来越多,终是无力支撑,再次重摔在地。他垂着眼眸看着她,眸底的悲伤清晰可见。岑镜转头看向自己的衣袖,见还被他紧攥在手中,再次看向他。
“今日嫂子问我,让我仔细想想,我更看重什么。我思来想去,我最看重的,便是这辈子能像人一样活着。不再受任何人与事的摆布。”
岑镜惨然一笑,“为何你看见了我,却又不全看见?”
岑镜看着倒在地上的厉峥,俯身至他耳畔,低声道:“你那碗避子药,是比令我施针,更过分的行径。若我不曾施针,我自己想是也会喝。可是厉峥,这些时日,我又常常忍不住会想,若没有你当初那碗药,我会不会和我心爱的男人有个孩子?当初让我施针,是你作为上峰可行的权力。可事后再瞒着我来撩拨,便是你对我这个人的全然无视。这般行径,与那先杀人毁尸,再对着尸首嘘寒问暖的凶手,一般无二!”
护身符已经取回,她和厉峥之间,再也没什么牵着的线了。
许是意识到最后一丝牵绊已被斩断。岑镜此刻看着他,终是软了语气,缓声道:“你非薄幸之人!你的真心我都瞧得见。可你这样的人,比薄幸之人,更懂得如何诛心。就这样吧厉峥,你做好你的锦衣卫同知,我自回邵府,去周旋我的人生。”
厉峥唇微动,可到底是无法再说出一个字。他再也撑不住神思混沌,紧攥着岑镜衣袖的手兀自松开,无力地摊开在暗灰色的地毯上。那条一直曲起的腿,也终于此时,脚跟向前滑去,摔在地上。他彻底失去了意识。这一刻,从他的眼角处,滑下一滴泪水,滴落进他的鬓发间。仿佛依旧在挣扎着,表达着浓烈的不甘。
岑镜看着安静沉睡过去的厉峥,泪水更大颗地落下。她缓而抬手,发凉的指尖抚上了他的脸颊,低声笑道:“忘了告诉你,除了答应你里应外合是骗你的,今晚说的其他所有话,都是真的。我真的想你了。”
但她不要一个主子。过去被关在郊外的那十一年光阴,她是如何过得,只有她自己清楚。那如乌云般盘桓在心头,永远挥之不去的窒息感,她再不想体会第二回!她娘亲被他爹骗了十一年,而她竟也被骗了那么久。她再也不想去过被剥夺的人生!她再爱厉峥,也改变不了,他们这些人,早已习以为常的权力与掌控。
岑镜坐起身,系好被解开的主腰上的系带,再将其余衣服一件件系好。自整理妥当后,她拿起厉峥腰间革带,重新给他穿好衣裳,系上革带。待将他的衣衫都整理好后,她伸手将他的裘衣取过,盖在了他的身上。
做完一切,岑镜站起身,再次看向地上的厉峥。她凝视他许久,但终是转身,头也不回地出了马车。
待将车门推开,冷风卷着纷飞的雪花落在脸上。岑镜的脚步微顿,抬头看向了夜空。天黑得宛如一块密不透风的黑布。纷繁的雪落下的轨迹,凌乱得毫无章法。她垂下眼眸,双手向后合去,关上了车门。岑镜提裙走下马车,而后敲响了旁边马车的门。
刚敲一下,赵长亭已将门推开,赵长亭看向岑镜问道:“聊完了?”
岑镜含笑点了下头。待赵长亭夫妻二人走下车,赵长亭看了眼,发现不见厉峥,问道:“堂尊呢?”
岑镜指了指身后的马车,对赵长亭道:“迷晕了。”
话音落,赵长亭和谢羡予齐刷刷地怔住。
岑镜对赵长亭道:“劳烦赵哥照看他。若有要事,你知道唤醒的法子。若是没什么事的话……”
岑镜看了一眼身后的马车,想起他眼下那一片乌青,转而接着对赵长亭道:“叫他好好睡一觉吧。”
待岑镜话说完,赵长亭似是才迟迟反应过来,诧异问道:“怎么还给迷晕了?”
岑镜无奈道:“不得已。”
雪下得更大了,就这么一会儿,岑镜发上已落上不少的雪。岑镜对赵长亭道:“时辰不早了,先叫嫂子陪我回席。”
谢羡予上前挽过岑镜的手臂。赵长亭对谢羡予道:“派个人去传话,让尚统和项州出来吧。”
谢羡予道了声好,便和岑镜一道离去。看着二人走入雪中的背影,赵长亭心间只觉怪异不已。他不由蹙眉叹息,到底发生了什么呢?赵长亭伸手捏了捏眉心,转身上了厉峥的马车。
第118章
亥时二刻,雪越下越大。
北镇抚司的马车,摇摇晃晃地行在京城的街道上。
马车里,厉峥躺在一侧椅子下。身上盖着裘衣,毛领偎在他的脖颈处,只脑袋露在外头。他沉静地睡着,呼吸平稳。
马车另一侧的椅子上,从里到外,尚统、项州、赵长亭、谢羡予四人,依次坐着。
尚统俯着身子,右小臂横搭在两腿膝盖上,另一臂手肘支在右手手背上,手腕搭过脖颈,看起来像是抱着脑袋。他头垂得很低,但却抬眼看着厉峥,额上都挤出几根抬头纹来,唇抿得极紧。
项州靠在车壁上,两手环抱于胸前,眉微蹙,垂着眼眸,目光也落在厉峥面上。
谢羡予靠在赵长亭身上,二人手相牵虚握,搭在赵长亭的腿面上。也都静静地看着厉峥,神色沉沉。
车里一路上安静得可怕,只有车轮滚滚的声音,不断传来。四人无一例外,都看着沉睡的厉峥。各个都神色难看。
过了许久,项州眉蹙得更紧,忽地开口道:“我实在想不通,这谈情说爱,怎还能用上迷药?”
项州话音落,车里不约而同地传来三声叹息。尚统盯着厉峥,眸中亦透着不解,道:“跟了厉哥这么些年,他居然能被人戏耍成这般?咱这镜姑娘,到底是何方神圣?”
尚统的目光从厉峥的侧脸上扫过,叹息垂眸。他忽
地发觉,他一直觉得无所不能的厉峥,好像也会有弱点。从前像高不可攀的神,而今却逐渐有了人的模样。他实在想不通,强大如厉峥,今时今日竟被人迷晕躺在这儿!他竟被他心爱的姑娘反杀?
“还不如找个蠢笨听话的呢。起码不受罪。”尚统不快地嘟囔道。
赵长亭眼睛瞥过去,看向尚统,道:“蠢笨听话的他连看都看不见!”喜欢上这样一个有主意又聪慧之人,那么她带来的痛与泪,就也得跟着受。
谢羡予在赵长亭耳边低语道:“方才回席路上和镜姑娘聊,她怕是不会回头了。”
赵长亭捏捏谢羡予的手,侧头在她耳畔道:“放心吧,只要两个人心里都不放下,就分不开。”在江西的时候,他全程跟着看下来。太知道这俩人有多像!同一个魂魄,劈不成两瓣。
马车摇摇晃晃地在赵长亭家门口停下,谢羡予率先下了车,提裙小跑进家门,紧着便叫上家中婆子,一道去收拾客房。待她铺好全新的床铺和被褥,尚统便也背着厉峥走了进来。项州和赵长亭在两侧扶着。
三人共同使力,将厉峥放在榻上。尚统两下抽掉厉峥的皂靴,抱住他的腿便抬了上去,赵长亭顺势拉过棉被,盖在了他的身上。
安顿好厉峥后,项州对赵长亭道:“那就辛苦你和嫂子照看,我和尚统便回家去了。明日衙门里有我和尚统,你且陪着。”
“欸!”
赵长亭应下。项州和尚统便往外走去。赵长亭夫妻二人跟着出去,关好厉峥的房门,而后一道送了项州和尚统出门。
而此刻的忠静侯府,宴席才散。宾客们陆陆续续从府门处出来,不断有马车过来接人。
岑镜站在邵章台身边,余光看见姜如昼站在不远处张梦淮的身后。她感觉到姜如昼在看她,但她佯装不见,只伸手拢了拢肩上斗篷。
不多时邵府的三驾马车过来,邵府一众人,陆续上了马车。
车里,岑镜安静地坐在上首的位置,疏梅疏月就坐在左手边。而姜如昼则坐在右手边的长椅上。之前每次见面,她都会说些客套话。但此时此刻,她一句话也没有说。而姜如昼,也未开口找话,只安静地坐着。
岑镜垂眸看着手里暖炉上裹着的锦缎套子,指尖缓缓在那纤滑的锦缎上轻抚。姜如昼势必是瞧了个一清二楚。纵他不在乎妻子是个怎样的人,纵他看重爹爹的权势助力。可作为一个人,这般的羞辱,想是很难忍下!且官员一贯看重官声,脸面。一个失贞日后还有混淆血脉风险的妻子,他可还敢娶?最要紧的是,“奸夫”是厉峥,一个手握实权的锦衣卫。娶她便是和厉峥结仇,锦衣卫天然压制文官,他是否敢拿官途作赌?
羞辱、子嗣血脉、结仇厉峥,以及一个行为极不可控,完全不符合他预期的妻子。这几个条件混合在一起,风险远大于迎娶她后,得到爹爹助力的收益。她赌姜如昼会及时止损!他今夜的一言不发,便已是苗头。
今夜撞破这般画面,竟隐忍不发。还真是个在怯懦和野心之间盘桓的庸蠢之才。岑镜眼露一丝鄙夷。今夜的姜如昼若换成她和厉峥,定会顺势将宴会上的人引来花园中,叫众人当众撞破。再将自己塑成受害者,摘得干干净净。忍至事后,便是错过最佳时机,对方若抵死不认,反倒背个诬陷之名。
待回了邵府,岑镜跟邵章台说了几句关心的话,便自回了院中。而姜如昼,目送岑镜和邵章台离开后,行至张梦淮身边,低声道:“姑母,我有要事同你商议。”
张梦淮点点头,安排了邵书令和邵书铭去休息,转头对姜如昼道:“随我来。”
等回了张梦淮房间,张梦淮在椅子上坐下,看向姜如昼道:“何事?”
姜如昼扫了眼屋里的侍女,对张梦淮道:“需得借一步说话。”
张梦淮见姜如昼神色认真,这才重视起来。她屏退房中所有人,并叮嘱嬷嬷在门外看着。
待屋里所有人都离开后,姜如昼方在张梦淮身旁椅子上坐下,神色间的厌恶和愤怒再不加掩饰,低声对张梦淮道:“姑娘,今日宴会上,我撞见那外室女同锦衣卫都指挥同知厉峥私会!”
张梦淮一惊,看向姜如昼,忙问道:“你可瞧清楚了?”她知道邵心澈和厉峥之间的关系,之前便被厉峥关在家里。可厉峥不是拒了联姻吗?怎还会有牵扯?
“呵!”
姜如昼一声冷嗤,“岂止瞧清楚?更衣室后头的园子里,两个人抱在一处,啃得不知天地为何物!”
张梦淮一下捏紧了手帕,紧着问道:“莫不是厉峥胁迫?”
“胁迫?”
姜如昼怒极反笑,“我亲眼看着她往厉峥身上贴!一个往前蹭,一个往上贴!若不是在他人府上,怕不是早就脱得一干二净了!”
张梦淮闻言,顺势抿紧了唇!
好个邵心澈,果然是个不安分的东西!张梦淮气得手都有些抖,她竟又生事,且还是名节这般至关要紧之事!她的丑事若是传出去,书令日后的婚事可怎么办?在外头养出来的野丫头,果然是个下。贱的娼。妇!
张梦淮看向姜如昼,问道:“你待如何?可是要退婚?”
莫非这讨人厌又爱生事的死丫头,还得在府上留着?她还得忍着恶心扮贤惠?
姜如昼听罢,一下噎住。
片刻后,他垂下头,神色间怒色稍减,无奈急道:“我、我也不知!这不是来找姑母商议!”
张梦淮看着姜如昼似有些六神无主的神色,瞬时了然。她飞速扫了两眼姜如昼,面上怒意逐渐褪去。发生这般的事,自是要退婚。可她这表侄,竟六神无主的模样。这不就是说,他并不想退婚,但又不想这么恶心地娶,便想来找她商议。
张梦淮一声嗤笑,如此一来就好办了!
亲事都定下了,她定是要将这下。贱的货色弄出府去!左右她官人也急着脱手,她无需顾忌什么。此番筹谋,怎么不算是帮她的官人?且这姜如昼,不过是她的表侄,不甚亲厚,塞给他一个麻烦,她也没什么愧疚。
思及至此,张梦淮叹了一声,对姜如昼道:“哎,事已至此,姑母便给你透个底。”
姜如昼看向张梦淮,张梦淮接着道:“其实这丫头,不是什么和离归家。”
“哦?”
姜如昼眼微眯。竟不是和离归家?
张梦淮低声道:“她是个外室生的,一直住在京郊的宅子里。去年她生母过世,这丫头也意外失踪。前些日子方回家。她过去一年多,一直被厉峥留在府上。前些时日刚归家。你表姑父本打算同厉峥联姻,怎料厉峥娶妻之人另有人选,只得作罢。这才找上了你。”
姜如昼闻言忽地重
重提气,眉宇间怒意清晰可见。当他是什么?给他们邵家擦污点的脏抹布吗?
“你别吃心!”
张梦淮伸手拍了下姜如昼搭在桌上小臂,而后道:“大丈夫要看开些,这门亲事,无论是如何落到你头上的,对你都是好事。”
姜如昼气笑,讽刺道:“表姑母,那厉峥同邵心澈明显旧情未了。我一个八品官,可压不住厉峥。成婚之后,若是邵心澈有孕,我岂能保证孩子是我姜家血脉?说不准还会得罪厉峥,即便有邵总宪助力,官途怕是也徒增艰难。依我看,这桩婚事,还是算了得好。”
他一个凭本事考上科举的寒门士子,还是莫参与他们这些高门大族里的脏事儿!娶邵心澈这么个女人,实在不划算!
张梦淮嗤笑一声,道:“你还是把路走窄了。”
姜如昼看向张梦淮,眼露不解,“怎么说?”
张梦淮道:“你且想,若是成亲之后,你无意间将此二人私通之事告知你表姑父,你表姑父会怎么做?”
姜如昼听罢,低眉细想。但到底年轻,想了半晌他也未想透,只好再次看向张梦淮,颔首道:“还请姑母赐教。”
张梦淮抿唇一笑,道:“这等有辱门风之事,他定会压下不声张。到时你再懂事地表示,一切由岳父定夺,便能换来他的愧疚。有愧疚,方有补偿。你的官途,只会更顺!”
姜如昼听罢下意识提气,面露恍然之色。是啊!他怎没想到这一点。可下一瞬,姜如昼再次蹙眉,“还是不妥!还有厉峥在。他可不是寻常锦衣卫,他手握北镇抚司,执掌诏狱!我……不能得罪他。”
说着,姜如昼侧过身去。
“你看看,又犯傻不是。”张梦淮气定神闲地抬壶,给姜如昼倒了一杯茶,递过去,而后道:“厉峥娶妻另有人选。之前他拒了联姻,我当他是真的厌了邵心澈。可你说他们二人今夜私通,方知此二人情义未了。”
张梦淮看向姜如昼,道:“左右这邵心澈已经烂了,待成亲后,你何不私下创造机会给他们见面?届时对于厉峥而言,你可就不是需要对付之人,而是有了共同秘密,且值得帮扶之人。”
姜如昼闻言大惊!诧异看向张梦淮!这、这……这岂是在世为人能做之事?
看着姜如昼吃惊的神色,张梦淮不以为意,嗤笑一声,道:“比这更脏的都有,你惊什么?”
张梦淮看向姜如昼,接着道:“你想呀,只这一个女人,便能给你换来左都御史和掌北镇抚司事两大助力!缘何退婚?这朝堂上,可没几个文官能与锦衣卫交好。尤其是厉峥,这位可是出了名的阴狠。满朝文武,谁不忌惮?便是连你表姑父,见着他都得礼让三分。且厉峥要娶之人,还是徐阁老的孙女。这关系,你且自己细细盘算。”
姜如昼紧盯着张梦淮,呼吸都有些急促。片刻后,他试探着问道:“那……若是天长日久,厉峥腻了呢?我总不能还对着这么一个女人?”
张梦淮道:“腻了又如何?你们共同的秘密在,便不怕断了交情。”
张梦淮微微抬眉,抚了下自己的衣摆,缓声道:“听好了,你且将事情这般安排。眼下隐忍不发,便作不知,且不能叫我夫君知晓。待成亲后,严密看管邵心澈,先叫她怀上孩子,保证这个孩子是你的!等她生下孩子后,便可放松她,甚至可以创造机会让她和厉峥见面。待他们二人事成,你便可寻机与厉峥谈判,换取他的助力。再寻个机会,叫我夫君知道他们二人私通,换取他更多的许诺!男女之间那点事,顶多两三年便腻。等厉峥玩腻,深宅后院,悄无声息地死个人并非难事。邵心澈死后,你还有她生下的孩子。时不时来见见外祖父,哪怕你日后另娶,这关系也断不了!”
姜如昼静静地听完,整个人都怔住。但与此同时,他心间却也燃起烈火。这般行止,确损阴德!可却是那邵心澈不守妇道在先,背叛在先!姜如昼想着今日看到的画面,以及事后厉峥擦唇的挑衅,心跳得愈发快。想是成亲之后,他们定会私通!那么换来这般的结果,也算是她的报应。
张梦淮看了姜如昼一眼,叹了一声。
她转回头去,眉宇间漫上一丝愠色,斥道:“你莫觉得表姑母狠毒。而是这外室女,实在不简单!姑母也不能将这种货色留在府里。她若是不生事,日后我和她爹自会照看她,也能同你相敬如宾。分明大好的前程在等着她!可她偏生要生事!放着好日子不过,硬往地狱里头扎。那就别怪我收拾她!”
张梦淮深吸一口气,敛了怒意,眉宇间也闪过一丝无奈。这么多年,高门显贵家的贵女见过不少,可如这外室女这般能生事她还真是头回见!
张梦淮缓了语气,对姜如昼道:“好赖已经给你说明白了!是要退婚,还是娶了这个女人应有尽有。你自己瞧着办。”
姜如昼静思片刻。
再抬眼时,他神色间已无怒意。他站起身,给张梦淮倒上茶,弯腰奉上,行礼道:“多谢表姑母点拨!侄儿心头迷雾尽散,已知前程!”
张梦淮见此,松了口气,接过姜如昼奉的茶抿了一口。她放下茶盏,接着对姜如昼道:“这就对了!面子那都是虚的,实实在在的好处拿到手里,那才是实打实的!你且放心,邵心澈的嫁妆,我会再添一笔银子,但不写进嫁妆单子里。这笔钱随嫁妆送过去后,你尽可取用,打点官途。”
“多谢姑母!”姜如昼再次行礼道谢。
见依然能将那碍眼的外室女送离眼皮子底下,张梦淮放下心来。她含笑对姜如昼道:“且去歇着吧。”
姜如昼行礼,含笑离去。
此刻的岑镜,在自己楼上梳妆台前坐着。她一一将发饰取下,看着侍女们将热水送入净室。待他们出来,岑镜道:“你们都去歇着吧。”
说罢,众侍女行礼,下楼离去。
屋里只剩下岑镜。已至子时,还没动静。岑镜眉宇间闪过一丝烦闷,莫非姜如昼还在犹豫?
且先耐心等两日,毕竟她爹的官位,对姜如昼来说是个诱。惑。岑镜深吸一口气,耐住性子,站起身,往净室而去——
作者有话说:大家别怕,结局he
第119章
净室中,岑镜一件件地褪下衣裳。在解开主腰系带,抹胸脱落的那一刻,她忽地看到一点殷红的痕迹。
岑镜气息微滞,一下顿住。
今夜所有同厉峥亲密的画面霎时涌入脑海。与他勾缠深吻时的动情;他拉下她肩上衣服,捧着她双肩咬她肩头时的灼热;以及最后她洒迷药前,他拉下她主腰上的抹胸,一路吻下去时的战栗……她仿佛还能感受到他掌心里的粗粝滚烫,岑镜心口忽地传来一阵针扎似的绵密疼痛。
周身似传来一阵脱力之感,她兀自扶住浴桶的边缘,垂首下去,蹙眉闭上了眼睛。今夜那番话之后,再坚心的人,怕是也会放弃。脑海中忽地出现他们再无交集,或是他携手旁人,或是她嫁于他人的画面。一时间心口疼得更加厉害。
这绵密的刺痛,令她忍不住想要逃离。
脑海中忽就冒出一个念头,便是放弃一些坚持,换取同他相守,又有何不可?可念头刚落,过去十一年的经历再次浮现在眼前。她期待爹爹来看她时的无数个日夜,娘亲浑然不觉真相,一心为爹爹和她着想十一年日夜,最后却惨遭灭口的画面……
她只是被蒙在鼓里数月,便已是深觉被羞辱,被伤害至此。她娘亲得知真相的那一刻,又该是何等的恨?她对着害死荣家满门的凶手,整整十一年。不仅如此,还甘愿为他从原配成为外室,甘愿在郊外的宅子里日复一日地困守。就像那也在诏狱里,她还想着若他身份有异,身陷囹圄,她便是不要名分也成。在谎言的笼罩中,她险些变成第二个娘亲。
岑镜站直身子,泪水已弥漫眼眶。她深吸气,气息都在颤抖。在江西时,厉峥看着被他撩拨后脸红心跳的自己时,在想些什么?是想她很愚笨,全然在他的股掌中,满心愉悦。还是也会有一丝的愧疚,会想,若是她知道了真相此刻又会如何?
还有从临湘阁出来查案的那日,她难受狼狈成那般,他看着她时,又在想什么?岑镜回忆着当时的画面,他冷漠的全然视而不见,恐怕是在想,若她有孕会带给他多少麻烦。那日回去后,晚上他就送来了避子药。更印证了此等猜想。可她却连发生过什么都不知晓。若知晓,那日至少在他面前掩饰伤痛,假作无碍,能保有些尊严。可是……她难受着,疑惑着,尽叫他瞧见所有狼狈,何其屈辱?
岑镜伸手,两手掌根按住了眼睛。罢了,就这般吧!想来这等痛,会在未来伴随她许久。但日子还得过,总有彻底接受的那一日。想是等过个几年,她忽有
一日发觉,她已经很久不曾再想起过他。到那时,许也就释怀了。
思及至此,岑镜放下手,深吸一口气,继续脱衣,钻入了浴桶中。
温热的水没过肩头,岑镜的心逐渐平复下来。她眼前还有更要紧之事,不可再耽于伤痛中。且细想想,还有哪些没考虑到的。
脸上的泪水渐干,岑镜的神色再复恢复以往的冷静。
今夜的忠静侯府之行,她早已预料是风暴的开始。既会叫她彻底失去厉峥的助力,也会在府里掀起风波。所以在此行之前的那几日,她借着晏道安还会管她的机会,已叫师父将重要的东西都送去了金台坊的宅子里。也从她爹手里将师父的籍契和卖身契都要了过来。
许是师父本就是个不起眼的老仆,也许是她乖乖听话待嫁,去和她爹说要师父做陪嫁时,她爹没有半分犹豫,便允了她。现在师父的籍契和卖身契也已经送出了府。等她找到离开的法子,就率先叫师父以买东西为名出府,躲去金台坊,别再回来。她出去后就去找他。
可退婚后,她要如何离府呢?
不仅要离府,还要从法理和名分上,和她爹断开关系,光明正大地走。
这不是一件容易办成的事,但凡她有离府的意思,她爹就会警觉,又失去了厉峥的助力,她爹要暗杀她实在容易。
岑镜细细想着,唇微抿。厉峥这步棋还是得用,哪怕实际已经断了关系,但要叫她爹以为厉峥尚在意她。如此他就会忌惮。只要拖住他一段时日,她找到机会敲登闻鼓告状,她爹伏法后,她就安全了!
她不像厉峥,有权势在手,自可运筹帷幄,谋定而后动。但她不成,很多事情她做不了主。任何提前的谋划,都有被打破的可能。只能保持警觉,随机应变,努力把握住每一个机会。
就像今夜取回护身符。
她原本的计划是,将宅子买在金台坊。等离府后,在金台坊赌厉峥,迷晕他取回护身符。可宅子买好了,新的更好的机会到了眼前,那她就得应变抓住机会。
念头落,岑镜忽地抬眼,神色一怔,旋即眉宇间闪过一丝愁意。护身符已经取回,她的宅子却又买在金台坊!岑镜无奈抿唇,又都在集英巷,出去后岂不是会常遇上?
岑镜重叹一声,罢了,日后出门躲开他上值和放值的时间,尽量避开。他一个大权在握的锦衣卫高官,不去买个大宅院,住在金台坊做什么?
岑镜低低骂了一句坏东西,同时手掌拍了下水面泄愤,溅起一小片水花。
待沐浴后,岑镜从水里出来,换上干净的中衣,自回了卧室。今晚一直没有动静,她爹并未派人传唤她。且先如常生活,随机应变吧。念及此,岑镜暂不再多想,上榻歇下。
第二日一早,赵长亭和谢羡予照例卯时醒来。
赵长亭昨夜并未脱衣。他昨夜睡一会儿,便起床去看看厉峥。去了三四回,睡得并不好。毕竟厉峥中了迷药,生怕他有个好歹。好在他一直呼吸平稳,睡得很沉,一晚上几次去瞧,连身都没见他翻一下。
起床后,谢羡予自穿戴梳洗后,对赵长亭道:“你且去照看你家大人,等仨祖宗去了学堂,我给你们送早饭过来。”
“欸!”
赵长亭坐在榻边,揉着眼睛应下。
谢羡予出门离去,赵长亭则起身进了净室。梳洗后,他换了个身圆领常服,头戴幅巾,便往客房而去。
进了客房,赵长亭来到榻边,俯身看了看厉峥。见他睡得依旧很沉,赵长亭眼露疑惑,伸手摸了下他的脉息。脉息平稳如常,赵长亭放下了心。通常他们这些人,卯时自然醒,他居然还没醒。看来这些时日累坏了。
赵长亭便出了客房,照例和往常一样,去看三个孩子。等他那仨祖宗去了学堂后,他和谢羡予便在家中闲聊说话。辰时,赵长亭又去看了次厉峥,没醒。到巳时,他又去看了次,还是没醒。
这时赵长亭有些慌了,同谢羡予商议,要不要去喊个大夫。谢羡予便也跟着进去瞧了瞧。叫赵长亭再次摸过脉息,探过鼻息,发觉一切如常,谢羡予便拉着赵长亭离开了客房。
客房外,谢羡予对赵长亭道:“可能真累坏了,别打扰了,叫他睡着吧。”
赵长亭看了看客房,叹息应下,和谢羡予一道回了主屋。再过一个时辰,仨孩子便下学回来吃饭。念及今日厉峥也在,二人便一道去了厨房,和厨娘一道去准备午饭。
就这般,一直到巳时三刻,厉峥眼皮微颤,不多时,睁开了眼睛。
刚睁眼的厉峥,神色间有些迷茫。看着眼前陌生的房间,他眸中闪过一丝疑惑,他这是在哪儿?他鼻翼抽动两下,从盖在身上的被子上,闻到一股常在赵长亭身上闻到的味道。他心下了然,莫不是在赵长亭家。
厉峥正欲揭开被子起身,可就在这时,随着意识的清醒,昨夜的画面如浪涛般涌入脑海。忽有一记重锤重重砸下,霎时间,厉峥只觉被剥皮卸骨,周身尽皆发麻,手都开始跟着颤。疼得他再次瘫软在榻上。
他兀自闭上了眼睛。
脑海中浮过一个念头,醒来作甚?倒不如一直这么睡下去,至少感觉不到疼。洒什么迷药,洒毒药多好。杀了他都比这么活着好受。
昨夜的画面,一幕幕地钻入心神。
她做的每一件事,每一个神色,每一个动作,以及说的每一个字,都无比清晰地苏醒,在他的神魂里震荡。
她来之前,就已是做足了准备。随身带着迷药,而他被见到她的喜悦,对她婚事的愤怒,以及她意欲退婚的计谋蒙了眼睛,却不知她从一开始,就谋划了个连环计。她昨夜的对手,既有姜如昼,亦有他。
他满心欢喜,以为的重逢与和解,实则是她精心谋划的处决场。厉峥无力地叹了一声,胸膛似是都塌陷了下去。
过去在江西时,除了她自己那些与他无关的私事,其余事,她都是第一时间同他商议。可是昨夜,她根本未曾想过跟他商议要回护身符,而是直接用了计谋。让他亲眼看着,自己是如何被算计,被剥夺,被抛弃……
而这一切的起因,却是他自己种下的恶果。
多少年来,他一直穷尽盘算,试图掌控一切。可昨夜,他第一次失去了对一切的掌控。局势变化在他预料之外,她的和解是计谋。他对自身的掌控权亦被彻底剥夺。失去力量,失去意识。想挣扎却无力,想挽留却无声。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气定神闲地取回护身符,开口审判他的罪行。
原来,被剥夺对自己的自主之能,是如此这般屈辱又心痛的
感受。就像一个不知情的普通人,被人哄骗着披上丑角的戏服,被推上舞台。自以为演了一出感天动地的戏,可回头看向台下,所有人都在嘲笑他的滑稽。
之前半个多月,盘桓在他心间的所有情绪,便似岩浆落入水中,被冷却,最终在此刻沉入潭底,凝结成更深更坚固的寒铁。许是当真太痛,他不再似之前般,情绪似累极至杯口的烫水,只需一点触碰便会溢出杯口。他的心沉了下来,再次拴住了之前倏尔奔逃,倏尔回归,信马由缰的理智。
午时的阳光转了过来,一点刺眼的光照在了窗户上。厉峥看着那点明光,仿佛看到一个梦幻不实的身影,走入了那耀眼的光影中。昨夜那个一身华服的她,似是正在逐渐融入另一个世界,一个没有他的世界。
厉峥掀开被子,从榻上坐了起来。
他穿好皂靴,看着窗上那点明光,朝窗边走去。他拉开窗户,一座二进的合院出现在眼前。院中的声音亦同时钻入了耳中。有孩童的嬉闹,亦有男子与妇人的呵斥。
厉峥顺着声音,转头看去。正见正中的堂屋里,赵长亭一见正围桌吃饭。一个四五岁的小女孩握着筷子,在围着桌子咯咯笑着跑,谢羡予绕着圈儿追。八九岁的男童半个身子都趴在了桌子上,够着远处的菜,赵长亭正骂。十二三岁的少女对桌上的一切浑然不觉,故作老成地吃着饭。头发花白的老母坐在上首,边吃饭,边看着瞎跑的小孙女直笑,神色慈爱又满足。
他只身站在厢房的窗后,无端像个窥视他人财宝的贼。
“你那碗避子药,是比令我施针,更过分的行径。”
“我又常常忍不住会想,若没有你当初那碗药,我会不会和我心爱的男人有个孩子?”
一阵剧烈的痛在心间炸开,心彻底被揉碎。厉峥忽地蹙眉,颔首合目,手扶窗框盖住了眼睛。
“可你这样的人,比薄幸之人,更懂得如何诛心。”
他的俯视之态,他的冷漠,他的自以为掌控一切……彻底毁掉了本该拥有的一切。诏狱之夜,岑镜笑着说我答应了,以及她眼里那些心疼,都在此刻更清晰地浮现。他分明得到了这世间最好的爱……可他却留不住。现在的每一刀凌迟之痛,都是对过去那个自己最严厉的审判。
好半晌,厉峥方才放下捂着眼睛的手,双眸一片通红。他未再去看那主屋一眼,只是关上窗户,自己一个人躺去了榻上。
赵长亭和谢羡予手忙脚乱地伺候三个孩子吃完饭,待他们午睡后,放下缓过劲儿来。赵长亭这才疲惫地道:“我去瞧瞧堂尊。”
赵长亭再次来到主屋旁的厢房,推开门进去。正见厉峥躺在被子上,他已经穿好了皂靴。一条腿踩在地上,一条腿曲着搭在榻边,脚在外头。
赵长亭上前,俯身看了眼,正好对上厉峥垂眸看来的视线。赵长亭见此笑道:“醒了?眼下乌青没了。”
说着,赵长亭抬手冲他做了个手势,道:“整整七个时辰!看来睡得挺好。起来,去吃饭。”
厉峥躺着没动,对赵长亭道:“去找晏道安,叫他严密监视邵府里头的动向,一日一报。”
第120章
赵长亭看着厉峥,脸上的笑容一滞,旋即蹙眉。
眼前的厉峥,声音平静无澜,像极了从前那个冷静有条理的他。但此刻他那双垂眸看来的眼中,却空茫无物。像是被抽干了所有的情绪,只余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没有愤怒,没有悲伤。甚至没有他预想中的任何愤怒失控。可就是这股绝对的,死寂般的平静,叫赵长亭感到一股强烈的不安,甚至比之前他茶不思饭不想的那段时日更叫他担忧。
赵长亭越发感受到一股此次他必须介入的紧迫感,蹙眉问道:“你打算如何?”
厉峥只平静地看着他,缓声道:“还能如何?护着她,别叫她出事。”
“那劫亲的计划呢?”赵长亭接着问道。
厉峥喉结微动,道:“若她能自己退婚,离开邵府最好。若不能,我能用的法子,也只有劫亲。”
之前他本想着,若是带她出来后,她能原谅他,重归于好最好。若是不能,就这般彼此痛苦地纠缠一辈子。但是此刻,他想着昨夜她说的那些话,心再次开始如针扎般地疼。
他下颌线紧绷一瞬,向赵长亭问道:“她同我在一起,是不是很痛苦?”
他问出这句话时,最后一个字不受控地成了气音。他分明真心以待,分明整颗心里全是她。所做的一切,分明只是想和她在一起。为何会叫她那般难受?若说之前叫她施针,给她送避子药是当时权衡利弊后的决策。可是后来,他只想对她好。怎么最后,还能做出将她送回邵府的事来?依旧在伤害她。
他忽就失了之前想着纠缠一辈子时的坚定。若真走到那一步,他真的有勇气去面对她那双眼睛尽是冷漠吗?他希望她同他在一起,是欢愉的,就像在江西时那般。
他看见又没全看见的是什么?为何他越想留住她,她走得反而越快?
赵长亭看着厉峥,一时哑然,眉蹙得更紧。他仍不知事情的来龙去脉,实在不知这个问题该如何作答。赵长亭想了想,对厉峥道:“她为何会难受我不知晓。但有一点可以肯定,她心里定然有你。”
赵长亭接着道:“镜姑娘虽然迷晕了你。但昨夜我上车上看你时,你身上的裘衣盖得严严实实。她临走时还特意叮嘱,若是没什么要紧事,别唤醒你,让你好好睡一觉。想是昨日见到你,见你那般憔悴,心疼了。”
听着赵长亭的描述,厉峥眸光微动。
他这才想起,方才醒来时,身上衣服穿得好好的,革带也规整地系在腰上。他脑海中忽然浮现昨夜的画面。在他失去意识后,岑镜仔细给他穿衣的画面。
厉峥如死灰般的眸中,复又燃起些许波光。这约莫是他近些时日来,听到过最好的消息。他或许,还有机会。
可昨夜她的话,叫他意识到。他们之间的事,或许解决的方式,根本不在于她原谅与否,也不在于他能提供多少补偿。而在于他是否能改变一些根深蒂固的东西。
厉峥眉心微蹙,从赵长亭身上移开目光,看向架子床上的梁。认真细想起来。赵长亭见此,便不再催他起来去吃饭,自坐去了一旁的椅子上静候。
他需要改变的是什么?
诏狱那夜她说的所有话,同
昨夜的话交汇在一起。不断在他心间浮现。之前在江西,一直如悬顶之剑般,悬在他头顶的是令她施针一事。可她却说,避子药,是比令她施针更过分的行径。诏狱那夜,她说她在意的,根本不是他因何骗她。而是他恣意修改和涂抹她的人生。
厉峥神色间的困惑愈来愈浓,她想要的,莫非是他不再干预她的人生?可若是这般,同叫他放弃她有何差别?
厉峥伸手横在眼前,捏住了两侧太阳穴。二十六年来,他第一次感觉眼前如有迷雾,看不清一些东西。她说她想像人一样活着。可到底怎样,才算是像个人?
他到底该用怎样的方式爱她?
随着这个问题的浮现,厉峥心间,再次出现当时在江西时,数次感受过的那种找不到出路的焦灼感。面对她的眼泪他无所适从,她喊他服软,他便是想满足也全不知方式……那夜诏狱里她的话再次浮现在耳畔,“心残至此,我便是爱你,心疼你,我又能如何?”
厉峥长吁一气,胸膛似是都跟着塌陷下去。
他放下手,看着床梁静默数息。片刻后,他转而看向赵长亭,问道:“我心残?”
“啊?”
厉峥忽然出声,吓了赵长亭一跳。他坐直身子,重新想了下方才厉峥的问题,而后道:“是有些。当时在江西,我不是跟你开玩笑时说过吗?你怕不是个残疾人。”
厉峥想起他给赵长亭道歉那天,当时他想,若他感情有残,他心里怎会有岑镜?怎会对赵长亭他们感到愧疚?他有感情,他缺的是正确面对感情的方式。而方式,就像决策一样,可以学,可以补足。可如今再看,许是根本不是如他所想的这般。
厉峥接着问道:“你细说说。”
赵长亭听罢,看着厉峥,唇深抿住。之前他一直没多嘴,世俗的经验告诉他,旁人不需要的帮助,莫要提供。但今日他开口问了,那他大可细细说。
思及至此,赵长亭缓声开口道:“你们具体发生何事我尚不知。就从这些年,以及江西看到的一些事来说。只是我的一些想法,你听着后自己分辨是否可用。”
赵长亭抬一下眉,“你习惯了筹谋。遇上任何困难,你都能穷尽推演。包括遇上失败。对旁人而言,失败是一次打击。但对你而言,失败是看到自己的不足,并补足的过程。你的考虑越来越缜密,行事越来越周全。这套法子,让你在官场上无往不利。所以你极其信任和依赖你这套行事章法,连面对感情时都不例外。但任何事,有利的同时,都会伴随着相应的代价。”
赵长亭看着厉峥,唇深抿,眸底闪过一丝心疼。他再次开口道:“你在这个过程中,发觉情绪解决不了问题。同时也发现,在面对一些大局时,你的感受和大局最好结果有冲突。为了得到更好的结果,为了能爬得更高,于是你主动压抑情绪,放弃感受。天长日久,成了习惯,你再也看不见自己。人时常会以己度人,你自己不需要的,你便认为别人也没有。慢慢地,人也就成了桌上的筹码。人在你眼里,就只剩下好用与不好用。你看不见我和项州对你的忠心,除了利益更多的是感激。看不见尚统对你的言听计从,崇拜大过利益。去江西后,因镜姑娘之故,你至少是看见一些了,可行事章法并未改变。”
赵长亭摊手,舔了下有些发干的唇,接着道:“包括对镜姑娘。你将得到她,当成一个目标去达成。精心盘算,努力筹谋,引她入局。你对她的感情是真的,可你长久以来的行事章法,却不可避免地,让你将她当成一个去摘取占有的果实。就像你过去无数次的筹谋布局一样,这次你依然认为可以通过盘算和筹谋去得到你想要的结果。却唯独没想过,她既不是官位,也不是悬在那里,等着你搭好梯子,铺好路去摘取的一颗果子。”
这番话落,赵长亭无奈的抿唇,看着厉峥摊手。这就是算盘精干的事儿。拿着算盘去浇心爱的花,把花浇死了还想不通花为何会死?
厉峥静静地听着,似是明白了什么,却又看不清晰。那夜诏狱里岑镜的话,再次出现在耳畔,“多可悲啊厉峥,这竟是你这只恶鬼,唯一会说的情话。”
厉峥眉微蹙,眼底的困惑愈浓。她那句话的意思,可是在说,他只会用一种方式去爱?就是赵长亭所说的这种方式?
那么他该如何做?
若不能将得到她当成一个目标去达成,那他又该如何做?这个问题起的同时,他悲哀地发现,他不知除此以外的答案。
他看不见自己没有的东西。
他也没有爱过旁人,全然不知真正能挽回她的路在哪里。一股深切的自厌之感,彻底席卷了他。莫非他这样的人,只能给她带去痛苦?
厉峥忽觉焦灼不已。
他不想失去她,他也看到了自己的问题。可他却不知该如何解决。眼看着她越来越远,他就只能这般困守原地?
而就在这时,赵长亭轻声一笑,下巴微抬,缓声道:“堂尊。要我说,你与其继续盘算该如何挽回镜姑娘,倒不如先好好瞧瞧你自己。容我说句不敬的话,等你这只恶鬼真正长回人心的那一天,说不准你什么都不用做,镜姑娘自己就回来了。”
此话说罢,厉峥再次看向赵长亭。眉宇间既有困惑不解,又藏着动容期待。事情走到这一步,她、她能自己回来?
赵长亭接着道:“另外你也别太自责,你那套法子也并非全无好处,至少你为镜姑娘的人生筹谋得那些就很好。带她走出去,给她脱籍,教她自保手段,规划未来等等。”
话至此处,赵长亭站起身。他走过去,俯身用手背在厉峥膝盖上打了一下,道:“走,吃饭!”
厉峥忽地眼露烦躁,心下难免嘲讽,长回人心?这说法怎听得如此矫情?他眼一眨移开了目光。但这次他未置一词,他知道,赵长亭说得对。只是……他该如何做?岑镜的面容出现在心间,又是一阵绵密的刺痛。他眉眼微垂,将赵长亭的话记在了心上。
只是赵长亭的这番话,不仅没有给他答案,反而叫他眼前的迷雾越来越浓。他第一次,这般看不清事情的全貌。他没心吗?没心在拿什么爱岑镜?厉峥一声长叹,且先记着吧,急也急不来。希望真如赵长亭所说,当他真正能做好之时,她会回来。
见厉峥还躺着不动,赵长亭啧了一声,上前拽过他的手臂,拖着他就出了门。
岑镜在晨起后,在府里又等了一上午,依旧安静,没起任何风波。甚至下午时,在张梦淮屋里吃过午饭后,姜如昼照例同她一道去院里说话。岑镜全程观察着姜如昼,他如常般说话,如常般得体。岑镜心间的怪异之感愈甚。
她甚至都有些怀疑,那晚姜如昼是不是根本就不曾瞧见。可厉峥说他瞧见了姜如昼,嫂嫂也说是你看着他过去的,事情稳妥。可为何姜如昼还能如常同她说话?
他莫不是在盘算什么?暂在她面前装作一切如常?岑镜心间有些焦躁,但还是决定,再耐心观察两日。她无论怎么看,娶她都是一件风险极大之事,姜如昼就算再重利,也该权衡利弊选择放弃。
岑镜就在这般的不安和焦躁中静候,可令她不解的是,余下的几日,她预想中的风波,根本就没有来。而姜如昼,每日下午同她见面,照例稳重得体。在这般的等待中,岑镜心间越来越焦躁。
而这几日的厉峥,比起同岑镜见面之前那大半个月,人倒是沉下来不少。不似之前般浮躁。可赵长亭等人,却也明显发现了他的不同。从前很多会交给手底下的人去办的差事,他都开始亲自过手。他也没再回过家,每日就待在北镇抚司里,就偶尔回去换身衣服。
项州等人还发觉,他身上还出现一件很怪异的事。便是自中迷药那日后。他莫名其妙地觉变多了。每日除了办差,剩下的时间都在睡觉。项州甚至有些担心是不是患了什么隐疾。但赵长亭知道,他无论是办差还是嗜睡之症,都是在逃避。逃避清醒时无法承受的痛苦。睡也成,好过那些遇事儿就泡在酒里头的。
除此之外,每日晏道安送出来的消息,厉峥都会第一时间看。越看越烦,邵府里毫无动静。依旧在忙碌地筹办岑镜的婚事。他们每日下午也照例会去院里见面。
厉峥看着这些消息,纵然知晓岑镜不愿成亲,可难免就会去幻想他们每日在院中相处的画面,每想一次,便宛若凌迟在心。心爱之人每日都在同另一个男人相处,他明知,却毫无办法。
他也着实有些奇怪,分明都已目睹他和岑镜相拥亲吻的画面,姜如昼为何还不退婚?莫非岑镜的计划会失败?毕竟对姜如昼来说,能得邵章台那般一个岳父,实属极大的诱惑。可这个诱惑再大,能大到让他甘愿去承担得罪掌北镇抚司事及妻子背叛的风险吗?正常人都不会做这般
不划算的买卖。
可邵府里头的事,厉峥心里便是再急,也无法伸手进去干预。只得叫晏道安盯得再紧一些,索性他还有劫亲这最后一个下策。无论岑镜如何看待这个计划,若她失败,他势必是要执行的。一来是她确实不愿嫁,且要离开邵府。而他,也不可能眼睁睁地看着她嫁人,去和旁人洞房花烛。
且静观其变吧。
他依旧没有找到自己究竟该如何去改变。但是有一点,他心里非常确定,让他做什么都成,唯独放弃,绝无可能!实在不成,就等带她出来后,告诉她,以后他们俩之间的任何事,他若是做不好,就让她下令,他照做便是!若是这般,想是就不会再伤害到她。
岑镜又等了几日,姜如昼还是没有半点动静。邵府里依旧在筹备她的婚事,每日人员往来,繁忙万分。
直到十月二十三日这日,离婚期还有十日,姜如昼明日便要启程回去,准备迎娶。岑镜实在是坐不住了。
这日晌午,在张梦淮院里吃完饭后,岑镜照例同姜如昼一道往院中走去。
来到院中,岑镜看向不远处的水榭,那水榭四面通达,是个说话的好地方。岑镜看向身边的姜如昼,笑道:“姜官人陪我去水榭里坐坐吧。”
“皆依姑娘所言。”
姜如昼含笑应下,摊手做请。
岑镜转身看向跟着的侍女,吩咐道:“你们莫跟着,在此候着便是。”
众侍女行礼应下,岑镜转身往水榭中走去。姜如昼看了眼被留下的侍女,眼微眯,这是有话同他讲?
姜如昼低眉想了想,跟上前去。
进了水榭。岑镜站在水榭旁的长椅前,垂眸看着水榭外的湖面。水面上结了一层碎冰,湖中的假山石上,铺着一层未消融的残雪,莫名便叫人瞧着心间寒凉。
姜如昼来到岑镜身后,侧头去看岑镜神色,含笑道:“姑娘可是有话要说?”
他看着岑镜微微抬头,下一瞬,她转过身子来,目光淡淡地落在他的面上。
姜如昼见此微怔,眼眸明显瞪大了几分。
这段时日来,他何曾见过岑镜面上出现过这般神色?从前她都是得体又温柔。但此时此刻,眼前的姑娘,好似换了一个人。眸光凌厉如刃,周身锋芒匕见!他分明比她高,但此刻,莫名就觉得被她俯视。而她这般的神色,忽地叫他想起一个人。之前忠静侯府遇上的锦衣卫厉峥。姜如昼眸光一跳。
“姑娘?”
姜如昼强撑着勾唇笑笑,试图驱散这股不适之感。
岑镜眸光凉寒,唇边勾起一个嘲讽的笑意,淡淡道:“好耐心啊姜官人。忠静侯府,分明已撞破我同厉大人之间的私情,竟还能忍着不退婚?”
姜如昼面色一变,旋即眼露困惑。她怎知他瞧见了?这一刻,姜如昼忽地想起,那日是岑镜派人来唤他。莫非……从一开始,她就是故意叫她瞧见的?目的是让他主动提出退婚?
岑镜冷嗤一声,开口嘲讽道:“我竟不知姜官人心胸如此豁达,竟能容忍未婚妻与旁人私通。”
姜如昼静静看着岑镜,这才迟迟地意识到她的目的。她在等他主动退婚,可他一直没有退。眼看着明日他就要回家准备迎亲,所以今日要撕破脸?
了知了岑镜的目的,姜如昼便也不装了。
他低眉失笑,再抬眼时,他神色间满是不屑,“瞧见了如何?亲事是你爹定下的。你还能不嫁不成?”
岑镜打量姜如昼几眼,眼露困惑。为何他能忍下来?莫不是蠢到连风险都未曾盘算清楚?一个凭自己本事考上科举之人,何至于此?岑镜目光再次在姜如昼身上上下瞟。莫非……真这般庸蠢?那就分析给他听。
思及至此,岑镜抱着手炉,在水榭中缓踱步,开口道:“姜官人,莫怪我没提醒你。我同厉大人之间的情义,远比你以为的要深。娶我,就意味着得罪他。你日后的官途,可经得住锦衣卫的为难?便是要你性命,都轻而易举。”
姜如昼闻言,一声嗤笑,跟着道:“情义既这般深厚,怎不见他来提亲?”
岑镜面色一变,一双眸如利刃般看向姜如昼。
姜如昼面上含笑,神色坦然。他眉一抬,对岑镜道:“姑娘常居深阁,怕是不够了解男人。你再要紧,岂有他的官生要紧?听说他要娶的,可是徐阁老的孙女。怎么情义这般深厚,他连个正妻之位都不肯给你?”
岑镜听着这番话,眼微眯。
他怎知之前厉峥在她爹跟前胡扯的这些话?莫非张梦淮已同他说过?
岑镜眉眼微垂,跟着道:“你懂什么。我同他相处的时日,远比你以为的多。”说罢,岑镜仔细观察起姜如昼。
“呵!”
姜如昼一声冷嗤,瞥了她一眼,眼露鄙夷,“不就是被他养了一年多吗?”
岑镜眼微眯,看来张梦淮确实已将之前那些私隐之事告知。眼下在姜如昼心里,她和离归家的那套说辞已是无用,他已然知道了“真相”
岑镜眉眼微垂,这便是她经常撒谎的缘故。她太知道信息的重要性。无论姜如昼和张梦淮在盘算什么。他们所有的盘算,都是建立在她给出的谎言上。这些盘算便如沙上建塔,如何能成?她没有权力,只能操控信息。而撒谎是最简单最有效的方式,非如此,她无法为自己换来一丝一毫周旋、喘息的余地。
而通过姜如昼的话,她忽地意识到,她许是将事情想简单了。若是姜如昼连这都已知晓,且还不退婚,想是有她未曾考虑到的打算。
思及至此,岑镜做出一副倨傲的模样,道:“总之,我劝你最好退婚。我心里没有你!且厉大人与我情谊深厚。你还是莫要得罪他,趁早退婚,对你对我,都好。”
姜如昼再次一声冷笑,“你眼看着都要成婚了,请帖都发了出去。你那厉大人,怎还不见动静?何其愚蠢,何其天真。你不过是他看上的一个玩物罢了,还真当你们是真爱不成?”
岑镜眼露怒意,咬着牙斥道:“玩物又如何?我就是爱他,哪怕无名无名跟着他我也愿意!我这般一个女子,你还愿意娶?我看你才是真的蠢!”
姜如昼缓踱两步,敛袍在长椅上坐下。
他抬头看向岑镜,道:“早就知道你是个怎样的货色。没想到竟还如此愚蠢。他若当真看重你,势必会给你名分。且眼看你成婚在即,定会做些什么。没有男人能接受心爱的女人同旁人在一起。可他什么也没有做。等成婚后,我即便官位低,却也是你爹的女婿,你猜厉峥是否会为了你,跟你爹为敌?”
岑镜胸膛不住地起伏着,似是已气得说不出话来。姜如昼见她傲不起来了,唇边嘲讽的笑意愈深。他看向岑镜,笑着道:“而且情意深好啊。放心,成婚后,我会成全你。只要你给我生下嫡子,你若还想再同他再续前缘,也无不可。”
岑镜闻言大惊,诧异地看向姜如昼。
她知道他在盘算什么了!他想是觉得厉峥拿她当玩物,所以成婚后,要将她献给厉峥。他笃定厉峥不会为了一个玩物得罪她爹,自毁官途。而他这个夫君,又这般识相地会将她送上。那么站在厉峥的角度而言,就是既不损官途又能得到她,还能通过他借力他身后的左都御史。
待想清这个关窍,岑镜忽觉胃里一阵翻江倒海,恶心袭来,她伸手捂住了嘴。
好半晌,她方才叫这恶心之感褪去。她看向姜如昼道:“你就不怕我生下的孩子不是你的?”
姜如昼摊手道:“我自会保证是我的。就算不是又有何要紧?名分上是我的,你爹认这个孩子就成。”
岑镜静静地看着眼前这个儒雅的男人,只觉心口烧得慌,那股恶心直往上翻涌。她想是明白了他的完整盘算。娶她,于他而言便是一鱼三吃的极完美之策。既得左都御史的岳父,又得掌北镇抚司事的助力,还能得一个永远能绑定邵家的孩子。至于她……只要生完孩子,只要被厉峥抛诸脑后,怕是就活不了了。
饶是在诏狱已经见过不少脏事,但此刻她依旧心惊不已。
岑镜狐疑地打量姜如昼一眼,旋即怒道:“你竟如此歹毒!等我爹放值回来,我定会尽皆告知。”
姜如昼看向岑镜,冷嗤一声,道:“且去说,是看看是你私通的事大,还是我计划的事大。你爹若是知道有你这么个女儿,只会赐你一尺白绫。但若是你死前,我去同你爹说,我深爱于你,不介意你的过往,愿意娶你。你猜你爹会不会顺势将婚礼继续,好掩盖住你这个麻烦。你爹不仅不会帮你,且还会对我更愧疚,给我更多的补偿。”
岑镜一时没了话,只怒视着姜如昼,目光如炬。拿她爹威慑尽也不成。
姜如昼见岑镜这般神色,掸了下衣摆,缓站起身,对岑镜道:“我本不愿撕破脸皮,但今日你却先将话挑明。你可知我为何敢将计划告知于你?”
姜如昼的神色间愈发
不屑,“因为你就算知道得一清二楚,你也毫无办法!若是觉得不服,那便多去佛前上香,多做些功德。以求下辈子,别再做个女人。”
“邵姑娘,且安心待嫁吧。下月初三,我来迎娶。”
说罢,姜如昼瞥了岑镜一眼,神色间尽是鄙夷。他一声嗤笑,拂袖离去。
岑镜看着姜如昼的背影,一时恶心感更甚,再次伸手捂住了嘴。好半晌,她方才缓过劲来。
岑镜眉心深蹙,缓缓在水榭长椅上坐下。一双眸来回颤动。她以为之前的盘算已是足够精细,可她没料到人心能脏到这般程度。姜如昼竟想出成婚后献妻于他人的计划。人怎能恶心到这般程度?
在姜如昼的计划里,她何止不是个人,简直就是他手里达成目的的绝佳筹码。难怪他之前说起先夫人,只有她作为妻子的工具能力,完全不知她有怎样的性格,怎样的喜恶。
岑镜不由唇深抿,逼姜如昼主动退婚失败了,撕破脸逼退也失败了。那她还有什么招可以用?岑镜胸膛逐渐起伏,不可能毫无办法,她一定能想出破局的法子!一定能!且沉住气,仔细想,认真想——
作者有话说:邵府剧情快结束了哈~么么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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