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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0-130

    第121章


    开阔的水榭里,凉风阵阵袭来,饶是岑镜抱着手炉,却依旧觉得冷风直往脖颈里头灌。


    她紧抿着唇,深吸一气,便是连脖颈上的筋骨都绷了起来。姜如昼的歹毒之计,她确实不能告知她爹。她爹这么着急将她往外嫁,看似是为她好,实则是做贼心虚。她若是闹,姜如昼若真那般去说,她爹反而还会怪她不懂事。说不准又会被限制自由。


    自回邵家至今,她能安然无恙地住着,全因她摆出了一副早已吃苦受罪,如今乖巧听话只求爹爹庇护的乖顺模样。但凡她不再乖顺,限制自由都只是小事,悄无声息地死掉都有可能。


    岑镜眉宇间闪过一丝焦灼。为何自回邵府后,她所有的计策,都使得这般无力,招招不成。


    她还有什么法子呢?


    岑镜仔细思量。站在她爹的立场,站在姜如昼的立场,站在张梦淮的立场。尽可能地去寻找能用的破绽。可她想了许久,却悲哀地发觉,能用的法子皆已用过。


    岑镜眉眼微垂,气息有些不稳,连唇角都开始跟着颤。半晌后,她深吸一口气。离出嫁还有十日,人不会彻底地走投无路。这十日内,她定能想到合适的法子。


    岑镜紧抿着唇,心口的憋闷,令她下意识仰头,重吸一气。她眸色中再次恢复一丝坚定,她一定能做到!


    思及至此,岑镜转身出了水榭。要事当前,她不能在冷风里久站,以免病倒。岑镜离开水榭后,暂先回了自己院中。


    当天晚上,邵章台放值回来后,连同姜如昼一起,一家人照旧在张梦淮房中用饭。席间,岑镜看着姜如昼同他爹相谈甚欢的模样,心间愈发凉寒。她爹很满意这个大方得体又能说会道的女婿。每逢她与姜如昼眼神交汇时,她都能从姜如昼含笑的神色中,看到胸有成竹的笃定。


    这一晚的晚饭,岑镜没吃几口,等她爹吃完后,她便也同她爹一道离去。第二日清晨,张梦淮一早就派了人来唤她。岑镜来到张梦淮房中,同姜如昼一道用过早饭后,便在张梦淮的陪同下,送他离开了邵府。


    岑镜目送姜如昼的马车离去,那滚滚的车轮声,沉甸甸地碾压过她身上的每一根骨头。


    眼看着姜如昼的马车消失不见,张梦淮转头看了岑镜一眼,目光从面上淡淡瞥过,“还有些宾客的帖子尚未发完,我先回去了。这操办一场婚事,当真是累极,这些时日总睡不好。”


    说罢,张梦淮便转身进了门。


    岑镜如何不知张梦淮这是抱怨给她听。她只垂眸,转身进了邵府的大门。


    这日傍晚,北镇抚司内。


    赵长亭刚从堂屋里出来,正欲放值离去。却迎面遇上外头值守的锦衣卫。那锦衣卫行礼道:“赵哥,外头有个自称张瑾的人要见堂尊。”


    张瑾?


    此人他们三个心腹都知道,是徐阶身边的人。徐阶鲜少派人直接来北镇抚司找厉峥。今日怎来了这边?


    赵长亭心间闪过一丝疑惑,对那锦衣卫道:“传他进来。”


    那锦衣卫应声离去,赵长亭则朝厉峥房中走去。来到门外,他敲了两下门,里头没有回应。赵长亭烦躁地探了一声,旋即蹙眉,怕不是又睡着了?赵长亭没再耽搁,直接推门走了进去。


    进去后,果然见厉峥合衣躺在罗汉床上,面朝里侧,半点动静也无。


    赵长亭走上前,俯身看了厉峥一眼,旋即伸手推他,“堂尊!醒醒!”


    厉峥很快睁开了眼睛。


    可睁眼的瞬间,赵长亭便在他眸底看见一丝隐痛,随即便是毫不遮掩的烦躁。厉峥翻身坐起,俯身下去,边揉着双眼,边道:“喊我作甚?”


    赵长亭站直身子,道:“张瑾来了。”


    话音刚落,门外便再次传来敲门声。厉峥坐直身子,深吸一口气,扫去面上疲惫,看向门口,朗声道:“进。”


    话音落,一名身着青灰色直身,肩披玄色斗篷的男子推门走了进来。赵长亭见此,看了厉峥一眼,便也识趣地离去。待身后传来赵长亭离去时的关门声,来到厉峥面前的张瑾,方才行礼,“见过厉大人。”


    厉峥打量了张瑾一眼,莫不是他私藏严世蕃通倭信的事徐阶察觉了?厉峥看向张瑾,缓一眨眼,问道:“何事?”


    张瑾冲他一笑,轻抬一下手,语气间隐有关怀,“你这几日怎不见回家?好几次去找你都不在。今日我只能来北镇抚司找。”


    厉峥站起身,行至桌边,提起小炉上暖着的茶,倒了一杯,抿了一口,方才开口,“不想回而已。说吧,何事?”


    “是好消息。”


    张瑾转了转身子,面向厉峥,道:“沈姑娘病情好转,前两日清醒了。”


    厉峥眸光一跳,猛地看向张瑾,“当真?”


    张瑾含笑点头,“当真。”


    张瑾神色间透着几分与君同喜的笑意,接着对厉峥道:“家主说大人定是挂心。沈姑娘一有好转,便叫我来找大人。马车已在巷子里候着,我陪大人一道前往。大人穿厚些,莫要冻着。”


    “好!”


    厉峥重重点头,笑意已不自觉爬上嘴角。他放下手中茶杯,取过架子上搭着的裘衣,边套边往外走去。张瑾紧随其后,一道出了门。


    赵长亭、项州、尚统三人,在二堂公区的椅子上坐着,见厉峥行色匆匆地出来,和张瑾一道离去。


    三人面上皆露疑色。


    眼看着厉峥离去,尚统抻着脖子看着他的背影,问道:“堂尊今晚还回衙门吗?我今晚是留守还是回家啊?”


    自岑镜离开北镇抚司后,他们三人每晚便轮流留宿北镇抚司。厉峥不回家,他们也不放心他一个人待着。每晚都会留一个陪着,今晚轮到尚统。


    项州道:“留着吧,他最近这情况,以防万一得好。”


    赵长亭和项州正欲起身回家,放值出来的韩立春、梁池等几名精锐缇骑中的锦衣卫,忽朝几人大步走来,忙招手叫停,“赵哥项哥!”


    赵长亭与项州止步,转头看来,几人已到了他们面前。


    堪堪站定,韩立春便紧着问道:“这段时日镜姑娘到底去了何处?”话音落,其他几个人也跟着点头,神色间皆一副忧虑之色。


    梁池接过话,“堂尊瞧着也不大好。我们也一直不敢问,但镜姑娘是我们自己人,这么久没影儿,好歹给大家伙透个信儿,都担心着呢。”


    见大家在问,项州想了想,只道:“他二人吵架了,过阵子就好。”


    韩立春眉一抬,“少胡扯。镜姑娘只身一人,就算吵架,也不该离开北镇抚司。”


    项州一时没了话,看向赵长亭,眼露求助之色。赵长亭见此,叹了一声,“若是能说就说了,有些事瞒不住,过阵子许是你们就能知晓。但总之,镜姑娘没事,好着呢。去跟大家伙儿说一声,别担心。”


    赵长亭话都说到了这份上,韩立春等人还能如何,只得相互看了看彼此,叹息散去。


    厉峥坐在张瑾的马车里,等抵达京郊徐阶的庄子上时,天色已暗了下来。马车在门外停下,张瑾同厉峥一道下了马车。


    待进了沈杉居住的院落,张瑾含笑,身子转向厉峥,“大人且好好同沈姑娘徐徐,不必忧心时辰。”


    厉峥看了张瑾一眼,道了声谢,便大步朝主屋走去。


    推开房门,一股暖烘烘的热量,裹着果香扑面而来。待他进了房门,关上门的那一刻,一切喧嚣都似是被隔绝在了门外,一片难以用语言企及却又带着沉甸甸安心的安静袭来。


    厉峥脱下裘衣,顺手搭在经过的椅子上,便朝里侧那珠帘内望去。随着他缓步靠近,沈杉的面容出现在眼前。她安静地坐在贵妃榻上,腿上盖着棉绒毯子,此刻正借着贵妃榻旁灯架里的烛火,低头缝制着什么。


    厉峥心间再次出现上次见到她时的画面,心口忽觉闷得厉害。他观察着沈杉,竟有些不敢进去。


    他静静在珠帘外看了好半晌,屋里的沈杉穿针的手忽地一顿,神色间闪过一丝困惑。方才听到门响,想是侍女,怎这么久了,不见进来?沈杉不解地抬头看来。


    四目相对的刹那,厉峥眸光一跳,沈杉亦是一惊。


    只见一名身姿高拔的男子站在珠帘外,屋里昏黄的光落在他身上赤红的织金飞鱼纹上,折射出忽明忽暗的光线。是……锦衣卫?霎时间,当年抄家时的画面,再次涌入沈杉脑海,她眉心一蹙。


    见沈杉已经看见了他,厉峥伸手撩开了帘子。沈杉凝眸在他面上,眉心紧锁着,不断观察他,似是要从他的脸庞上,挖出些什么来。厉峥冲沈杉一笑,尽可能叫自己神色看起来温和。


    厉峥缓步走到沈杉面前,腰身微俯。他抬手,虚指向自己的胸膛,探问道:“可能……认出我?”


    沈杉本仰头看着厉峥,但随着厉峥的腰越弯越低,沈杉的目光亦逐渐下移。她的神色间,既有困惑,又有一丝警惕。


    一旁炭盆里不断爆出火苗扑簌的声音,沈杉看着厉峥的神色间,警惕逐渐褪去。她的双眸如一汪逐渐蓄水的清泉,泪水渐渐弥漫,“小峰?”


    随着这一声轻唤,厉峥忽觉周身被抽空了力气,一下单膝落地,跪在了沈杉的贵妃榻旁。泪水于瞬息间大颗地滚落。霎时间,心间酸涩与浓郁的喜悦并存,他拼命压住哽咽,不断地点头,“是我!阿姐,是我!”


    沈杉震惊地看着厉峥,泪水肆虐而下。她松开手中的针线,双手抚上厉峥的脸颊。她的手不住地颤,一双眼仔细地看厉峥。好半晌,她方才说出话来,哽咽难忍,“十六年了,你长这么大了……”


    沈杉一下将厉峥的脑袋揽入颈弯里,积压了多少年的悲伤,终在此刻化成嚎啕的哭声。厉峥拦住沈杉的后背,不断轻抚,大颗的泪水尽数滴落在沈杉的后背上。霎时间,悲泣如上涨的海水,淹没了整个屋子。


    沈杉哭了许久,方才渐渐止住汹涌的情绪,她松开厉峥,拉住厉峥的手,紧紧拉着,不断去打量他的面容。当年离家时他才十岁,变化当真很大。比之从前的模样,现如今五官锋利如刃,身姿魁梧高拔。可变化再大,她也能从他的五官长相众,认出是她的弟弟。


    沈杉那被泪水弥漫的脸上,总算是出现了笑意。她的目光黏在厉峥面前,颤声笑道:“长得同爹爹真像!”


    厉峥闻言亦笑,他抬手,一把擦去脸上的泪水,对沈杉道:“阿姐半点没变!”还同当年他记忆中的模样无二,只是更成熟了些。


    沈杉上下打量着厉峥,看着他身上的飞鱼服,眉宇间疑惑尽显,“你可是进了锦衣卫?是徐阁老将你带出奴籍?”


    沈杉心间不免欣慰,身着飞鱼服,官职怕是不低。他这些年过得应当很不错。过去那么些年,她总是担心他,不知他在何处受苦。今日这担心,尽可了了。


    厉峥点点头,唇边含笑,语气是难得的温和,“嗯,十四岁那年得徐阁老赏识,便进了锦衣卫。只不过原籍尚在。是徐阁老给造了个新身份。”


    沈杉听罢,眉宇间闪过一抹忧色。那岂不是原籍未出奴籍?若是被人发觉,岂非大罪?


    厉峥见此,宽慰道:“阿姐莫要担心,新身份并无不妥。原籍由徐阁老保管着,我不会有事。”


    沈杉闻言点了点头。


    她自清醒后这几日,方知是徐阁老将她带出了教坊司。她在这里得到了很妥贴地照顾。之前张瑾便说,是因她弟弟的缘故。但是他们未曾细说,只说会尽快安排他们姐弟相见。如此说来,徐阁老当真是他们姐弟的恩人。


    沈杉长吁一气,似是紧绷的神经终得一线松弛。她看着厉峥,温和地问道:“如今的新身份唤什么?”她可得记着,日后不能唤错,以免给他添麻烦。


    厉峥眉眼微垂,眸光有一瞬躲闪,低声道出两个字,“厉峥。”


    这两个字一出,沈杉愣住。


    一时间,过去在教坊司听闻过的,所有关于掌北镇抚司事厉峥的相关的传闻,尽皆涌入脑海。为人狠戾,冷血无情,宛若恶鬼……


    沈杉看着厉峥,神色间渐露不解。


    好半晌,她似是反应过来什么,忽地抿唇,眼露怒意,抬手便打在了厉峥脸上。但到底是心疼,她并未用力。更像是用巴掌将厉峥的脸推去了一旁。


    厉峥被推侧开的头,低低转回,垂着眼眸,并未言语。沈杉看着他,泪水再次落下,神色间怒意与痛心并存,“你怎会变成这般?啊?你幼时、幼时可是连只猫儿掉进水里都要去救的人。你!”


    可话音落,沈杉脑海中,再次出现所有她听闻过的关于厉峥的传闻。可在知道那个人就是她弟弟的这一刻,她仿佛看到了他所有的艰辛与不易。沈杉到底是抿唇颔首,心间只余心疼。


    片刻后,沈杉抬头,伸手摸上他脸颊刚才被她打过的地方,“对不起……”


    厉峥仰头一笑,语气倒也轻松,“无妨!”


    沈杉重叹一声,见厉峥还单膝跪在贵妃榻前,忙笑道:“去搬个椅子过来。咱们说说话。”


    “欸!”


    厉峥应下,去一旁搬凳子。他看到桌上还有橘子,满满的,一个也没有动。很多早已被淹没在记忆中的画面,忽地出现在脑海中。他唇边闪过一丝笑意,他顺手拿起两个橘子,一道拿了过去。


    待在沈杉身边坐下,厉峥弯腰下去,手臂手肘撑在膝盖上,他边剥橘子,边对沈杉笑道:“我给你剥橘子吃。”


    沈杉侧身靠着,看着厉峥,点点头,伸手擦去脸上的泪水。唇角的笑意,愈发浓郁。她有很多话想问他。想知道他这些年过得好不好?也很想知道他现如今的生活是怎样的?既是十四岁便入了锦衣卫,想是日子早已回了寻常官户人家。


    沈杉头微侧,含笑问道:“算算,也有二十六了,可有成亲?”


    厉峥看了沈杉一眼,旋即摇了摇头。


    沈杉微愣,都二十六了竟还没成亲?沈杉又打量他两眼,她弟弟长大后很是英俊,怎会还未娶亲?她想了想,再次问道:“那可有中意的姑娘?”


    厉峥剥橘子的手明显一顿,有些局促地舔了下唇。沈杉见此,便知他有!沈杉面上绽开笑意,一时心间好奇愈甚,笑问道:“快给阿姐说说,是个怎样的姑娘?”


    第122章


    厉峥剥着手里的橘子,抬眼看了沈杉一眼,见她神色好奇又期待,复又低下眉去。眼前浮现岑镜的面容,自相识以来,所有的画面,一幕幕地在厉峥眼前浮现。


    厉峥心间阵阵生疼,可想着过往的经历,心底又难免滋生丝丝暖意。他唇边出现笑意,眸光似


    陷入沉溺。初遇那日的画面浮上眼前,沙哑低沉的嗓音在安静的屋里响起,“她心智坚韧,事遇维艰之时,总能沉下心来,以应对眼前的危机。”


    去江西之前那一年的相处,亦出现在眼前,厉峥眉微抬,“她有时像一位极善山林作战的将士,总能披草挂叶,将自己藏匿在环境中,叫他人对她放下戒心。”


    在江西经历的一切一幕幕浮现,手里的橘子已被剥去橘子皮,厉峥一根根地撕着上头的茎须,唇边笑意更深,“但其实她极为聪慧,有一双洞明世事的眼睛。她能瞬息读懂局势,又能敏锐地捕捉人心。”


    话至此处,厉峥掰下一掰剥干净的橘子,递给沈杉,冲她抿唇一下。沈杉伸手接过,厉峥再次俯身下去,继续撕其他茎须。他轻笑一声,“但有时又很狡猾,像一只躲在迷雾里头的狐狸。既叫人看不清她躲在何处,又叫人琢磨不透她在想些什么。”


    沈杉看着厉峥,唇边笑意渐渐变浓。他这般细致地描绘着那位姑娘,将她的一点一滴都记着这般清晰,想是喜欢极了那位姑娘。


    厉峥并未留意到沈杉的神色,眼睛看着手里头的橘子,接着道:“她看起来格外聪慧狡猾,会使坏,会算计人,也会审时度势。但她心底深处,其实很良善。她总不顾自己性命地去救人。分明一身泥泞,却总相信自己能走到干净的地方去,哪怕为此头破血流。”


    听着厉峥的描述,沈杉的脑海中,逐渐勾勒出一个鲜活有趣,善良勇敢,却又沉着冷静的虚幻身影。当真是一位极好的姑娘,这般的人物,便是画本子里头也少见。沈杉逐渐笑开,莫怪将她弟弟迷成这般模样。


    听得沈杉的笑声,厉峥坐直身子,蹙眉编排道:“阿姐,你是不是笑话我呢?”


    沈杉又笑,张口将手中的橘子送进口中。厉峥见此,下意识便想要遮掩,可看到眼前的沈杉,脑海中忽地闪过一个念头,自己同胞姐姐,他遮掩什么?笑便笑。厉峥亦跟着低眉一笑,复又掰了几瓣收拾干净的橘子给她。


    沈杉接过,看向厉峥问道:“那你可有去提亲?”


    厉峥唇边笑意渐消,回道:“提过,她也应了。只是……”


    看着厉峥低眉的神色,沈杉心头闪过一丝不祥的预感,她放下本欲要吃的橘子,正色问道:“发生何事?”


    厉峥看了沈杉一眼,面上笑意彻底散去。他再次俯身下去,有一下没一下地撕着茎须,“我做错了些事……”


    沈杉静静地看着厉峥,似是在想些什么。


    屋里安静片刻后,沈杉忽地缓声道:“这般好的姑娘,想是见事明白,是个通情达理之人。”


    随着沈杉的话,厉峥眼前出现诏狱那夜,她笑着说我答应了的画面。他唇微抿,点了点头。


    沈杉无奈看向厉峥,语气间似有嗔意,“定是你错极了。”


    厉峥想着江西的那些事,重叹一声,再复点头。


    “可是你同旁的女子牵扯不清?”沈杉蹙眉质问。


    厉峥忙坐直身子,眉宇间闪过一丝委屈,“我不曾!”


    话至此处,厉峥再复低下眉去,眉宇间闪过一丝烦躁,叹道:“阿姐,莫再问了。”


    沈杉想着方才厉峥理直气壮辩驳的模样,不由失笑。想也知她弟弟当是个用情一心之人。三岁看八十,一个人若是本性好,便是方方面面都好。他打小就是个好孩子,聪慧良善,活泼大方的同时,却又不调皮闹事。


    他幼时去学堂,与同窗生了些不愉快,被人挥拳打得流出鼻血,眼窝也青了一块。回家后爹娘和她都心疼得不行。她当时气坏了,心想他打小便习了武,个头也比旁人家的孩子高些,怎还会挨打。她气恼地问他可有还手。怎料他却摇了摇头,自抱起桌上一个苹果啃了起来。


    她永远记得那日,当时她弟弟坐在椅子上,悬空甩着两条腿,抱着啃了一口的苹果,忿忿道:“我本是要还手来着!我若要打他,他打不过我。但我刚捏紧拳头,就想起他家里只有一个祖母,那老太太走路都走不快。罢了,打他作甚。”


    当时他们全家都愣住了。娘亲又心疼又气,直编排他,说怎还生了个菩萨。但爹爹却说,有能力却选择不加害,是极好的品格。


    沈杉看着厉峥唇边笑意渐深,她弟弟本就是极好之人。若那位姑娘真如他描述得那般敏慧,定会瞧见他的好。她有种预感,她弟弟同那位姑娘,定会走在一处。


    思及至此,沈杉笑着对厉峥道:“两个人在一处,有些波折很寻常。且心诚,定会有化解的一日。”


    厉峥看了沈杉一眼,重重点头,嗯了一声。


    沈杉接着问道:“你同这位姑娘相识多久了?”


    厉峥回道:“去年五月相识。”


    沈杉听罢,眸中微有些困惑。她眉微蹙,问道:“那你遇上她之前年纪也不小了,便一直未曾成亲?”


    厉峥轻叹一声,道:“一来是遇上她之前,确实没考虑过这些事。二来,原籍尚在,总不安生。亲近些的属下也曾操心过。但我觉着,没必要连累人。”


    厉峥抬头看向沈杉,眉微蹙,佯装不满道:“怎总问婚事?”


    沈杉失笑。


    笑了片刻后,沈杉看向厉峥,眸底闪过一丝疼惜,“离家时你那么小,过去那些年,总忧心你一个人在世上怎么活。如今见着了,就想知道可有人陪着你。”


    厉峥闻言垂下眼眸,遮去了眸中的心疼。虽有徐阶暗中照看,但真正不曾过好的人,其实是姐姐。她却还一直忧心着他。他一直知道姐姐在哪儿,也完全可以去看她。但是……他没有勇气去。在教坊司富乐院那种地方,姐弟相见,碾灭的不仅是怜亲之心,还有彼此全部的尊严。尤其是……姐姐的尊严。


    厉峥想了想,对沈杉道:“虽一直未曾娶亲,但身边有好几个兄弟,待我很好。”


    沈杉徐徐点头,唇边笑意欣慰。


    他着飞鱼服在身,便是婚事暂时不顺,他的人生,她也大可不必再忧心。


    恰于此时,外头传来敲门声。姐弟二人一道回头看去,不多时,便见侍女走了进来。她站在帘外,恭敬道:“沈娘子,厉大人。晚饭已经备好,娘子的药也好了,可要现在传?”


    沈杉看向厉峥,问道:“你是不是也没吃饭?”


    厉峥点了头,转头便对那侍女道:“传。”


    侍女行礼离去,沈杉掀开腿上的毯子,下了贵妃榻。厉峥伸手扶了一把,待她站稳后,厉峥方才松手。


    二人一道坐到了一旁的圆桌上,侍女开始一一上菜。冒着热气的药,也端上了桌。那侍女叮嘱道:“娘子,药里今日添了安神的药材,想是不会再梦魇,吃完饭可要记得喝。”


    沈杉看向那侍女,点头道:“多谢。”


    侍女冲她抿唇一笑,拿着托盘


    退下。


    厉峥看向沈杉,眼露担忧,“阿姐时常梦魇?”


    沈杉看向厉峥,笑笑道:“左不过是病未痊愈罢了,不必担心。徐阁老安排的人都很周到,待我客气又尽心,总觉我这些时日还胖了些。”


    说着,沈杉拿起筷子塞进厉峥手里,“咱们姐弟多少年没一起吃过饭了?”


    “十六年。”


    厉峥夹了菜进沈杉碗中,道出一个准确的数。


    “是啊,十六年。”沈杉眼睛眨得有些快,但转瞬她唇边便挂上笑意。她侧头看着身边的厉峥,不住地笑。这么多年来,在她的心中,他的样貌始终停留在十岁的时候。现如今身边坐了这么大一个,高兴的同时又总有些许新奇的怪异。


    沈杉也给他夹了菜,边吃饭,边笑道:“等你将那位姑娘娶回来……”沈杉的话戛然而止。


    她本想着日后会不会三个人一道吃饭,但……她一个从富乐院出来的人,到底不干净,还是莫要去人前头走动。若是人家嫌她,他们二人难免因此生不愉快,平白给弟弟的生活添怨气。当年家道中落,他能爬起来,已是殊为不易。


    厉峥看着沈杉,等她后头的话。沈杉却转了话头,含笑问道:“那位姑娘唤什么名字?”


    厉峥听罢想了想,她应该更喜欢岑镜这个身份。思及至此,厉峥回道:“岑镜。镜子的镜。”


    沈杉点头,“真是个好听的名字。”


    说罢,沈杉似是想起什么。她放下筷子站起身,朝梳妆台走去。厉峥不解的目光追着她。


    片刻后,沈杉捧着一个匣子回来。


    坐下后,沈杉将匣子打开,里头有几支簪子。还有上次他送来的那副镯子。沈杉将匣子放至厉峥那侧,而后道:“我傍身之物不多。也不知该送岑姑娘些什么好。你拿去将这匣子里头的东西都卖了,换成银子,再照着岑姑娘喜好,买样首饰送她,就当是我这个做姐姐的一点心意。”


    这些首饰都是跟着她从教坊司出来的,基本都是恩客们的打赏。到底是不干净,直接送岑姑娘不吉利。叫他拿去卖了,再购置一件新的送她。


    厉峥唇微抿。他明白沈杉要绕一层的缘由,一时只觉心间抽痛。他面上未显,只点头笑道:“好。”


    说着,厉峥将匣子中的那对镯子拿了起来,拉过沈杉的手,一边一只给她戴上,“这镯子便不必了。这是前几个月,我外出办差,路过南京时,和岑镜一道给你挑的。上次来看你时便带了来,只是那时你病着,并不知我来过。”


    沈杉闻言一怔,看着已经戴在双腕上的玉镯,眸光颤动。这竟是他上次送来的?脑海中碎片的记忆浮现眼前。她过去的那些记忆,她对发生的时间的感知早已出现偏差。可是她分明记得,这镯子是恩客送的。


    沈杉似是意识到什么,她不敢再看厉峥一眼,只笑着道:“我去瞧瞧配不配衣裳。”


    说着,沈杉立时起身,转身进了净室。走进净室的那一瞬间,沈杉的情绪便似被洪水骤然冲散的堤坝,彻底溃败。泪水大颗地落下,她的双手剧烈颤抖,却又无处安放。她想擦泪,又想捂嘴不叫露出声音。只茫措的不知如何是好。


    她竟曾将同胞弟弟错认!沈杉唇抿得发白,心间宛如有利刃深深刺入。她一下扶住桌面,支住摇摇欲坠的身子。此刻她看着腕上的镯子,眸底尽是绝望。她日后……该如何去面对?


    见沈杉去了许久都未出来,厉峥看着净室的门,心间闪过一丝怪异。他正想着要不要去瞧瞧,却见沈杉走出了净室。她换了身淡紫色点金花的长袄,面上含着笑意。


    见沈杉如常,厉峥放下心来。原是去换衣裳,难怪这般久。


    沈杉走回厉峥坐下,抬手给他看了看腕上的镯子,而后道:“这身衣裳是不是更配这对镯子?”


    厉峥闻言失笑,点头道:“是更配。这对镯子是岑镜给你挑的。”


    沈杉笑开,目光再次落在那对镯子上,眼里尽是满足。


    厉峥冲沈杉抿唇一笑,复又给她夹菜,而后对她道:“等下你吃完饭,用过药后,便去收拾自己的东西。今晚我带你回家。”


    如今阿姐既已清醒,他便不能再将她留在此处。便是惹恼徐阶,今夜他也定要带走阿姐。严世蕃的通倭信尚在他手中,徐阶若是因此发难,这便是筹码。


    沈杉闻言一愣,诧异问道:“为何?”


    厉峥转头看向沈杉,眼露不解,“带你回家,还能为何?”


    怎料沈杉却闻言蹙眉,斥道:“你好生不识好歹。徐阁老是我们姐弟的恩人。我住在这里,他将我照顾得这般好。何必再挪动?”


    厉峥闻言哑然。


    他看着沈杉认真的神色,知她是真感激徐阶,他一时竟不知该不该说出真相,以免打破她这些美好的认知。


    沈杉叹了一声,看向厉峥,接着道:“不是阿姐不想跟你回去,而是这里住着当真清净。我也怕我这般身份,给你的日子添麻烦。若是岑姑娘日后不愿与我共在一个屋檐下呢?”


    “她不会!”


    厉峥立时反驳,“她从不将那些世俗规矩放在眼里,为人处世有自己的一套章法。断然不会。”


    厉峥深知沈杉很介意在教坊司的经历。他看着沈杉的眼睛,神色认真了下来,“过去已经过去,往后的日子,我们向前看。”


    沈杉低眉想了想,而后对厉峥道:“不如这般。你且先去将岑姑娘哄好,待你们婚事有了着落,得她明确允诺,你再将我接回。”


    “阿姐……”


    厉峥不禁蹙眉,放下了筷子。他正欲再劝,怎料沈杉却道:“我暂不想回京。”


    厉峥眸光一颤,看向沈杉。


    沈杉眉宇间闪过一丝悲伤,道:“好不容易离开那地方,且让我在这清净之处住一阵子。”


    听至此处,厉峥还能如何。他颔首抿唇,似泄气般一声重叹。好半晌,厉峥方道:“成吧。”


    沈杉唇边出现笑意,继续给厉峥夹菜,对他道:“徐阁老对我们有大恩,对你更是有再造之恩。人要知恩图报,日后若他有用得着你的地方,你可要尽心而为,莫要敷衍。”


    厉峥点了下头,自吃着饭菜,“知道了。”


    沈杉又扫了眼腕上的镯子,随后看着厉峥,神色间隐有期待,“日后若得机会,带岑姑娘来见见我。”


    厉峥心间闪过岑镜的身影,一阵绵密的疼再次从心口处传来,他尚不知未来在何处。但在沈杉面前,他笑而点头,“好。”


    沈杉目光落在厉峥面上,再次夹菜给他,“多吃些。”


    厉峥反手亦夹菜给沈杉,“你也吃。”


    沈杉应下,姐弟二人一道吃起了饭,聊起许多幼年过往之事。这一日,想是厉峥自回京以来,过得最舒心的一日。二人一直聊至亥时,见沈杉已面露疲惫之色,厉峥方才起身,准备离去。


    沈杉亲送厉峥至门口,厉峥边套裘衣,边对沈杉道:“外头冷,你莫出去了。”


    沈杉点头应下,上前帮厉峥将裘衣的衣领整理好。整理好后,沈杉放下手,两手自然于腹前交叠,笑着对厉峥道:“我记着你的话了,往前看。”


    厉峥垂眸看着沈杉,展颜一笑,对她道:“阿姐,你且好好养身子,等你精神养好,便跟我回家。”


    沈杉笑着点了点。


    厉峥冲她一笑,忍下心间不舍,转身出门离去。凉风随着他出门卷入屋内,沈杉上前一步,站在门口,目送厉峥走入寒夜中。


    她看着厉峥的背影消失在黑暗中,泪水再次漫上眼眶,眸底却透着一丝试图挣扎的坚韧。向前看……是啊,人该向前看。


    第123章


    厉峥行至院外,见着伺候沈杉的侍女,将手中沈杉给的匣子单手托住,而后从袖袋中取出身上带着的所有银子,递给了那几名侍女,开口道:“劳烦诸位,好生照看沈娘子。”


    众侍女谢了赏,诚意应下。


    厉峥冲他们点了下头,转头看了眼沈杉的院落,再次大步往外走去。夜


    里的寒风似刀割般吹过脸颊,有些凛冽。厉峥看着手中的匣子,神色间的沉郁不再遮掩。


    他本以为能接回阿姐,可他没想到阿姐竟不愿跟他回家。这般情况,他还强迫不得。他明白阿姐暂时不愿跟他回家的原因,怕自己的出现,给他的生活带来麻烦。她也不想再次踏入京城。过去太重,要解她心结并非易事。关于她过去的经历,他身为弟弟,无法开口。厉峥莫名又想起岑镜,心口又觉闷堵得厉害。若是岑镜在,想是有法子开解阿姐。


    胡思乱想间,厉峥已行至大门后。隐隐瞧见门外的马车,厉峥止步。他深吸一口气,一股凛冽的寒凉灌入肺腑中,他方觉心口那闷堵之感好些。想是等阿姐逐渐放下过去,他才能将她接回家里。


    厉峥敛尽神色,这才朝门外走去。


    徐阶府上的马车,在金台坊一处避人的巷子里停下,厉峥下了马车。他没回家,而是直接往北镇抚司而去。现如今他当真半点也不愿待在家中。那寂静的空洞,若说在江西那时,感受到的是一股沉寂的死气。那么如今,那股安静,便似在他心上开了一个血淋淋的口子,叫他片刻也不得安生。


    带他进了二堂,正欲回自己堂屋里,却见项州的房门被拉开。赵长亭、项州、尚统三人都走了出来。


    厉峥缓止步,不解道:“怎么没回家?”


    这些时日,他们三个不是只留一个在北镇抚司吗?


    三人脸色都有些不大好看,赵长亭拿起一张请帖递给厉峥,“傍晚时候刚要走来着,结果邵府就送来了这个。”


    眼前红彤彤的帖子落在眼中,厉峥心头一刺。他将手中的匣子交给项州,接过了赵长亭手里的请帖。


    厉峥蹙着眉,将其打开。


    诚如他所预料的那般,正是十一月初三,岑镜新婚的帖子。


    “呵……”


    厉峥一声嗤笑,抬头从帖子上移开了目光。何其荒谬,与他早有夫妻之实,以簪定盟,写下婚书的夫人,他竟收到她成婚的请帖。


    厉峥眉微抬,面上讽刺的笑意敛尽,对尚统道:“去调今夜值守的精锐缇骑二十人,都来我屋里。”


    说罢,厉峥拿着请帖,大步往自己屋里走去。项州和赵长亭紧着跟上。还有十日,邵府既已广发请帖,岑镜退婚的计划怕是败了。今夜,他得将劫亲的计划落实,部署。


    进了屋,厉峥刚脱下大氅,尚统便带着韩立春、梁池、李元淞等二十人进了他的堂屋。赵长亭示意最后一个进来的人将门关好。


    屋里挤满了人,众人向厉峥抱拳行礼。待行礼毕,厉峥看向众人,目光一一从众人面上扫过。他语气间带着难得的温和,却也藏着罕见的认真,并一丝几不可闻的乞求之意。厉峥开口道:“兄弟们,有件私事,需得诸位相助。”


    人群里立时有人开口,“堂尊直说便是!这些年我们跟着你,只要你开口,刀山火海都不打紧。”


    韩立春亦点头,“说嘛堂尊,这般客气作甚。都是自家兄弟。”


    厉峥看着众人,神色间闪过一丝动容。当初若无岑镜,他怕是早已失去人心。厉峥对众人道:“下月初三,劫亲。”


    梁池闻言一惊,“劫谁的亲?”


    李元淞更惊,“堂尊你移情别恋啊!镜姑娘才离开多久?”


    心间刚闪过些许动容的厉峥,立时无奈抿唇。厉峥只好解释道:“就是劫岑镜!”


    众锦衣卫一下哗然,人群中立时传来一声惊呼,“什么?我们夫人要嫁旁人?”


    此话一落,厉峥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眼眸微睁,更是无语凝噎。


    “不是不是……”


    那锦衣卫忙解释道:“我的意思是我们北镇抚司的夫人。”


    李元淞手一叉腰,中气十足地吼道:“那必须劫啊!”


    “除了咱们堂尊,还有什么臭鱼烂虾能配得上我们北镇抚司的镜姑娘?就说呢,最近怎么不见镜姑娘。”


    “抢回来抢回来!镜姑娘可是我们的人!”


    话音落,本还等着厉峥下令的众人,哗啦一下围了上来,一个个比厉峥这个要劫亲的正主还激愤。


    厉峥心间再复动容,取出京畿之地的舆图,和众人详细商讨起劫亲计划与部署。


    而身在邵府的岑镜,接下来的几日,都在琢磨着脱身的法子。可无论她如何绞尽脑汁,都发觉能用的法子都已用过。


    随着婚期将近,邵府里越来越忙,府里四处都已张灯结彩,甚至为着她的婚事,还招了一批短工。张梦淮几乎脚不着地,而岑镜,则愈发的焦灼。


    十一月初一。


    这日傍晚,岑镜的凤冠霞帔送了来,梳头嬷嬷安排她试妆。当华服繁复的礼服上身的那一刻,岑镜只觉自己似是被闷在了沸腾的油锅中。不仅如芒在背,更觉被剥皮剔骨。


    她敷衍着试完了妆,屏退众侍女后,坐在了椅子上。


    屋里安静了下来。


    岑镜看着架子上的婚服,桌上的凤冠,眉心紧锁着,气息逐渐急促。


    事到如今,她只剩最后一个法子。


    若是此法不成,看来她只能将自己冻病,以重病来拖延婚事。他们总不能将一个病得起不来床之人,推上花轿。她极不愿使这个法子,但事到如今,万不得已之时,她也只能使这个法子。


    她静静在屋里候着,待亥时过后,她起身披上斗篷,留下侍女,只身一人往张梦淮房中而去。


    待她来到张梦淮院中,见她房中灯火通明,下人们依旧出入不断。岑镜看着那些忙碌的人,只觉他们一个个便似将她刑场的衙役,心口愈发沉闷。


    岑镜深吸一口气,朝张梦淮房中走去。


    待她进了屋,正见张梦淮坐在书桌后,持笔打着算盘,对身边的嬷嬷道:“要来的宾客们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茶饮上断不可以次充好。所需茶酒,你务必亲自过手,细细查验。”


    岑镜缓步走向张梦淮,正忙碌的张梦淮觉察有人过来,抬起头看来,正见岑镜来到她的面前。


    张梦淮看了她一眼,复又低头继续对着账本打算盘,“可是有事?”


    岑镜向张梦淮行礼,而后站直身子,道:“主母,可否屏退屋中人?”


    岑镜看着张梦淮,心知这个法子成功的可能不大。但眼下到了这一步,她无论如何都得试试,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性。若失败了,她便只能回去想法子弄病自己。


    张梦淮闻言抬头,对上岑镜的目光。


    眼前的岑镜,垂着眼眸,眸光淡淡,却又藏着不容置疑的坚定。张梦淮静静看了她片刻,旋即低眉长出一气。她放下手中的笔,对身边的嬷嬷道:“带所有人退下,将门关好。”


    嬷嬷行礼,带着屋里的所有侍女离开了房间。


    待关门的声音传来,张梦淮靠向身后的椅背,对岑镜道:“尚有许


    多事未完,有话尽快。”


    岑镜再次向张梦淮行礼。这个礼,是自她回府以来,难得叫张梦淮觉察到真挚的礼。张梦淮眼露困惑。


    待岑镜再次站直身子,方对张梦淮道:“我知我的存在,于主母而言,宛若肉中刺。可因爹爹的缘故,哪怕主母再不喜我,也得对我尽心。”


    张梦淮打量着岑镜,眉微蹙,“你想说什么?”


    岑镜接着道:“姜如昼已知我过往,想来他也将我与厉峥纠缠不休之事告知主母。”


    张梦淮眉微抬,“是又如何?”


    岑镜冲她一笑,道:“主母可愿这样一个女子嫁给你的侄子?我私心想着,主母也是不愿的。且只要我在一日,主母便不舒服一日。若是主母能助我离府,我向主母保证,我绝不会再出现在你的眼前。”


    张梦淮一声嗤笑,“你若离府,初三没人上花轿,我如何同你爹交代?”


    岑镜道:“府中权力尽在主母手上,而姜如昼又是你的侄子。这件事,只有你能协调。”


    张梦淮又打量岑镜两眼,眼露狐疑,“说说看。”


    岑镜看向张梦淮,“安排个同我身形相似的侍女,替我出嫁。只要新娘出了邵家,换人一事主母大可推责。届时再告知姜如昼,新娘是前往昌平的途中换人,且将换人一事往厉峥身上推即可。此事神不知鬼不觉,便是我爹去找厉峥,也没有任何证据。事是出在路上,三方都可不必担责。”


    岑镜说罢,向前一步,目光紧盯着张梦淮,道:“如此这般,你侄子不必娶我这般一个女子,你也可以彻底让我消失在你眼前。”


    张梦淮静静看着岑镜,一声嗤笑,“风险这般大之事,我不会做。”


    岑镜盯着张梦淮的眼睛,唇边勾起一个笑意,“若你不帮我,那日后我无事便回来小住。届时你,你女儿,都不会有好日子过。是想鸡飞狗跳地过这日子,还是助我离府再也瞧不见我,想来主母心间自能分辨。”


    “威胁我?”


    张梦淮缓一眨眼。她看着岑镜道:“你以为等你出嫁之后,还能回到邵府?你这般能生事之人,自有防着你的法子。”


    岑镜静静地看着张梦淮,眉心渐渐蹙起,神色间闪过一丝疑虑。听她话中之意,似是对她早有防备。岑镜似是意识到什么,眸中闪过一丝刺痛。片刻后,岑镜开口问道:“让姜如昼在婚后将我献给厉峥,这法子是你们共同商议的?”


    张梦淮听罢,便也不再遮掩。


    “是。”


    张梦淮不屑抬眉,“成亲后先限制你的自由,让你怀上孩子。待你生下孩子后,再促成你和厉峥。这法子就是我出的。”


    岑镜目光落定在张梦淮的面上,眸色中既有诧异,又有浓郁的失望与不解。


    这一刻,岑镜忽地意识到,她最后的法子,也无用了。


    好半晌,岑镜唇边方勾起一个嘲讽的笑意,眼眶微红,“你也是生儿育女之人,若日后他人这般对待你的女儿,你作何感受?你……怎可如此?”


    岑镜的这句质问,似一根尖锐的针扎入张梦淮脑中,刺得她神魂一跳。张梦淮神色沉了下来,她紧盯着岑镜,眼眶亦是微红。


    张梦淮扶桌站起身,紧盯着岑镜的眼睛,一字一句,“我和你说过多少回?莫要生事,莫要生事!可你非要生事!”


    张梦淮神色间怒意尽显,“你若不生事,谁会放着安生日子不过跑来害你!你爹已经将你背后的那堆烂摊子收拾干净,你得了一个和离归家的干净名声。又为你选定自考科举入仕,他能帮扶拿捏的夫君。只要你嫁给姜如昼,踏踏实实地过日子,一切都可以好好地。可你非要生事,弄出在忠静侯府私会的糟烂事!”


    “你可曾想过此事若是被宣扬出去,与你同为邵家女的书令该如果做人?我不解决你解决谁?”


    张梦淮许是气急,缓缓点头,“如今你又想生事!你告诉我你这来回折腾到底是为着什么?就算你是不喜姜如昼,你折腾着退了这门亲事,可那又能如何?你还能在家躲一辈子吗?你爹还是会给你安排旁人。你本可以去过一个安稳的人生。我实在想不明白,你到底在折腾些什么?”


    岑镜静静地看着张梦淮,未再多一句言语。


    只是这一瞬间,岑镜看着震怒的张梦淮,忽地意识到,她的一切挣扎,在这府里,都是徒劳的。


    张梦淮一番话说罢,闭目深吸一口气,将心间的怒意尽皆压下。当她愿意去做一个恶毒的女人?可她也要为自己着想,为自己女儿着想。但凡这外室女不生事,一切都可相安无事。


    数息后,张梦淮再次看向岑镜,她神色间隐有疲惫,“我不会助你离府。我在你爹身边伏低做小这么些年,才换来如今的安稳日子,我不可能为你冒险。且你这般的人,谁知给你自由后,你又会生出什么事来。我断不会再给你生事的机会!你就算再能折腾又如何?只要你还有一日是邵家女,你便翻不出半点水花。”


    张梦淮垂眸看着岑镜,唇边勾起一个冷笑,“认命吧。从你在忠静侯府私会厉峥的那日起,你的命就已注定。这条路是你自己选的,日后的苦果,便也自己去咽!”


    话至此处,张梦淮眉眼微垂,缓踱步走出桌后。她行至书架旁,再次转身看向岑镜,开口道:“莫想着将自己弄伤弄病,你便是只剩下一口气,后日我也会塞你上花轿。”


    张梦淮从岑镜面上移开目光,下巴微抬,沉声道:“莫怪我心狠。时至今日,我也劝你一句。日后你既是他人之女,也是他人之妻。且仔细想想如何做个女儿,又该如何做个主母。想清楚这些事,得你爹爹真心庇护,说不准你还有一线生机。”


    她来之前,便知这个法子成功的可能性极低。只是没想到,失败会是以这般绝望的方式降临。


    岑镜静静地凝望着张梦淮,纵然她神色未变半分。可心间浓郁的绝望依旧如一张密不透风的网,铺天盖地地撒了下来。那张网每一条经罗线上,都似长着无数尖锐的刺,一点点地在她身上收紧。既叫她深觉无法呼吸,又将她周身勒得鲜血淋漓。


    数息过后,岑镜拂袖转身,大步离去。


    房门拉开的瞬间,冷风如刀般割在岑镜脸上。她走在回院路上的每一步,都似走在虚浮不实的幻境中,连步子都无法踩稳。


    绝望如一堵墙堵在眼前。而那堵墙上,宛若他人判下的结案陈词般,清晰地写着几个字,这次,她真的没法子。


    这答案浮上心头的瞬间,岑镜险些栽倒在鹅卵石铺就的小径上。她看着漆黑如墨的天,冷风大口大口地往肺腑中灌,她唇色泛白的已不见半点血色。


    她当真没法子了吗?


    岑镜全不知自己是如何回到房中的,她只记着她赶走所有人的零星画面。等她反应过来时,她已站在二楼衣架上的那套婚服前。昏黄的烛火中,那套婚服宛若嗜血妖魔的利爪,似要夺走她全部的生机。


    岑镜盯着那套婚服,泪水大颗大颗地落下。


    这一瞬间,她只觉被抽走了周身所有力气。她不住地向后退去,直到后背撞上靠着楼梯旁的墙面。她再无可退,到底瘫软在墙根下。她好想躲开那套婚服,身子不自觉地还想往后退,可身后便是墙,她无论如何也躲不开。


    岑镜抱着自己的双腿,蜷缩着身子,再也压不住心间的悲伤与绝望,终在这一刻,呜咽出声。绝望如无边的黑暗般吞噬着蔓延而来。


    自回邵府后,挑拨邵书令阻止上户籍失败;直言挑衅张梦淮亦失败;试图唤醒她爹的父女之情同样失败。撒谎骗姜如昼她有难忘之人失败,制造私通叫他看见同样失败!现如今,最后一丝试图借张梦淮之力的可能性也被堵死,生病拖延之计也已引起张梦淮的警觉……


    原来有朝一日,她能这般的毫无办法!


    许是心知万事已到终局之时,往昔所有的回忆,一幕幕涌入岑镜脑海。似结案时的陈词,又似盖棺时的定论。若说之前的每一次尝试,都是局面的一块拼图。那么在方法尽失的这一刻,她便是补全了最后一块图,一切忽就逐渐变得清晰。


    泪水更加汹涌地落下,岑镜只觉连呼吸都变得艰难万分!


    这二十年来,她始终觉得,脖颈里有一条无形的锁链。


    从前她是见不得人的外室女,没有身份,没有走进人群里的资格。她渴望玩伴,渴望去看看那宅子之外的世界。可那条锁链始终拴着她,叫她半刻都不得远离。她怕给爹爹添麻烦,怕爹爹不再来看望她。以为爹爹是一心是为了她和娘亲好。过去那十九年,在他的谎言中,她和娘亲自愿套上镣铐。


    去年五月,她终于得知真相,挣脱了那条锁链。她得到岑镜的身份,还进了诏狱,做了仵作。她本以为,从此可以享有自由。却悲哀地发现,贱籍和贫穷,又成了一条新的锁链。


    她没有安身之地,下顿饭有没有着落,都得仰仗厉峥是否觉得她还有用。在那些时日里,诏狱里人人皆是官爷,她甚至不能挺直腰背,同诏狱里一个寻常做饭的良籍说话。她只能藏住真实的自己,尽可能地多做事,少被人看见。


    去江西之后的那些时日。


    是厉峥扶着她的腰,一次次地鼓励她,告诉她,她可以往前走一步,再走一步……她开始与他直言,与他玩笑。大胆地去实施自己的策略。她得到了很多很多人的认可,拥有了一个被真正接纳的环境。她也有了钱,不再为后半生焦虑,也拥有了相知相许的夫君。


    可当她以为,只要给娘亲讨回公道,从此就可以开启新生,像个人一样活在这世上时。他的爱,又成了新的锁链。


    在他能掌控的范围内,他给她自由与尊重,无数次地鼓励她往前走。可当她试图走出他能掌控的范围时,她心爱的男人,就变成了一条足以缠断人身骨的毒蛇。她甚至,无法决定自己的去留。唯一能博弈的方式,便是将选择权交还给他。


    而今,她又一次地回到了父亲身边,那无形的锁链,又勒上了她的脖颈。她想尽一切办法阻止上户籍,可户籍还是上了。她想尽一切办法离开,可她爹却像甩开一个烫手山芋般,要将她嫁出去。为了退婚,她用尽一切法子。编故事,赌上名节,开门见山,同张梦淮谈判……可在她父亲、姜如昼以及张梦淮的合谋中,她的一切挣扎,都像一条被困在缸里的泥鳅,永远也游不出去。


    而那个即将要做她夫君的男人,想要的,只有爹爹的权势、一个能为他带去更多助力的工具、一个会生孩子的女人。在她即将要走入的那段人生中,她甚至可以没有姓名。她的才能,她的智慧,她引以为傲的洞察敏慧,都变成了毫无意义的无用之物。


    念头流转至此,泪眼朦胧的岑镜再复抬眼,看向了那套婚服。她的气息一错一落。这一刻,她看着那套婚服,仿佛看到它正在吸食自己的鲜血,愈来愈红……


    她感觉自己心间有些什么东西,正在随着绝望的降临而死去。而她的魂灵,也随着死亡离开了这具躯体,逐渐走向高处,逐渐开始俯视这世间的模样。


    岑镜的气息几欲停滞,她本绝望空洞的眸中,闪过一丝如新生般的清明。


    过去人生的全貌,从未有哪一刻,如此刻这般清晰。


    过去,她是个倔强不听话的外室女。后来,她是诏狱一个会验尸的属下。现在,她又即将成为一个名为妻子,可以换取权势的工具。


    那些年里,只要爹爹一句话,她和娘亲就得在郊外的宅子里,困守十数年。而今,也只需爹爹一句话,张梦淮就得忍着恶心认下她做嫡女。邵书令仅仅只是不受她污蔑,便得去跪祠堂。真相是什么不要紧,他们这些人受了委屈也不要紧,一切都只会按照她爹爹的想法进行。


    岑镜此刻的脑海中,忽地出现初到江西时,公堂之上宁折不弯的王孟秋。


    她忽地发觉,这个家,同朝堂并无差别。


    刘与义一句话,王孟秋便得跌入地狱,哪怕他穷尽盘算,哪怕他拼死挣扎,最终也躲不过一个死字。


    而厉峥只需一句话,刘与义全家便得为刺杀钦差案赔上身家性命。这次返回京城后,再看厉峥,他也同样可悲。徐阶三言两语,就将他压在了五指山下。他接不出唯一的姐姐,便是想娶妻,都反复被折磨得无法同她开口。


    现如今,回到邵府的她,同刘与义下的王孟秋,厉峥下的刘与义,徐阶下的厉峥,都无不同。包括她过世的娘,如今的主母、嫡妹……都无不同。


    一直拴住他们的,始终都是同一条锁链。更可悲的是,她根本看不到那条锁链在哪儿。它可以是皇权,可以是官权,也可以是父亲、丈夫……无论是男人,还是女人,都被同一条锁链勒着脖颈。


    回想起来,她这二十年,最自由舒心的日子,竟都在江西那个闷热的苦夏里。可就连这点她自以为美好的时光,都是搭建在被剥夺了记忆和遗忘真相的幻梦中。她走上他人搭建的舞台,却以为那是她真实的生活。


    现如今,套在她脖子上的锁链越来越多。她便是再聪慧,读再多的书,有再多的谋略,她的人生、她的身体,她都做不了主。


    她的魂灵越飞越高,站上了云端。这一刻,她俯视着这个世间,彻底看清了这个世道的模样。


    这个巨大的戏台子不断地吞噬着每个人。


    郑中半生富贵因替严世蕃管理账目而来,可最终那账本成了他的催命符;陈江在王孟秋的许诺下,甘作杀手,可最后自己也被悬于房梁;王孟秋苦苦挣扎求存,最后也只能清醒地去死;刘与义自以为掌控一切,却在厉峥一句话下家破人亡;周乾自以为在谋富贵前程,却只得到无数的镀金铁饼……


    她的娘亲,被哄骗半生,关在郊外的小院里十数年,无人知晓她的存在;张梦淮厌她至极,却也不得不忍下眼中钉,去做一个贤惠的妻子;姜如昼的先夫人,为生孩子而亡,可她的夫君,到她死,却都从未在意过她到底是个怎样的人……


    厉峥看清了这一切的丑陋嘴脸,终选择主动走入其中。他自以为只要往上爬,只要得到更大的权势,就能换来绝对的安全。他知道这戏台子需要一个锦衣卫都指挥同知,于是他主动接受,甘愿被塑造成一只高效狠戾的恶鬼。自我感受被压抑,自我被消弭,直到再也听不到他自己的声音。那个在江西夏日里,给予她唯一光亮的幻影,也从来都被这条锁链锁在地狱深处。


    她深爱着的,或许正是他的灵魂挣扎时,发出的那些许微光。


    岑镜抬手,向上拂去冰凉的泪水。可刚刚擦拭过的脸颊,再次被泪水打湿。眸中的绝望逐渐被前所未有的清明所取代。


    她的心念,从未像此刻这般清明过。


    她终于明白,在这个戏台子上,她再多的谋划,都不会有半分用处。没有姜如昼,她爹也还会给她安排旁人,即便不叫她嫁人,结果无非也是再次失去自由。她拿在手里的,就是这么一个话本子,这是她身为女儿,身为女子,必经的命运。


    这些年,她为了换一口喘息,演了无数出戏,说了无数个谎。可她所做的这一切,并未给她换来想要的人生。


    而这戏台子上的其他人,早已忘了自己是谁,也不再关心自己是谁。他们拼命在这一张桌上,疯抢着别人端上的食物,甚至不惜为此大打出手,刀剑相向。却从未想过,本可以走下这张桌子,去种一片属于自己的菜园。而她之前的所有计谋,无非也是在这张桌上争抢夺食。


    黑暗中,岑镜的泪水不断落下,她的指尖也不断地擦拭着脸颊。可她的气息,却越来越缓,又不自觉地一次次地嘲讽失笑。


    不演了。


    岑镜轻笑出声。


    这出戏,她不演了,再也不演了……


    过去无论她多么努力地周旋,始终都在这戏台上争取一点有限的喘息。现在她已经看清了这戏台的全貌,也看到了走下戏台的台阶。只要还在这戏台上,她就永远不可能像个人一样活着。


    破局之法,从来不是想更多的法子。而是告诉所有人,这出戏,她不演了。


    岑镜扶着墙面,撑着发麻的双腿,费力地站起身。外头子时的更声响起,她不再去理会肆虐的泪水,扶着楼梯扶手,跌跌撞撞地走下台阶。


    来到门口处,她拉开房门,凛冽的寒风灌入肺腑。她站在夜色中,仰头看着暮夜下的长空,只觉心念开阔,神思清明。


    岑镜满是泪水的面上,浮现一丝笑意。下一刻,她提裙跨出门槛,往师父房中而去。


    第124章


    院外还有动静,但这几日正逢她的婚事,府里的人日夜轮班地忙。岑镜四处看了看,见自己院里的人基本都已睡下,便径直往岑齐贤屋里而去。来到门口,身影一闪,便钻进了岑齐贤的房间。


    屋里一片漆黑,今夜她本没有来找师父的计划,故而未曾悬衣。师父并未等她,已经睡下。


    这屋里只有师父一人,即便未点灯,岑镜也瞧见了通铺上隆起的墨色的轮廓。岑镜轻手轻脚地


    走上前,边推岑齐贤的被子,边低声唤道:“师父。师父。”


    岑齐贤兀自惊醒,一下从榻上坐起,看黑暗中的身形,似是正拧着身子看着她。听他的气息,明显有些受惊。岑镜忙道:“师父是我。”


    “姑娘?”


    岑齐贤的意识逐渐清醒过来,披着被子转过身子,朝铺边挪了挪,“可是有要事?”


    岑镜在黑暗中点了点头,她提裙跨坐在通铺边上,对岑齐贤道:“师父,明日你趁府里忙乱,便出府去吧。去金台坊的宅子,别再回来。”


    岑齐贤闻言急道:“那你呢?”


    岑镜眸底闪过一丝温和,抿唇一笑,“自是同师父一道走,但不能同一日走。师父,接下来我说的话,你且细细记着。”


    “欸!”


    岑齐贤认真点头,侧耳细听。


    岑镜身子微微向前,低声道:“你出去后,雇四辆形制皆不相同的马车,分别停在城中不同位置的隐蔽之处。你派其中一辆,躲在邵府左前方的巷子里等我。等我出来后,便上那辆马车,带我去下一个马车处。我下车之后,再叫我乘坐过的马车,在城里乱转。如此四辆马车更替,若我爹派了眼线,许是能扰乱他们。我便能悄无声息地回到金台坊。”


    她的藏身之处,在她叫她爹伏法前,绝不能暴露。幸而买宅子,用的都是岑镜的身份。她爹查不到。


    “都记下了。”


    岑齐贤点头,跟着蹙眉问道:“你要如何离开邵家?”


    岑镜笑道:“师父莫怕,我自有法子。”


    听至此处,岑齐贤叹了一声,“姑娘,你之前的法子都败了,这次岂能赢?若不然你听师父一言,忘了你娘的事。好好嫁人,那姜官人有官身,也不差。只要你一直装作不知,你爹便会护着你。好歹能安稳地过完这一生。”


    岑镜低眉失笑,她伸手按住师父的小臂,缓声道:“我知师父是为我着想,但我做不到。”


    她何尝不知道顺从之后的路有多好走?只需心一松,便是怎么也比如今挤在夹缝里舒服。她清晰地看得见,她给自己选的这条路,一直都在越走越窄。


    她有时也会问自己,这般艰难地一步步走向荆棘丛,只为追着心间那点微不可察的光亮,当真值得吗?


    她不知这般选择的最终对与错。也不知这般做,会将自己的人生引向怎样的方向。可一直以来,她怀疑过意义,也担忧过未来,却从未生出过哪怕一念的放弃之想。哪怕失去一切,甚至她最爱之人……她也都会去这般做。


    岑齐贤听至此处,到底一声叹息。黑暗中,他看着岑镜,徐徐点头道:“成,就按你说的办。”


    岑镜听罢,看着微弱的夜光中师父身形的轮廓笑开。师父和娘亲,对她决定的态度一贯如此。纵然不赞成她的举动,也会开口相劝。但只要她坚持,他们终归会如她所愿,并给予全部的支持。


    话至此处,岑镜接着道:“明日清晨,师父且先出府,就说去给我买爱吃的糕点。帮我捎件东西回来。回来后你再寻机离开。”


    岑齐贤问道:“姑娘要什么?”


    岑镜俯身向前,在岑齐贤耳边低语出几个字,旋即坐直身子。


    岑齐贤眼露困惑,“姑娘要这做什么?”


    “自是有大用。”


    今夜岑镜不好耽搁,说着便站起身,对岑齐贤道:“师父,我先走了。咱们后日,金台坊见。”


    “好。你万事小心!莫同你爹硬碰硬。”岑齐贤紧着叮嘱道。


    岑镜应下,起身离去。


    岑齐贤看着黑暗中关上的房门,眉心紧紧蹙着,一声长叹沉入沉闷的黑暗里。


    岑镜从岑齐贤的房中离开,径直回了楼上。


    回房后,岑镜从枕边的床铺下,取出厉峥之间给她的那几支吹箭,而后起身,朝婚服走去。


    婚服里头立领斜襟正红色长袄的袖子很大,外头又有曳地广袖大衫,袖里装几支吹箭,根本瞧不出来。岑镜伸手,将几支吹箭全装进了婚服的袖子里。


    装好后,岑镜垂眸看着衣袖,眸底的平静,宛若深潭下凝结的一层寒冰。待做完这一切,她眼一眨移开目光,转身进了净室,自去沐浴准备休息。


    十一月初二。


    这日天气很不好。虽未下雪,但天地间都充斥着一股难言的阴沉,外头冷风呼呼,靠近窗户些,便能感受到阵阵细微的凉风。这一日,嬷嬷们服侍岑镜,做出嫁前的所有准备。洗头开脸,检查从头到脚的新衣。


    这日傍晚,邵章台放值回来后,便来了岑镜的房间。


    邵章台来时眼眶有些红。这些年他一直顾不上这个女儿,多少回她让他陪她玩儿,他皆因记挂他事儿推拒。今日回来后,念着她明日便要成亲,便想着来看看岑镜,好好陪她说说话。她上次不是说想和他下棋吗?今夜大可陪她下一局。


    可岑镜下楼见了他之后,只含笑行礼,而后道:“爹爹,楼上还有好些事未完,今日怕是陪不了爹爹。明日出嫁,诸事繁忙。爹爹还要应酬宾客,早些回去歇着,养足精神以应对!”


    这不是他预想中女儿出嫁前夕该有的反应。邵章台微有些诧异,探问道:“你不想同爹爹说说话吗?”


    此话一落,岑镜看着邵章台红了眼眶,神色间溢出无尽的悲伤,缓声道:“我想我娘了……”


    邵章台眼眸微睁,一时哑然,竟不知该如何作答。出嫁前夕,思念亡母,也实属寻常。邵章台叹了一声,对岑镜道:“也罢,日子还长,等你回门日,咱们父女再细细说话。”


    看着岑镜泪出眼眶,邵章台手微抬,叮嘱道:“莫太悲伤,明日肿了眼,可就不好看了。”


    岑镜含笑点了点头,旋即行礼送行。邵章台眉眼微垂一瞬,抿着唇,转身离去。


    看着邵章台的背影,岑镜眼露些许困惑。在她的印象里,父亲很高大,那总是需要很费力地仰头看他。可是现如今,不知是否是她长大了的缘故,他瞧起来,竟远比她记忆中的矮小。


    邵章台离开后,岑镜转身又回了楼上。明日要很早起来梳妆,她回去后,便早早歇下。


    十一月初三。


    夜里寅时刚至,岑镜便被一屋子嬷嬷唤了起来。


    满屋里的人忙碌着,又是唤全福人梳头,又是由梳妆嬷嬷上精细的花钿妆面。岑镜宛若一根木头般在镜子前坐着,任由众人折腾。


    一直到戌时,她这繁复的妆发方才收拾妥当。只差出门前穿礼服,着霞帔,戴凤冠。


    众人围在岑镜身边,直说着恭贺的吉利话,还不断地夸赞她。她是在讨赏,可惜她的银钱都已转移出府,没钱打赏。见岑镜一直木木的不予理会,嬷嬷们到底面色尴尬,自都退


    去了一旁候着。


    岑镜唤来疏梅,拿起桌上一个巴掌大的葫芦放在她面前,道:“从京城到昌平有些距离,去给我打一壶清淡的酒,我路上解渴壮胆。”


    岑镜又唤来疏月,吩咐道:“你去备一盒糕点,我路上吃。”


    疏梅疏月各自应下,自下去准备。不多时,两样东西皆已备好,放在了她屋里的桌上。


    上午巳时,宾客们陆续到来,邵章台同张梦淮皆身着华服,在府门外迎客。来者皆是京中达官显贵,徐阶等重臣皆至,甚至有几位皇亲国戚极其亲眷。


    邵章台看着众宾客,笑意盈然。可当北镇抚司的马车在府门前停下时,邵章台笑意僵硬一瞬,但转瞬便恢复如常。只循例发了请帖,本以为厉峥不会来,竟是来了?


    邵章台念头刚落,便见厉峥走下了马车。他身着赤红的飞鱼服,外套暗红的方领罩甲,头戴大帽,肩披玄色斗篷,整个人望之贵不可言。同他一同下车的,还有三位年纪不一的锦衣卫。


    厉峥一下车,目光便落在邵章台面上。四目相对的刹那,寒芒一闪而过。但随着厉峥走上台阶,面上已换上笑意,抱拳行礼道:“恭贺邵总宪。”


    邵章台看向厉峥罩甲上的飞鱼纹,唇微抿。通常去旁人府上参加宴会,除皇亲国戚外,宾客大多不会穿着皇帝赐服,以免喧宾夺主。可这厉峥倒好,身着皇帝亲赐的飞鱼服,又是赤红色,倒是比新郎还惹眼。


    邵章台面上勾起一个得体的笑,回礼,“万没想到厉同知竟肯赏脸,光临寒舍。”


    厉峥唇边含着笑意,眉微挑,“同新娘颇有渊源,自是要来。”


    此话一出,邵章台同张梦淮神色都僵了一瞬。厉峥见此,笑意却愈深。他抬手示意尚统。尚统上前,将贺礼奉上。厉峥手捏上护腕,下巴微抬,道:“些许心意。”


    邵章台命人收下贺礼,摊手做请,“厉同知且入府,晚些时候,再来与同知共饮几杯。”


    厉峥冲他冷嗤一笑,带着赵长亭、项州、尚统三人大步进了邵府。


    尚统路过邵章台身边时,目光如刃般从他面上扫过。精锐缇骑天未亮就已前往去昌平的路上埋伏。还想嫁女,做梦去吧!他们四人入宴,无非是想撇清干系罢了,真当他们来吃席的?


    入了男宾区,厉峥四处看了看。发觉邵章台府上乃中轴对称的布局。男女宾区由两片湖隔开,两片湖中央铺设开阔的居中长道。长道尽头,便是府上主楼。


    长道两旁挂满红灯笼,主楼张灯结彩。从此处看去,隐隐可见主楼主屋墙上硕大的喜字。喜字前的桌椅上,也铺着红绸。


    岑镜想是便在那主屋中离府敬茶,再从楼前主道上出阁。


    厉峥寻了处靠近湖边栅栏,正中间的桌上坐下。以便看清全部流程。纵然知晓她这亲成不了,可看着这为她同另一个男人备下的大喜装点,他这心便似揉皱的纸团,怎么也舒展不开。


    赵长亭等人在桌上围了一圈坐下,尚统将其他椅子都揣进了桌子底下。这张桌上,只能有他们四人。


    上了年纪的宾客都在室内厅中。


    徐阶坐在厅里头的位置上,透过打开的窗户,瞧见了不远处湖畔的厉峥。


    “哦?”


    徐阶看向身边张瑾,抬手朝厉峥的方向虚指一下,笑道:“这狼崽子竟也出门参加喜宴了?”


    张瑾往窗外瞧了瞧,俯身在徐阶耳畔道:“许是沈娘子身子渐好,他心情不错。”


    徐阶呵呵笑了两声,无奈摇了摇头,暂不再理会。


    宾客们陆续到来。整个院中、里头的厅中,也越来越热闹。恭维寒暄声,投壶喝彩声,孩童喧闹声……不绝于耳。桌上也陆续端上正宴开席前的前菜,一时之间,整个邵府人头攒动,处处热闹。


    厉峥这边桌上,只有赵长亭和项州陪着坐着,尚统则在邵府宾客区里头瞎转悠,时不时回来给厉峥汇报一下看到的情况。


    快至午时,府外街道上传来一阵喜乐锣鼓声,由远及近,越来越清晰。厉峥听在耳中,目光淡淡地落在手中的酒杯上。他那捏着酒杯的指尖,越捏越紧,连肤色都泛着失了血色的白。


    眼前莫名便出现那夜诏狱里,她收下婚书时的情形,眼眶泛红,连眼底都是笑意。厉峥下颌线紧绷一瞬,手背上的筋骨绷得愈发清晰。这一刻,自十岁离家后的许多画面,便似从天际洒落的完全画作,纷纷扬扬地涌进他的脑海。


    府外来迎娶她的锣鼓乐声越发的清晰。他忽就有些怨,怨命运之不公。若他身后不曾有那般多的糟烂事,他许是会更早地开口。或许如今,她早已是他的妻子。可偏生,那些事都发生在他身上。在叫他以青壮年纪便官至从三品的同时,却又安排他的原籍身份被人捏在手中。他多想,外头那个光明正大来迎娶的人是他。


    外头锣鼓声渐停,厉峥便似从即将溺毙的海水中冒出了头。他下意识深吸一气,再次回到了眼前的现实中。


    而就在这时,一直出去溜达的尚统回到了席上,在桌边坐下。他俯身至厉峥耳畔,汇报道:“禀堂尊,那小白脸到了。邵家那个小公子,正带着一堆狐朋狗友堵门呢。”


    “知道了。”


    厉峥点了下头。他的目光越过湖面,看向湖中央主道尽头的主楼内。


    主楼内已有侍女在走动。没过多久,邵章台和张梦淮也携手从主楼后的小门里走出,正相互整理着仪容。看来等会儿新娘离府敬茶,就是在那栋主楼里。


    念及岑镜的面容,厉峥心间一阵刺痛,跟着便被一股自责所覆盖。婚事拖到今日出嫁,她想是已经用尽办法,却都没能阻止。相识这么久以来,这还是头回见她步入绝境。厉峥眉宇间闪过一丝烦躁,诏狱那夜的画面再复出现在眼前。他若是当时……不曾将她送回邵府,又怎会徒增这许多波折?


    午时至。


    阳光转了过来,照在厉峥的侧脸上。不消片刻,他便觉脸颊上被日头灼烧得有些火辣辣的,可另一边在阴影中的脸,却又感觉有些凉。


    恰于此时,厉峥余光中,忽见来两个人抬着一对聘雁走进了主道。厉峥转眼看去,跟着姜如昼在主婚人的指引下,紧随其后进来。


    他头戴乌纱帽,身穿正八品黄鹂补子圆领袍,身挂披红。他腰背挺直,目视前方,面含笑意。迈着小四方的步子,往主楼而去。两边宾客都朝主楼看去,但两边厅中那些身份高或是上了年纪的,都未出来。有些爱热闹的,甚至离了席,来到湖边的围栏旁,抻着脖子看过去。


    厉峥眼微眯,目光紧追着姜如昼,进了主楼。


    邵章台和张梦淮已端坐在正中的椅子上,姜如昼进去后,按礼数行了祭雁礼,而后便站在堂中静候。


    不多时,厉峥忽地眸光一跳,心口狠狠一阵紧缩。正见岑镜身着凤冠霞帔,手持却扇,从楼中正堂后的小门里走了出来。她纵遮着脸,身形也被遮盖在层层宽大的华服之下。他依旧能从走路的姿态,一眼认出她来。


    厉峥唇紧抿,下颌线紧绷,便是连额角处的青筋都开始跟着浮动。一旁的赵长亭看了厉峥一眼,忙开口道:“成不了,这破仪式不作数!”


    尚统接上话,语气不屑,“那姜如昼,连堂尊一根手指都比不上。”


    项州紧着又将话接了过去,“最要紧的是,镜姑娘不愿嫁!”


    听着他们三人的话,这若是从前,厉峥势必能分辨出这是安慰之言。可这一刻,他竟只觉他们三人说得对!他确实没必要在意这仪轨。再过几个时辰,岑镜就会出现在他的家中。如此想着,厉峥已阴沉如云的神色稍缓了些。


    岑镜手持却扇遮在眼前,缓步行至姜如昼的身边。


    一旁的主婚人主持起仪轨。他们二人一同给邵章台和张梦淮敬了茶,听了祝祷与训诫,便在主婚人的唱词中,准备一道出门。


    岑镜的面容遮在却扇后。她垂着眉眼,看着坠在衣缘处的赤金霞帔坠,转过身去。


    余光中,姜如昼递来了手。岑镜却未看一眼,自向前踏出一步。姜如昼眉宇间闪过一丝不渝,收回了手。身后的张梦淮见状,白了岑镜一眼。邵章台则眼露困惑,轻捋一下须,这……怎么回事?


    一直盯着主楼这边的厉峥,自是远远看到了这一幕。他眉微挑,本一直紧绷的脊背,终是松弛些许。


    岑镜与姜如昼并肩而行,缓步朝外头走去。


    身后拖尾曳地的大礼服,行动到底有些不便。她每走一步,沉甸甸的霞帔坠便轻拍在她的衣裙上。


    岑镜的心从未像今日这般平静过。


    那一片心海,便似疾风骤雨过后,悄然平静的水面。繁星露出它原来的璀璨模样,夜风徐徐袭来。这一瞬间,便是连钻入鼻息中的风,似是都染着沁人心脾的微凉与清甜。


    岑镜走出主楼,走下主楼的楼梯,也走出了屋檐投在地上的阴影。冬日刺眼的阳光洒在她的身上,身上礼服里的织金与暗纹,亦在阳光下折射出璀璨灼眼的光。


    看着岑镜已走下楼梯,邵章台和张梦淮同时站起身,缓


    步跟上,循礼送姑娘出门。随着迈出脚步,张梦淮终是松了口气,那根扎在眼里头的钉子,到底是拔干净了。邵章台鼻翼间微有酸涩,至此,他对这个女儿的责任,便也算是尽到了。日后只要她安稳过日子,作为父亲,他自会帮扶照顾。


    岑镜在主道上一步步向前走去。厉峥的目光紧追着她,便是连气息都已凝滞。


    待行至湖上祝祷中央时,岑镜忽然停下了脚步。


    这一停,满场宾客俱是一愣,旋即窃窃私语起来。席桌上不断响起怎么回事一类的询问。


    姜如昼不解转头,看向岑镜,“为何不走?”


    刚走出主楼的门,尚且站在楼梯上的邵章台和张梦淮亦被迫停住脚步。邵章台面上疑惑的神色更浓。张梦淮的眉峰则缓缓蹙起,心间闪过一丝不祥的预感。这丫头莫不是又要生事?


    厉峥看着停下的岑镜,心间的担忧与沉闷徐徐散去。他的唇边逐渐挂上丝丝笑意。笑意虽不显,但却格外的深长。他那双如鹰隼的眸,仿佛见到了这世间最珍贵的宝物,眼底欣赏之色再难掩饰。


    他就知道,她不会这般轻而易举地放弃!就像在明月山的洪水中,她不断地吹响鸟哨。她不会放弃求生,亦不会放弃挣扎!直到死亡来临的那一刻。


    在无数人的注视之下,岑镜忽地转身,直视上邵章台困惑的眼睛。她重重将手中却扇掷在地上,旋即从袖口中一下抽出一直捏在衣袖边缘处的吹箭,将其紧握,举至唇边。


    岑镜厉声喝道:“谁敢过来?便莫怪我这淬毒的吹箭不长眼!”


    话音落,举座皆惊。


    两边宾客好些人都离座起身,朝湖边围栏处走来。坐在厅中的人亦觉察到不对劲,都紧着派出下人去外头瞧。


    徐阶眉微蹙,同许多人一样,他眼中藏着一片因困惑而来的茫然,不解地看向窗外。而就在这时,去探查的张瑾小跑了回来,俯身在徐阶耳畔道:“好像是新娘那边出了事,新娘动了毒箭。”


    徐阶微愣,旋即扶着张瑾的小臂起身,“去瞧瞧。”


    离得最近的姜如昼瞠目地看着岑镜,耳中似是还回荡着岑镜的那声怒吼,阵阵嗡鸣。


    邵章台显然还未从巨大的震惊缓过神来,紧盯着岑镜,眼里全是探究。他双唇未动,便是连问话,都不知从何问起。张梦淮则紧盯着岑镜,胸膛都开始大幅地起伏,两只手的手指在衣袖中拧得泛白。她果真生事!


    所有人都陷入了震惊中,唯有厉峥,脊背彻底松弛下来,靠在了椅背上。他单臂搭上了桌子边缘,唇边的笑意愈浓。目光黏着在岑镜面上,似是台下的观众,在欣赏自己最中意的角儿。甚至眉宇间漫过一丝期待,迫不及待想看接下来精彩的场面。


    一旁的赵长亭低声赞道:“啧,还得是镜姑娘。”说不准他们连亲都不必劫了。


    岑镜忽地举着吹箭,转向姜如昼。她眸色森寒,唇边含着挑衅的笑意,开口道:“要么我现在杀了你,要么便滚远些,自己选!”身边近距离内不可有人,若是趁她不留神下手可就麻烦了。


    姜如昼紧盯着岑镜,眸光一跳,倒吸一口凉气。他唇角不受控的剧烈抽动,他眉眼微垂,岑镜手中吹箭尽头,阴刻北镇抚司的字样出现在眼前。这一瞬间,他意识到,这恐怕当真是淬了毒的箭。


    姜如昼强忍住心间的屈辱,徐徐后退,而后快步走去了主楼楼梯下,站在了张梦淮的下首。


    见周围已经无人,便是有人过来,五步之内,便会死在她的吹箭下,岑镜的心稍安。


    岑镜再次看向邵章台。


    这一刻,蛰伏在她魂魄中的所有锋芒与尖锐,再不加半分掩饰。尽皆如冲破堤坝的山洪般,全然释放。她的一双眸锐如猎隼,唇边的笑意不屑又充满嘲讽。


    邵章台再次一愣。


    他看向岑镜。比之前更多的困惑袭来。眼前的女儿让他感到格外的陌生。明知不可能,但此刻他的心中依旧生出强烈的怀疑。这还是不是他那个乖巧听话,依赖顺从的姑娘?


    “官人。”


    耳畔传来张梦淮低声地提醒,“宾客们都看着呢。”


    邵章台从震惊与困惑中回过神来。


    今日京中的达官显贵齐聚府上,万不可闹出什么事端来。


    邵章台面上含上关切的神色,朝岑镜虚抬一下手,问道:“怎忽然这般闹了起来?可是受了什么委屈?同爹爹说说。”


    分明到处都是宾客。可此时此刻,整个邵府里,安静地都能听到风拂过耳畔的声音。


    岑镜刻意提高了声音,朗声质问道:“受了什么委屈?你可当真是会装好人啊!”


    话音落,众人的目光都聚集在了邵章台身上。一时都无比好奇,这做爹的到底都做了些什么,怎逼得女儿新婚之日当众动毒箭。


    邵章台眼眸微睁,神色微沉,“养你长大,为你选亲,添置嫁妆。哪一样失了为父之责?今日竟换来你这般质问!”


    岑镜闻言失笑,“养我长大?是指哄骗我和娘亲,将我们关在京郊宅子里十数载吗?为我选亲,是指你作贼心虚胡乱择人将我嫁出去吗?至于添置嫁妆,你是当真要我好,还是怕落人口实,有损官声?”


    这些话被当众撕开在众人眼前,邵章台手都有些发颤,一时眼前发黑。这一刻,他忽地意识到,他这个女儿,势必是知道了关于她娘亲的事。断不能再叫她胡来!好在他是父,无论是律法还是礼法,他都对她有绝对的控制权。


    生怕岑镜再口不择言,说出些什么不该说的话来。邵章台厉声斥道:“我生你养你,便是养得不尽如你意,你也当行孝道!”


    说着,邵章台指向一旁的姜如昼,“我为你挑选的夫婿,又差在何处?他纵不是高门显贵,却自考科举,才华横溢!为父一直教导你,与人结交不可眼窄势力。你竟还因不满其门第,而当众闹出这般事端!”


    岑镜闻言一声冷嗤,“好啊,好啊。邵大人不愧是文官,这颠倒是非黑白的本事当真已入化境!但说罪名,便要讲究个人证物证。污名既来,那便请你拿出证据,证明给所有人看,我是因不满门第而生事。”


    邵章台一时哑然,他还真没证据。


    不过那又如何,他是父,也是官。她的一切挣扎,在他面前都是螳臂当车。


    邵章台心间不屑,沉声斥道:“不孝之女!不称爹,竟以姓氏相称。怎么?你是不认我这个爹了?不想做这个邵家女了?”


    岑镜闻言一声冷嗤,挑眉道:“您竟还有这般天真的时候。莫不是真当我在乎这个


    邵家女的名分?”


    在她父亲的认知中,对一个姑娘而言,失去父与夫的庇护,便是这世上最大,最可怕之事。诚然,一个失去庇护的女子,大多在这世上活不了太久。便知她之前离家,也在仰仗厉峥的庇护。


    至此,邵章台基本已经确认。他这个女儿,怕是已经知道她娘亲死亡的真相。他不能再同她当众纠缠下去。得尽快将她带走。即便她不屑邵家女的身份又如何?一个年轻姑娘,没有父亲的庇护,流落出去。要么死,要么就是还像从前,沦为他人玩物。她不敢。


    思及至此,邵章台抬手凌空重点一下岑镜,朗声道:“念在你是初犯。爹不同你计较。若你实在不满这个夫婿,不愿成怨偶。礼尚未成,将这亲事退了便是。”


    姜如昼一下看向邵章台,眉心忽地紧蹙。


    说着,邵章台向两边宾客抱拳拱手,朗声道:“是我邵章台教女不严!叫诸位见笑!诸位今日且宴会开怀畅饮,便当是寻常相聚饮宴。待宴罢,邵某自会将礼退还诸位。”


    一席话落,邵章台再次看向岑镜,紧盯着她的眼睛,声音低了几分,“莫再胡闹!我若弃了你,你在这世上,将彻底失去母家的庇护,人人皆可欺凌!以我在朝中的声望,也不会再有任何人帮你,助你。等你的,将会是举步维艰,世所遗弃。”


    邵章台扫了一眼,见众宾客还在看着。


    邵章台再次看向岑镜,正见岑镜依旧含着不屑的笑意,冷冷地看着他。


    邵章台站直身子,朗声道:“邵家长女邵书澈,忤逆不孝,顶撞亲父!着罚入祠堂,跪足一月!来人,将她带下去。”


    厉峥静静地看着,周围的人群中陆续传来声音,“这邵家姑娘,莫非憨傻?当众这般忤逆父亲,下父亲的脸面,对她能有何好处?”


    “以女逆父,邵大人没将她送至官府受刑已是仁慈。我若是生这般一个女儿,怕是要活活气死。”


    这些话厉峥听在耳中,眉宇间闪过一丝烦躁。他不爱听。但他相信岑镜,她既出手,断不会这般善了。


    邵章台下令后,主楼的侍女,脚步有些踟蹰,他们忌惮岑镜手里的吹箭。但邵章台已然下令,他们还是磨磨蹭蹭地往外走去。


    邵章台今日固然生气,但全没将岑镜放在眼里。论权,她是女儿,论势,她无权无势。她便是知道了母亲死亡的真相又如何,翻不出他的掌心。


    邵章台拂袖,正欲转身回楼,怎料身后却传来岑镜的声音,她压着嗓音,幽幽道:“邵大人,嘉靖二十九年的那批火器,我可是找到了。”


    邵章台身子一僵,再次转回身子来,震惊看向岑镜!


    正见岑镜依旧含笑看着他,眉微挑,满是挑衅。邵章台立时抬手,制止了前去抓岑镜的侍女。


    邵章台怔愣的神色片刻未从岑镜面上移开。


    他看着眼前的女儿,神色间再次浮上一层困惑。当年那批火器,由严家秘密运走,连他都不知在哪儿。而且这件事,只有他和严家知晓!她又是从何处得知那批火器同他相关?


    邵章台不断打量着岑镜,似要剥开她身上这层人皮,去看看她心里到底藏了些什么。他一时有些拿捏不准,她是不是真的找到了当年那批火器。按理,她没这个本事。可……她之前同厉峥在一起。邵章台不清楚这个女儿手里到底有哪些牌,忽就有些投鼠忌器,不敢再强硬。


    这一刻,邵章台忽地意识到,他从未真正了解过他这个女儿。那个从前依赖他,一遍遍红着眼睛问他下次何时来的姑娘,不知在何时,已然成长为足以叫他忌惮的存在。


    方才所有轻视与不屑,在此刻尽皆从邵章台心间散去。逼得他不得不正视这个女儿。


    一旁的张梦淮见状,忙对岑镜道:“你为何非要生事不可?就不能好好嫁人,好生地过日子吗?你便是不嫁姜如昼又如何?来日还是得嫁旁人,还是得诞育子嗣,照旧去过一样的日子。你将你爹爹逼到这份上,何苦啊?”


    “何苦?”


    听着张梦淮竟还能问出这般的话。往昔一幕幕浮现,一股怒意直冲岑镜心头。


    她的双眸于瞬息间便已变得猩红,她陡然拔高音量,厉声斥道:“何苦?就凭我和我娘亲困守方寸之地十数载!就凭我娘亲一腔真情,却落得个被欺骗,最终惨死的下场!足够吗?”


    此话一出,邵章台脑海中立时浮现出日后他在同僚面前的名声,一时间一腔热血直冲脑门,他竟是眼前一黑,险些站不稳。好在身边人尽快将他扶住。


    方才还在低声议论纷纷的众宾客,一时间鸦雀无声,所有人都紧盯着父女二人,大气都不敢喘。这等家门密辛,竟是就这般外扬了出来?


    唯有不远处的徐阶,缓缓摇了摇头,一声叹息。后宅里头糟烂事不少,这姑娘勇气可嘉,但还是太年轻。她一下便将底牌交出。却不曾想过,那可是她爹。眼下她爹已知她的记恨,岂会放了她?她脱不了身,今日一过,她怕是活不久了。


    岑镜接着厉声道:“我从不是什么邵家和离归家的女儿!我娘乃邵章台原配夫人!却因其心思歹毒,百般诓骗,自甘成为外室。被他囚于京郊十一年!后又残忍杀害!”


    厉峥静静地看着,唇逐渐深抿。


    他当初隐瞒施针一事……虽不如邵章台严重,但于岑镜来说,性质确实相同。他的心逐渐揪起,一股渗入骨髓的恐惧霎时沿着筋骨散开。


    邵章台听着这些话,眼前又是一黑,恨不能就此晕厥过去。


    邵章台好半晌,方才缓过劲来。他颤抖着手,指向岑镜。


    许久,他堪堪说出话来,“你……忤逆不孝!忤逆不孝!有些事,非你所想。便是我有愧于你娘亲,却也是你的生身父亲!从今往后,你就守一辈子祠堂,好好给我记着,你姓甚名谁!”


    绝不能放她离开!他不知这个女儿手里掌握了他多少事,若是放她离开,后果不堪设想。好在他是父,她便是再能耐,都翻不出他的手掌心。


    而就在这时,一直呆愣的姜如昼,终于反应了过来。


    他忽地跪地,向邵章台行礼,忏悔道:“邵总宪!一切都是我的过错!是我前些日子得罪了邵姑娘。以至于让她不愿再嫁我。这才闹了这么一出。都是我的错!”


    说着,姜如昼郑重叩首请罪,而后朗声道:“邵总宪莫怪!待我们成亲之后,我自会好生同姑娘致歉,争取得她原谅!若是因此害得你们父女离心,我便是受万般酷刑也不得偿啊!”


    满座宾客哗然。


    在座基本都是人精,谁看不出来,姜如昼实实在在是表忠心的高手。明面上的错全揽走。既给邵章台一个台阶,全了他的颜面。又能继续攀上这场联姻。


    邵章台看向姜如昼,眸光一亮。


    好,好!不愧是他看好的女婿,反应果然快。


    邵章台顺势接过了戏,一巴掌打在姜如昼面上,斥道:“你究竟是如何伤了我女儿?竟将她一个乖巧懂事的姑娘逼成这般?”


    姜如昼再复叩首,忙道:“邵总宪!我知错了!您和姑娘无论如何罚我都成。所有错我全认!但若是害得你们父女离心,我便是千般过错的罪人!还请邵总宪,万莫气坏了身子。”


    厉峥在湖对岸看着,眉微蹙。


    这两个人这般一合谋,她怕不是又要陷入僵局?


    岑镜垂眸看着邵章台和姜如昼演戏,唇边玩味的笑意愈浓。她早就料到姜如昼会舍不得这门亲事。但是没关系,她还有后手。


    邵章台不是说她忤逆不孝吗?


    姜如昼不是舍不得这门亲事吗?


    张梦淮不是同姜如昼合谋要将她的价值榨取干净吗?


    若非将她逼至绝境,她还看不清这戏台子的全貌。在同一张桌子上争抢夺食。她这般一个无权无势,根本争抢不过他们。便是连她自己,都会成为那桌上被他人争抢的食物。


    唯有彻底打破他们制定的规则,走下他们争抢的饭桌,她才能换来真正的自由。才能……像人一样活着!


    岑镜缓一眨眼,看向姜如昼,神色间的不屑与鄙夷毫不遮掩,“你还真是丑,我从未见过像你这般丑的人。你是想娶我,还是想娶我爹?但若是我没了价值,你还会娶吗?”


    见岑镜神色依旧未变,厉峥本担忧的心再次松弛一息。


    她莫不是还有后手?


    一时间,厉峥眸中欣赏与困惑并存。这般局面,她还能如何破局?


    岑镜转而看向邵章台,开口道:“邵大人,我都这般不孝了,你竟还能忍?这若传出去,你这个做父亲的惩处不够,岂不是要落个家风不严的名声?你还狠不下心罚我,想是忤逆得还不够,我再给你添一把柴。”


    邵章台和姜如昼尽皆看向她,眼露困惑。


    邵章台忽地意识到,他这个女儿想要,莫非就是与他断绝关系?可她是子女,断绝无效,需得他主动提出。


    恰于此时,岑镜一手举着吹箭,另一手撩开外头曳地礼服子母扣下的衣摆,而后从腰间取下一个巴掌大的葫芦。


    看着手里的葫芦,岑镜不易察觉地叹了一声。她抬眼看向


    头顶的天。冬日的天,便是晴空万里,也似蒙着一层白雾,总不如夏日里的澄澈。


    她唇边漫过一丝笑意,眼底深处,到底是闪过一抹深切的遗憾。那抹遗憾,似从魂灵深处而来,泛上她的眼眸,又再次沉入魂灵深处。


    她已然可以预料,想是未来的很多时日,她都会无数次地想起今日。想起今日她放弃了什么。


    厉峥在湖对岸看着岑镜,头微侧。他眼底的困惑越来越浓,她取出了什么?她到底要做什么?


    岑镜垂下眼眸,再次看向手里的那个葫芦。拇指在葫芦嘴上一弹,葫芦嘴便骨碌碌地滚去了地上。


    葫芦里逸散出的酒香,混着一股药味钻入鼻息。


    岑镜忽地又想起厉峥,想起江西那个雨夜。想起当初那碗避子药残留在舌尖上的味道。若是当初不曾饮……他们二人,会不会有个孩子?这般的幻想又有何用,这只是个连可能性都无法确定的可能。于她而言,不过也只是一个如果当时的幻梦罢了。


    如此想着,岑镜抬起了手。


    在她缓缓抬手的瞬间,厉峥看清了她手里的东西,是个做成饮器的葫芦。


    霎时间,今日岑镜说过的所有话,她方才的神色反应,以及邵章台与姜如昼的合谋……尽皆在厉峥脑海中串成一条线。恍惚间,他读懂了她今日所做一切的目的。于此同时,他似是也意识到了那葫芦里是何物。


    厉峥的脸色于瞬息间煞白。


    他的气息也于瞬息间凝滞。


    眼前的一切似都变得虚幻不实,他的气息,此时也已只余进气而不见出气。他已然感觉不到自己四肢的存在,扶着桌面,全然不知自己如何站起了身。


    眼看着那葫嘴搭上了岑镜的唇,厉峥骤然失声,“岑镜!”一声撕心裂肺的呼声响彻庭院。


    庭院中所有人都朝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徐阶眼露困惑,这……他怎掺和其中,又与他何干?


    岑镜的心于瞬息间紧缩,猛地转头看去。正见湖对岸,厉峥肩头斗篷脱落,那身穿着赤红的飞鱼服身影,一下便跃过栏杆,跳进了浮着碎冰的湖水中,涉水朝她而来。


    事情发生得太快,所有人都来不及反应,目光都在厉峥身上,全然怔愣。


    岑镜的目光落在湖中的厉峥身上。


    这一刻,她想着经历过的一切,眼底竟是闪过一丝悲悯。她曾恨他的所作所为,但如今却悲悯他何以至此。很多事,怨不得他。


    他们两个,一个用控制对抗失控的恐惧,一个用谎言争取更多的自由。今日的局面,非他一人之过。是他们两个人过去残破的那一面,共同织就的结果。


    人这一生活在世上,终归要各自去经历成长,去争取想要的东西。


    思及至此,岑镜收回目光,闭上眼,头一仰,将葫芦中的药酒一饮而尽。


    涉水至湖中央的厉峥,彻底被钉死在了原处。这一瞬间,他的世界中,只余一片巨大的空白。


    庭院中安静的再无声音,所有人的目光,不断在主道上的岑镜,以及湖中央的厉峥身上徘徊。


    岑镜扔掉那葫芦,看向姜如昼,问道:“可知我喝的是什么?”


    姜如昼尚跪在地上,神色间全然是茫然不解。她应当不至于自尽?


    岑镜眉微挑,道:“淬过酒的零陵香!大量的零陵香!可知零陵香淬酒的功效?”


    所有听到她所言之人的面上,都在这一刻,闪过一丝难掩的震撼,夹杂着无法理解的不可思议。


    岑镜淡淡吐出两个字,“绝嗣!”


    他说让她烧香拜佛,下辈子别再做个女人。张梦淮身为女人,也在算计着她的子嗣。没有姜如昼,她爹还会不断安排旁人给她。事到如今,他们还在合谋!


    既然在这张戏台子,他们看重的,只有她身为女子的价值。那她便舍弃这个价值。她自己选择不要,好过为人左右!女儿、妻子、主母、母亲、女人……这个戏台子发给她的话本子,她一样也不演了。


    姜如昼可敢冒着世俗的眼光,宗族的压力,来娶一个永远不会给他生下嫡子的女人?


    她这般忤逆,甚至决绝到放弃女子诞育子嗣之能,他爹可还能继续伪作仁慈?再不清理门户,他可就是治家不严之罪!他的官声,可担得起这个污点?


    她还得给她爹最后一把忤逆的火焰。岑镜站直身子,忽地朗声对众人道:“我爹逼我嫁人!姜家姑侄欲在我产子后合谋害我性命!从今往后,我将誓死反抗家中一切安排,绝无妥协之余地!”


    胃里逐渐传来一阵灼烧之感,岑镜只觉阵阵恶心,手也开始止不住地颤,她额上渗出一层细密的汗水。


    邵章台怔愣地看着岑镜,神色间既有愤怒,亦有因无可奈何而带来的震撼!


    岑镜强忍着不适,再次看向邵章台,道:“邵大人,这般一个背负丑闻的女儿。你敢要,宗族礼法也不敢要了吧?”他可还能盘算着将她关入祠堂?忤逆至此,已是非处置不可!


    本以为胜券在握的邵章台,这一刻看着岑镜。也不得不开始仔细筹谋。


    现在摆在他面前的有三个选择。


    继续留下她,关起来,这对他最有利。可诚如她所言,宗族礼法上,他难免落得个治家不严之罪。失德与治家无方,足以叫他背负洗不干净的污点,日后进内阁的打算,怕是就此无缘了。


    今日事情当众闹成这般,将她死在家中的法子也不能再用。她若死在他家里,那么今日他逼迫女儿至其当众服药,事后又灭口的说法,便会弹压不住!


    现如今,最好的法子,就是咬紧忤逆不孝的说法,将她逐出家门!那么届时,便是他治家严谨,只是这个女儿忤逆不孝!至此她会失去所有庇护,反叛至此,她也会失去来自他人的同情。等她离开家,再寻机叫她死在外头,他便可摆脱干系。如此才能算得上周全。


    在邵章台考量的这个时间里,岑镜头已经有些晕。她知晓大量服下这么多药,中毒的可能性极大。她必须在一个时辰内离开邵府,去找大夫!岑镜瞥了一眼还在湖中的厉峥,有他在,她应该死不了。


    岑镜强撑着身子等着,但她唇色已然泛青,额上的汗水越来越多。


    好半晌,邵章台盯着岑镜,方才朗声道:“邵家之女邵书澈!忤逆不孝,绝嗣以辱天地礼法!邵家家风严谨,断然容不得此女这般造次!着,逐出族谱,义绝父女关系!以全礼法纲常!”


    终于得到了想要的结果,岑镜轻吁一气,唇边出现一丝笑意,她对邵章台道:“立文书!”


    第125章


    邵章台紧盯着岑镜,看着那双藏着寒芒与不屑的眼睛,牙关咬得愈发的紧。三十八载春秋,他从未体会过如今日这般的难堪与无计可施。


    他脑海中盘旋着岑镜的那句“嘉靖二十九年的那批火器”,到底是投鼠忌器。抬手示意,叫身边人去取笔墨纸砚来。


    在男宾区厅外台阶上站着的徐阶,此刻亦是震惊不已。


    他看向岑镜的神色中,颇有些钦佩,低声对身边的张瑾叹道:“好厉害的姑娘。我原以为她的底牌是母亲死亡的真相。不成想,她真正的底牌,竟是什么都不要了的决心。”这根本不在寻常权力博弈的范畴内,是以彻底瓦解规则内自身价值的方式,换来终极的胜利。


    张瑾的目光亦看着湖中央的岑镜,他眸光微颤,神色间震撼与浓郁的不解并存,“怎有女子敢服药绝嗣?若不能生育,她在这世上,在他人眼中,与弃子何异?自此失了家族庇护,世人的认可,便成了人人皆可欺凌的真正的孤女。”


    他理解不了,这世上,怎有人会决绝至此,只是为了片刻的自由,去换一个眼可见的凄惨结果?


    徐阶再次看向湖中央的厉峥。他半个身子泡在冰水中,湿水已蔓延上他的腰身。他一动不动地看着那位姑娘,宛若一尊水中的雕塑。


    徐阶眉微蹙,向身边的张瑾问道:“那小狼崽子,方才喊那姑娘什么?”


    张瑾兀自回过神来,回忆着方才那一幕,踟蹰着重复道:“曾经?”他那一声太过撕心,着实有些没太听清晰。


    徐阶从读音中确认了自己的判断,白了张瑾一眼,“你是上年纪了不成?是岑镜。”便是他之前给脱籍的那位姑娘。


    徐阶再次看向岑镜,不易察觉地叹了一声。虽不知那个贱籍仵作如何变成了邵府长女,但他可以确定,是同一个人。也莫怪这姑娘能拿住厉峥这小狼崽子,是当真厉害。经此一事,这小狼崽子,在这位姑娘身边,怕是要服服帖帖得了。


    念着方才岑镜决绝反抗的画面,徐阶心头忽地闪过一丝不祥的预感。在这姑娘的影响下,他怕不是要控制不住这小狼崽子了?


    赵长亭、项州、尚统三人,一直扶着栏杆站着,赵长亭的手甚至还保持着去拉厉峥的动作。赵长亭看着一近一远的二人,震惊的一双眸中眼泪花都在眼眶里打转。尚统更是惊得脸色惨白,半张着口看着二人,一脸的呆相。还是项州率先反应了过来,急忙拍醒二人,道:“走!绕过去!”


    赵长亭和尚统被拉回现实,三人匆


    忙往月洞门处跑去。


    赵长亭顺手捡走了厉峥的斗篷。而尚统,许是过于心念过于震颤,行止因此慌张的缘故,离开时他甚至撞到凳子,被绊了一跤。起身时他又撞上桌子,顶得桌边一些碗筷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碎瓷声响。在安静的人群中,这番动静格外显眼,所有人都不自觉看了过来。


    岑镜的目光落在邵章台眼前的白纸上,黑色的字迹逐渐写满,她的胸膛起伏得愈发厉害。胃里的焦灼之感越强,恶心想吐的感觉伴随着眼前阵阵的眩晕。此刻便是连鼻翼上,都渗出细密的汗珠。


    她的神思已有些不清醒,但她还在强撑着,紧锣密鼓地盘算。


    今日人多眼杂,她离开时,她爹应当无法正大光明地派出大批眼线。她安排师父接应的四辆车,应当能保她安全回到金台坊。回去后就去请大夫。大量服下零陵香,按她之前的计算,一个时辰之内找来大夫,她应当能活。


    念头刚落,岑镜忽又想起厉峥。


    方才厉峥涉水而来的画面再次出现在眼前,岑镜的心复又揪了起来,并伴随着一片难言的动容。他竟还没放弃她?若他在场,那她势必能活。她爹也不敢派人跟踪锦衣卫。她能毫无风险地离开……


    邵章台写完义绝文书,他拿起纸,朝着岑镜的方向重重一掷。那张纸轻飘飘地飞了出来,落在了地上。


    岑镜的目光追着那张文书,她忙两步上前,不顾众人眼光,弯腰将那张文书捡了起来。岑镜拿着文书起身时,身子明显有些晃。但她顾不得身体上传来的不适,连忙细细查看文书。见文字和落款都无恙后,她唇边闪过一丝笑意。


    岑镜拿着文书转过身去,缓缓朝外走去。


    她看着不远处的院门,泪水弥漫了眼眶,笑意缓缓爬上唇角。模糊的视线中,眼看着院门越靠越近,她取下凤冠掷在地上,又开始伸手去解肩上的霞帔。


    她做到了不是吗?


    正大光明地走出邵府,正大光明地不做邵家女。


    张梦淮扶着邵章台的手臂,目不转睛地看着岑镜。一双眸中震撼与钦佩并存。这个分明令她厌恶至极的姑娘,今日所有的行止,竟叫她看到身为女子,另外一种,截然不同的活法儿。


    本一直跪在邵章台面前的姜如昼,看着逐渐远去的岑镜,到底是身子一翻坐在了地上,垂首一声长叹,放弃了所有挣扎。他忽地意识到,这个姑娘的厉害远在他想象之外,便是娶回去,他也拿捏不了。


    岑镜的脚步越来越慢,直到外披的曳地大袖衫掉在地上,胃里绞痛之感如抽搐般蔓延全身。她混乱的思维仍在估量着自己身子的情况,若咬咬牙,她应该能坚持着走出去。但余光瞥见尚在湖水中的那抹赤红,她似是……不必再强撑着。念头落,岑镜放松了凄厉,兀自跪倒在主道上。


    看着岑镜倒下,湖中的厉峥终于反应了过来。他似一尊雕像,骤然化形成人。一口凉气钻入肺腑中,他大步朝岑镜涉水而去。他全然感觉不到四肢的存在,浸透身体的寒冷,只令他浑身都在颤抖。


    待行至道旁,厉峥两臂一撑,翻上主道,朝岑镜跑去。


    来到岑镜身边,厉峥伸手扶住岑镜的肩头,将她从地上扶了起来。熟悉的二苏旧局的香味钻入鼻息。意识已不再那么清晰的岑镜,本能地感觉到一股难以言喻的心安。


    待岑镜重新站起身,厉峥正欲将她打横抱起,怎料身后忽然传来邵章台嘲讽的笑声,“难怪敢这般放肆!原是早已不顾父命,私相授受,攀附权贵。瞧着一副倔强模样,说到底,还是靠男人。”


    他甚至有些怀疑,她之前所言,被厉峥囚禁一事是否为真?如今瞧着,更像是两情相悦,许是早已暗许终身。她这次回来,莫非是为了收集证据?还是为了逼他断绝关系?


    一旁瘫坐在地的姜如昼也抬起了头,不远处二人立在主道上。厉峥搂着岑镜的肩,而岑镜手扶着厉峥的革带,站在他的怀里。一个赤红的飞鱼服,一个正红的立领大襟长袄,竟比他这个新郎还像夫妻。姜如昼一声自嘲嗤笑。她之前说他们之间情义匪浅,许是真的。若是有假,今日众目睽睽之下,厉峥又怎会失魂涉水而来。


    岑镜手扶着厉峥的革带,摇摇欲坠地站着。


    她看向邵章台,唇边勾起一个冷笑,神色间的嘲讽不加掩饰。她的声音疲惫的只余气音,却依旧强撑着道:“你没靠男人吗?没靠严嵩吗?没靠徐阶吗?我便是靠着他,又能如何?”靠的都是权与势罢了,又何尝有男女之分。


    “你!”


    邵章台眼眸微睁,一时哑然。下一瞬他牙关紧咬,唇角都开始止不住地颤。竟是半句也反驳不了。


    厉峥的目光全程都在岑镜面上,他似是已听不见周遭的声音,有大多的念头往他脑海里钻,许是太多的缘故,反而冲得他脑中只剩一片巨大的空白。


    肺腑之间的绞痛愈发厉害,岑镜倒进厉峥的怀中,身子贴着他似又要软倒下去。厉峥连忙伸手,一下将她打横抱起,大步朝外头走去。


    岑镜撑着最后一丝力气,看着厉峥那紧绷的下颌,看着自己过了邵府的那道院门,她似是终于卸了力,在厉峥怀中闭上了眼睛,意识陷入黑暗中。


    赵长亭几人终于绕了过来,见厉峥已抱着岑镜走出院门,几人连忙围了过来,一同大步往外走去。


    赵长亭看着厉峥怀中的岑镜,急忙问道:“怎么回事?人怎么没动静了?堂尊!你说话呀!”说话间,他紧着将厉峥的斗篷盖在了岑镜身上。


    项州不管不顾地从厉峥腰上扯下他的腰牌,而后对尚统道:“你去昌平路上,把兄弟们叫回来。我去太医院,请女医官。”


    话音落,项州忽地想起,他并不知厉峥住处,忙问道:“堂尊,你家住何处?还是带镜姑娘回北镇抚司?”


    混乱间,厉峥报出一个坊号,余光瞥见项州疾跑离去。


    厉峥听着身边人七嘴八舌的声音,只觉似从千百里外飘来的那般邈远。阳光下,岑镜仰头饮药的画面,一遍遍在他眼前浮现。他似是明白了很多事,却又混乱的抓不住头绪。


    饮下那葫药时,她在想什么?


    她在想,你们当我是工具,你们试图利用我将我榨取干净。那我便毁了你们想要的价值。只有对你们所有人失去价值,你们才会放过我。


    这些时日来,所有的困惑,终有一个终极的答案,清晰地浮现在他心头。


    他恍然间明白,过去他没看到的是什么。她饮药绝嗣,非决绝自毁,她是要拿回自己主导自己人生的权力。他终于明白为何对她而言,给懵懂无知的她送去避子药是比令她施针更过分的行径。是权力之下的控制与剥夺。她今日决绝反抗的,不止是试图


    控制她人生的邵章台等人,更有他!他也是那参与围剿,控制与剥夺她人生的一员。


    他终于明白,为何他每一次都做了最好的选择,结果却越来越背道而驰。


    过去的他,行事一向权衡利弊,至今他都不认为他的选择有错。在这世道里,他活着的法子,便已是他所见过,所能想出的,最好的法子。


    可他认识了岑镜。今日在冰凉湖水中,他看到了他走过的千万条路外,一条从未见过的路。一条完整地存在着自我,倾听着自己的声音,勇敢而无畏的道途。


    他可以计算一切,但永远算不准爱人掌心抚上脸颊的温度,算不准人心里的光芒万丈。


    送她回邵府的画面。


    江西一次次她被诓骗后懵懂无知的神色。


    那个雨雾漫天的夜里,看着她喝下避子药的画面。


    临湘阁下令她施针的瞬间……


    所有的一切,都开始一幕幕地出现在眼前。


    本可避免……今日发生的一切,本可避免!可他心残至此,他看不见,看不见自己没有的东西,也理解不了未曾见过的活法。


    他缘何至此……往昔的回忆一幕幕浮上心间。十岁离家,四载官奴生涯,十四岁到徐阶身边。他的生命中,充斥着利用与被利用,控制与被控制。这是他学会的,唯一与人对话的语言。过去那么些年,他自觉地将自己塑造成一个合格的工具,便也以这般方式对待他人。


    他为何看不见完整的她?又为何在与赵长亭长谈后依旧焦灼?只因他这个人,同那在世间沉浮的千千万万个人一样,从未像人一样活过!


    他这样一个心残的次品,过去如何能看得懂,她想作为一个完整的人的执着?


    这些时日心里所有的痛,终于此刻彻底在他心间生根,深深植入他的心海深处,霎时间,一颗心重若万钧。万里无云的天,忽就变成了一只无比巨大的手,自天际无情地朝他压来,铺天盖地,密不透风。


    厉峥忽觉自己上不来气,呼吸越来越重。压在他身上的力量也越来越沉。一声沉闷的声响,厉峥抱着岑镜,跪倒在邵府的路面上。


    他仍抱着岑镜,未叫她沾到地面半分。他从未感觉胸腔里那颗跳动的心如此刻这般重过,重得全然失了气息。厉峥垂首,大口大口地呼吸着。宛如一个溺入水中的濒死之人,在攫取唯一能活命的生机。


    赵长亭和尚统连忙去扶厉峥,但神思混乱的厉峥,却不知他们要做什么,他只喘。息着哑声道:“别拦我,别拦我……”


    尚统看着眼前的厉峥,终是红了眼眶,他想张口解释,却到底哑然。此刻他当真很想告诉厉峥,我们不是要拦你,是要扶着你离开。因为你这次,真的失态了。若你能看见,你就会知道你的神色有多么惨白,你就会知道你的眼神有多么茫然。你像一个刚来到这世上的孩子,打量着周围陌生的一切。试图理解,这个对你来说从未见过的,全新的世界。


    赵长亭看着厉峥,连声音都变得很轻,似怕惊着他,“镜姑娘大量服药,得尽快医治。”


    说着,赵长亭再次搀扶住厉峥的手臂,“我们走。”


    尚统的目光半分不离厉峥,神色间布满哀伤。他在另一边,与赵长亭一同使力,将抱着岑镜的厉峥从地上架了起来。


    厉峥看向怀里的岑镜,见她唇色泛青,已是中毒之兆。他强自吊起精神,抱着岑镜,再次大步地离开。


    待出了邵府的大门,尚统骑马去了昌平,赵长亭则陪着厉峥上了北镇抚司的马车,匆忙往金台坊赶去。


    邵府斜对面的小巷子里,岑齐贤蹲在墙角,露着一只眼睛,一直看着邵府。眼看着姑娘被一名身着飞鱼服的男子抱了出来,他眸色一惊,忙上了停在巷子里的马车,悄然跟上了北镇抚司的车。


    马车在金台坊集英巷停下,厉峥抱着岑镜下了车,直接踹开上了锁的房门,抱着岑镜就冲了进去。


    赵长亭跟了进去,踏入院中的瞬间,赵长亭四处打量了下,不由愣住。空无一物的小院,两间未经任何打理的房子。那敞开的门内,除了能看到厉峥和岑镜两个鲜活的人,竟是连除了床和衣柜外别的多余的家具都瞧不见。赵长亭立时蹙眉抿唇,这他娘的跟鬼窟有何区别?早知去他家好了!


    赵长亭追进了屋里,正见岑镜躺在只能睡下一人的小榻上,而厉峥站在她身边,正垂眸看着自己的手。


    赵长亭忙凑了上去,正见他的掌心里,竟沾上了鲜红的血迹。而就在这时,项州也带着女医官赶到。两名望之四十多岁,头戴乌纱帽,身着官员补服的女医官,带着两名女医童,提着药箱走进屋内。


    两名女医官向厉峥行礼,而后多一句话都没有说,挤掉厉峥,上前就开始看岑镜。一个给她把脉,一个扒她眼皮。其中一位女医官边伸手解岑镜衣衫上的系带,边道:“都出去。”


    赵长亭连忙拉着厉峥离开了房间,关上了房门。来到院中,赵长亭走进另一间屋里瞧了瞧。是厨房,但锅台上什么也没有,好在角落里堆着几框炭火,倒像是近来刚放过去的。若非知道这是厉峥的家,他恐怕都要怀疑这破屋子是不是闹鬼。


    重新来到院中,赵长亭对项州道:“炭太少,你再去买两车炭来。顺道再买些生活用物,厚被子毯子什么的,烧热水的壶也买一个,再买口烧水的大锅。反正生活里常用的都买。”


    项州担忧地看了厉峥一眼,点了下头,转身离去。


    项州离开后,赵长亭拉着厉峥进了另一间屋子,将门关上。而后他看向厉峥,蹙眉问道:“你们到底发生何事?事情怎能到这般地步?”


    厉峥一直盯着掌心里的鲜血。在听到赵长亭的声音后,他似是终于被拉回现实。他抬眼看向赵长亭,眸光已然空洞无物。两行泪水滑下脸颊,他抬手虚指向自己胸膛,“是我……逼她至此的是我!”


    赵长亭正愈细问,眼前的人却似被撕开一个情绪的口子,于瞬息间陷入彻底失控的崩溃。


    他亲眼看着,这个冷静自持了十数年的人,猩红的眼中泪水肆虐而下,他如自罚般重锤向自己胸膛,颤声控诉起自己的罪行,“是我将她送回邵府!是我隐瞒真相无视她的感受!是我送去避子药剥夺她做母亲的可能!是我逃避责任占有却叫她遗忘来掩盖……”


    赵长亭看着厉峥彻底愣住,他何曾见过厉峥崩溃成这般。他试图去阻止厉峥重砸自己胸膛的手,可根本抵不过他的力气。他已然失魂崩塌,彻底失去了对自我情绪的掌控之能。


    赵长亭费尽力气,终于抓住了厉峥的手腕,阻止他继续自伤。可他的声音越来越有掷地有声,神色间的自厌之色也越来


    越浓,“都是因为我!若非是我!她本该继续做她的仵作!本该在合适的时机,自去敲登闻鼓告状!可现如今,打草惊蛇,邵章台不会给她进登闻鼓院的机会!而她也……”


    厉峥面上泪水越来越多,而她,再也做不了母亲!若是当初,他不曾送过药,他们之间,会不会有一个属于他们的孩子?


    厉峥蹙眉合目,泪水肆虐而下。他到底是脱了力,靠着墙摊倒在墙根下,双臂扣住脖颈,埋首进胸膛里。过去那无数个节点,但凡有一次,他曾真正尊重过她的意愿,今日这般的局面,都不会发生。


    他知道,他再也走不出了。


    这一生,再也走不出江西那个雨夜!


    往后余生,他会一次次地回到那天,一次次地试图去改变,那无数,本可避免的遗憾……他明白得太晚了,明白的这一天,他也彻底失去了爱她的资格。厉峥的头含得更低,他痛心合目,泪水更不受控地崩落。


    赵长亭静静地看着肩头轻颤的厉峥,神色间困惑越来越浓。


    他说的避子药和逃避责任又是何意?他们两个一直在他眼皮子底下,一向规矩未曾出格,此言何意?他忽又想起他夫人的话,女儿家的私事不能告诉他。可他日日都在身边,他俩确实没发展到那一步去啊。


    赵长亭仔细往前回忆,骤然想起刚去江西之时,在临湘阁的那个晚上。镜姑娘丑时方离,厉峥之后叫他进去,他看到床铺很乱,他还下令说他的餐饭叫他日后亲自过手。而第二天,镜姑娘寸步难行,他还提醒厉峥镜姑娘身子不适。恍然间,赵长亭兀自想起去年一个人证,本欲杀人灭口,可镜姑娘说她会个针法,能叫人忘记一段时日的记忆。那个人因此保全性命。莫不是当初事后,他们这位爷叫镜姑娘施针忘记?


    所有的事赵长亭皆串联成线,明白了一切的缘由!他当即蹙眉,重重叹息,一时竟不知该说些什么好。他看着厉峥,心间当真是又气又可怜他。分明一颗心真的不能再真,可就是不懂得如何去爱一个人。竟是两伤至此!


    赵长亭重重叹息,看向厉峥,他腰部以下的衣服全然湿透,衣摆上甚至都结了些许碎冰。赵长亭抿了抿唇,对厉峥道:“过去的事已成定局。你先起来!紧着眼前头!好好弄弄你这个家。她要养身子,总不能在你这么个破地方养。实在不成,你俩都先住去我家里。”——


    作者有话说:岑镜:革命!


    厉峥(跪端正):服了!


    第126章


    听着赵长亭的话,厉峥也知眼下他该做些什么。可今日发生的一切,却始终像一口巨大的金钟,不断敲响在他的心海深处。巨大的嗡鸣声,令他的神魂不住地随之震颤,片刻不得安宁。


    在那片巨大的空白过后,他那双惯于洞悉一切的眼睛,正在以更清晰、更锋利的方式,将一切解析在他面前。他垂着头,看着自己衣摆上织金妆花的纹样,绵密的细针更深地往他心里去。旁人眼里看到的,就像眼前这已是成品的织金妆花的纹样,可他看到的,却是织就这纹样的每一根丝线经纬……


    今日许是许多人都以为,她只是阻绝父亲的安排,可是他知道,她是在以一己之身,向整个世道宣战。她在说,我的身子,我的意志,我的人生,只属于我自己。任何人,都休想左右我。她的反抗有多么决绝,就愈发如镜子般,照出这世道有多么卑劣。


    厉峥试图起身,可心间重如千钧的痛,如千斤巨鼎般压在身上,叫他连抬头也难。他越想打起精神,笼住情绪,泪水就更多的不听话地落下。他刚刚因她的决绝而真正看见她璀璨万丈的神魂,可亲眼看着她摧毁自己身体的一部分却也同时发生。她近乎以自毁的方式,方才捍卫住那神魂里的光芒万丈。他分明那么爱她,可却眼睁睁地看着她点燃了燃烧自身的烈火。而他自己,就是那罪魁祸首之一。


    乞求原谅?试图弥补?


    厉峥自嘲笑开。在崩落如雨的泪水中,这自嘲的笑意,是显得那般深痛而无力。在她努力活着的璀璨道途中,他竟是扮演着同她父亲一样的角色。她的反抗似一道劈开迷雾的强光,叫他瞧见了他灵魂中最黑暗的部分。那般的卑劣,那般的……像一只恶鬼。此刻他清晰地意识到,他赖以生存、并追逐半生的权势,在一个真正拥有自我意志的人面前,从来都是无用且无效。甚至是一个可悲的笑柄。


    厉峥气息倒抽,颤如蝶翅。


    那双素如鹰隼的眸中,满蓄的泪水似山涧活跃的清泉。他看着掌心里沾上的血迹,几欲窒息。似是有把刀,在他心上一刀刀地凌迟刮下。每一刀,都比上一刀剜得更深。


    他爱上的,从不是一个需要他庇护,需要他照顾的女子。而是一个比他更坚韧,比他更勇敢,比他更完整的一个真正高贵的灵魂!


    原谅?弥补?


    不过是过去那个他试图交换得到的结果罢了。在她这般的人面前,试图以弥补换取原谅,与侮辱她的感情何异?口口声声说爱她,却连她真正想要什么都看不到。他这般心残不整之人,在她身边,只会给她带去本不该发生的痛苦。


    气息倒灌得愈发厉害。厉峥深切地感受到,那些如刀在剜的痛,每一下都烙印进了自己的神魂深处。这些痛,再也不会随着时间的流逝而消散。它们逐渐在内化成一个永恒的、寂静的伤口。今后的每一日,每一次心跳,他都会感受到回响其中的,不灭的钝痛。


    岑镜今日泛青的唇色,脱力绵软的身子,失去意识的安静……一遍遍在他眼前复现。他忽就理解了“爱是成全”这四个字是何意?只要她今后不再受伤害,只要她今后能活得好,他们能不能在一起,又有什么关系?


    在这个念头落下的瞬间,如一道破开乌云的强光,照进他心底最黑暗的角落里。那些盘桓在黑暗中,伪装成冷漠、控制的,名为恐惧的恶鬼,终在此刻,惊叫着奔逃散去。


    他许是知道他该如何做了。


    厉峥抬起手,掌根擦过脸颊。他扶着墙面,缓缓站起了身。在江西的画面复又出现在眼前,诏狱里她的话,亦清晰在耳畔出现,“无论你是谁,无论你藏着什么秘密,我都可以不过问!因为无论何时何地,我都和你一条心!我尊重你有所保留,我理解你有难以启齿的真相。若出了事,后果一力承担,竭尽全力护你,也护着自己便是!”


    厉峥再次痛心合目,最好的答案,她已经给过他了不是吗?


    她分明给过他这世间最好的爱,可他这颗残损的心,却只会用控制去勒紧她。她说得不错,他的心里充满恐惧。这份对失控的恐惧,当真如恶鬼般可怕。会让他失去被爱的机会,也会灼伤自己最不想伤害之人。


    现在他不怕了……如果没有他,她能活得更好,又有何不可?


    他知道成全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尊重她不再需要他;接受她不再爱他。甚至未来……若她有更好的选择,他也不再去干涉,她好便好。这每一个意味着,都似一把划在心上的钝刀,每想一次,便足以疼得他双手颤抖。可那又有什么关系?好过在他身边,她总是一次次承受伤害。


    而他未来要做的,不再是如何去得到她。而是看清楚她想要什么,竭尽所能地去助她达成。让她更好地活在这个世上。护着她,也护着自己。


    看着厉峥总算是缓过劲儿来,赵长亭上前扶住了他的手臂。他重叹了一声,眼下也不知说些什么好。此次厉峥所经历的伤痛,无异于一次灵魂断肢。任何安慰之言,在此都是苍白无力的。


    赵长亭问道:“你的衣服都在哪儿?”这身衣服得抓紧换掉,不然会得风寒。别一个没好,一个又倒下去。


    厉峥再次伸手抹了一把脸,抬手虚指了下岑镜所在的房间,道:“在那边屋里。”


    赵长亭无奈,只得先将自己的斗篷取下来披在了厉峥身上,“外头阳光好,我不冷,你不能再冻着。”


    给厉峥披好衣服,二人便离开了厨房,一道站去了日头底下。厉峥出门后,便看着岑镜所在的那间房,目光片刻不离。


    赵长亭则不住地四处打量。


    厨房墙边有口水井,院墙根底下堆着素日练武绑腿绑手臂的沙袋,以及用以练力量的提石。除此之外,别的什么也没有。本该种些花草的小院子里,更是啥也没有,甚至有几颗乱长的枯草根。


    赵长亭似觉没眼看,翻着白眼闭上了眼睛。一个大活人怎能将日子过成这般?就厉峥这院子,要是提前不告诉他这是他家,就让他无防备地进来,他可能真的会心里毛毛的。


    二人的注意力都在岑镜所在的屋里。他们没注意到的是,此刻被厉峥踹开的院门处,正有一人探着一只眼睛往里头瞧着。


    正是岑齐贤。


    岑齐贤眉心紧蹙,一双眼乱颤。姑娘今日说接应,可为何会是被一位身着飞鱼服的锦衣卫抱着出来的?眼下又被这锦衣卫抱进了他们宅子附近的宅子里。而且方才瞧着,还进去两位太医院的太医。


    他实在是想知道姑娘到底怎么了?


    可眼下同对姑娘身体的担忧一样重要的,还有他对姑娘处境的忧心。


    这锦衣卫究竟是谁?


    是帮着姑娘的,还是对姑娘不利之人?


    岑齐贤看着厉峥,细细思量起来。


    这锦衣卫又是带姑娘离开,又是给她请太医的,想来不会对姑娘不利。那么他是谁?


    岑齐贤仔细回忆起岑镜的话,忽地想起一个多月前,姑娘刚回来时,同他说起的那些话。岑齐贤眸光一跳。姑娘当时说,她之前一直在诏狱做仵作,还同一位锦衣卫有了情义。莫非!不是如他所想的,是个寻常锦衣卫?而是有皇帝赐服的锦衣卫?


    有皇帝赐服的锦衣卫并不多,而北镇抚司里,有皇帝赐服的锦衣卫只有一位,那便是传闻中的掌北镇抚司事,锦衣卫都指挥同知厉大人。


    岑齐贤兀自一惊,再次看向厉峥,细细去观察他。


    只见眼前的男子,望之二十六七,身姿挺拔如枫杨,长相更是硬朗中不失英俊的相貌,人中罕有。之前他见过那姜官人,长得已是不错,可同这位相比,那姜官人显然是失了男子气魄。此刻他更是红着眼眶,一直


    紧盯着姑娘所在的房间。眼可见的在意。


    看至此时,岑齐贤收回目光,站去了墙后。


    他苍老的面上出现笑意。那双指骨尽断的手,不由叠在了一起。哎呀,就说他家姑娘这般出色的好孩子,就该有极好的人来相配。这厉大人,无论是样貌,对姑娘的在意,还是官职,都是顶顶好的!若是娘子还在,想是也会极满意这个女婿!


    岑齐贤本欲转身进去,可目光从自己手上瞥过的瞬间,他到底还是止了脚步。岑齐贤唇微抿,姑娘之前就一直在诏狱,给她脱籍的想来也是这位厉大人。有厉大人在,姑娘就算有事,想是最终也会无恙。他一个贱籍,手又这般扭曲可怖,还是别进去给姑娘丢脸的好。而且他也不了解厉大人,他最好还是在暗处,对姑娘更有利。他且在附近留意着,正好姑娘买的宅子就在这巷子里,他时不时过来瞧瞧。若明日晌午还在这院里见不到姑娘,他便进去问一问。


    如此想着,岑齐贤便暂时离开了厉峥家门口。


    那门还不见开,厉峥心里愈发的着急,他当真想进去瞧瞧。就在他焦灼难安之时,房门被拉开,跟着便见一名女医童端着一个铜盆出来,问道:“秽物倒哪里?”


    厉峥忙随手指了下院子,女医童瞥了厉峥一眼,端着盆将里头的东西倒去了院子里。


    厉峥抻着脖子往里瞧,可榻上的岑镜却被女医官挡着,看不见。眼看着女医童往回走,厉峥忙问道:“她如何了?”


    女医童眼露不快,看着厉峥道:“催吐了几回。好在算是及时,中毒不深。但大量服零陵香以酒淬服,怕是再难有孕。已是出了不少血,日后月信怕是也会有问题。”


    赵长亭蹙眉,颔首叹了一声。


    厉峥忙问道:“可需去抓解毒的药?方子开了吗?我现在就去抓。”


    “正写着呢。”


    说着,那女医童不再理会厉峥,端着盆进了房间。


    女医童未再关门,厉峥一直站在门口,看着里头的岑镜。不多时,其中一位女医官拿着一张药方走过来,对厉峥道:“刚已经给她服过解毒的药丸,但那是提前备下的,药效不算对症。现在按这个去抓。”


    厉峥忙伸手接过,看着手里头的方子,转身就往外走去。赵长亭小跑两步追上,从厉峥手里夺过药方,对厉峥道:“我去。你去打水生火!”


    厉峥点了下头,转身就进了厨房。


    赵长亭看着厉峥愣了一瞬,抓紧往外跑去。往外跑的赵长亭,想着厉峥方才点头的样子,心头闪过一丝极其不和谐的异样之感。刚才他点头那一下,怎感觉还挺乖巧?倒像是他弟弟?兀自想起厉峥从前的模样,赵长亭脊背一麻,忙将这个可怕的认知甩出了脑子。


    厉峥进了厨房,他这锅台已不知多少年没起过火。他从角落里翻出偶尔烧热水的小炉,往里头加了几块炭。他翻找出火折子,引柴火点燃了炉子。而后又跑去厨房的井边打水。井里的水不知何时结了冰,他拿起一旁一根棍子,伸进去猛砸了几下,将冰面捣碎,这才顺利地打到了水。


    厉峥提着水进了厨房,却发觉找不到烧水的东西。他在许久未打开过的柜子里翻找了半晌,只找到偶尔烧水的小壶。他将那壶取了出来,唇微抿。赵长亭说得对,他得好好弄弄他这住处。


    金台坊外就有个医馆,赵长亭很快就抓了药回来,他还顺道买了个煎药的药罐。猜也知道厉峥这破家里没有!好在他管后勤多年,这些事上一向周到。


    待赵长亭拿着药罐和药回来,两个人便将药煎上。厉峥实在心难安,赵长亭见此,接过煎药的活儿,叫厉峥去隔壁看着,以及时配合太医。厉峥应下,起身过去。


    来到门口,厉峥看着里头的女医官,再次问道:“她眼下如何了?”


    第127章


    女医官转过身子,眸光平稳,神色间不悲不喜,只行礼,平实陈述道:“大量服药,引起中毒之症,脾胃有损。但好在已经催吐,喂了解毒药丸。也扎了针,阻了毒素蔓延。有异常出血,非重症,更像是零陵香引起的月信紊乱,扎针后已经停了。这些时日,先以服解毒药为主。待身内毒素清除干净后,再换药调养,需数月,身子方能恢复如初。只是……子嗣一事上,数年内难有,日后若调养得好,不知是否能恢复。”


    说着,女医官侧头看向榻上的岑镜,更大的可能是此生无嗣。


    厉峥听得于她性命无碍,唇微抿,眉眼微垂一瞬,闭目轻吁一气。


    太医接着道:“眼下因中毒昏厥,待吃几顿解毒药,便能醒。看中毒的情况,许是要到明日夜里。”


    厉峥点点头,再次看向太医,行礼道:“劳烦太医看顾。”


    那太医看看厉峥,欲言又止。她想了想,到底开了口,“大人若不然带这位娘子回府上。此室简陋,被褥单薄,屋内凉寒,不利于这位娘子养身子。”


    厉峥抬起了头,本欲解释,但到底是抿紧了唇,嗯了一声。


    说完话,太医继续低头看顾岑镜。厉峥则站在门口,看向屋角那张榻上躺着的人。她的面容和大半的身子,都被两位太医遮着,他并不能看见她的面容。只静静地站在门边,目光半刻不离地看着她。


    两位太医一直照看着岑镜。


    约莫一个时辰后,项州驾车回来,朝院里喊了一声。厉峥和赵长亭一块出去,开始往屋里搬东西。他买来了很多日常用物,三个大男人手脚倒是也快,很快就将项州买来的东西都搬进了屋里。


    待三人东西搬得差不多,项州最后从车里拿出一个大布包塞厉峥怀里,道:“顺道买了几套成衣,但镜姑娘尺寸我也不知道,许是不合身,对付穿几日吧。”


    厉峥接过,点头应下,将衣服拿进屋里。放在了靠墙的柜上。第一副药差不多也熬好了,倒进项州新买回来的碗里,厉峥便端进了屋里。


    太医接过,那汤匙调着瞧了瞧药色,跟着女医童便抬起岑镜的头,给她一勺勺地喂了下去。厉峥站在榻边,这才看清岑镜此时的模样。她脸色泛着异样的白,但是唇色已不似之前泛青的那般厉害。她合目躺在女医童怀里的样子,只扯得厉峥整个心肺都疼。过去多少次幻想过她与他回家的画面,却不曾想,她第一次来,竟是以这样的方式。


    给岑镜喂下药后,两位太医又观察了一阵子,待确定已控制住病情,二人方才撤了针。两位女医童开始收拾医箱,其中一位太医对厉峥道:“药按一日三顿吃,餐食可喂些米汤,明日晌午后我再来瞧。”


    厉峥颔首道谢,两位太医行礼,一道出门离去。


    太医离去后,厉峥也不耽搁,紧着便从熬药的小炉里夹出几块燃烧的炭火,放进炭盆里。他在炭盆里加上新炭,将炭盆端进了屋里,放在了床尾。而赵长亭,已在厨房里熬上第二顿药。项州则出门去找能熬粥的饭店,去买清粥。


    厉峥站在岑镜榻边,俯身去看她的情况。指背抚上她的脸颊,厉峥眼眶再次泛红。


    房门自太医走后一直关着,屋子里逐渐暖和起来。厉峥将项州买来的成衣取来,放在榻尾,打开瞧了瞧,里头并没有中衣中裤。他走到衣柜旁,拉开衣柜,取了一套自己未穿过的中衣中裤。他再次来到岑镜榻边,揭开被子,帮她更换身上衣物。


    待上衣和马面裙都脱下后,她内里中裤上鲜红的血迹出现在眼前。厉峥下颌线紧绷一瞬,只觉心间一刺。他伸手,取过干净的中裤,仔细为她更换。中衣他未动,换下沾血的中裤后,他取来项州新买来的厚被褥,盖在了岑镜的身上。


    安顿好岑镜后,他方去换了自己身上湿透的衣服。待一切做完,厉峥搬来屋里唯一一把椅子,放在了岑镜的榻边。他坐


    在椅子上,静静地看着安睡的岑镜,目光片刻不移。


    就这般一直到晚上,项州从外头提来炖好的清粥,敲门进来。厉峥亲自盛了粥,将岑镜扶起,在她脑后垫上被褥,一点点地给她喂清粥。项州看着厉峥无微不至的模样,轻叹一声,对厉峥道:“我跟今日熬粥那家店的老板谈好了,明日他还会送两顿过来。”


    厉峥点头应下,“好,多谢。”


    差不多此时,赵长亭也端着熬好的第二顿药敲门进了房间。他将药碗放在桌上,向厉峥问道:“镜姑娘如何了?”


    厉峥边给岑镜喂粥,边道:“唇色不似之前那般青了。”


    赵长亭点了点头,厉峥对二人道:“今日辛苦你们了,早些回去歇着吧。”


    赵长亭蹙眉问道:“你一个人成吗?”


    厉峥点了点头,“成。”


    赵长亭本想问问要不然挪去他家,但他看着榻上的岑镜,还是打消了这个念头。刚安顿下来,还是好好休息,别再颠簸受累地挪动了。


    项州指了下房门外,对厉峥道:“我还买了张躺椅,堂尊你晚上可以休息。”过得什么日子呢,家里连张多余的床榻都没有。只有镜姑娘躺着的这张只容得下一人的小榻。


    厉峥再次点头,“好。”


    说罢,赵长亭和项州便暂且告辞离去。


    二人走后,厉峥给岑镜喂完了一碗粥,复又给了喂了药,而后去厨房,将熬药的小炉提了过来,并一筐炭火。他又往炭盆里加了一些炭,而后往药罐里加了水,再次熬起药来。


    他坐在椅子上,昏黄的烛火下,岑镜的睡颜瞧着格外安静。屋里两个炉子烧着,暖意很快便充斥在整间房中,岑镜的鼻翼上渗出一片细密的汗珠。


    厉峥见此,上前将她身上的被褥往下拉了拉,而后将她的双臂从被褥中取了出来。烛火的光跳跃在她脸上,厉峥只觉心愈发的沉。这只小狐狸,运气怎那般的差?幼年从嫡女成外室女,初成失母,父如仇敌,误入贱籍。上苍本该还她一个能护得住她的人,却又叫她遇到了他这么一个人……厉峥蹙眉颔首,心间愈发闷得似被溺进了冰冷的湖水中,只觉上不来气。


    这一夜,厉峥到底是一夜没合眼。他一直留神着岑镜的情况,生怕她的病势有半分恶化。但好在,她并未有异常,夜里第三次药服过后,呼吸都比之前顺畅得多。


    第二日,赵长亭、项州、尚统三人早早赶了过来。谢羡予也跟着来了,给厉峥带了一顿饭。谢羡予昨夜便从赵长亭处,得知了邵府发生的一切。她听罢后,整个人是又心疼又敬佩。她来后,替岑镜更换了昨日厉峥未曾更换的贴身小裤。也给她换了一身干净的中衣。


    尚统将昨日调回精锐缇骑的事汇报了一遍,跟着便和项州一道回了北镇抚司。赵长亭和谢羡予,则留下帮厉峥照顾岑镜。在二人的看顾下,厉峥倒也是好好吃了饭。晌午后,昨日来过的其中一位女医官,复又来看了看岑镜的情况,见情况稳定,她只道明日此时再来,便行礼离去。


    就这般一直到晚上酉时二刻,见岑镜尚未有醒来的迹象,赵长亭夫妻二人便先回了家。


    赵长亭夫妻二人离开后不久,厉峥熬好了岑镜的第三副药,就在他在岑镜榻边坐下,准备给她喂药时,却见岑镜眉心动了动。


    “岑镜!”


    厉峥忙放下药,俯身去看她。


    隐约间,岑镜似是听见有人唤她的声音。她仿佛做了一个很长的梦,梦里意识陷在一片泥潭里,一直在本能地挣扎着。


    岑镜睁开了眼睛,一道黄昏的光漫入模糊的视线中,光线中似是还有一个人影。她看不清眼前的一切。随着感官一点点地苏醒,耳畔传来厉峥的声音,“岑镜?”


    岑镜顺着声音看去,光线中那个漆黑的模糊影子,逐渐变得清晰起来,厉峥的面容出现在眼前。一股难以言喻的心安本能的出现,岑镜缓撑起身子。


    厉峥见状,连忙起身,将之前的旧被褥垫在了岑镜背后。她似是有些脱力,只一个起身,便已叫她有些气喘。厉峥紧密观察着她的动静,大气都不敢动。


    好半晌,见岑镜呼吸已经稳住,他方才轻声问道:“你感觉如何?”


    岑镜感官已回复寻常,她四处瞧了瞧。窗户外漆黑入墨,而她躺着的榻,紧贴着墙角,屋内视线所及之处,只能瞧见一个衣柜,一个矮柜,还有炭盆和熬着药的小火炉,别的什么也没有。这般空荡无物的一个房间,莫名就叫她心间生出一丝寥落的萧条之感。


    岑镜微微蹙眉,她这是在哪个破庙旁边的寮房里吗?心头莫名便浮现一个念头,那漆黑的窗外,怕不是闹鬼?


    岑镜打量着周围的环境,开口问道:“我这是在哪儿?”


    厉峥见她终于出声,浅松了口气,“我家。”


    岑镜这才看向厉峥,一双疲惫迷蒙的眸中,露出一丝狐疑,他住鬼窟吗?


    刚醒来的岑镜,意识还未完全恢复,并不知掩饰神色。狐疑的模样叫厉峥尽收眼底,他唇微抿,重新在椅子上坐下。


    他再次看向岑镜问道:“你感觉如何?饿不饿?”


    他不问还好,他一问,她方觉自己口中全是苦涩,她忙道:“我要喝水。”


    厉峥忙再次起身,提起小炉炉面上放在药罐旁的茶壶,给她倒了一杯热水。厉峥将茶杯递给她,“温的。”


    岑镜伸手接过,连忙抿了几口,口中的苦涩之感好了许久。好半晌,她方才抱着茶杯,看向厉峥问道:“我活下来了?”——


    作者有话说:我说一嘴哈,促成厉峥观念转变的,不是镜镜的自毁行为,而是她行为背后所代表的,存在于系统压迫之外另一种活法。


    第128章


    听她这般问,厉峥眸光微颤。他看向岑镜,缓一眨眼,点了下头,缓声道:“体内毒素未清,得按时用药,好生养一阵子。明日太医还会来瞧。”


    听他这般说,岑镜心间重重松了一口气。许是最惧怕的问题已然不再成威胁,也许是刚刚苏醒的她,神思这才恢复清醒。昏睡前发生的一切重新出现在眼前,而也是在这一刻,岑镜忽地意识到,自己在厉峥家里,眼前的人……也是他。


    岑镜的心兀自一紧,抬眼看向厉峥,跳跃的烛光在他身上描出一段昏黄的轮廓,他整个人,似是站在光线中。岑镜唇微抿,她醒来后见到的第一个是厉峥,她竟未觉出丝毫不对,就好像……本该如此。


    可他俩之间闹成那般,上次见面,还将他迷晕,她眼下竟不知该如何面对他。一方面,心里深谢着他的救护,一方面,又难免有些尴尬。


    岑镜从厉峥面上收回目光,看向自己手里的杯子,继续低头喝水。见她已将一杯水饮尽,厉峥从她手里接过茶杯,又重新倒了一杯,走过去放在矮柜上。他做这些时,岑镜偷偷抬眼看向他,在他抬眼看来时,她复又收回目光。


    厉峥端起柜上的药碗,在她榻边的椅子上坐下,将药碗递给岑镜,“刚刚温,先将药喝了。”


    岑镜伸手接过,屏息一口气饮尽。甘草味儿浓郁的苦涩药味儿充斥着口中,正是她醒来时口中那股难受的味道。岑镜眉头不由微皱。


    见她喝完药,厉峥接过碗,便将茶杯递了过去。岑镜再次接过茶杯,饮水解苦。这一次,她喝得很慢,温热的水一点点顺着嗓子流下。屋里陷入一片安静,只余小炉上药罐里药汁沸腾的声音。


    岑镜小口抿着喝着水,余光看着身侧厉峥的身影,一时间更多的思绪涌入脑海。在决定饮下零陵香时,她便已准备好自己一个人过完这一生。绝大多数男子,都不会接受一个无法生育的妻子。她心间想,厉峥许是不会在意于此,但也不能保证他确实不在意。


    而且……岑镜的拇指指尖从杯口拂过,她不想再被任何人控制。经历上次被她迷晕的事,她如今也不知厉峥对她是何态度。婚宴上,他是因何出手相护呢?是出于相识许久的仁义,还是他尚有未尽的情义。她不知晓答案。但她宁愿选择认为是第一种缘故,在深谢他相护之恩的同时,她也不会自作多情,自当被她那般伤害后他依然不离不弃。


    但无论是何种缘故,她不能再被任何人控制。她爹那边已是打草惊蛇,他许是正在盘算着找她,她得尽快想法子去告状。她爹一日不伏法,她一日不得安生。


    思及至此,岑镜眉眼微垂,对厉峥道:“今日幸好有你在,多谢。”


    厉峥双手还捧着岑镜喝过药的空碗,他两臂手肘自然撑在双膝上,眸底闪过一丝心疼,“是昨日。”


    岑镜微讶,“现在是何时辰?”


    厉峥缓一眨眼,“天刚黑没多久。”


    岑镜神色间闪过一丝迷茫,婚宴上的事于她而言,就像刚发生过一般,她竟已昏迷一日一夜?那师父呢?眼下是不是知晓她在这里?会不会担心?可别再做出回邵府找她的事来。她得抓紧离开。


    思及至此,岑镜向厉峥问道:“那这两日,是你一直在照看我吗?”


    厉峥道:“昨日长亭和项州都在。今日长亭和他夫人都在,傍晚才走。”


    岑镜神色间闪过一丝动容,跟着问道:“这可是你在金台坊的宅子?往日不是赵长亭和项州他们都不知晓吗?”


    厉峥头微侧,去看岑镜的面容。他心间闪过一丝难言的刺痛,一颗心颤如蝶翅。他唇边却含上一丝笑意,缓声对岑镜道:“等你养好身子,随时想走都成。不必再这般迂回着想法子。”


    岑镜一怔,转头看向厉峥。


    她目光凝在厉峥面上,一双眸中惊讶与动容并存。眼前的他,眸色中比从前多了一丝柔和,唇边的笑意亦是充满对她的安抚。岑镜忽就有些不知所措。他竟是看出她又在试图诓骗于他以脱身?且……他此言何意?意思是,她想走便可走,他不会再拦?


    看着岑镜这般神色,厉峥眉眼微垂,看向手中残留着药渣的空碗。他喉结微动,下颌线因抿唇有一瞬的紧绷。


    片刻后,厉峥再次抬眼看向岑镜,缓声开口道:“之前我总在想,为何你总是撒谎?像躲在迷雾里,忽而现身,忽而又消失不见。而今我方明白,撒谎是你为自己争取自主余地的唯一法子。”


    可惜之前的他,看不见她要的是自己决定人生的权力,便也看不见她时常撒谎的缘故。甚至还因此感到恐惧,总想着,将她看得更紧些。便似试图拴住一只始终挣扎属于野外的狼,锁链越紧,狼被勒死得越快。


    岑镜静静地看着厉峥,到底再次低眉。这世上,怕是也只有他,方才能看到这一层。这种被深切理解着的感觉,当真是……岑镜兀自失笑,当真是叫人眷恋。


    厉峥的声音再次在耳畔响起,“我十岁那年,父亲被牵连进夏言案,被判斩首,举家没为官奴。”


    这是第一次听他讲起往事,岑镜下意识认真下来,捧着茶杯转头看向他。


    厉峥拇指也在摩挲着手里空碗的碗口,他垂着眉,接着缓声道:“我记得当时我同许多年龄相仿的人站在一处,宫里的人先来选净军。那日我怕极了,生怕被选入宫。那是我此生最怕的时候。好在,那只点人的手,停在了我的前一个人处。后来我被送去了刑部大牢,做打扫牢狱的活儿。背上鞭伤便是那时留下的。”


    他的语气很平淡,平淡得就像是在说旁人的事。岑镜看着他,唇微抿。他原是身在奴籍,比她的贱籍还差。若这般说来,徐阶手里握着的,可是他的身份凭证?当年的夏言案和仇鸾案牵连甚广,像他这般的孩子,怕是不少。


    厉峥唇边勾起一个自嘲的笑意,“那三年多的光阴,我回想起来,能想到的词,便也只有暗无天日四个字了。那时我时时盼着的只有一件事,便是何时能安静。只要安静下来,我就能得片刻喘息。”


    他一直那般喜静,哪怕后来金蝉脱壳,他依然喜静。离开刑部大牢后,他获得了很多安静的时候,那叫他感到格外的满足。这般的安静持续了很多年。直到去了江西,那日她告状离开后,他见过郭谏臣,再次回到房间之后,那股安静,便莫名成了死寂。后来,他越来越贪心,越来越不想一个人。


    厉峥双眉微抬,眸底闪过一丝疲惫,“我想法子自救,十四岁那年,我借着徐阶来刑部的机会,砸了他的轿子。他是夏言的学生,得知我是当年被牵连进夏言的官员之子后,将我要去了他府上为奴,我的籍契便也就到了他的手上。”


    原是如此,岑镜唇深抿。


    官员家眷若被没入奴籍,女子多入教坊司。男子去处多为三类,或入宫净身,或在京中各衙门里打杂,亦或是被送往官员家中为奴。


    厉峥接着道:“徐阶对我确实有再造之恩。去他府上后,我有单独的房间,他还请致仕同僚为我授课,武师父亦是出类拔萃之人。文官一向忌惮锦衣卫,而锦衣卫里没有他的人。于是他为我伪造身份,将我送进了锦衣卫。而我的原籍身份,一直在他手里。”


    听至此处,岑镜一愣。


    他就这般说了出来?这可是事关他身份,事关他性命的极要紧之事!


    一席话说罢,厉峥抬头看向岑镜,笑道:“事情的来龙去脉就是这般。”


    她说的没错,一直以来那个看起来运筹帷幄,想将一切都掌握在自己手中之人,其实就是一个始终被恐惧追赶着因而对权势生有执念之人。


    这一刻,厉峥看着岑镜,唇边的笑意愈深。


    在诏狱那晚发生的一切,固然疼至骨髓,可他也不得不承认,在她得知真相,看清全貌的同时,也真正看见了他。那是他此生第一次,被人那般完全的看见,甚至包括,连他自己都未曾见的灵魂深渊。


    现在不同了,他不怕了。原来说出那些过往,并没有那么难。叫她知晓他致命的软肋,也没有那般可怕。


    若是在江西时,他不曾隐瞒,她是不是早就真正的理解了他?而他也能更早的真正的看懂她。事情根本不会到今日这一步。回望当初,每一个节点,都有那么多的“如果当时”,可他一样也没有选,以至于如今……造成这再也无法弥补的遗憾。


    厉峥再次开口,安静的房中,他的声音若轻哑,但每一个字都听得格外清晰,“现在跟你说这些……”他顿了顿,喉结微动,“想是已没有任何意义。只是觉得……本该说,本应说。”


    岑镜凝望厉峥许久,再复垂眸,长吁一气。


    这般沉重的过往,她听在耳中,便似一股股融化的铅水流进心里,灼得她又疼,心又重。任何安慰之言,此时想来都苍白无力。岑镜想了许久,最终也只支吾出一句话来,“我……我一定会为你保守秘密!”


    厉峥看着岑镜失笑,她这般窝在榻上,抱着水杯,沉着神色,嘟囔出这句话来的模样,当真是……可爱至极。


    厉峥含笑问道:“饿不饿?想吃什么?我去外头给你买些回来。”——


    作者有话说:抱歉宝子们,今儿家里有点事,更新晚了。


    第129章


    确实感觉有些饿,岑镜便道:“想吃些汤水多有味道的东西,但不要口味太重。”有些干渴,嘴里还有些没味儿的感觉。


    “好。”


    厉峥应下,他将手里的空碗放在桌上,起身去小炉边,将药罐里的药用筷子压了压。放下筷子后,厉峥行至衣柜旁,取出裘衣套在身上,而


    后对岑镜道:“那你等我会儿。”


    说罢,厉峥便朝外走去。


    他出门时,门内卷入一阵凉风,岑镜往被子里缩了缩。待房门关上,屋里安静了下来,岑镜看着这空荡荡的屋子,以及漆黑如墨的窗,忽觉心里有点毛毛的。她复又往下窜,往被褥里缩了缩。厉峥家怎么一点人气儿都感觉不到,虽然处处干净,但就是莫名让人心里发毛。


    她看着厉峥的床榻,不由蹙眉,就这么一张刚好容得下一个人躺的小榻,那他昨夜休息在哪儿?莫不是没睡?


    而就在这时,岑镜这才意识到,自己身上的衣服是换过的。她似是意识到什么,拉开被褥往里瞧了瞧,中裤也是换过的。而且中衣袖口还很长,明显不合身,袖子往上折了一截。岑镜微愣,她莫不是穿得厉峥的中衣中裤?谁给她换的?厉峥?


    如此想着,她忽觉脸上一阵滚烫,身子也跟着热了起来,她下意识又往外窜了窜。


    捧着杯子的手忽觉有些发麻,她复又看向厉峥离开的房门处。他方才就那般出门去了?不怕她偷偷跑掉吗?如此想着,岑镜复又念及方才厉峥的话,“你何时想走都成”。她眉宇间闪过一丝困惑,莫非……他真的有所改变?可人一向是江山易改本性难移,能意识到自己的问题,并彻底改变自己心性与行为的人,少之又少,他……真能变?


    其实趁他现在不在,她离开确实是很好的机会。自己的宅子就在旁边,要不了几步路她就能消失得无影无踪。可……岑镜再复想起今夜厉峥的话,以及他方才并未迟疑出门离去的身影。她忽就有些不愿辜负他的信任,与此同时……试试看?若是他真的有所改变,那她是私自跑还是跟他说一声再走,都没有区别。


    思及至此,岑镜便暂且没有动,只窝在榻上喝着手里的温水。


    厉峥坐在京中六必居的大堂中,等着饭菜做好。他要了一盅鸡汤,并几道清淡的小菜,没有要主食,而是以清粥代替。这般的餐饭,她现在用应该会比较可口。


    他侧身坐在桌边,唇抿着,目光一直看着地面。他出门时,其实已做好心理准备,他回去后面对的,可能是个空荡荡的屋子。她或许会趁这个机会离开。但这已不再重要,她若是这般离开,那就证明对她来说,在他身边她依旧感到不舒服,或是依旧感受到被伤害。只要她能好,离开也未尝不可。


    只是他恐怕再也不知她去了何处……只需想想那个生活中再也没有半点她的消息的画面,他便觉心间刺痛难忍。但,他当真不愿再伤她。


    不到半个时辰,六必居的小厮便提着一个餐盒从后厨走了出来。小厮将餐盒放在厉峥面前,对他道:“官人,饭餐好了。”


    厉峥点头应下,付了钱,提着餐盒便朝外走去。


    他怕饭餐凉,步子很快,待走进集英巷时,月色下,他忽见有个人影,在他家门口转悠。厉峥剑眉一蹙,立时警觉。邵章台莫不是这么快就找到了他的住处?


    “何人?”


    厉峥厉声一斥,那人明显身子一震。但是他却没有跑,只是站在原处,显得有些局促不安。


    厉峥大步走过去,借着月光,正见一名六十多岁的老者站在门外。厉峥细细打量一下,此人瞧着面相平实,衣着普通。当视线落在那人手上时,厉峥眉微蹙,此人双手指骨尽断,扭曲可怖。


    他似是意识到什么,缓了语气,“你是何人?”


    那人忙行个礼,道:“小人,小人乃……乃邵姑娘身边之人,昨日见姑娘进了大人宅上,放心不下,便来问问。”


    厉峥再复打量那人一眼,问道:“你可是名唤岑齐贤?”


    “正是!正是!”


    岑齐贤忙道,姑娘这么久没出来,他实在是放心不下。


    “哦……”


    厉峥彻底缓了语气,唇边含上笑意,“你是她的师父?”


    “欸……欸……”


    岑镜有些局促地应着,姑娘一手验尸的本事,确实是他所教,可是他这身份,怎敢自认是姑娘的师父呢?


    厉峥将门推开,对岑齐贤道:“她无事了,进来吧。”


    岑齐贤应下,跟着厉峥进了院子。


    当房门被推开的那一刻,厉峥紧着便去看床榻。当他看到岑镜好端端地躺在榻上时,脑海中一根一直紧绷的弦悄然断裂。


    他含笑对岑镜道:“你瞧我回来时碰上了谁。”


    说着,厉峥侧身,让岑齐贤进了屋。


    岑镜一见岑齐贤大喜,“师父!”


    说着,她就想掀开被子下榻来,但忽地想起自己只穿着不合身的中衣中裤,生生忍住,松开掀被的手。


    岑齐贤忙道:“姑娘莫动。”


    来到岑镜榻边,厉峥站在柜前取餐饭,岑齐贤则和岑镜说起话来。


    岑镜忙问道:“你怎知我在这儿?”


    岑齐贤笑着回道:“昨日我一直在邵府旁边的小巷里瞧着,看你被……”岑齐贤看了厉峥一眼,接着道:“看你被厉大人带出邵府,我便一路跟着过来了。本想着安心等等,但你到今日还未出来,就有些放心不下,想着过来问问。”


    岑镜心间闪过一丝暖流,对岑齐贤笑着道:“我醒来后也一直挂心着你,怕你担心。你知晓便好,知晓便好。”


    岑镜看向厉峥,若不然,她今晚跟师父回去好了,想来她在金台坊的宅子,师父已经打理妥当。而且就几步路,不远。


    岑镜正欲提,怎料岑齐贤却道:“你既然无事我就安心了,你且好好在厉大人身边养着,我这就走了。”


    说罢,岑齐贤行个礼,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厉峥家。岑镜连一声挽留都没来得及说,看着再次被关上的房门,岑镜无奈落肩。


    来到院中,岑齐贤转头看了眼房门,面上挂上喜色,乐呵呵地出院离去。在厉大人身边好啊!安全!


    这回他可是彻底放下了心,厉大人对姑娘的照顾当真妥贴!而且在他身边,她也更安全!他今日出去买饭时,见着了邵府的人,似是在到处找姑娘。他紧着就回了家。就让姑娘在厉大人身边待着。下次去给荣娘子上坟,他可要好好给荣娘子说道说道,叫荣娘子在天之灵,护佑姑娘和厉大人能终成眷属。这个女婿,荣娘子肯定满意。托大些说,他也满意!


    屋内,岑镜和厉峥二人都看着房门的方向。好半晌,厉峥不由失笑,“你师父待你倒是真的很好。”


    说着,厉峥转身继续取餐饭。岑镜无奈笑了一声,道:“这世上的亲人,我只剩下师父了。我借着陪嫁的名义,将他的籍契和卖身契都从我爹手里要了出来,日后他会同我生


    活在一起。”


    厉峥从床尾提起项州买来的矮桌,放在岑镜面前,道:“日后身边有人陪着,好过一个人。”不知他阿姐何时愿意跟他回来。若是她回了家,岑镜离开后的日子,兴许不会太难熬。


    厉峥将饭菜一一摆上桌面,将筷子递给岑镜,对岑镜道:“趁热吃。”


    岑镜接过筷子,看向厉峥问道:“你吃晚饭了吗?我们一起,这么多我也吃不掉。”


    厉峥在椅子上坐下,对岑镜道:“傍晚和长亭他们一起吃过了。”


    岑镜看了看自己桌上的饭菜,对厉峥道:“你还是跟我一起再吃些,我也吃不完。”上次见他,眼下乌青,脸颊都有些陷了下去,她有些怀疑厉峥的吃过,到底是好好吃了,还是随便对付了两口。


    见厉峥未动,岑镜催促道:“去取筷子!”


    “好!”


    厉峥起身,项州新买来的筷子都放在这屋里矮柜上,他取过一双,自盛了一碗粥,便和岑镜一起吃起饭来。


    一时间,屋里只剩下碗筷轻碰以及炉上药罐里药汁咕噜噜的声音。厉峥看着她时不时夹菜的手,仿佛又回到江西的那段时光,心间莫名腾起一股暖流。他脑海中忽然就浮现一个画面,他、岑镜、他阿姐,还有岑齐贤,他们四个人坐在一处吃饭的景象。若是真有那一日,该有多好。


    岑镜饿了许久,这顿饭吃得又安静又踏实,厉峥时不时看看她,宛如一只不小心走丢,终于回到家埋头吃饭的猫儿。厉峥唇边含上笑意。于现在的他而言,这般的日子,当真是过一日少一日。伤她至此,他已无资格再开口去同她说让她留下的话。


    桌上的饭菜少了下去,待二人吃完饭后,厉峥收拾了碗筷,而后对岑镜道:“等下药熬好,吃完药后,便早些歇着。”


    岑镜看向厉峥,问道:“你晚上睡哪儿?”


    她方才出去去茅房时瞧见了,他这院里只有两间屋子,另一间里头是锅台、炭等杂物,里头冰凉得很,无法住人。


    厉峥指了下合起来立在衣柜侧面的躺椅,对岑镜道:“昨夜要照看你,就在你身边睡得。今晚我去旁边屋里,你好好歇着便是。”


    岑镜看了看他,想了想,收回目光,踟蹰着道:“若不然……若不然你还是睡躺椅,你旁边那个屋子,没法儿住人。”


    厉峥忽地转头看向岑镜,一时哑然。她竟是愿意他夜里留在她身边?——


    作者有话说:过几天多更!


    第130章


    岑镜觉察到厉峥看过来的目光,指尖下意识揪住另一边衣袖边缘,有一下没一下地拽起来,而后道:“隔壁屋子……确实无法住人。”


    说罢,岑镜唇微抿,若是他们之间,早就连夫妻间最亲密的事都做过……而且那日在马车里,衣衫半解……那确实没必要再顾着一些所谓的边界,叫他去睡那没法儿住人的屋子,没得冻出个好歹来。


    厉峥唇边出现一丝笑意,点头应声,“好。”


    她的心里,是不是还是有些在意着他?可便是如此,他带去的伤害,也都是真实存在的。厉峥耳畔复又出现太医的话,眼前交叠江西那个布满雨夜的夜晚以及邵府婚宴上的画面。心又是一阵被压入泰山下般的沉痛。


    厉峥垂眸,不易察觉地深吸一口气,攫取一口喘息。他走过去给岑镜倒了一杯茶,递给她的同时在椅子上坐下,而后问道:“身子感觉如何?可还有不适?”


    躺着的时候没什么太多的感觉,但是她方才起身出去时,小腹处传来阵阵坠痛之感。但她会自己承担自己选择的后果,她毁掉这世间规则内所看重的价值,为的是换取不再受任何人摆布的人生,从未想过要借此惩罚谁。故此没必要告知于他,没得加重他的负罪之感。


    念及此,岑镜没有多言,只道:“只是胃里还有些不舒服,其余尚好。”


    厉峥看了岑镜一眼,那日出那么多血,中裤都是他亲自换的,当真尚好?罢了,她说什么便是什么吧,明日他亲自问太医。


    岑镜忽觉这般相对着有些尴尬,便将手中的茶杯还给了他,而后道:“我想歇着了。”


    厉峥接过茶杯,放在一旁,而后起身,去取垫在她背后的被褥。岑镜重新躺了下去,对厉峥道:“你也早些歇着。”他昨夜想是没有休息,


    “嗯。”


    厉峥应下,而后对她道:“等会儿药好了我喊你。”


    他高大的身影立在榻边,岑镜抬眼看了他一眼,点头应下,跟着拉起被褥,转过身子去。


    岑镜没有睡着,一直静静地躺着。身后安静的只能听到药罐里药汁咕嘟嘟的翻滚声,他便是一点儿动静也没有。岑镜心间莫名又闪过一丝难言的沉闷,似是有些心疼他。


    之前将事情做到那般,现如今,她也不知该何去何从。还是先紧着眼前头的事吧。她爹那边已经打草惊蛇,私心估摸着,莫说去敲登闻鼓,便是她离开金台坊,出现在京城里,都极有可能被她爹的人发觉。岑镜不易察觉地轻叹一声,伸手摸了摸别在主腰上的护身符。先将身子养好,养好后,她得好好想想,下一步该如何做。


    约莫又过了半个多时辰,她听到厉峥起身时衣料摩挲的声音,跟着便是药汁倒入碗中的声音。倒好药后,又过了一会儿,她方才听到厉峥轻唤她的声音,“岑镜?”


    岑镜闻声转过身子,厉峥看着她清亮的眼睛,问道:“没睡着?”


    岑镜没有回答,坐起身来,从他手中接过药碗,将药喝了下去。厉峥递给她漱口的水,岑镜接过后喝了。


    喝完药后,厉峥冲岑镜抿唇一笑,道:“歇着吧,我也歇着。”


    “好。”岑镜应下,重新躺回了榻上。厉峥则又往小炉和炭盆里加了些炭,这才走到衣柜旁,取过躺椅,展开在房间的另一边,躺在了上头。他身上只盖了裘衣,只静静地躺在上头。


    黑暗中,借着炭盆里的光,岑镜隐隐看得见黑暗中的厉峥。脑海中不断地浮现出在江西的画面,上次睡在一处,还是庆功宴那日在临湘阁里。那日清晨醒来……回忆着那日的画面,岑镜唇边不自觉地挂上一丝笑意,那日清晨当真是开心。她不得不承认,关于男女之爱,所有最美好的体验,都是这个男人带给她的。


    那些时光,他这个人,她始终……是贪恋的。便是经历过上次被她迷晕之事,他如今也还是无微不至地照看,便似心间从未生过芥蒂。她忽就有些钦佩厉峥,若是易地而处,她可有他这般执着的勇气,以及毫无芥蒂的包容?


    岑镜抱紧了窝在心口的被角,若他当真变了……那她介意的事便不存在了,那是不是可以试着接纳他?念头刚落,岑镜复又想起过去那些伤人的画面。她一时警觉,且还是清醒些,多瞧瞧再说。而且她今后约莫不会再有子嗣,这是绝大多数都无法接受的……且……顺其自然吧。


    思及至此,岑镜闭上了眼睛。在不知不觉中,昏沉睡去。


    第二日一早,岑镜被凌乱的脚步声吵醒。当她醒来,转头看去时,竟见厉峥、赵长亭、谢羡予三个人都在屋里。岑镜一惊,旋即大喜,“赵哥?嫂嫂?”


    二人面上霎时露出笑意,厉峥也朝岑镜看来,谢羡予已坐来她的榻边,“可算是醒了!”


    赵长亭站在厉峥身后,看着岑镜直笑,“我俩刚到你就醒,可是睡梦中听到你嫂嫂给你做了好吃的?”


    “哈哈……”


    岑镜大喜,忙撑榻起身,厉峥见此,一步上前,将被褥垫在了她的背后。


    岑镜伸手拉住谢羡予的


    手,忙问道:“嫂嫂给我做了什么好吃的?”


    谢羡予伸手点了下岑镜鼻尖,逗弄笑道:“瘦肉粥,还有刚蒸的包子。”


    说话间,赵长亭便已将矮桌搬到了岑镜榻上,跟着取过两个食盒,将里头的东西一一往外取。


    赵长亭笑道:“我俩也没吃,刚好咱们四个一道吃,还热着呢,抓紧吃。吃完饭吃药!”


    岑镜应下,很快,四个人都围在岑镜榻边,谢羡予坐在榻边,厉峥和赵长亭坐椅子,一道吃起饭来。赵长亭坐的椅子,和厉峥的不一样,显然是刚从外头新弄来的。


    四个人边吃饭,赵长亭和谢羡予边问起岑镜情况,岑镜一一答了。而饭间,岑镜方才发觉,她的药早熬上了。她不自觉又看向厉峥。见他低头吃着饭,心头难免泛上一丝动容,他想是很早起来煎药,但是全程都没吵她。直到赵长亭和谢羡予来,她才被吵醒。


    饭间,岑镜和厉峥,都莫名感觉想是又回到了江西的时光,没来由的轻松,四个人说笑间,一顿饭就悄无声息地吃完了。


    吃过饭后,厉峥对岑镜道:“我和长亭回一趟北镇抚司,你且先和嫂子说说话。”几日没去了,他得回去瞧瞧。


    岑镜应下,厉峥正欲出门,却似是想起什么,止步回头,看向岑镜,问道:“身子好后……还回北镇抚司吗?”


    四目相对的瞬间,屋里安静了下来。赵长亭夫妻二人,一会儿看看岑镜,一会儿又看看厉峥。


    厉峥期待着她不放弃仵作的差事,告诉他还愿意回!


    岑镜闻言,低眉仔细盘算起来。她确实喜欢这份差事!而且离了北镇抚司,别的衙门不见得会用她这个女仵作。可眼下要事当前,盘算自己未来生计前,她得先解决自己的安全问题,得先将让她爹伏法的事做完。


    思及至此,岑镜再次看向厉峥,神色间有些踟蹰,“暂时……暂时怕是不回了。”


    厉峥垂下眼眸,唇微抿,下颌线紧绷一瞬。他眸光有些躲闪,轻点了下头,“好。”


    赵长亭看了厉峥一眼,忙抬手对岑镜道:“只是暂时不回对吧?没事儿,等你想回的时候,就来找你赵哥!哥给你安排。”说罢,赵长亭瞥了眼厉峥。


    岑镜失笑,看向赵长亭道谢。


    待厉峥和赵长亭出了门,谢羡予神色这才露出一丝担忧,转头对岑镜道:“妹子,你……怎那般豁得出去?”


    岑镜眉眼微垂,不再掩饰神色间的悲伤,重叹了一声,“若非如此,怎逼得我爹签义绝文书?”


    谢羡予一声长叹,拍了拍岑镜的手背,“你们这些大户人家的姑娘,有时反而过得比寻常人家的姑娘更艰难。”


    岑镜豁然一笑,道:“不过都是仰仗着父亲。父亲靠谱自有好命,父亲不靠谱,尽是灾祸。这就是命运依附于他人,不可避免的局面。倒不如现在,日后过得如何,全凭自己本事。”


    “你当真是见事明白……”谢羡予复又叹息。她再次看向岑镜,转了话头,问道:“那现在厉大人呢?你如何想?我听你赵哥回来说了,从邵府出来那日……”


    说着,谢羡予往前凑了凑,低声道:“他将你带回来后,人崩溃得不成,你赵哥说他都没见过他那般,好像是大闹了一场,错全揽到了自己身上。一来二去,你俩之间的事,你赵哥也就都知道了。”


    岑镜微微讶然,身子不自觉坐起,“怎能是他的错?我饮药那是为了和我爹断绝关系。说来还是因祸得福,若是没有这一纸义绝文书,我之前便去告状,难免被我爹拿住真实身份,扣个以女告父的罪名。现如今倒是彻底没关系了。而且我俩之间的事……”


    岑镜眉眼微垂,“我也有错。”毕竟要不是她一直撒谎,厉峥岂会那般不信任她,只自己盘算最好的法子。


    岑镜脑海中想着谢羡予的话,难免去想象他那日的模样。他将错全揽至自身,岂非是心里的愧疚和心痛都到了极点?岂能都是他的错?他确实是干了些气人的事,可最大的罪魁祸首是她爹。


    谢羡予低头去看岑镜的神色,含笑问道:“那现如今你如何打算?厉大人眼瞧着是放不下你。”——


    作者有话说:这几天更新都会有点晚,尽量早更,最晚十二点前更出来。我得梳理下后头的大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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