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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0-140

    第131章


    当“放不下你”四个字入耳,岑镜看着谢羡予,忽觉心有一瞬的紧缩。她眉眼微垂,想了想,对谢羡予道:“我也……不知。且先顾着眼前,我还有些事要办。”


    谢羡予默默地听岑镜说完话。只一声轻叹,镜姑娘和厉大人之间的事,确有对彼此真实的伤害,而且发生的那些事,还远超出她的经验范围。寻常男女之间的磕绊,或因第三人,或因钱财,亦或是因付出与收获不对等所生之不平。可这二人……全不在这些寻常范围内,她便是想劝说,都不知该从何处开口。


    好半晌,谢羡予也只得道:“你是个有主意的姑娘,想来也不必嫂嫂多嘴。唯一点,切莫错了好姻缘。”


    岑镜看向谢羡予,抿唇一笑,旋即重重点头,“嗯。”


    这些事说罢,二人便倒上茶,随口聊起了别的。


    厉峥和赵长亭回到北镇抚司后,先去见了下那日原本安排去劫亲的韩立春等人。众人那日在尚统去调回时,便已知晓了邵府发生的一切,自然也都知晓了岑镜原本是左都御史邵章台之女。


    众人回来后唏嘘了好几日,如今见到厉峥,都自觉地没有多言,只关怀问了问镜姑娘是否已经安全。厉峥和众人说过话之后,便去了二堂堂屋里,看了下这几日未处理的公务。见项州和尚统都已打理妥当,便独自一人,径直去了二堂后头连着诏狱的院子里。


    他来到岑镜屋外,看着那扇门,推门走了进去。


    刚推开门,一股凉气便混着淡淡的灰尘味儿扑面而来。厉峥细细打量了下那间屋子,那夜在这屋里发生的一切浮现在眼前。恍惚间,他甚至能看到他和岑镜两个人的虚影。伴随着心间沉闷到难以喘息的窒息之感,厉峥走进了屋里。


    厉峥径直走向屋子最里头,来到岑镜的衣柜前,拉开了柜门。她所有的衣物,众锦衣卫送的那套首饰匣子,以及……厉峥的目光落在那个螺钿椟上。他伸手,将那螺钿椟取了出来。他转过身子,将那螺钿椟放在身后的桌上,缓缓将其打开。


    那只玉质清透如水的狐狸玉簪,并耳环、玉戒,都静静地躺在匣子中。厉峥凝眸看着那支玉簪,眼眶逐渐泛红。他下颌线绷得极紧,连带着脖颈处筋骨根根清晰。


    他凝眸看了好半晌,方才抬起左手,看向自己食指上的玉戒。好半晌,他抬起右手,将玉戒从自己指上取下。指根处传来一丝凉意,厉峥的动作一滞。那玉戒便似在他指上生了根,取下时竟伴随着如此割心之痛。可与此同时,他带给岑镜的伤害亦浮现眼前,终究是取下了那枚玉戒。他放下手去,将取下的玉戒,同岑镜的那只玉戒放在了一处。


    他合上螺钿椟的盖子,长吁一气,气息似是都有些颤。


    厉峥抬起一只手横在眼前,捏了捏两侧太阳穴。他收敛了下情绪,而后从岑镜房间的桌子底下,找出一个废置不用的半大的箱子。他取过抹布将上头的灰尘都擦干净。而后将螺钿椟放了进去。


    他重新回到衣柜前,将另一个首饰匣子,岑镜的验尸箱,以及岑镜的所有衣物都取出来,尽皆放进了箱子中。


    所有东西放好后,厉峥最后从她的衣柜中取出了金线所绣的婚书。他将婚书展开,里头还夹着一张写满字的纸。那是岑镜回邵府后,他按户律补写的婚书。本想着等接她出


    来后,他能将婚书拿给她,告诉她他写好了。


    厉峥犹豫片刻,亦将婚书放进了箱子中。终归是给她的,还是给她的好。将婚书放进箱子里的瞬间,他脑海中竟同时幻想出一个未来某一日,岑镜拿着婚书来找他兑现的画面。纵然知晓这等情形出现何其渺茫,可他唇边依旧浮现一瞬的笑意。


    待所有东西收拾好后,他复又看了眼岑镜住过的这间房,便抱着箱子离开了房间。出门时上了锁,而后往二堂而去。


    尚且不知她日后会不会再回北镇抚司,但她需要这些东西。需要更换的衣物,傍身的钱财,以及糊口的本事。且先带回家,放在隔壁屋里,若她真要走,便将这个箱子交给她。


    厉峥回到二堂后,暂且将箱子放在桌上。他记得他留了一笔银票在北镇抚司里。他找了好半晌,终于在左侧靠墙书架下头的柜子里找到。他将那一叠银票都取了出来,塞进箱子和衣服的夹缝里。


    待一切做完时,差不多也到了午时。厉峥抱着箱子出门,喊上赵长亭,一道往外走去。


    出了北镇抚司,赵长亭对厉峥道:“堂尊,你先回。我去六必居买饭。”


    厉峥应下,自先回了金台坊。


    厉峥回去时,太医院的马车停在门外。看来太医已经来了,正在屋里头给岑镜看诊。厉峥加快脚步回了家,他将手中的箱子放进了隔壁房间后,便进了主屋。


    屋里头女医官正在跟岑镜说话,见厉峥进来,太医转身行礼,“见过厉大人。”


    厉峥回了礼,看了岑镜一眼,问道:“她如何了?”


    太医回道:“回禀大人,娘子渐好,但解毒的药还得再吃七日。七日后,改用温补的药。”


    太医看了岑镜一眼,跟着道:“身子有损,怕是得连续用药两个多月,日后也得长期食补。从今往后,任何寒凉之物不可再碰。便是盛夏,凉茶都不可饮。”


    岑镜闻言,眉眼微垂。


    心底深处,到底是留下了一丝难以言喻的遗憾。方才厉峥来之前,她已同太医问过,便是今后好生将养,能有子嗣的机会也渺茫。


    厉峥点头,“知道了。”


    往昔一幕幕在眼前浮现,江西那夜的雨雾,到底是挪进了他的心里。成了一场,永不停歇的雨……


    太医接着道:“明日我就不来了。待七日后,我再来为娘子看诊,开药。”


    岑镜坐在榻上,颔首致谢。


    太医回礼,而后转身离去,厉峥则亲送了太医出去。


    太医走后没多久,赵长亭便同六必居中的嗦唤一道,各提着两个食盒回来。四人一道吃了饭。


    有了赵长亭和谢羡予陪着,厉峥和岑镜之间相处也显得不再那么尴尬。但赵长亭发觉,四个人在屋里看似聊着挺开心,但他们二人之间,几乎都不说话。尤其是厉峥,大多数时候就在旁边看着岑镜,安静地听着,不接话也不主动挑话头。基本都是岑镜和他夫人再聊,他时不时插句嘴。


    接下来的七日,赵长亭和谢羡予每日都带早饭来。吃完早饭后厉峥和赵长亭便会去北镇抚司,晌午时再回来,下午四个人待在一起,一直到晚上,一道吃完晚饭后,他们夫妻二人才会回去。


    养了几日,岑镜下地时,小腹处的坠痛之感好了很多。待第七日,太医来看诊时,她基本已经无恙,只是偶尔还会有些坠痛之感。太医看诊后,便停了解毒的药,改开了温补身子的药方。


    岑镜已经能下地,穿着之前项州买来的成衣。这日傍晚,四人一起坐在桌边吃了饭。吃过饭后,赵长亭夫妻告辞离去。


    二人走后,屋里只剩下厉峥和岑镜,厉峥起身收拾碗筷,对岑镜道:“我去给你抓药。”


    岑镜抬头看向厉峥,轻声道:“不必了。”


    厉峥手一顿,耳边似是有什么东西骤然炸裂,只剩一片冲得他头脑几近空白的嗡鸣。那柄悬顶之剑轰然落下,于瞬息间贯穿了他。他继续收拾碗筷,静候岑镜接下来的话。


    岑镜坐在椅子上,低眉一瞬,轻舔了下唇,而后笑道:“我身子好了,该去找我师父了。正好夜幕已临,这个时候出去安全些。”


    忽觉一股酸涩冲上鼻翼,厉峥强自控制住已有些紊乱的气息,竭力维持着神色与语气都如往日平静,缓声道:“好。”


    没有阻拦,没有挽留,甚至没有他从前最擅长的以公事假托之辞,只是这般轻声的一个好字。


    岑镜蓦然看向厉峥,神色间闪过一丝动容。他……真的就这般放她走?什么多余的话都不问?这一瞬间,岑镜心间一直迟疑不敢信的事,终是有了清晰的答案。他……真的变了。


    岑镜一时竟有些无措,脑中似是有些白。恍惚间,她站起身,全不知自己是如何取过斗篷披在了身上。她第一次感到这般茫然失措,横亘在他们之间的一道天堑,就这般悄无声息地消失了。而她之前又将事情做得那般绝,全不知该如何去搭起一座新的桥梁。


    见她已披好斗篷,厉峥对她道:“你稍等我一下,你留在诏狱的所有东西,我都给你带了回来。”


    厉峥看了她一眼,强自勾了下嘴角,“我去给你拿。”


    他全不知自己是如何走出的房门,当屋外凛冽的风割上脸颊,厉峥忽地蹙眉颔首,霎时间心如刀割。


    从主屋到次屋,短短几步路,他竟是怎么也走不到。视线中的一切逐渐变得模糊,当手扶上次屋门框的那一刻,他忽地意识到,他真的失去她了。


    过去那么些时日里,他总觉得他们的未来还很长。但事实是,他此生,真正拥有过的,只有临湘阁的那一夜。而江西那段美好的时光,是他用谎言,从她那里偷取来的须臾欢愉。


    一年半的光阴,他从俯视一个贱籍仵作,到平视他心爱的女子,再到如今,仰望一个真正完整而闪耀的灵魂……视线中的一切愈发模糊,他终于体会到,心被生生撕裂是何等的感受。


    他从未看清过她魂灵的全貌。


    初时好奇,发觉真实的她,总是不断带给他惊喜。后来看见的越来越多,惊吓与恐惧并存。直到现在,他方才看清真正的她,方才意识到,她真正想要的是什么。可是看清的这一刻,他也失去了与她并肩的资格。或者说,心残如他,从来配不上。


    曾以为还能拥有的无数未来,其实早在从前的那些片刻的瞬间里,变成了只能追念的回忆。他唯一庆幸的是,在诏狱的那个晚上,她笑着说“我答应了”的那一刻,他清晰地意识到那会是他永生难忘的时刻。在那一瞬间,他曾认真地感受过,来自她的完整而美好的爱。


    厉峥捧起了那个箱子,朝房门外走去。


    他垂眸看着手里的箱子,眸光微颤。她那般


    聪慧,当她打开箱子,看到婚书时,想来便会知晓他的意思。他从不曾放弃,也从不想放弃。她总是那般的善生急智,善于利用身边的一切可用之物。知他不曾放弃,若有朝一日,她用得上他,许是还会来找他。


    待厉峥走出房门时,正见岑镜已站在院中。


    初临的夜幕中,尚能看清她的神色。她笼着藏青的斗篷,在冷风中安静地站着,小脸被斗篷上一圈兔毛围着,那张未施粉黛的脸,显得清丽又可爱。


    厉峥看着这般的她,唇边忽就浮现出一丝笑意,若她离开后,能过得更好,他难受一些有何要紧?


    厉峥来到岑镜面前,将手里的箱子交给她,“你留在诏狱里的东西,都在这里。”


    “多谢。”


    岑镜伸手接过,垫了垫,好在不算重。


    厉峥手中的重量轻了下来,他本想问需不需要帮她找辆马车。可正欲开口,却忽地想起之前自己那些控制之行。生怕她误会自己是否还有打探她去向之嫌,到底是没有开口。只对她道:“躲着些人。暗桩禀报,邵章台这些时日暗中派出府不少人。若是有险,随时来找我。”


    岑镜抬眼看着厉峥,道了声谢,而后点头应下。岑镜转过身子,抬着箱子指了指门外,对他道:“那我这便走了。”


    厉峥缓声道:“好。”


    岑镜踟蹰着转身,朝外走去。她一步步地往前走,身后的厉峥一直没有动静。


    待走到院门口时,她心间忽就浮现一个念头,若他真的变了,她又何必再将事情做绝?不说男女之情,便是去年一整年他对自己的庇护都已是深恩。


    思及至此,岑镜忽地转身。


    厉峥一怔,忙看向岑镜,目不转睛,神色间流出一丝期待。


    眼前的岑镜,看着他,踟蹰着开口道:“我……我买的宅子,也在金台坊,也是集英巷,就是……乙亥号。”


    厉峥唇边一下出现笑意,怕是这段时日来,他最发自真心的一个笑意。这般近?


    眼前的岑镜接着道:“你若是有事,也可以来寻我。”


    厉峥连忙点头,语气间难掩激动,“好,好。”


    厉峥跟着又道:“若不然我送你回去。箱子到底有些沉。”


    “不用,不用!”


    岑镜忙笑道:“就几步路,不必麻烦。那……你早些歇着。”


    说罢,岑镜忽觉脸颊有些烧得厉害,忙转身离去。厉峥看着空荡的院门,唇边笑意再难压住。他兀自想起赵长亭之前所言,若是你真的有所改变,说不准她自己就会回来。


    她今日愿意将去向告知于他,这是不是意味着,他还有机会?


    第132章


    厉峥尚站在原处,岑镜虽已离开,可他看着那扇敞开的院门,唇边挂着的笑意,却半分没有消退。


    她为何会将宅子买在金台坊?而且离他还那般的近?


    想着,厉峥不自觉看向乙亥号的方向,唇边的笑意更深。许是之前做了结果最差的准备,他这段时日一直以为从此以后会彻底失去她的下落。现如今她愿意亲口告知去向,还离自己这般近,这般的惊喜,着实连她离去的阴霾都被挤占。


    她将宅子买在金台坊,是为着离北镇抚司更近,还是为着……离他更近?她买宅子时,已经回到邵府,想是那时气极了他,那为何还会选在金台坊?


    厉峥眉眼微垂,神色间闪过一丝困惑?莫不是为着保护证据?想着离北镇抚司近些,一旦出事,可以借助众多熟识之人的力量?


    究竟是何种原因,他暂且猜想不到,但无论是何缘故,结果都是好的。离得近,他护着她也更方便。


    但此刻他心里也格外清楚,无论他是不是还有机会,都不可再似从前般去打扰和纠缠。赵长亭说得对,她非一个悬在那里,等着他去达成的目标。她有自己的想法,有自己想做的事,有对自己人生的选择和安排。他造成的伤害,都真实存在。他如何能再如过去一般,当作自己所作所为都不曾发生般,去厚着脸皮纠缠于她。


    而他现在所能做的,便是护好她。但这次……厉峥唇微抿,他不会再安排人去打扰她的生活。但可严密监视邵章台的一举一动,以确保她的安全。但岑镜若想告状,暂时怕是不成了。


    邵章台已有警觉,她如今怕是连登闻鼓院都进不去。便是进去了,敲响登闻鼓后,也需经历三司会审。而三司,便有都察院。厉峥一声嗤笑,邵章台不从中作梗才怪。饶是邵章台作为被告避嫌不参与案件,可文官一向结党,都察院卡一下,刑部卡一下,大理寺再卡一下,此案审理,当真是险阻重重。若是岑镜之前去,或许还可占个先发制人的优势,但是现在,必得谋定而后动。


    且叫他想想,如何能暗中给她铺一条坦途。


    岑镜抱着箱子走在集英巷里,心尚在胸腔中如鼓如雷地跳动。路过一户人家时,院中传来几声犬吠,岑镜方才渐渐回笼心神。


    她当真没想到,厉峥竟真的会这般放她离开。她竟有一种,过去所有兵器尽皆失效的感觉。她的心间传来一片巨大的迷茫,若说他们二人的关系,是一座高塔,从前那座锁人的高塔已然坍塌成废墟,可在这片废墟上,她却又不知,该建立一座怎样的,新的建筑。


    神思恍惚间,岑镜已行至乙亥号,她抬头看了看官府标定的坊号,确认是自己家,便放下箱子,敲响了院门。


    院中脚步声传来,岑镜看着紧闭的大门,唇边出现一丝笑意。她心间升起一股奇异的感觉,很是美妙,她当真……有一个属于自己的家了。


    门后传来师父的声音,“何人?”


    岑镜忙对着门缝道:“师父,是我。”


    “姑娘?”


    门后哐啷啷几声响,跟着院门便被拉开,岑齐贤满待喜色的面容出现在眼前。他忙侧身让开,“你回来了?快进来。”


    “嗯!”


    岑镜重新抱起脚边箱子,跟着便进了屋。


    听着身后房门关上的声音,岑镜含着笑意,看向自己的家。比厉峥家还大些,有三间屋子,坐北朝南一间主屋,两侧两间一大一小的厢房对称。其中一间里,还亮着昏黄的光。院子里有一块小地,种着一棵桃树,也没有杂草,靠墙还立着锄头等用具。想是师父已经打理过了,处处都瞧着格外舒心。远比厉峥家有人气儿多了。


    岑齐贤锁好院门,忙来到岑镜身边,从她手里接过箱子,“你怎回来了?厉大人呢?身子可好了?”


    说着,岑齐贤便引着岑镜往主屋走去,岑镜边往里走,边回道:“师父安心,我身子好啦。至于厉大人……且先不说他。”


    岑齐贤看着岑镜神色,见她说起厉大人时眉眼微垂,便知二人之间怕是还有些事。岑齐贤神色间闪过一丝焦虑,但暂也没有多问。


    岑齐贤将岑镜带进屋中,摸黑将箱子放在桌上。他找来火折子,点上蜡烛,屋里一下亮了起来。


    岑镜忙四处一看,只见自己这间房,还有一个隔出来的小间。而外间,基本常用的桌椅、茶具、箱柜,都已置齐。岑镜忙走进小间门内去瞧,里头靠窗砌了炕,上头已经铺上全新的被褥。衣柜看起来也是新买的。


    岑镜转身看向身后跟着的岑齐贤,神色间闪过一丝担忧,忙对岑齐贤道:“师父,这些都是你这几日新买的吗?你去外头可安全?”


    岑齐贤忙道:“莫忧。姑娘莫忧。我基本没有出门,我离府头一日,便寻了个嗦唤,所有事,都是叫嗦唤去办的。那日我出去了一趟,却远远瞧见了邵府的人,更是不敢出门去了。便是连每日买菜,都是叫嗦唤晚上送一趟。”


    岑镜连忙点头,“好好,咱们这些时日,采买的事还是叫嗦唤来办,在我想出法子前,咱们都不出门。”


    岑镜正欲拉着岑齐贤去外头坐,岑齐贤却指着炕道:“姑娘摸摸,温度可适宜?”


    岑镜听罢,愣了一下,而后弯腰,将手伸进了铺在榻上的被褥里头。一股暖意在掌心传来。岑镜不由红了眼眶,她转头看向站在门外的岑齐贤,含着动容的笑意,问道:“师父你给我弄的?”


    岑齐贤笑着点点头,“想着你会回来,这么冷的天,可不能睡冷床,日日给你煨着呢。”


    “多谢师父!”


    岑镜笑着收回了手,站直身子。现如今师父,便是她唯一的亲人。


    说着,岑镜往外走去,屋里没有点炭盆,还是有些凉,岑镜未脱斗篷。她正欲拉着师父坐下说说话,岑齐贤却道:“先去我屋里,暖和。顺道再将这些时日的账目给你。”


    岑镜刚想说日后账目师父管着就是,怎料岑齐贤却看向岑镜,神色间含着喜色,对岑镜道:“日后可是要自己当家咯。”


    岑镜听罢,低眉失笑,到底是没有再说出那句话来。


    来到师父的房间,厚重的门帘掀起时,一股暖意扑面而来。暖炉上温着的茶壶里冒着蒸腾的热气。岑镜进屋后就瞧了瞧,师父的屋里没有小间,只砖砌的一个半腰高的隔断,后头也是砌的火炕。岑镜放下了心,冬日里有炕更暖和。


    岑镜解下斗篷,师徒二人在椅子上坐下。岑齐贤给岑镜倒上了热茶,将账目和剩下的银子全部放在桌上,交给岑镜。而后道:“姑娘之前叫我带出来的东西,就在姑娘卧房的衣柜里。往后的事,姑娘如何打算?你总不能这般一直躲着。”


    岑镜听罢,叹


    了一声,对岑齐贤道:“且等机会吧。我想着,若不然雇个靠谱的生脸,每日帮我们出去打探一下外头的动向。万事不会毫无漏洞可寻,我总能找到机会,走进登闻鼓院。”


    岑齐贤不由蹙眉,手拍了下腿面,叹了一声,道:“能将你爹告倒自然是最好,你能完全安生。可你爹位高权重,不是你等闲能斗得了的。我并非要阻止姑娘告状,而是希望,姑娘还是要做两手准备。”


    听岑齐贤这般说,岑镜心知岑齐贤或有想法,她捧着茶杯问道:“师父有何想法?”


    岑齐贤身子往岑镜那侧转了转,神色认真下来,“师父且多嘴问你一句,你和厉大人之间的事,可有着落?”


    岑镜眉眼微垂,摇了摇头。


    听闻至此,岑齐贤复又叹了一声,开口道:“师父这些时日总在想,你若是一直告不了状,岂非要在这小宅子里躲下去?你爹年纪尚不及四十,还有大把的光阴。你得为日后的生计和去处着想。”


    “虽说你在诏狱里有差事,厉大人也能护着你。但锦衣卫……终归是官途凶险。若他有事,你便也会跟着出事。若是你暂时成不了亲,且如今又脱了贱籍。师父觉着,最好的出路,便是去考女官。”


    “啊?”


    岑镜一愣,“考女官?那岂不是要进宫?”


    大明女官,重才轻貌,一向从民间女子中选拔,士绅人户为防干政不得考取,贱籍不得考取。十五至二十岁女子,需识字、通文理、会算数。四十岁以下无夫寡妇亦可考取。若是无夫的情况下,其实女官的年龄,算是四十以下皆可考取。可从宫女、女秀才、女史、宫官、六局掌印等官职逐步晋升。


    可是……岑镜微微蹙眉。考取女官,前程是好。可她更想做仵作。她理想的安排是,告状,解决生存安全,而后回诏狱。若是回不了诏狱,也可试着凭这手本事以及在诏狱供职的经历,去其他衙门里碰碰运气。若是考了女官,岂非就要进宫?


    “正是因为要进宫才好啊!”


    岑齐贤眉头微锁,苦口婆心道:“若是扳不倒你爹,进了宫,你才安全!师父知道你更乐意做个仵作。可仵作,那到底是贱籍营生,有今日没明日。如今既已脱了贱籍,何不体体面面地去做个女官?以你的才思,想来日后做个正五品尚宫掌印不成问题。”


    岑镜看着师父的神色,深知师父是为自己好。可……这不合她心意。但师父给的路,倒也不失为一条好路。


    岑镜低眉想了想,而后看向岑齐贤,道:“若不然这般,且先按照我的想法来,若是到了明年此时,我还不能心愿达成,我便听师父的安排,去考女官,可好?”——


    作者有话说:师父:去给我考公!!!


    第133章


    此话说罢,师徒二人四目相对静默片刻。半晌后,岑齐贤垂首叹了一声,“也成,姑娘终归是有自己要做的事。”


    其实作为长辈,他和荣娘子,都希望姑娘能放弃报仇。当初荣娘子离开前,就曾叮嘱过他,若姑娘执意要去找她,就让他将他孙女的籍契给她。荣娘子也是深知姑娘心性。


    姑娘若能放弃报仇,用岑镜的身份去考女官,进了宫,就安全了。她爹就算再手眼通天,那手也是伸不进皇宫里的。而且女官多好,岑齐贤神色间流出一丝神往,在他看来,普通百姓家的姑娘,考女官便是比嫁人都好的出路。年轻时做女官,老了做女官教引,当真是一辈子体体面面,安安稳稳。但姑娘终归是有自己的想法,还是依着姑娘吧。


    岑镜看着岑齐贤笑开,师父一向如此,他虽不懂她真实的想法,之前也会如寻常人般,让她寻求爹爹的庇护。可师父是真拿她当孙女,所以哪怕想法不同,他依旧会全力支持她的决定。


    思及至此,岑镜和岑齐贤聊起了日常的事。问岑齐贤这几日过得如何。之前在邵府,和师父见面都是匆匆忙忙说几句要紧话。如今终于回了自己家,这一夜,岑镜和师父促膝长谈了许久,聊起她过去一年多的所有经历,岑齐贤听得又惊又喜,惊的是她在诏狱经历那般多的事,喜的是姑娘每一桩都应对得极好。莫怪能得北镇抚司厉大人的青睐。师徒二人就这般一直聊到亥时末,岑镜从师父屋里提了一壶热水,方才告辞离去。


    回了自己房间,屋里有些凉。她屋里的炉子还不曾点起,但是师父煨好的炕却是格外暖和。岑镜简单地梳洗了一番,便熄灯睡进了温暖的被褥里。


    躺在这般暖烘烘的被窝里,黑暗中,岑镜唇边不自觉挂上笑意。她终于有了一个属于自己的小家。原来睡在自己的家里,是这般的踏实又喜悦。就在这片淡淡的喜悦中,岑镜忽地想起厉峥。


    她唇边的笑意有一瞬间的凝滞,跟着渐渐淡去。


    比之自己这间温暖的小家,他那个家,只能被称为一间房子。今晚她走了,他不会连炭盆里都不加炭,就睡在那冰冷的小榻上吧?想着,岑镜脑海中便不自觉出现他那个空荡荡的屋子,以及他跟鬼一样睡在那儿的模样。


    岑镜心间闪过一丝心疼,但跟着就化为一股难言的烦躁。她大幅地在被窝里翻了个身,眉头微蹙。也不知厉峥一个大活人这日子是怎么过成那副模样的。从前见他,要么是在北镇抚司的二堂里,要么就是在江西衙门里给他安排的屋子。


    眼前莫名出现在江西,她去找厉峥告状那天时的画面。他坐在书案后,身后是一排书架,桌上还点着香,丝丝缕缕的青烟在他桌上盘旋……眼瞧着是矜贵又孤高。可谁能想到,他家居然是那般模样。当真是除了权势,别的什么也不顾。


    一想起厉峥住的地方,她忽觉自己这温暖的被窝,睡着有些不踏实。总有一种亏欠了他什么的感觉,“哎……”黑暗中,岑镜暗自叹了一声。


    乱七八糟地瞎想了一会儿,岑镜不知不自觉间沉沉睡去。


    而此时此刻,京城的另一面,邵章台在自己的书房中,正在同晏道安说话。


    他站在窗后,蹙着眉,声音也有些沉,“今日也没找到什么踪迹?”


    晏道安行礼回道:“这七八日来,日日都派人出去寻至黑夜,都不曾寻见大姑娘的踪迹。北镇抚司那边,我们的人又不敢靠近。家主,那日姑娘是厉大人亲自带走的。有厉大人在,我们便是找到,也奈何不得啊。”


    邵章台紧蹙的眉头不见半分舒展,他


    眼微眯,嘲讽道:“瞧见厉峥那日涉水而来的模样了吗?还有我那姑娘,对他是信任又依赖。我竟是叫这二人,联手骗了。”


    他当真是没想到,他那个姑娘,竟是演得一手好戏。


    邵章台缓缓摇头,神色间满是感慨。他万没想到,本以为是个只能顺从于他的女儿,如今,竟是对他的官生有了极大的威胁。成了官途上的敌手!


    “呵!”


    邵章台一声嗤笑。他当真是小看了他这个女儿,好本事啊!邵章台想着自她回家后,说过的每一句话,每一个神色……此刻,他也不得不承认,几个孩子中,这个姑娘,是最像他的!无论是样貌,还是心性。


    一旁的晏道安,再次行礼道:“家主莫气,实在是大姑娘太会拿捏人心。您被其蒙骗,迎亲那日,她又出其不意,造成今日这般结果,实在寻常。如今如何?我们的人只能每日暗中搜查,但至今没有下落。想是被厉大人保护了起来。”


    邵章台仔细思量起来。好半晌,邵章台看向晏道安,道:“我那姑娘,将事情做得那般绝,怕是要给她娘亲讨回公道。她一人不足为惧,问题是她背后的厉峥,实在是棘手。所以……若想解决我那姑娘,得先解决厉峥。”


    晏道安闻言唇边出现笑意,“擒贼先擒王。”


    邵章台点了点头,他看了一眼雕花的窗,缓声道:“徐阶这些年的布局,我基本能摸个七七八八。咱们西苑的那位爷,最擅长制衡。过去那么些年,宠信严嵩父子,可不是昏庸之故。他要制衡清流一党。徐阶此番势必会扳倒严党。严党一倒,朝政大权,就会回到清流手里。严党倒后,徐阶势必会顺势继续扩大文官权力。”


    话至此处,邵章台看向晏道安,唇边勾起一丝笑意,“横在文官头上,让文官始终不得喘息的哪些人?”


    晏道安低眉想了想,跟着抬眼回道:“锦衣卫、东厂、司礼监。”


    “呵……”邵章台一声嗤笑,收回目光,接着道:“司礼监势必是动不得的。东厂也难动。那么首要会动的,势必是锦衣卫。且看着,扳倒严党的下一步,徐阶便会联合文官,上书限制锦衣卫的权力。”


    晏道安神色间似是若有所思。他静思片刻后,再次看向邵章台,“我明白了。若要动锦衣卫,首当其冲的是北镇抚司。那么掌北镇抚司事的厉大人,势必会成为靶心。”


    邵章台徐徐点头,“这便是一股能借的东风。厉峥这些年行事,明面上虽抓不到把柄。但锦衣卫,私底下怎会没有脏活儿?届时会有大批关于厉峥的罪证被呈上朝堂,而我,只需加把火。”


    晏道安轻吁一气,放心了下来,对邵章台道:“如此这般,厉大人怕是就得丢官下狱了。厉大人一倒,那么大姑娘便无所依靠,届时家主暗中了结她便是。”


    听至此处,邵章台看向晏道安。他凝视晏道安好半晌,方才收回目光,低眉开口道:“找到她,将她关回府里,囚禁起来便是。”


    晏道安行礼,“是,家主。”


    邵章台接着对晏道安道:“出去暗查的人,明日都撤回来吧。现如今有厉峥在,查也查不到。派人去登闻鼓院、刑部衙门、大理寺衙门附近看着,防着她告状。若她出现,便及时制止,若能带回便带回。若厉峥在制止不了,便抓紧回来报我。只要我还有一日在这个位置上,她手里无论有何证据,都过不了堂。”


    晏道安行礼,“是。”


    同晏道安说完话,邵章台开口道:“走吧,去歇着吧。”


    说罢,主仆二人一道离开了书房,往卧房而去。


    岑镜在自己家里的头一个晚上,睡得很是不错。第二日一早,她依旧在卯时自然醒来。


    醒来后,岑镜未及梳洗,第一时间和师父将自己屋里的炉子点了起来。看着炉子里燃起橘红色的火光,岑镜唇边出现笑意。点好炉子后,岑齐贤帮着岑镜从井里打了一桶水,倒进壶里,搭在了炉面上。


    看着搭上热水,岑齐贤对岑镜道:“我去给你做早饭。”


    “等等。”


    岑镜拉住了岑齐贤,她从桌上取过从厉峥家里带出的药方,交给岑齐贤,道:“师父,趁时辰还早,你戴上风帽,帮我去抓个药。早饭从外头买回来些便是。”


    岑齐贤接过药方,神色间闪过一丝担忧,“姑娘身子尚且未好?”


    岑镜心知师父尚不知她在邵府做的事,她也没打算说,只道:“就是些温补的药,补补身子。师父记得买个药罐回来。”


    “欸,好。”


    岑齐贤应下,紧着去自己屋里取了斗篷和风帽,便拿着药方出了门。


    热水尚未烧好,岑镜暂时也无法梳洗,便走去了昨晚厉峥交给她的那个箱子旁。


    听厉峥说,她留在诏狱里的东西,他都给收拾了出来。


    岑镜打开了箱子,箱子里头的东西映入眼帘。她的衣物都叠得整整齐齐地放在箱子里。她伸手,一件件地将衣服都取了出来。


    她方才取出几件衣服,却忽见赤红的婚书出现在眼前。岑镜的手一顿,看着那婚书,神色间微有一瞬的怔愣。心口忽地一阵紧缩,岑镜缓伸手,将婚书拿了起来。


    他……竟还将婚书给了她?


    第134章


    岑镜手中握着婚书,忽觉指尖有些发麻,心也没来由地在胸腔中轻颤起来,宛若一只振翅的蝶。


    他将婚书给她是何意?


    是想着将一切都切断还于她,还是说……她可随时拿着婚书去找他兑现承诺?


    这若是从前微挑明时,她或许会更倾向于前者。可如今经历这么多,尤其是在邵府那日,他不顾一切地涉水而来……她已倾向于后者。只是……她之前将话说得那般绝,事也做得那般绝,甚至日后也无法再孕育子嗣,他也愿意?


    胡思乱想间,岑镜下意识展开了那卷婚书,可入眼的却不是预想中的金线字迹,而是一张另一张红纸。岑镜微愣,连忙按住那纸张边缘,展开细看。


    待看清上头字迹的瞬间,岑镜瞬时便觉鼻中有些发酸。这不正是,她之前要求的,按户律写的婚书吗?


    这一刻,婚书纸张翘起的角,轻微地颤抖起来。岑镜已然完全可以确定,他将婚书给她的意思,是她随时都可以回去找他兑现。他会等。


    长睫飞速地眨动,岑镜似是想起什么,放下婚书便开始在箱子里翻找。待她将所有衣物都取出来后,终于看到了箱底的和她的验尸箱放在一起的两个匣子。那螺钿椟上精美的螺钿,哪怕在微弱的晨光中,依旧泛着明灭不定的光泽。


    岑镜唇微抿,伸手将那螺钿椟从箱子中取了出来。盖子缓缓打开,清透的狐狸玉簪,三副耳环,以及一对玉戒,都清晰地出现在眼前。


    在江西庙会那日的所有画面,瞬息间涌入脑海,一时间心颤得愈发厉害。她指尖勾住厉峥的那枚玉戒,将其拿了起来。那清透的玉中,仿佛含着一汪清泉,似曾见过的,他含着水光的眼睛。


    这一瞬间,岑镜忽觉脑子格外的乱。


    过去有些事,这坏东西确实混账。可她知道,他并非故意为之,他本没有伤害她之心,而是他过去多年的经历,造成的局限。若他如今已经变了,就像昨夜,他尊重了她离开的选择。她了解厉峥,他的改变,绝非只是换个策略那般简单,他若是变,那便是心底深处的,整个行事章法的根本变化。


    过去那么多的时光中,她不止能分析他的决策,盘算他的心思,也能在完全看透他的同时,感受他相护时的可靠,给予认可时的温暖,以及……他靠近时难以遏制的心动。


    现如今,若造成伤害的根源已经消失,那么她……为何还要揪着伤害不放?为何不能再尝试给他们彼此一个机会?


    岑镜握着厉峥的玉戒,静静地思量着。


    片刻后,她的拇指忽地捻紧了套在食指指尖的玉戒。若不然……待她父亲的事情解决后,她便继续回诏狱做仵作。或许在这般的相处中,她和厉峥,会有一个新的可能。


    做下决定,岑镜唇边缓缓勾起一个笑意,伸手将玉戒放回了螺钿椟中,和自己的那枚玉戒放在了一起。


    岑镜继续收拾衣物,待她一件件重叠衣裳时,却忽地发觉,衣裳的夹层里,竟还夹着一沓银票。岑镜一愣。但她很快反应过来,这些银票,定也是厉峥放得。岑镜唇边笑意更深,她拿起来数了数,五十两一张的银票,竟是有十张。这下好了,她这辈子都不用再为银子发愁了。


    除了银票,她的新籍契,以及那套三进宅子的地契和房契也都在。岑镜看着契书,忽觉有些发愁。她现在已经有自己家了,可这套宅子……若要,她养不起。若不要,这毕竟是当时厉峥为他们两个的未来准备的。


    竟有些砸手里了的焦灼感。琢磨片刻,岑镜做下决定。且先放着,等她解决完她爹的事,回诏狱后再说。若是日后,他们没有新的可能了,她就将这宅子卖了。若有……岑镜脑海中忽地出现一个画面,说不准,这宅子,未来真会是他们的家。


    看完箱子里所有东西,岑镜将所有衣物、螺钿椟、首饰匣、


    籍契房契等所有东西,都一一带进卧室里。她站在衣柜前忙活半天,方才将所有东西全部收好。看着衣柜,岑镜私心估摸着,若不然再去外头买个带锁的小柜子,专门存放这些贵重的东西。


    做完这些,岑镜回到外间桌前,将自己的验尸箱放在靠窗的柜上。桌上只剩下空箱子和放在箱子旁的一堆首饰。那些首饰,是之前在江西时,厉峥在抄家刘与义时抓给她的那一把。岑镜准备将这些首饰全部拿去卖了,换成银子傍身。


    等全部收拾完这些,炉子上热水也烧好了,岑镜紧着便去梳洗。待她刚梳洗好,岑齐贤也从外头抓药回来。岑齐贤进了岑镜的房间,岑镜熬上药,便和岑齐贤一起吃起了他买回来的早饭。


    饭间,岑齐贤看着岑镜,心情格外的好。他虽然失去了所有亲人,只是没想到会意外得到这样一位孙女。往后的日子,既能好好照顾她,也能在她身边安心养老。这当真是这辈子都未曾想过的安稳日子。


    接下来的日子,岑镜和岑齐贤二人,虽然不能出门。但每日一起做饭,闲暇时便说说话,看看书,日子过得格外舒心。岑镜不会做饭,基本就包揽的摘菜洗菜,以及饭后洗完的活儿。岑齐贤已经年老,担心自己哪日撒手人寰,岑镜吃不上好饭,便有意识地教她做饭。


    每日傍晚嗦唤都回来送一次新鲜的菜,岑齐贤还叫嗦唤买了几只鸡回来,在院子里搭了个鸡笼。这下师徒二人每日还能吃上新鲜的鸡蛋。这些日子,虽然所有事,做饭、洗衣所有事都要亲力亲为,但是岑镜过得格外舒心。和在江西那段时日一样舒心。


    中间岑镜曾让岑齐贤乔装,去过一趟登闻鼓院附近查看,照旧发现了邵府的人,告状的事,暂且只能作罢。岑镜就在这般在舒心和愁眉不展间来回徘徊。


    这般的日子,一直平静地过完了十一月。


    腊月初二这日傍晚,岑齐贤在厨房里炖上了生姜羊汤。天气越来越冷,前两日还下了场雪。师徒二人堆在院子里的雪人都不曾化。


    岑镜在自己屋子里看着药,她才拿筷子按了按里头的药罐里的药,房门便被打开,跟着便见岑齐贤用抹布衬着端着一个砂锅掀开厚门帘走了进来。


    一股生姜羊汤的香味霎时充满整个屋子,岑镜面露喜色,忙上前在桌上铺上垫子,“师父,这也太香了些!”


    岑齐贤将砂锅放在桌上,笑着道:“肯定香!不仅香,还能给你暖暖身子。”


    说着岑齐贤再复往外走去,岑镜也跟上,岑齐贤从厨房里端起米饭,岑镜拿上碗筷勺子,二人复又回了岑镜房间。


    待一碗羊汤下肚,岑镜只觉浑身都暖了起来,甚至后背上都渗出一层细密的汗水。


    这顿饭岑镜吃得格外开心。可自从她回到自己家,这些时日来,每当感到格外舒心幸福的时候,她总是会想起厉峥。总是莫名会心生一股亏欠感。仿佛自己过得这般舒心的日子却没有带上他,是一件极自私的事。


    她脑海中忽地出现一个画面,若是此刻,厉峥也在这桌上。在这温暖的屋子里,跟她和师父一起吃这锅生姜羊汤该有多好。


    正想着,桌子对面的岑齐贤忽地伸手,按住了岑镜的手臂。岑镜不禁抬头,岑齐贤道:“姑娘你听,外头是不是有人敲门?”


    岑镜忙屏息凝神,侧耳细听,外头院中,果然有敲门声。


    师徒二人立时警觉,岑镜忙对岑齐贤道:“师父你去开门,我拿吹箭躲起来。”


    “好!”


    岑齐贤应下,站起身来。岑镜忙去卧室取了吹箭出来。


    师徒二人一道出了门,夜幕已经降临,岑镜躲去了鸡窝后头,举着吹箭,对准门口。


    岑齐贤则来到门后,问道:“是何人?”


    门外传来厉峥的声音,“师父,是我,厉峥。”


    岑齐贤转回了头看向岑镜。岑镜一愣,从鸡窝后走了出来,将吹箭都塞进了袖中。已是快有二十多天不曾见过厉峥。岑镜忽觉心一沉,忙走上前。


    岑齐贤识趣地推开,将路让给岑镜。岑镜拉开门闩,跟着便见厉峥高大的身影站在门外,他的身后还停着一辆马车。天色已暗,岑镜看不清厉峥的神色,她忙侧身,“快进来。”


    厉峥点头,高大的身影跨进了门内。


    厉峥进门后,并未再往里走,只是站在了门口。岑镜关上了房门,转身看向厉峥。岑镜正欲将厉峥往屋里请,怎料就在这时,借着窗户里照出的光,她看清了厉峥的神色。她不由眼眸微怔。她何曾在厉峥面上见过这般神色,唇色泛着白,眸中无光,整个人似被抽走了神魂。


    “你这是……”岑镜忽觉心一紧,眼露担忧。


    厉峥垂眸看着岑镜,他的声音淡到似从极深的谷底邈远传来,“若非有要事,我不会来扰你。岑镜,有具尸体,必得你亲自帮我验……”


    岑镜心头忽地漫上一丝不祥的预感,可她抓不住这股不祥之处在哪儿。她忙道:“好。且稍候。”


    岑镜急忙朝自己屋里走去,片刻后,她已穿好斗篷,背着自己的验尸箱走了出来。岑镜转身对院中的岑齐贤道:“师父,你且在家安心等我。”


    岑齐贤应声,目送岑镜跟着厉峥出了门。


    岑齐贤站在门口,看着厉峥将岑镜扶上了马车。待马车驶离,岑齐贤方才关上门。


    车轮滚滚的声音在耳畔传来,马车里没有点灯,岑镜看不清厉峥的神色,但他坐在马车里,身子俯得很低,一直没有说话。


    岑镜心间那股不祥之感愈发的强,她静静地看着厉峥,胸膛都不自觉地起伏。死的是何人?——


    作者有话说:不好意思宝宝们,这几天状态有点差,更新时间也有点不稳定,我抓紧调整好,多更稳定更。


    第135章


    一路上都格外的安静,厉峥一句话都不曾说。


    可他越是安静,岑镜心里的不安便愈发的强。若是寻常案子,此时他合该已经同她说起案情。可是他一直都不曾说话,那情况恐怕就有些非同寻常。这般情形下,他不主动开口,她不会去追问。且给他时间,等他愿意说时自然会说。


    岑镜一直在旁安静地等着,可直到马车停下,厉峥都不曾说过一句话。


    马车停下后,厉峥先一步下了车。待岑镜走出车门,正见一处宅院。厉峥伸手,将她扶下了车。在门口站定,岑镜四下瞧了瞧,倒像是在京郊。岑镜脑海中莫名出现过去那十几年的生活。


    岑镜跟着厉峥进了门,宅子里很安静,偶尔见一两个下人,也是安静地在路上规矩站着,垂着头,不发一言。


    岑镜一路跟着厉峥进了一座小院。小院里侍女都安静地并排垂首站在门外,各个如雕塑般安静。来到主屋门前,厉峥推开了房门。岑镜同他一道走了进去。


    屋里很凉,炭火似是已经熄了许久。进屋后岑镜四处看了看,这屋子布置得虽不奢华,但格外精致,便是一个瓷瓶,都是精心选过的。没有多余的装饰,但每一个装饰都恰到好处。


    厉峥在屋中站定,抬手指向通往里屋门上的珠帘,对岑镜道:“在里面。”


    “嗯。”


    岑镜应下,朝珠帘走去。


    身后没有厉峥的脚步声,他似是不曾跟上。


    待掀起珠帘,岑镜眼眸微睁。案发现场并未破坏,死者是女子,脖颈处插着一把剪刀。她躺在地上的毯子上,大片的血迹浸润了死者衣衫、整片地毯。她脚朝窗边的梳妆台,头朝珠帘门的方向。梳妆台上亦有渐上去的血迹。


    岑镜心间的不祥之感愈发的强,可脑海中似是横着一堵墙,始终拦着她,不叫她往最坏处去想。


    岑镜放下手,身后的珠帘发出清脆的碰撞声响。她依旧站在原处没有动,在烛火下仔细观察现场。屋内处处没有打斗和挣扎的痕迹,只贵妃榻旁的地毯上,有些许


    炭灰。炭灰呈断断续续的半圆形状,显然是曾有炭盆在此,但已被取走。


    确认屋中没有异样后,岑镜方才朝死者走去。


    来到死者身边,岑镜放下验尸箱,就在她正欲打开验尸箱时,目光落在死者摊开的手腕上。那对曾在南京同厉峥一同挑选的玉镯映入眼帘。


    脑中“嗡”的一声响,似有一盆冰水从头顶浇下,岑镜瞬息周身发麻,连手脚似是都不复存在。


    霎时间,无数画面涌入脑海。


    去年在义庄见到娘亲时的画面,厉峥在江西同她说起姐姐时的画面,以及方才他神魂似被抽离的神色……


    怔愣好半晌,岑镜的目光,方才缓缓移向死者的面容。那张苍白已无血色,宛若安静沉睡的脸,像极了厉峥。


    心间的揣测在这一瞬间被彻底证实,岑镜忽觉心口一阵绞痛,疼得她下意识攥紧了眼睛。娘亲和眼前沈杉的面容在她脑海中重叠浮现,当初在义庄为娘亲验尸时的痛感再次清晰苏醒,她只觉周身都失了气力。


    恍惚间,岑镜转头,看向帘外。


    外间的烛火拉长了厉峥的影子,投在镂空雕花的隔断上。去年义庄里的画面再次满上眼前,她似乎能清晰的感受到他此刻该有多痛。


    岑镜强自收敛心神,打开验尸箱,戴上棉布手套,仔细查验起来。


    沈杉仰卧在地上,致命伤在左颈处。死亡时间已有八个时辰。现在是戌时,出事时当在今晨卯时左右。应当是发现出事后,屋里的炭火便被移走,尸僵发展完全,死者身子已全然僵硬。因大量失血,尸斑色淡,呈暗红色,因仰卧之故皆在背后。


    检查完这些,岑镜解开沈杉衣衫,细细查验。身上再无他伤,唯有颈部的致命伤。伤口皮肉收缩而内卷,周围有血荫,是为生前伤。且看脖颈处剪刀的方向,刺入方向由下至上。岑镜以发簪模拟,确为死者右手持剪刀,侧头刺入左颈……


    岑镜再复细看凶器,血液顺刃流下,浸染近刃处的握柄,并在握柄内侧形成与握姿吻合浸染血痕。岑镜再去细看沈杉右手,她右手掌中的血迹残留形态,与剪刀握柄处的血痕完全对应。


    检查完沈杉的尸身,岑镜站起身,再去细查现场溅射的血迹。梳妆台上、桌上、地上……她基本已经还原现场。


    她是站在梳妆台前,持剪刀刺入脖颈,是为……岑镜忽觉脱力,合目轻吁一气,是为自尽。


    待她再次睁开眼时,目光再次落在梳妆台上。一封写着厉大人亲启的书信,静静地摆在那里。信封上亦有溅射的血迹……


    岑镜转身看向沈杉,不由抿紧了唇。


    她是自尽,厉峥专程来喊她验尸,可是心中不信她乃自尽而亡?可……她确为自尽。


    直到此刻,岑镜看着地上的沈杉,眼眶方才逐渐泛红。她不知沈杉自尽的缘由,可她猜想,沈杉一定不愿这样见厉峥。


    思及至此,岑镜抬头,四处寻找起来。


    片刻后,她的目光落定在榻边靠墙的衣柜上。岑镜大步走上前,拉开衣柜,仔细选了套淡雅又好看的衣裳。选好衣裳后,她复又走进净室,打了一盆水,取了棉巾,一道端了出来。


    再次来到沈杉身边,岑镜拔出那把剪刀,而后褪去她身上衣物。岑镜浸湿棉巾,仔细小心着,一点点帮沈杉将身上血迹尽皆清理干净。待全部清理干净后,岑镜将她的尸首挪到地毯上未沾血迹的干净之处,给她重新换上干净的衣裳。她特地选了一套立领较高的长袄,堪堪能遮去她脖颈处的伤口。


    尸僵未过的尸首,穿衣并不容易。但是岑镜一点点尝试着,终归是将那身衣裳,好好穿在了沈杉的身上。


    她本想将沈杉挪到贵妃榻上,可奈何她实在抱不动,只得作罢。


    做完这一切,岑镜将屋里能擦干净的血迹都擦了一遍。又在地毯上那大片的血迹上盖上白布,这才看向珠帘。


    她看着镂空隔断上厉峥的影子,忽就有些没有勇气走出去。可……终归是要面对的。


    岑镜深吸一口气,朝珠帘处走去。


    珠帘相碰的脆响之声再次出现在安静的房间里,厉峥猛然回头,看向岑镜,“如何?”


    岑镜看着厉峥,唇微抿。她缓步走向厉峥,抬眼看向他。他的神色依旧看不出半点血色,岑镜眸光轻颤,开口道:“是自尽。”


    “我不信!”


    厉峥倒吸一口凉气,身子明显向后摆了一下。


    岑镜下意识伸手,一把扯住厉峥小臂,“厉峥……”


    厉峥眼眶逐渐泛红,倒吸气的速度也愈发得快,“我不信……”分明已经脱困!分明一切都在朝好的方向发展!他们姐弟分别十六年,终于得以再次团聚!她上次见面还那般关心他的婚事,她还说要向前看……她怎么可能,又怎么会做出这般选择?


    眼看着厉峥的神色愈发的白,他人也愈发的站不稳,岑镜连忙伸手扶住他。她看着眼前的厉峥,眸光颤动的愈发厉害。她无声张了张口,欲言又止。可数息后,她到底是轻声开了口,“我亲自验的……”


    这五个字钻入耳中,厉峥身子忽地一滞,跟着便见两行泪水夺眶而出。岑镜看着他这般模样,一时心间绞痛难忍,亦红了眼眶。


    他久久凝视着那尚在晃动的珠帘,缓步朝里屋走了过去。


    岑镜松开了扶着他的手,静静地看着他朝里走去。珠帘再次落下,厉峥的身影消失在门内。


    岑镜静静地看着那片大幅晃动的珠帘,片刻后,安静的屋内,传出他失声痛哭的声音,声声哀戚……岑镜的泪水,亦随之落下。


    院门处传来一阵急乱的脚步声,徐阶在张瑾的搀扶下,慌忙进了沈杉的院落。


    听着屋里传出的哭声,徐阶止步在院中。他看着主屋的窗,不由捏紧了张瑾的小臂。他的面上头一次裂出一丝慌乱,“坏了……”


    张瑾亦是面露忧色,看向徐阶,“家主,沈姑娘骤然离世,该如何同厉大人交代?”


    “哎!”


    徐阶抿紧了唇。他的脑海中,莫名出现月初邵府那姑娘当众饮下绝嗣药的画面。徐阶盯着那主屋的窗,喃喃道:“怕是要控制不住了……”


    腊月的夜风愈发的寒,整个院落都被笼在清冷的月光下,似一片素洁的白雾。那铺天盖下的月色,总是在不经意间让人恍惚以为是素裹天地的雪。寒风愈显凛冽,看起来似是已在酝酿着下一场大雪。


    屋内,厉峥跪在沈杉身旁,手紧紧地攥着她僵硬的手臂。许久之后,厉峥缓缓抬起布满泪水的眼睛,看着安静合目的沈杉,哑声轻语,“阿姐,你不是


    说想见她?她来了,你可有见到?”


    回答他的,只有一片深重的沉默。本以为,有朝一日,他的姐姐,他的夫人,他们三人能坐在一张桌上,一起过完这剩下的人生。可是……她却就这般放弃了。如何能想到,上一次见面,竟是他们姐弟此生的最后一面。她为何都不叫张瑾来唤他?为何多一面,都不再与他相见?


    厉峥哭声渐止,他伸手,将沈杉从地上抱了起来。厉峥抱着她,轻轻将她放在了一旁的贵妃榻上。


    在外间的岑镜,听得厉峥渐止了哭声,这才掀开帘子走了进来。


    她来到厉峥身边,伸手握住了他的手臂,只轻声提醒道:“梳妆台上,留有一封书信。”


    第136章


    听她说有一封书信,厉峥转眼看向岑镜。四目相对的刹那,岑镜看着他通红又布满泪光的眼睛,心间又一阵细密如针扎般的疼。相识这么久以来,她何曾在这双如鹰隼般的眸中,见过如此深至骨髓的痛。


    厉峥忽地意识到,阿姐留下的书信,或许能告诉他缘由。他怔愣着朝岑镜点点头,而后转身,大步朝梳妆台走去。岑镜再次看向躺在贵妃榻上的沈杉,望着那张与厉峥极为相似的脸,她的心便是被扔进了深井中,冰凉而又沉闷。


    厉峥在梳妆台前停下,信封上的血迹仿佛化作有形的利刃,刺进了他的眼睛。他的气息发颤,缓伸手,拿起桌上的书信。


    分明是一张轻飘飘的纸,可此时这张纸在他手中却有千钧重的力量。他生怕自己这双握刀的手,不慎损坏阿姐唯一留下的信,每一个动作都格外的轻。纸张徐徐在眼前展开,血迹浸透纸张,与字迹交辉在眼前。


    在模糊的视线中,遗书中的内容,逐渐映入眼帘:吾弟小峰,莫怪阿姐。阿姐本想依你之言,向前看。可是过去太重,阿姐拖不动。得知曾将你错认之时,阿姐已无法再面对你。人生大半光阴,都在囚笼中度过。如今虽脱囹圄,却又身在徐家。阿姐多在一日,你的掣肘就多一分。阿姐做出这般选择,实在不是太过懦弱,也非因你之故。而是厌了受制于人。倘若我的人生注定做他人手中的棋子,那这人生,不过也罢。只是有些遗憾,遗憾未能见到你提过的岑姑娘,也未能看见你娶妻生子。阿姐早就厌了,只是过去一直挂心着你,如今瞧着你能护得住自己,阿姐终于能选择不过这般日子。有些事,阿姐一直瞧得明白,徐阁老有恩于你,你却也受制于他。我不在了,你的选择就会更多。这世上的人事是何等模样,你瞧得明白。日后大可勇敢一些,去过一些更自在的日子。阿姐从不认得厉峥,只认得我的弟弟,沈峰。


    大颗大颗的泪水,再次跌出眼眶。


    厉峥倒吸的气息颤得愈发厉害,他恍惚间想起上次见面时,阿姐跟他说起的那些话。什么恩情,什么报答,她其实……其实只是想打消他强行带走她的念头。她从来都知道徐阶留着她是为着什么。她主动选择留下,不叫他为了她同徐阶起冲突。她什么都知道……


    遗书上的字尽皆成了模糊的重影,所有答案明了于心间。


    今日他刚收到消息过来时,婢女们拼命跟他解释,说她们一直在好生照看沈娘子。只是自沈娘子清醒后,时常梦魇不断,便是安神之药都无法叫她安稳地睡一个整觉。她们猜想,沈娘子自尽恐怕是不堪受此折磨。


    阿姐做出这般选择,是无数原因堆积至此的结果。沉重而深痛的过去,在他面前的尊严,解他掣肘的关切盘算……


    而最要紧的……厉峥脑海中兀自出现邵府中岑镜决绝饮下绝嗣药的画面,他恍惚看到姐姐的身影和那日的岑镜站到了一起。十六年教坊司,小半年郊外宅院……她选择的死亡,便是她对这受制于人的命运的决绝反抗。


    厉峥捧着沈杉的遗书,缓缓转过头去。


    幽暗的房间里,姐姐静静躺在贵妃榻上,岑镜站在她的身边。她正看着他,红着眼眶,面色担忧。她虽穿着厚厚的袄子,可纤弱的身姿,无端便叫人觉着单薄。


    这一刻,他恍然意识到,便是他那日将姐姐接回家中,也不见得能改变今日的结局。过去太重,便是有他在,也无法消弭那些过往。他本不愿相信姐姐是自尽而亡,可事实便是如此。没有凶手,没有人逼迫,可那无数的细小因由不断累积,就注定会造成今日这般的结果。


    厉峥的脑海中,忽就出现江西时的周乾案。


    那个案子里,周家两个孩子惨死,同样也没有凶手,也无人逼迫。可那两个孩子,就是那般的死了。


    过去那么些年漫长的日子里,他都坚定地以为,只要他努力往上爬,就会有一个绝对安全的位置。等到了那日,他便可护住所有想护住的人。这一路走来,他不择手段,泯灭人性,宛若恶鬼!可到头来,他得到什么?是岑镜的疏远,姐姐的离世……


    那所谓的绝对安全的位置,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谎言。权势二字铸造了一座金色大殿,他以为只要他走进去,就能得到想得到的一切。可当他真的走近,却发现那座金色大殿,不过一座海市蜃楼。他苦苦追寻的一切,同周乾用命去换取的镀金铁饼毫无区别!


    模糊的视线中,便是连岑镜的身影都开始变得扭曲……这一刻,厉峥仿佛触碰到了那金色大殿的墙壁,戳破了它构建的所有幻影。金色大殿轰然坍塌,就那般不堪一击地烟消云散!


    他终于接受了姐姐的选择,可与此同时,却也深切明白了姐姐的选择。他站在梳妆台前,远远看着贵妃榻上的人,泪水更多地落下。心如被剜去一块般的痛。可他却也理解了她。他的阿姐,从不是懦弱地逃避,而是以这般的方式,决绝地反抗!同那日在邵府里,饮下绝嗣药的岑镜,一般无二!


    厉峥缓步朝贵妃榻走去,每一步,都似有千钧的重量。


    这么些年来,他一直都在等。


    过去在等做到叫徐阶足够满意,将姐姐接出来。在江西爱上岑镜后,他又在等铺出一条能走通的路。给她承诺后,他又在叫她等,等他能娶她的那一日。她说要去告状时,他也叫她等,等他找到合适的机会再动邵章台。上次和姐姐见面,他信了姐姐的话,又开始等,等她愿意跟他回家的那一日……


    他一直都在等,可等来的结果是什么?


    岑镜饮下绝嗣药的画面,同今日初来时,见到姐姐脖颈处插着剪刀的画面,再次交叠着在他眼前浮现……厉峥骤然倒吸气,气息震颤难控。他生命中最重要的两个人,用各自的决绝,教会他一件顶要紧之事。若想真正掌控自己的人生,要做的从来都不是等,而是反抗!


    厉峥已来到沈杉的身边,与岑镜并肩站在了一起。


    他看向贵妃榻上的沈杉,捏紧了手中的遗书。他生命中最要紧的两个人,姐姐已经不在了,如今只剩下岑镜。他不能连她也护不住!


    这一刻,前些时日晏道安递来的关于邵章台要动他的消息,徐阶多年来一次次成空的许诺,以及过去无数次他在诏狱里审人的画面,独自在安静的黑暗中寻求片刻安静的瞬间,官场上参与过的数不尽的应酬……所有的画面都开始如潮汐般涌入他的脑海……


    随着这些画面疯狂地涌入,一条关于未来清晰的线,亦在此时,在他脑海中勾勒成型。他想是知道,他该如何做了。他当遵循姐姐遗愿,更勇敢些,去争取一些更自在的日子。


    厉峥看向身边的岑镜,缓伸手,将她揽进了自己怀里。双臂绕至她的背后,将她箍紧在自己怀里。他用了不小的力气,仿佛生怕生命中唯一剩下的这个最要紧的人,再似姐姐般离开他的人生。


    岑镜没有挣扎。她感受到冰凉的泪水,顺着她的脖颈滑入衣领。岑镜反伸手,双手轻抚上他的后背,无声地轻抚。


    厉峥脸埋在她的颈弯中,缓闭上了眼睛。他的脑海中,忽就出现第二次去明月山时的情形。当时她溺在洪水中,紧紧抱着那即将折断的竹子,危在旦夕。现如今的她,亦是溺在洪水中。这一次,面对邵章台,她连一棵能抱紧的竹子都不再有。


    他尚且还记得那日,他是如何将她救出的。她自己甩动飞爪去勾附近的竹子,跟着便叫她踩着自己的腿面借力。


    那么这一次,他们便还用这个法子。由他跪在泥泞中,让她踩着他,在权势的洪流中,去摘取那颗,她想要的果实!


    厉峥松开了岑镜,他将手中的遗书装回那染血的信封里,而后递给岑镜,对她道:“能否帮我保存?”


    “好!”


    岑镜应下,伸手接过了沈杉的遗书,贴身收好。


    厉峥行至岑镜的验尸箱前,取出一块叠好的白布。他展开白布,大步走过来,盖在了沈杉的身上。他弯腰俯身,将榻上的沈杉抱了起来,“我们走!”


    岑镜见此,背好自己的验尸箱,小跑几步冲去厉峥前头,去帮他掀帘子,开门。


    院中的冷风扑面而来,岑镜刚出门,便见着院中的徐阶和张瑾,立时眼露警觉。她扫了一眼二人的穿着,目光落在衣着更朴素,年纪更大的徐阶面上。岑镜往门旁边走了几步,让开道,让厉峥抱着沈杉顺利出来。


    见到徐阶的瞬间,厉峥亦停在了门口。


    厉峥的目光落在徐阶面上,语气间听不出悲喜,“徐阁老,长姐新丧,不便行礼,还请见谅。”


    岑镜看着徐阶眼微眯,此人还真是徐阶。瞧着倒是一副朴素又和蔼模样。


    徐阶颔首抿唇,上前几步。


    他抬眼看向厉峥,神色间藏着一丝心疼。他重叹一声,语气间难掩遗憾,“我一向都有好好照顾沈娘子,断不曾叫她受过半点委屈。却不知沈娘子为何……哎……”


    厉峥静静地看着徐阶,缓声开口,“我明白。对我,阁老有再造之恩。对阿姐,阁老亦有解脱囹圄之恩。阿姐生前,曾数次叮嘱我,务必铭记阁老深恩,好好报答。”


    徐阶看着厉峥,一时竟是无言,到底又是一声长叹。


    “可是我想问问阁老……”


    厉峥的声音在冷风中凛冽地响起,他缓声道:“阁老是否从未信过,我会只因恩情,效忠于您?”


    话音落,徐阶气息似有一瞬的凝滞,他看向厉峥,眸光于此刻轻颤。


    厉峥本无意于答案,他不再多言,抱着沈杉绕过徐阶,大步朝外走去。岑镜向徐阶行个礼,跟在厉峥身后,一道离去。


    第137章


    徐阶的手已冻得有些发硬,眼看着厉峥抱着沈杉离去。徐阶在冷风中骇然转身,紧盯着他的背影。直到看着那道高大挺拔的身影,消失在黑暗中。


    良久,徐阶重叹一声,气息在


    眼前凝结成一团白雾,复又徐徐散去。沈杉自尽,实在是他意料之外的变故。毕竟是他看着长大的孩子,也曾花费心血,精心培养。他本无伤他们之心,可事情,终究是走到了这等地步。


    张瑾眉宇间闪过一丝愁意,缓声对徐阶道:“家主莫忧,厉大人的身份凭证仍在您手中。他如今有了钟情的女子,无异于有了软肋。若家主有需,我或可安排人接触下方才邵家那位姑娘。”


    徐阶听着,轻声一声嗤笑。


    他叹慨着,缓缓摇头道:“能拿住那小狼崽子的能是什么简单人物?邵府婚宴上的事这么快便忘了?莫要徒惹麻烦。”


    话至此处,徐阶看着厉峥的方向,眸光逐渐冷了下来,“你不了解他。”


    “走吧。”


    徐阶抬脚朝外走去,似自语般叹声道:“已是弃子。”


    张瑾听罢颔首,跟上了徐阶。


    马车里,厉峥抱着沈杉僵硬的身子,坐在马车深处。岑镜坐在他的对面。沈杉身上裹着白布,已看不见面容。厉峥面上已无泪水,但那双眼睛,却依旧红得厉害。


    见他情绪已恢复平稳,岑镜方才问道:“后事如何安排?”厉大人没有亲眷,若他亲自操办后事,若被有心人留意,恐惹来麻烦。但这毕竟是他唯一的亲人,他或许便是明知有风险,也会亲自经手。


    漆黑又寒凉的车里,岑镜的声音,便似唯一的火源。厉峥抬眼,看向岑镜。黑暗中,他不太能看清岑镜的面容。他几乎未曾多想,心间便有了答案。


    他很想,也本该亲自送姐姐走完最后一段路。可现如今,人已经不在了,他做再多皆是徒劳。与其去坚持毫无意义的丧仪,倒不如完成姐姐遗愿,去过些更自在的日子。而要做到她所期盼的,他的身份,暂时不能出任何事。


    思及至此,厉峥缓声对岑镜道:“岑镜,恐怕需要你,送我阿姐下葬。”


    岑镜点头,“好!”


    “能否……”


    厉峥看着岑镜,气息明显微颤。他顿了顿,方才平稳住语气,“能否将我阿姐,葬在你娘亲身边。”他的爹娘早已尸骨无存,无坟无墓。他也不欲,再为姐姐去选置墓地。和她娘亲葬在一起,若真有黄泉,到了那边,她也不至于再孤身一人。


    岑镜重重点头,眼眶不自觉地泛红,说话时已染上鼻音,“好!就和我娘亲葬在一起。”


    岑镜已控制不住泪水,说话时许多字都成了气音,“你且安心,披麻戴孝,举幡招灵,由我来送。”


    短短一番话,却字字皆如鼓槌重砸在心。厉峥唇紧抿,深深颔首,“多谢……”


    他做了那么多伤害她的事,可当他需要她时,她依旧没有半分犹豫,依旧愿意倾尽所有。他这般差劲的一个人,上天竟这般格外开恩,让他遇上了这般好的岑镜。她越好,就越衬得他过去的行径格外卑劣。就像他当初为她选的那块玉料,她就是那般的清透、罕见。


    愈看见她的魂灵,他便愈深地看见自身的不配……但现如今,他已不是过去那个厉峥,他清晰地知道,这一次,他不会再伤到她。他会拖着她,到她想去的地方去。厉峥抱紧了怀中的沈杉,泪水滴在包裹着她的白布上。若她娘亲和姐姐在天有灵,便护佑他们,叫他们一起活。


    马车回到了金台坊,在厉峥家门前停下。厉峥暂且留下沈杉和岑镜,率先下了马车。进了院中,他拆下家中衣柜上的门,以两张椅子做撑。厉峥返回马车中,将沈杉抱下了马车,抱进屋中,放在了从衣柜上拆下的木板上。


    岑镜跟着进到了他的房间里,果然屋里冰凉,也不见炭盆和小炉。看来自她走后,他又过回了从前那般日子。


    厉峥问了岑镜娘亲所在的漏泽园位置,便暂且留下岑镜在家,自去了外头,购置棺木等所有丧仪所需之物,以及请抬棺送灵之人。他中途去找了一趟赵长亭,叫他前往漏泽园,提前在岑镜娘亲坟旁,着人挖坟地。


    而岑镜在厉峥走后,则用自己箱子中的所有白布,在他家中简设了灵堂。在厉峥回来之前,岑镜又重新为沈杉梳好了头发,让她整个人干干净净,体体面面。


    半个时辰后,厉峥带着人,抬着棺木回来。


    沈杉被安然放进了棺木中。岑镜换上孝服,厉峥亲写牌位,立于岑镜已设好的柜上。在家中,厉峥亦着孝服,二人皆跪于灵前,棺木下的铜盆里,纸钱燃烧的火光,一夜不曾断绝。


    一夜守灵,一夜祭奠。


    终于天明之前,抬棺出殡。


    厉峥脱下了孝衣,由岑镜披麻戴孝,以素纱遮面,送沈杉出殡。厉峥远远地跟在队伍后,静静地看着出殡的队伍。目光始终在棺木与岑镜之间徘徊。


    厉峥站在漏泽园外,在微明的天光中,看着漫天的纸钱在冷风中轻飘沉浮。直到沈杉棺木落葬的那一刻,他终在漫长无尽的深痛中,清晰听到了无数属于他自己的声音。自回京后,所体会过的一切伤痛,皆为命运对过去那个他,所能罚下,最严厉的审判。


    若他在进入锦衣卫的那日起,便以什么都不要的决绝之心接出姐姐,如今的结果,会不会有所不同?


    新坟落成,新碑立起。


    送灵的人陆续离去,唯余岑镜一人,身披麻衣,跪在两座坟前。最后一张纸钱燃尽,岑镜在两座墓碑前俯身叩首。心间的寒凉比这腊月的天寒更甚。她和厉峥生命中最重要的两位亲人,如今都躺在了这里。


    心间难以言喻的伤痛催生出最迷惑不清的困惑。为何只是普普通通的日子,却总能在不经意间,将人逼至深不见底的绝境?而她与厉峥,又是否能劈开一线天光,去选择另一种,截然不同的人生?


    看着娘亲和沈杉的墓碑,岑镜没有答案,而她唯一能做的,便是去听从心底深处的那个声音。她从来都清楚,只需放弃,她的日子就会好过很多很多。她也清晰地看着,自己的选择,是如何让自己的路越走越窄。但……她从未后悔。


    岑镜抬起头,轻轻擦去掌心里沾上的泥土,站起了身。


    待她走出漏泽园,便见厉峥站在不远处,马车便停在他的身后。岑镜微微颔首,朝厉峥走了过去。


    “可冷?”


    厉峥脱下自己的裘衣,披在了岑镜身上。


    岑镜取下来还给了他,“我穿得厚,倒是你衣着单薄,你还是自己穿着。抓紧上车就成。”


    说着,岑镜朝马车走去。


    厉峥握着手臂上搭着的裘衣,转眼看了一眼漏泽园。他深深凝望片刻,到底是转身,跟上了岑镜的脚步。希望有朝一日,他还能有机会来到这里,亲自给姐姐和岑镜的娘亲上一炷香。


    马车再次往金台坊驶去。马车内,厉峥取过毯子裹在岑镜身上,他将毯子边缘左右交叠好,松开了手,重新坐直身子,“现如今,你可是连登闻鼓院都进不去?”


    听他忽然说及此事,岑镜哑声张了张嘴,旋即垂眸颔首,一声叹息。


    厉峥看着岑镜,缓一眨眼,道:“我们联手。可好?”


    岑镜猛地看向厉峥,眸中闪过一丝诧异。怔愣好半晌,岑镜似是意识到什么,忙问道:“联手?你要什么?”


    他说“我们联手”,而不是“我帮你”,那就证明,他也有想要的东西。可是同他的身份凭证有关?眼前闪过徐阶的面容,岑镜的心忽地一颤。徐阶权势更甚,完全可以左右皇帝的决策,他斗不过!


    车内有一瞬的安静,耳畔只余车轮滚过地面的沉闷声响。厉峥忽地正色,他身子前倾,看着岑镜的眼睛,认真道:“岑镜,我也想,像人一样活一次。”


    再也不做他人手里的工具,再也不替别人干脏活儿。


    锦衣卫,本为监察文官所设。而他这些年,除了履行职责,便是暗中替徐阶擦血污。若非前些时


    日晏道安暗中送来邵章台的打算,他尚不知,徐阶解决严党后,下一步便是限制锦衣卫的权力。届时他首当其冲。


    若没有邵章台,徐阶会保下他。但如今邵章台牵扯在其中,定会借这个机会加火添柴。事情一旦闹得足够大,徐阶未必会保他。他之前一直还暗中谋划,尽可能地想将自己摘出去。但是现在……厉峥眸色中闪过一丝厉色。既然邵章台想要他的官位,那他就将官位拿出来陪他玩儿。若是事成,他或许能给自己换个新的活法儿。


    岑镜有些怔愣地看着厉峥。


    想像人一样活,那便意味着,他已不愿再受制于人。更不愿再继续像过去一样,去帮别人干脏活儿。


    眼前的厉峥,五官依旧凌厉,那双眼眸一如从前般宛如鹰隼。可这一次,从他的眼底深处,岑镜见到了从前从未见过的灼灼光彩。


    岑镜的心怦然而起,她忽地意识到,她曾爱上的,他那在深渊中挣扎的灵魂,在这一刻,终于夺回了这具躯体的主权。他当真已和从前,截然不同!这才该是,眼前这个男人,本该具备的最强大的力量!


    岑镜的目光沉在眼前男人眸底的神光中,唇边不自觉地挂上一抹笑意,她的本能比她的思考更快地给出了答案,“好啊。”——


    作者有话说:合体!


    第138章


    听她几乎没有犹豫便已应下,厉峥凝望着岑镜的眼睛,眸色愈发地深。这一刻,不知为何,他忽地想起当初第一次上明月山的那个晚上。当时他还在编排岑镜,竟是个不折不扣的赌徒。现如今,他比她更像赌徒。


    岑镜看着厉峥,问道:“你打算如何做?”


    听她问及此事,厉峥无意再有所隐瞒,如实对她道:“你爹手握都察院,文官一呼百应。你若要告他,最大的障碍不是他的权势,而是他的网。舆论,是你爹手里最大的武器。他们最擅长以舆论造势,颠倒黑白,借此向皇帝施压。你若想赢,就得让他孤立无援。”


    岑镜看向厉峥,旋即不由抿唇。她静思片刻,向厉峥问道:“我之前一直想着,借严世蕃案的东风告我爹。证据确凿的情况下,他过去身为严党,莫非不足以叫皇帝判他?”


    厉峥缓声对岑镜道:“你想得不错,严世蕃案的东风自是要借,但这只是给皇帝一个拉他下马的理由。于你而言,是成功可能对半开的豪赌。若他的羽翼不剪除,便是皇帝想动他,也会遭遇文官的集体反扑。需将他放于更大的局势之下去布局。”


    话至此处,厉峥接着对岑镜道:“这两日我先得去西苑面圣。徐阶想是已视我为不可控的弃子,我得拿到皇帝的支持。”


    厉峥身子前倾,看着她的眼睛,认真对她道:“不瞒你说,我眼下只有一个目标,计划尚且得考量多方局势。等我消息。”


    看着他的眼睛,岑镜认真点头,“好!”


    岑镜的心此刻忽沉忽浮,总是有些不安定。生怕他出些什么事。尚不知他要如何布局,但以他“联手”的提议来看,他或许已有初步的布局,她爹是这局中的一环。但厉峥对官场比她更了解,若他决定要动,想是会拿出一个万全的计划来。但任何计划,都有出现变故的可能。就像月亮湖一战,他的布局已足够缜密,但依旧出现了变故。岑镜不易察觉的轻吁一气,只盼着他们还能像从前的每一次行动一般,纵有变故,但最终依旧能化险为夷。


    马车在金台坊停下,岑镜打开车窗看了一眼,发觉是自己家门口,她关上窗,不由看向厉峥,“那……我先回家去了。”


    短暂的相聚,又要分开。


    厉峥的目光落在岑镜面上,眼底闪过一丝不舍。他缓声开口道:“仔细养身子。”


    岑镜抿唇点了点头,伸手取过昨晚就放在车里的验尸箱,缓缓站起身。心间不断闪过昨夜在他姐姐尸身旁的神色,还有他那冰冷的屋子。岑镜向车门走去的脚步莫名便有些踟蹰。


    走出几步后,她到底是转身,看向厉峥,“那个……”


    她有些不知如何开口,眼神也在看向他和移开之间来回飘忽。厉峥静静地看着她,目光片刻不离,眼底藏着期待,静候她后头的话。


    “就是……”岑镜舔了下唇,鼓起勇气开了口,“你若是总是一个人,放值后,或可来我家里吃饭。”


    此话入耳,厉峥的心莫名一颤,眸中闪过一丝动容。眼看着她提着验尸箱的双手,在箱子带子上来回窜,脸颊也眼可见的染上一层绯色,又听她找补道:“我师父很会做饭,他最近还教我来着,他做的饭可好吃了……”


    “好!”


    岑镜话未说完,厉峥便重声应下。


    见他应下,岑镜心间的局促忽地少了许多,她复又看了厉峥一眼,冲他点了下头,而后推开车门离去。


    抬手敲自家门的时候,岑镜的脑海中复又闪过他冰凉的屋子,还有她暖和的火炕。可惜她家里就三间房,另一间还是厨房和用以


    堆放杂物的。若是再多一间,其实可以让他过来住至开春,睡暖和些,她心里那股没来由的亏欠感也会少许多。


    岑镜眉眼微垂,眉宇间闪过一丝愁意。明知他官位高,其实可以过得什么也不缺。可她这些时日,每每感到极为舒心之时,就会莫名想起他,总有种自己独享好处却让他过苦日子的愧疚感。


    内门岑齐贤问了来者,听是岑镜,便打开了门。


    岑镜进院后,转身关门时看了马车一眼,却不料他不知何时开了窗,猝不及防与他四目相对。岑镜似被什么尖锐之物扎了一下,心兀自一颤。车窗内厉峥冲她点了下头,岑镜见此抿唇,关上了院门。


    见院门关上,厉峥隐约听见院中传来岑齐贤关切的声音,“发生何事?怎还披麻戴孝地回来?”


    马车已缓缓驶离,厉峥并未听见后头的话。脑海中姐姐的面容和岑镜的身影交叠浮现,听着耳畔车轮滚滚而过的沉沉之音,过去那股死寂之感,更深切又厚重地袭来。


    岑镜的家离他的家很近,马车很快又在厉峥在家门口停下,厉峥下了车,叫车夫在院外等着,自回了家中。


    待院门关上,看着这空荡又寥落的院子,厉峥忽地想起她方才的邀请。却不知,他是不是还有机会去她的家中用饭。若一切皆能达成所愿,他定是要每日都去。


    厉峥没有耽搁,径直进了主屋里。


    屋里岑镜简设的灵堂尚在,厉峥很快将一切都收拾干净。他捧着沈杉的灵位,而后拉开了衣柜的门。他从衣柜中取出之前沈杉给岑镜的首饰匣子,抱着牌位一起,走出了屋子。


    来到院中,在厨房和主屋的夹缝处,他打开地窖,单手抱着牌位和匣子扶梯走了下去。他所有的财物,皆存放于此。地窖里一共四个箱子。一大三中。他绝大部分财物,都兑换了银票,现银和黄金一共两箱。这两箱他不打算动,另一箱里是些未来及兑换的珠宝。其余的所有东西,都存放在最大的箱子里。


    他将那最大的箱子打开,将沈杉给岑镜的首饰匣和灵位都放进那箱子。而后他数了五万两银票出来,分别塞进了圆领袍的两个袖子中。做完这些,他抬起那只箱子,便送上了地面。


    回到地上,他拍拍手上沾上的灰尘,关好地窖拉过草甸盖上,便抬着那箱子出了门。


    将箱子放上马车,厉峥对车夫道:“先回北镇抚司。”


    车夫应下,便朝北镇抚司而去。回到北镇抚司,厉峥便先回了自己堂屋里,去处理公务。


    一直快到放值时,厉峥拿起裘衣去找赵长亭、项州、尚统三人。他将三人叫至赵长亭处,看着赵长亭笑道:“长亭,今晚我们三个去你家里,一道吃顿饭可好?”


    赵长亭愣了一瞬,而后忙点头道:“好啊!”


    尚统抬眼看向厉峥,面露不满,“堂尊你好生偏心!每年过年我都喊你去我家,你从未来过,今日竟主动说去赵哥家里头。”


    厉峥失笑,对尚统道:“日后有机会再去。”


    尚统不满地啧了一声,悻悻道:“成吧。”


    赵长亭扫了三人一眼,“那还等什么?走吧!”


    项州和尚统面上皆出现笑意,跟着四人便有说有笑地一道出门离去。上了厉峥马车,尚统当即便道:“怎么有这么大个箱子?”


    厉峥走进去在车内坐下,道:“一会儿帮我抬进长亭家里头。”


    “哟,这是还带了礼?”赵长亭诧异看向厉峥。


    厉峥轻笑一声,眼微眯,道:“不是给你的。”


    “哦!”赵长亭了然,“托付给我的。”


    厉峥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一段小小的插曲过去,几人便说笑起来,问及厉峥为何想起今日相聚?厉峥随便找了个借口搪塞。跟着几人便聊起衙门里的事,厉峥在旁静静地听着。


    马车在赵长亭家门口停下,赵长亭和厉峥先一步进了院中,项州和尚统抬着箱子紧随其后。谢羡予见他们四人一道进来,连忙将几个孩子打发去祖母屋里,招呼他们几个坐下。倒上热茶后,谢羡予便去了厨房里头,叫厨娘紧着准备席面。


    这一晚,四个人在赵长亭家吃了顿好饭。边吃饭边喝酒,甚是尽兴。尚统和项州并未觉察出什么,但赵长亭看着厉峥却觉得有些不大对劲。他虽也吃饭说话,但酒很少喝,时不时地便会看着他们出神,似有很重的心事。再念及今日抬来的那口大箱子,赵长亭隐约觉得事情有些不大对。但厉峥没说,他也不好问。


    待席至晚时,厉峥忽地看向尚统,问道:“自上次江西临湘阁后,如今可有改了?”


    忽听厉峥问及这般严肃的话,尚统神色间闪过一抹愧色。他抬手搓了下鼻尖,道:“改了!兄弟们对我态度好了不少。”


    厉峥点点头,“那便好。”


    他跟着对尚统道:“朝堂局势风云莫测,依靠任何人,都不如依靠自己,不可嚣张,要时刻警醒着。”


    “嗯!”尚统认真应下。


    厉峥将袖中的五万两银票都拿了出来,给三人每人各一万两,又将剩下的两万两交给赵长亭,“这两万两,明日替我分给一直跟着我的兄弟们。”


    三人拿着手里厚厚的银票,隐约觉出不对。尚统和项州面面相觑。赵长亭于此时开了口,蹙眉问道:“可是有什么风声?”


    见三人神色间都有了探问与忧虑之色,厉峥只好道:“朝堂上,恐要起一场风波。你们三人且安心做好自己的差事即可。”若他的计划不出意外,应当牵连不到他们。


    酒色上脸的尚统,看着厉峥,怔怔道:“堂尊,你别吓我。”


    厉峥冲他一笑,道:“这不是快过年了?没什么事,喝你的酒。”


    见厉峥没有详说的意愿,三人便也都自觉地没有追问。只是忽就没了继续吃饭喝酒的心情。项州沉默片刻,开口道:“天色已晚,要不今晚就到这儿吧。”


    尚统也应声点了下头,项州看向厉峥道:“堂尊,无论发生任何事,我都跟你同进退!”


    “我也是!”尚统跟着道。


    厉峥低眉失笑,道:“我也只是防患于未然,你们莫要太忧心。你俩早些回家去吧。”


    项州和尚统应下,又跟赵长亭和谢羡予说了几句话,便一道告辞离去。二人走后,厉峥便也起身,对赵长亭道:“送送我。”


    赵长亭心知厉峥这是有话说,连忙起身跟上。二人缓步朝院外走着,皎洁的月色如雪般铺满天地,厉峥看着自己脚尖,对赵长亭道:“我有些不得不做的事,须得做最坏打算。若是我出事,今日给你的那只箱子,你便替我转交给岑镜。”


    赵长亭蓦然止步,心间闪过不祥的预感,“堂尊,你到底要做什么?”怎么今夜这一晚上,弄得跟交代后事似得!


    厉峥看向赵长亭,而后道:“这些事同你们没关系,不必多问。若我真的出事,不慎牵连到你们。你切记告诉项州和尚统,你们三人,要竭力同我撇清干系。但应当不会被牵连,不用太担心。在锦衣卫做官,其实像你这样最好,不必爬得太高。”


    话至此处,厉峥冲赵长亭一笑,伸手按了下他的肩,示意他接着往外走,“有些事情,我看到得太晚了。其实现在想想,很庆幸这些年有你们这几个兄弟。”


    月色下,赵长亭看着厉峥的侧脸,眸底闪过一丝动容。这一刻,他清晰地感受到,眼前站着的,不再是北镇抚司的那只恶鬼,而是多年来同生共死的兄弟,厉峥。


    什么都不必再多问,他明日就叫夫人带着孩子和娘回娘家去,接下来无论发生何事,他都会同厉峥站在一处!明日同项州和尚统也说一声。


    说话间,二人已来到门外,马车已在门外等候。上马车前,赵长亭对厉峥道:“万事小心!有事


    就喊我!”


    厉峥冲他点头,应了一声,跟着便上了马车。夜色中,赵长亭目送厉峥的马车走远。他看着月色下的巷子,心中暗自期盼,希望一切都可顺心遂意!


    厉峥回到家中,烧了些热水,简单梳洗了下,便紧着去歇着了。这一夜,他似是做了一个很长的梦,梦里有姐姐,有爹娘,还有岑镜……一切变幻得那般快,又那般的不真实。每当他想要去抓住时,眼前的景象都会陡然变幻。他无论如何,都走不近梦中的那些欢声笑语。


    第二日,厉峥很早就醒了过来。


    他仔细梳洗,刮净胡子,重梳发髻,勒好网巾。辰时左右,他换上飞鱼服,戴好乌纱帽,旋即出门,径直往西苑而去。


    第139章


    厉峥抵达西苑万寿宫外时,内臣告知其皇帝正在用膳,便在宫外静候。约莫等了小半时辰,内臣自殿内出来,向厉峥行礼道:“厉大人,陛下有请。”


    厉峥颔首,“劳烦。”


    厉峥大步朝万寿宫内走去,进了殿中,一股暖意卷着幽淡的香气钻入鼻息。他又往里走了数十步,正见皇帝坐在帘后软榻上。他身着团龙补服,头戴翼善冠,腿上盖着薄毯,斜靠在引枕上,正看着手里的奏疏。


    厉峥作揖行礼,“臣厉峥,见过陛下。”


    嘉靖帝合上手中奏疏,透过帘子看向厉峥,“今日觐见,可是有事?”


    厉峥想了想,敛袍单膝落地,颔首开口道:“臣今日,特来向陛下请罪。”


    “哦?”


    帘内嘉靖帝轻笑,“何罪之有?”


    厉峥一字一句地清晰道:“臣之前前往江西,在替陛下履行巡视江西之责的同时,亦在暗中查探了严世蕃。臣越职私查,有违圣令。臣自知辜负陛下信任,但请陛下责罚。削官罢爵,臣无有怨言。”


    听他这般说,帘内的嘉靖帝,唇边反倒闪过一丝笑意。嘉靖帝开口问道:“为何如今方来请罪?”


    厉峥微微颔首,回禀道:“锦衣卫,本该履行监察百官之责。臣不敢再欺瞒陛下,臣近日听闻,文官过些时日,欲上书限制锦衣卫权力。之前暗查严党,实乃心怀忧国之心,唯恐严党危及社稷,故想着多查些证据在手。但在得知此消息后,臣思虑再三,深觉文官此行极为不当,或于国不利。如今心间也是后悔不已。陛下对严家不赶尽杀绝,或许另有用意。臣……许是不该暗查。”


    听罢厉峥这番话,帘内传来嘉靖帝几声轻笑。厉峥不解抬头看去,这笑声里,倒是听不出什么不悦之意。


    嘉靖看向帘外的厉峥,唇边笑意更甚。之前他去江西时的奏疏递上来时,他基本就知道厉峥在江西都干了些什么。上次来面圣,还在他跟前撒谎,着实叫他不喜,没给他什么好脸色。今日这番话,才是他想听的。


    “进来。”


    嘉靖冲厉峥招手,“来朕身边坐。”


    厉峥愣了一瞬,事情顺利得有些出乎他的预料。他忙行礼,站起身,掀开帘子走了进去。


    许久未这般近距离地面圣,厉峥的目光落在嘉靖帝的面上。他翼善冠下露出的鬓角,白发比从前更多,他当真老了许多。嘉靖指一指矮桌对面的位置,示意厉峥坐下。厉峥颔首,敛袍坐在了软榻边缘。嘉靖帝也于此时坐直了身子。


    嘉靖抬手示意身边的内臣,“给厉峥倒杯姜茶,暖暖身子。”


    内臣行礼去倒茶,厉峥微讶,颇有些诧异地看向皇帝。嘉靖隔桌看向厉峥,笑问道:“今日来请罪,是怕文官弹劾你,丢了官。还是真醒悟了过来?”


    皇帝这话虽问得直白,但语气间,却莫名带着推心置腹之意。厉峥颔首,如实道:“不瞒陛下,臣今日敢来请罪,便已做好丢官的准备。臣所在的位置,不如陛下看得高远。但臣并非愚钝,臣这些时日思来想去,陛下始终不肯处置严家,或许另有打算。臣今日来,便是为了弥补。”


    若他的直觉没有错,皇帝留着严党,恐怕并非是舍不得,而是为了不叫文官抱团。若当真如此,一旦严党彻底落败,皇帝的制衡之术恐怕就会失去平衡。若在此时,他提出以自身为引,分化文官集团,或可顺势推动岑镜告御状,令邵章台落马。


    皇帝并未正面回应厉峥的话,反倒是岔开话题问道:“你可知,朕如今为何长居西苑?”


    内臣的姜茶端了上来,放在了厉峥面前。皇帝示意厉峥饮茶,自也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皇帝赐的茶,厉峥自是不敢推拒,他端起茶盏,饮下半盏。


    厉峥放下茶盏,再次看向皇帝。他确实不知皇帝长居西苑的缘由。他一直觉得,是当年宫女宫变,险些勒死皇帝,导致皇帝对紫禁城心有余悸。再兼西苑地势开阔,适宜建更多的道观,因此而长居西苑。


    但眼下听皇帝的意思,是另有缘由?


    厉峥如实道:“臣不知,还请陛下赐教。”


    嘉靖双眉微抬,轻叹一声,徐徐开口道:“宣宗文治武功兼备,驾崩时年仅三十七岁。英宗驾崩时,亦年仅三十七岁。代宗驾崩时,年仅二十九岁。宪宗重用宦官,在位时间长些,二十三年,可驾崩时,刚过不惑之年。孝宗驾崩时,不过三十五岁。”


    不知皇帝为何会说起这些,厉峥不解,但静静听着。他隐隐感觉到,皇帝的位置所看到的局势,与他看到的相比,又是另外一番景象。


    嘉靖接着道:“朕之兄长,先帝武宗。论武,应州大捷亲自披挂上阵,又亲征蒙古,平定叛乱!论文,对内清丈田亩,均平赋役。设皇庄榷场直掌商税,盐政改革使户部太仓年收大涨。对外,他通晓番邦多国语言。革新航海之术,使我大明承袭祖制扬威四海,做天下共主。”


    嘉靖看着厉峥的眼睛,眸色间似有隐痛,“便是这般一位皇帝,在位十六年,年仅三十岁,落水之后竟一病不起,英年早逝。”


    嘉靖看着桌上寿山炉中袅袅升起的青烟,他仿佛又看到那个早已流逝在记忆长河里,披甲阅兵、洒脱不羁的英姿。


    嘉靖唇边闪过一丝嘲讽,头微侧,看着厉峥问道:“你说,我大明的皇帝,怎就活不长呢?”


    厉峥怔怔地看着嘉靖,过去那些一直了知的事,忽就以一种全新的姿态浮现在他的脑海中。他恍然意识到,文官集团的势力,恐远比他以为的更加强悍。他本以为他混迹官场多年,早已对许多规则了然于心。但此刻听着皇帝的话,他忽觉自己似是被拉上了更高更广阔的高台,看见了许多自己这个位置上,无法看见的东西。


    厉峥骇然垂首,“臣不敢妄言!”


    “不怕。”


    嘉靖接着道:“朕今日便与你讲讲明白。”


    嘉靖复又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茶,而后道:“先帝设立豹房制,长居豹房。世人皆道乃先帝纵欲享乐、宠信宦官之故。然而事实却是,豹房制,助先帝建立以宦官、边将为主的决策中心。绕过了内阁的决策。使得内阁文官无法过多地插手军权。这才有了先帝一朝的应州大捷,平定蒙古等千秋功绩。而朕……”


    嘉靖神色间闪过一丝厌色,他再次开口,字里行间却似衔着碎冰一同道出,“朕笃信道法,宠信青词绝佳的大臣,真当朕是昏庸愚钝吗?壬寅宫变,紫禁城和西苑多次失火!若无锦衣卫先指挥使陆炳数次挺身相救,便是连朕,都早已命丧黄泉!”


    厉峥听着嘉靖帝的这些话,唇色都有些泛白。原来,这才是皇帝长居西苑的真正原因!这才是皇帝沉迷修道的真正原因!莫怪历代皇帝,先设立锦衣卫,后又陆续设立东厂、西厂……原是如此。他只觉自己的脊梁骨都开始发寒,他原以为已见过最深的黑暗。但其实,他只是在权力的漩涡中沉浮,却从未走上过岸边,去俯视这漩涡的全貌。


    可……厉峥心间仍有困惑,他不解道:“他们,为何?”文官集团为何要这般做?


    嘉靖帝抬手,凌空点了点厉峥,笑道:“太年轻,还缺历练。”作为青年官员,厉峥已是人中龙凤。但同文官里头那些经年的老狐狸相比,他着实还缺些年龄沉淀下来的阅历。


    厉峥颔首,诚意恭敬道:“臣恳请陛下为师,指点臣一二。”


    嘉靖徐徐点头,看向厉峥,再次开口道:“站在朕的位置之上,当以百姓为先,这不是一句空话。若百姓不安定,朕的江山,便不安定。朕若要百姓安定,国库便得有银子。”


    “咱们大明的立国之君,洪武爷,是真正吃过苦之人。为使百姓安定,他设立许多朝廷救济制度。设立养济院,鳏寡孤独者,每月可领三斗米、一匹布及柴薪等物。设立惠民药局,叫贫民病有所医,所有开支由朝廷一力承担。设漏泽园,叫贫民百姓亦可入土为安。为使百姓启蒙,兴办官学,八岁不入学者责罚父兄,生员不仅无需束脩更有朝廷贴补可领。除此之外,灾荒救济更是有详细应对流程。”


    话至此处,嘉靖向厉峥问道:“可要做好这些所有事,国库,就必须有银子!那么国库的银子,从哪儿来?”


    “赋税!”


    厉峥清晰回答。听至此处,他似是明白了什么,微微颔首。


    嘉靖点点头。他不知想起什么,语气逐


    渐加重,“可这赋税的大项,要去同那些做些小营生的百姓收吗?自是不可。要从那些有钱的大商户手里头收。矿业、盐业、海贸……可这些混账,官商一体!历代皇帝,但凡提出加收这些富豪商贾的赋税,文官集团便会跳出来高喊君不与民争利!他们是何民?嗯?何民?”


    嘉靖语气间怒意愈甚,甚至有些不接气地深喘两声,“他们口口声声说着民为贵,君为轻!可他们口中的民,是丝绸巨贾的东家,是盐行漕运的掌柜,是那些与他们联姻,帮他们兼并田产的豪商!至于真正面朝黄土背朝天,交了税便活不下去的升斗小民,是他们口中的黔首!是需要教化的刁民!灾荒来了,朝廷需要救济,他们头一个哭国库空虚!可若要加征商税,他们便又跳出来,高举仁义的大旗,哭喊此乃与民争利!他们上对抗皇帝贪国之收,下盘剥百姓横征暴敛!百姓手里没钱,国库没钱,那银子都去哪儿了?”


    话至此处,厉峥似是意识到什么。


    嘉靖帝的这一番话,彻底将他拉出锦衣卫与文官的权力争斗场,将他拉上历史长河的云端,让他俯下身子,去仔细瞧着脚下这唤作大明的巨大棋盘!


    他静静地看向嘉靖,缓声问道:“先帝英年早逝,可是同设皇庄榷场直掌商税,以及盐政改制有关?”这不正是动了官商阶层的利益吗?


    此话一落,厉峥方觉不妥。这岂非是揣测宫廷秘辛?他忙起身行礼,“臣失言!”


    嘉靖眉宇间闪过一丝不耐,虚指下厉峥方才坐的地方,“你坐!”


    厉峥颔首,再次坐了回去。


    待厉峥坐下后,嘉靖重叹了一声,“如今你可有看明白?若朕当真叫严家彻底倒下,那文官集团,可就无人制衡了。他们如今,竟还起了扳倒严家后,制衡锦衣卫之心。朕老了……可朕不能留给朕的儿子一个被文官把持的朝政!”


    厉峥念及自己查到的那些证据,忽地意识到,这次严家怕是必倒。厉峥眉眼微垂,对嘉靖道:“臣有罪。”


    嘉靖看向厉峥,缓一眨眼,字字推心,“自陆炳过世后,朕一直在等你。”锦衣卫,天然便该是皇帝的臂膀!天然便该与皇帝站在一处!


    恍惚间,厉峥看着眼前年老的皇帝,似也看到锦衣卫这三个字真正的分量。


    厉峥眉眼微垂,不易察觉地轻吁一气。


    他今日,本是为自己,为岑镜而来。同皇帝所言相比,他和那些文官并无不同,只是在以另一种方式为自己争取利益。


    但是眼下……听皇帝说完这番话,他的心间似是被打开了什么东西,眼睛看到了更开阔的疆域。


    他蓦然想起岑镜,想起她一次次不顾后果舍己为人的豪赌。耳畔似又响起当日在临湘阁,岑镜尖锐的质问。她说公道。这世上到底有没有真正的公道,他并不知晓。


    过去十二年,他只为权势与生存而活。而现在,他已决定以官位做赌。那么或许……能求一个更大的公道。眼前浮现出许多画面,宁折不弯的王孟秋、哭寻爹爹的王守拙、疯癫失神的李玉娥、浑然不觉的周乾等铁匠……这公道,或许不是一人一家的公道,而是让这世道更清明一点的公道;让皇权能制衡官僚商贾的公道;让国库有余钱去照看养济院鳏寡孤独的公道……


    厉峥唇边闪过一丝笑意,那笑意中,带着一股难以言喻的释然。沉浮官场这么些年,他从未有哪一刻似如今这般凶险,却也从未有哪一刻,似如今这般充实。十二年锦衣卫生涯,他或许,真的该好生为大明尽一次责!


    厉峥抬眼看向皇帝,声音虽淡,却字字清晰,“臣愿以身入局,为陛下分忧!”


    第140章


    此话一出,嘉靖帝头微抬了一下。他那双眸看着厉峥,眸底闪过一丝惊诧。眼前的厉峥,眉眼微垂,唇轻抿,周身上下,透着一股难言的坚定。嘉靖帝眸中渐渐布上一层困惑,却也带着一份真切的欣赏。


    在他看来,在官场浸淫沉浮多年之人,不该有这般清明的理想。以身入局这四个字,若作为武器,自能打出一场极漂亮的仗。可若论为人处世,却又是显得极为天真。


    嘉靖帝缓一眨眼,徐徐道:“又何须这般决绝?官位不要了?这条命不要了?且缓布局便是。”厉峥还很年轻,他在极为聪慧的同时,还兼具罕见的胆魄。他着实想将厉峥留给自己儿子。


    厉峥抬眼看向嘉靖帝,沉吟片刻,他诚恳道:“陛下,容臣问句不敬的话。您的身子,如今如何?臣与陛下,可还有多少缓布局的时间?”


    其实他心里清楚,皇帝如今的状态,怕是已经没有太多缓布局的时间。而他的身份凭证在徐阶手里握着,徐阶已视他为不可控的棋子,悬顶之剑随时都会落下。而岑镜那边,邵章台亦在虎视眈眈。无论是皇帝,岑镜,还是他,眼下都已经没有太多的时间。如今看似平静的生活,实际已到了破釜沉舟之际。


    听厉峥这般问,嘉靖帝到底是唇深抿,没了言语。


    严家势大时,他启用徐阶制衡严家。如今徐阶势大,他本打算留着严家制衡徐阶。严家效忠了他二十年,他确也实在不忍。可现如今,严家怕是已经保不住了。他需得分化徐阶的势力,不能让文官围着徐阶抱团。


    嘉靖看向厉峥,静静凝视他片刻,眼睛疲惫地眨了眨,“你当真想好了?文官最善于造势,若文官当真攻击于你。为堵住天下悠悠之口,朕未必保得住你。”


    厉峥唇边出现笑意,“既是以身入局,任何后果,臣一力承担。”


    嘉靖听着这句话,唇忽地深抿。他会想法子保住厉峥性命。思及至此,嘉靖看向厉峥,“有何计划?”


    厉峥颔首对嘉靖道:“臣已查明,都察院左都御史邵章台,此人当年为攀附严家,曾借仇鸾案诬陷清白官员。其中当年的兵部职方司郎中荣世昌乃其岳父。”


    嘉靖点点头,“朕知道,这邵章台是个没脊梁的货色,现如今已同徐阶结党。这等墙头草,随势而动,不足为惧。你是打算从他下手?”


    厉峥点点头,“据臣所知。此人长女,便是邵章台原配夫人,荣世昌女儿,手中已握有其父栽赃构陷,以及攀附严党的罪证。只要找到机会,其长女,便会敲登闻鼓告状。届时陛下可借此案,分化文官,另提新贵。”


    嘉靖看向厉峥,道:“文官届时定会联手保住邵章台,依靠一位姑娘的告状,还是其女儿。以女告父,文官可造势的把柄太多,此法怕是难行。一位无权无势的小姑娘,怕是连登闻鼓院都进不去。”


    便是要用人,这用人也有门槛,不是人人都有智勇担此要紧角色。他身为皇帝,便是要插手此事,这位姑娘也得有本事走到他的面前来。他实在是不信任这位姑娘,有走至他面前的能耐。


    脑海中闪过岑镜的面容,厉峥唇边出现一丝笑意,接着道:“陛下容禀,臣会想法子叫邵章台孤立无援。届时文官限制锦衣卫权力的计划怕是会提前。而这位姑娘,也非等闲之辈。陛下且等登闻鼓响。”


    嘉靖静静地听着,心间已是盘算起来。若是邵章台的案子真能到他面前,对他来说倒当真是个机会。届时确实可按厉峥的计划,借此案另提新贵。徐阶是夏言的门生,与严嵩天然敌对。那么徐阶,自是也有天然敌对之人。如此这般,便可分化文官,以免徐阶一党完全把持朝政。


    “好。”


    嘉靖帝看向厉峥,唇边挂上笑意,“那朕便等着,且看你口中的那位姑娘,是否有本事走到朕的面前来。”


    话至此处,厉峥站起身,向嘉靖帝行礼,“臣定竭尽所能,为陛下分忧。”


    嘉靖抿着唇,神色略有些凝重,他徐徐点头,“朕,静候佳音。”


    厉峥再复行礼,“臣告退。”


    嘉靖抬了


    下手,示意允准。厉峥后退几步,跟着转身,朝宫外而去。


    待厉峥离去后,嘉靖招手唤来身边的内臣,吩咐道:“着东厂的人去打听一下,邵章台长女,是个怎样的姑娘。”


    内臣行礼,应声离去。


    厉峥离开西苑,往北镇抚司的方向走去。今日他没有乘马车,亦不曾骑马。就这般走在回北镇抚司的路上。


    快至午时,日头逐渐高悬。他看着自己脚下的影子。头戴乌纱,身穿半臂裘衣,道袍制飞鱼服袖子的影子,随他的脚步轻晃摇摆。他确已拿到皇帝的支持。接下来,每一步且按计划来行。而皇帝的支持,不仅能保证他的计划相对顺利,或许也能……保下他一条命。


    当初江西在船上的那夜,她曾警示过他,锦衣卫高官,鲜少有好下场。而他素来也知这般命运。腊月天寒,便是日头高悬,他在外走了这般久,只觉脸颊和耳朵都有些冻得隐隐作痛。脚下的路,似乎也变得不再那么坚实。他虽已做下最坏的打算,可是……厉峥脑海中再次出现岑镜的身影,他唇微抿,那双如鹰隼的眸中,闪过一丝刺痛。他想和她一起活!


    可若是他活不了呢?


    一阵凉寒的风袭来,他的身体仿佛变成了一扇未糊明纸的窗,寒风毫无遮挡地直接吹上了他裸露在外的心脏。整片肺腑,都开始凝结上一层寒霜。


    恰于此时,厉峥隐约听得风中卷着一段隐约可闻的法音,庄严而又肃穆。那层逐渐快要冻住他肺腑的寒霜,忽被这段法音如炭火般覆盖,停止了冰冻。厉峥不自觉止步,抬眼朝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


    不远处,始建于大明初年的万寿兴隆寺,出现在眼前。


    佛寺的红墙金瓦,伴随着寺中飘出的缕缕青烟,静静伫立在街边。厉峥忽地想起当初在江西,他和岑镜去庙会的那日。


    那晚看傩戏时,有位母亲,抱着病重的孩子,前去祈求神明的护佑。那时岑镜问他,你相信有神明吗?他当时回答,佛法精妙,读来能调伏自心。道法畅然,能叫人感天人合一。我从不否认这些古老的智慧,过去读过,也曾受慧。但是神明……无法证其有,亦无法证其无。世间更多的是故弄玄虚、招摇撞骗之徒,借其无法证无之特性,以恐惧蛊惑人心。但人在行至绝境之时,它又是最后的希望。


    厉峥凝望着万寿兴隆寺,眸光微颤。片刻后,他蓦然抬脚,朝万寿兴隆寺走去。


    可若是他活不了,她往后的日子,会怎么样?厉峥第一次发觉,他推演不出未来的模样。但这次,他唯一欣慰的是,不似当初在明月山骤然遇险,他已为她未来的生活做好了安排。届时赵长亭会将那只箱子交给她。可是他却不知,现如今他在她心里有多少分量?他一面期盼着,分量不过尔尔,她或许会伤心一段时日,但过些日子,便能靠着那些财物,过一个自在的人生。可另一面,他又忧心,他在她心间的分量,比他期望的要多。若是如此,没了他,她可能过好?


    佛寺中传出的法音,越来越清晰。伴随着法器的嗡鸣,骇然入了神魂。他的躯体似恍然间亦成法器,法音清流,回响声声,在他的神魂中阵阵如钟声轰然。岑镜过去二十年的人生,亦在这法音中,如一幅悬壁之画般徐徐呈现在眼前。


    幼年从嫡女成外室女,初成失母,父如仇敌,又误入贱籍。上苍本该给她一个能护得住她的人,却又叫她遇到了他这般一个人。这只小狐狸,命着实是差了些。


    在这寒冬腊月的日子里,这只权衡了一辈子利弊的恶鬼,走进了佛寺。添了大笔的香火,点了海大的灯。那身披飞鱼服的身影,跪在佛像前,在心间一遍遍的默念祝祷。只求神佛有灵,叫他的阿镜,命能好一点。今后的日子,无论有没有他,都能过得平安恣意。


    万寿兴隆寺里的檀香在鼻息间充斥缭绕,这一刻,厉峥多希望真有神明在世,能看见他诚意的祈愿,能真的在冥冥中,护佑他在这世上唯一剩下的,最重要之人!


    待厉峥离开万寿兴隆寺,他的神色已然恢复从前一般的冷硬。他想了想,不再耽搁,偏离前往北镇抚司的路线,径直往徐阶府上而去。


    走在去徐阶府邸的路上,姐姐倒在血泊里,脖颈插着剪刀的画面,一遍遍在眼前浮现。岑镜在验完尸后,细心地擦拭血迹,为姐姐更换了衣裳。他感激她的保护,可她不知,在她去之前,他便已去过一回。他对徐阶的心,始终是复杂的,感激他的再造之恩,却也厌恨他无休止的控制。而可悲的是,控制,竟也成了他从徐阶处,唯一学会的处事语言。十二年锦衣卫生涯,在江西更是出生入死,这恩情,也该还够了吧?


    来到徐阶府上,厉峥照旧走了侧门。他敲开徐阶府邸的门,小厮一见是他,忙行礼道:“见过厉大人。”


    厉峥点了下头,小厮接着道:“厉大人,家主尚在内阁,尚未放值回来。”


    厉峥眉微挑,唇边含着毫无温度的笑意,对小厮道:“且着人跑一趟内阁大堂,告诉徐阁老,我有要事见他,务必请他回来一趟。”——


    作者有话说:嘉靖:开团秒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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