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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0-150

    第141章


    小厮见厉峥神色认真,侧身礼让,道:“厉大人且先进府喝杯茶,我这就去着人通传。”


    厉峥应下,进了徐府。


    小厮按照惯例,将厉峥引至徐阶院中的茶厅,奉上茶和点心,跟着便去前院寻张瑾。


    张瑾得知厉峥到来,一面安排人去内阁通知徐阶,一面亲自来到徐阶院中的茶厅,同给厉峥说话。


    约莫半个时辰后,茶厅外传来脚步声,跟着便见徐阶身着正一品仙鹤补圆领袍,腰悬牙牌印绶,头戴乌纱帽,缓步走进厅中。


    见徐阶进来,厉峥与张瑾皆起身行礼。


    徐阶免了厉峥的礼,走过去在厉峥对面的椅子上坐下,张瑾去给徐阶泡茶。徐阶看向厉峥,问道:“今日怎过来了?沈娘子的后事,可是已经安排妥当。”


    张瑾奉茶上来,徐阶接过,抿了一口。


    厉峥看了眼张瑾,而后对徐阶道:“阁老,借一步说话。”


    话音落,徐阶端着茶盏的手一顿,张瑾更是眼露警觉,下意识看向徐阶。


    “呵……”


    厉峥失笑。他不由眉微抬,缓声开口道:“您怕什么?”


    徐阶面不改色,只放下茶盏。张瑾却眼露讪讪之色,瞥了厉峥一眼。实在不是他们太过警觉,而是家主身边的所有人中,就属厉峥最叫家主忧心,一副鹰顾狼视之相。如今又出了他姐姐的事,谁知他会干出些什么事来。


    徐阶低眉沉吟片刻,抬手对张瑾道:“都退下吧。”


    张瑾看了厉峥一眼,招呼厅中所有下人,跟着他一道离开了茶厅。


    厅中只剩下厉峥和徐阶两个人,徐阶看了厉峥一眼,移开目光。他撑在椅子扶手上的手,拇指捏了捏食指骨节,缓声对厉峥道:“你长姐的事,确是我的疏忽。”


    厉峥轻声笑开,眸中神色渐寒,“我知道,阁老并无害我长姐之心。”但他,确实也不能撇清干系,不是吗?


    他不欲继续在姐姐的事上同徐阶掰扯,开口道:“我今日来,是想请徐阁老助我一臂之力。”


    徐阶闻言,抬眼看向厉峥,“你有何事?”


    这么些年,厉峥跟他要求的私事,无非两件,他姐姐以及他自己的身份凭证。除此之外,他所提其余要求,基本都与官场上的公事有关。厉峥还愿意同他开口提要求,许是这个人,并未完全失控。


    厉峥轻撩一下衣摆,看向徐阶,单刀直入道:“邵章台。我心爱之人要告父报仇,需得徐阁老相助,叫邵章台孤立无援。”


    “呵呵。”


    徐阶似是听到了什么极好笑的笑话,不由一阵轻笑,转头看向厉峥。那双眼睛在厉峥面上不断打量,既有嘲讽,亦有从未见过的新奇。


    厉峥恍似不见,神色如常,只含笑平静地看着他。


    徐阶亦打量着厉峥,饶有兴味的在唇齿间衔着厉峥话中的怪异之处,玩味重复道:“心爱之人?”


    厉峥岂是那等会为了一个女子莽撞行事的毛头小子?


    徐阶眼微眯,许是另有缘故。心爱之人,恐怕只是个幌子。思及至此,他顺着厉峥的话嘲讽道:“为了区区一个小女子的心愿,竟是来找我?妄图让我配合你,去孤立一位朝廷正二品大员?”


    徐阶神色间的审视之色愈发浓郁,他看着厉峥,唇边笑意也愈发浓郁,还带着些斥责之意,“我倒是希望今日这句话我从未听过!你可是失了智?抓紧回北镇抚司去,今日我就当你没来过。”


    徐阶摆摆手,神色间已流露出一丝不耐之意。


    厉峥见此,笑道:“看来严世蕃的通倭信,徐阁老是不想要了。”


    说罢,厉峥看向徐阶,观察他的神色。


    厉峥眉微蹙。原以为,他会从徐阶面上看到震惊之色。怎料,他却神色如常,并无异样。


    “你九月底便已回京。”


    徐阶自端起茶盏,并未再看厉峥,“林润委托你将严世蕃的通倭信带给我,但你却迟迟不交。本以为你要留着跟我换身份凭证,却不想,竟要用此等要紧的证据,换一个这般无用的结果。”


    厉峥眼微眯,看来徐阶已和林润通过信。


    厉峥神色间闪过一丝疑虑,他既早已知晓,为何一直默不作声?扳倒严世蕃父子,可是他多年来的心愿。这般要紧的证据,他既已知晓,便该急切的想要握在手里才是。


    徐阶抿了一口茶,再次将茶盏放下,他转眼看向厉峥,缓声道:“无论严世蕃有没有通倭,他都一定会通倭。你手里的那封信,并没有你想象中那般要紧。”


    话至此处,徐阶再次下了逐客令,“抓紧回北镇抚司去吧。”


    厉峥静静地看着徐阶,脑子飞快地转了起来。


    严世蕃的账册中,确实有一笔银子去了福建。可后来关于严世蕃再次派人前往福建的事,便是通过郭谏臣之口得知。跟着便是他到了南京,林润将截获的通倭信交给他。


    他明确见过的严世蕃可能通倭的证据,只有账册中那笔去了福建的银子。可是那笔银子的线索,并未明确指向通倭。而严世蕃在明月山月亮湖的私兵营地,有七百来人。他也确实在打造兵器。周乾等铁匠口中的供词,严世蕃确实承诺过他们要干大事的说法。


    但从他给周乾等人的镀金铁饼来看,所谓要干大事的说法,未必不是如镀金铁饼一般相同的空头承诺。七百来人,并不足以谋反,通倭借兵才是合理的。


    可若是……厉峥脑海中闪过一个大胆的假设。若是严世蕃从未想过谋反呢?皇帝今日已明确告诉过他,他并没有真正铲除严家之心。严家父子做了皇帝那么多年的心腹,想来也是知道这点。否则严世蕃不敢那么明目张胆地从流放之地潜逃回江西。或许……他还等着重新复起。而他深知如今徐阶势大,那七百来人,若是用以自保,对抗徐阶势力的围剿呢?


    且方才徐阶的话,无论严世蕃有没有通倭,都一定会通倭。而后来关于严世蕃再次派人去福建,以及通倭信的截取,他都未曾亲自参与。都是郭谏臣、林润的一面之词。


    他恍然意识到,他这个锦衣卫,不仅是暗中替徐阶私查严世蕃罪证之人,更是徐阶布局中,严世蕃通倭的旁证。只要严世蕃通倭的案子被报上去,皇帝若心生疑虑,便会通过锦衣卫之手再行确认。而他,确实经手过通倭信,可不就是会信以为真。在暗线上成为坐实严世蕃通倭的铁证?


    厉峥唇微抿,忽觉一阵寒意爬过脊梁。


    他看向徐阶。好谋算啊,他一直以为他是徐阶的人,知晓一切秘辛,却不知为保事成,有些事徐阶连他都会瞒着。就像他一直不知,徐阶扳倒严家后的下一步,便是限制锦衣卫之权。此事他甚至是通过晏道安从邵章台之口得知。


    厉峥不禁一声嗤笑,原来徐阶玩儿的是同皇帝一样的招数,制衡分化。所以……严世蕃到底有没有通倭呢?


    如此想着,厉峥再次看向徐阶,心间起了试探之意,他开口道:“如此说来,这封通倭信,确实对阁老不甚要紧。可这封信,到底是林润亲自交到我手上的。既然徐阁老不需要此信作为严世蕃通倭的证据,那么这封信在我手里,或许也可以成为林润栽赃严世蕃通倭的证据。”


    话音落,徐阶神色一变,看向厉峥。


    见他终于变了神色,厉峥唇边挂上笑意。


    看来他赌对了?严世蕃究竟有没有谋反之心,他尚不能确认,毕竟私兵营地是实实在在存在的。但严世蕃通倭,基本已可以确认,此乃徐阶一党的栽赃!


    厉峥扶膝起身,向徐阶行礼道:“既如此,我便回北镇抚司去了。”


    说着,厉峥作势要走,身后传来徐阶的声音,“等等!”


    厉峥止步,转头看向徐阶,“阁老还有何事?”


    徐阶看着厉峥,眉宇间闪过一丝愠色,他一时竟是没了言语。小狼崽子就是小狼崽子!这脑子转得是当真快!这数息之间,竟是叫本就无用的通倭信,变成了他计划中最大的阻碍。他若真将通倭信作为林润栽赃严世蕃通倭的证据递到皇帝面前,他这两年间,所有针对严嵩父子的布局就得尽皆作废!


    原本只是想着防一手,让厉峥过手此信。以免案发后皇帝生疑,让锦衣卫暗中查探,致使计划徒增阻碍。却不想,在厉峥这个狼崽子手里,通倭信摇身一变,就变成了他自己挂上喉咙的绳索。还真是小看了这小子!


    徐阶抬眼看向站在他面前厉峥,蹙眉问道:“为何非得针对邵章台?”


    厉峥眉微挑,“我说了,为了心爱之人。”


    这个理由最为合适。莫非还叫他说,不仅是为着心爱之人,还是在帮着皇帝布局吗?


    厉峥垂眸看着坐在椅子上的徐阶,接着道:“姐姐已经不在了,她便是我生命中最要紧之人。她手里握着邵章台诸多证据,邵章台岂会放过她?”


    厉峥静静看着眼前的徐阶,无数早已尘封在记忆深处的画


    面,浮上眼前。是眼前之人,将他拉出不见天日的黑暗,也是眼前之人,延请名师指点,授他如今慧命……


    厉峥低眉,解下悬挂在腰间的一面小镜。绳子悬挂在他的指尖,此镜一面是镜,一面是镀金之层。


    他将此镜抬至眼前,目光在镜上流转,“江西之行,我无意间得到这个物件。当时便找工匠,将其打磨成镜,后来一直随身悬挂。这原本是一块金饼,有许多人,为了它,付出了极其惨重的代价。可我得到它之后,却忽然发觉,此乃铁饼镀金。”


    厉峥上前一步,将此镜放在徐阶身边的桌上,“今日将此镜转赠阁老。”


    徐阶的目光一直跟着厉峥的动作,神色间既有困惑,亦有难言之震颤。


    厉峥重新站直身子,缓声对徐阶道:“姐姐离开后的这几日,我一直在想。我过去那般竭尽所能往上爬,出生入死的为阁老办事,为的是什么?我思来想去,为的不正是将姐姐接回家中,要回身份凭证,然后像个人一样活着吗?”


    可所有期盼和心愿,到头来都是一块镀金的铁饼。厉峥再次看向徐阶,“我要邵章台孤立无援,我要我心爱之人好好活在世上。阁老是要继续护着邵章台,还是等我将林润栽赃严世蕃通倭的证据送到陛下面前,阁老自己选。”


    徐阶久久凝望着厉峥,他忽地意识到,眼前的这个青年,不是幼稚地要为护着自己心爱的女子付出不对等的代价。而是……他的人生里,只剩下他心爱的女子。爱人,在旁人眼里,是锦上添花的光彩,但对他,是黑暗中唯一可见的光芒。


    厉峥的身世与背景,没有人比他更清楚。他忽就理解了厉峥这般的选择。徐阶到底是低眉抿唇。


    同一个墙头草邵章台相比,自然是扳倒严家更为重要。但他也不能再放任厉峥这般一个失了控之人占据锦衣卫高位。且应下,而后再通知邵章台,且叫他们自己斗。厉峥和邵章台,无论最后斗成什么样,结果对他都是有利。


    思及至此,徐阶看向厉峥,“好,我答应你。但我只应一件事,你身边那个姑娘,在其告父的案子上,满朝文武,不会有人相助邵章台。至于其他事,我不会帮你。”


    第142章


    听着徐阶这般说,厉峥一颗悬停的心,总算是落了地。只要岑镜能顺利走到皇帝面前,那么这件事就算是成了大半。若最终事成,或可一箭三雕。岑镜能顺利告倒邵章台,皇帝则能顺利完成制衡分化,而他……且看天命。


    厉峥看着眼前的徐阶,两手交叠,恭敬行下一礼。


    行礼毕,厉峥站起身,目光落在徐阶面上。十多年前的些许画面在眼前闪过。他恍然发觉,同记忆中相比,徐阶老了很多。当初那双将他拉出黑暗的手,还不似如今这般松弛又布满褶皱。


    厉峥唇微抿,下颌线紧绷一瞬,缓声开口道:“保重身体。”


    “告辞。”厉峥再复行礼,旋即转身,再未有半分停留,大步离去。


    看着厉峥离去的背影,徐阶眸光微动。他年幼时的许多画面蓦然出现在眼前。眼看着厉峥的身影消失在门外的一线天光中。徐阶收回目光,看向厉峥放在桌上的那面小镜上。


    徐阶将那面镜子拿了起来,冰凉的触感在掌心中传来。手中的小镜,一面镀金,一面则为铁。徐阶凝望着手中的镜子,久久未有言语。


    过了好半晌,张瑾见徐阶许久未有动静,不由俯下身,在徐阶身边道:“家主,不若将这镜子交给我,我去处理了。”


    徐阶缓缓摇了摇头,他握着手中的镜子,再次看向厉峥方才出门的方向。良久,他忽地开口,向张瑾问道:“我对那孩子,是否太过苛刻了些?”


    听徐阶这般问,张瑾一时也不知该说些什么好。厉峥也算是他看着长大的,他和家主之间的关系,他一向清楚。若说太过苛刻,可家主身处这般位置,一不小心就会落得满盘皆输,他不得不谨慎行事。可若说不苛刻,这些年,家主对他的要求确实很高。他眼看着一个本良善的孩子,一步步长成如今坐镇北镇抚司的一只恶鬼。又如何能说不苛刻?徐阶这个问题,张瑾着实无从回答。


    徐阶反复把玩着手里的镜子,忽而一声叹息,“人这一辈子,利用里掺杂着真心,真心里又混杂着利用。纠纠缠缠,摇摇摆摆。倏尔倾心以待,倏尔伤害加身。就这么纠缠着,算计着,依赖着,埋怨着,一辈子也就过完了。”


    张瑾静静地看着徐阶,不由想起昔年老旧的光阴。那时刚将厉峥带回徐府时,他的很多功课,都是家主亲自过手查看。纵然知道他的培养是利用。可在那些长久相处的时光中。每当那个孩子,举着新做完的课业,朝他跑来寻求夸奖的那么些时刻,在他无止境的耐心中,是否也存在着真心的痕迹?


    徐阶将手中的小镜子递给张瑾,“他拿这东西骂我呢。将这镜子放去我书房右手边的抽屉里。”


    张瑾行礼接过,问道:“家主还回内阁吗?”


    徐阶点了点头,拿起桌上乌纱帽戴在头上,大步朝外走去。张瑾目送徐阶出门后,则按照徐阶的吩咐,拿着厉峥留下的那面小镜子,送去了徐阶的书房中。


    从徐府离开时,已过午时,厉峥在街上找了家店,随便吃了一顿饭,跟着便往北镇抚司而去。


    他私心估摸着,徐阶虽然答应了在岑镜告父的案子上孤立邵章台,但他的大局计划不会变。文官集团要把持朝政,严家父子倒下后,锦衣卫便是最大的障碍。他八成会趁着邵章台倒下前,利用这枚棋子,完成限制锦衣卫权力的计划。


    锦衣卫与文官相比,权力的来源方式截然不同。锦衣卫手里的权力尽皆来自于皇帝。整个文官集团都是他的敌手。相较之下,锦衣卫的优势在于皇权特许,行事快准狠。而文官的优势在于占据舆论,行事虽慢却更善于营造一副更得人心之象。文官若要群起而攻之,借舆论向皇帝施压。他并没有多少还手的余地。他活命的希望,只能寄予皇帝能保下他。他没多少时间了。


    在北镇抚司处理了一下午公务,待到了酉时,厉峥便起身出了门,同赵长亭、项州、尚统三人一道放值离去。


    走进金台坊的小巷,厉峥想起那日岑镜的邀约。他唇边闪过一丝笑意,径直往己亥号而去。


    来到岑镜家门前,厉峥浅吸一气,旋即伸手扣响了房门。


    “何人?”


    门后传来岑齐贤的询问之声。


    厉峥回道:“师父,是厉峥。”


    刚说完话,厉峥便听到门后门闩响动的声音,跟着门便被拉开。岑齐贤含笑的面容映入眼帘,他的笑意瞧着有些不好意思的模样。厉峥看了他一眼,目光便看向了院中。


    目光只移开一瞬,厨房门外的岑镜便闯进了他的眼帘。她衣袖用襻膊束着,手上沾着水,水还在往下滴。她手里正拿着一块生姜,似是正在清洗。


    四目相对的瞬间,二人面上皆出现笑意。


    厉峥看向她,缓声道:“你说能来你家吃饭,我便来了。”


    岑镜面上笑意愈浓,抬着还在滴水的手,指了下厨房,“那快进来,正做呢。”


    “好。”


    厉峥跨进了门内。进门的瞬间,他心间忽地闪过一个念头,跟着便有些懊恼,怎就空手来了?是不应该买些东西?


    岑齐贤在厉峥刚进门后关上了院门,目光不自觉地便落在他身上夺眼的飞鱼服和乌纱帽上。这身衣服在他们这个小院子里,当真是显得格格不入。


    且厉大人这般的高官,两次来访,竟还都跟着姑娘,管他这个贱籍人户唤师父,当真是给足了姑娘尊重。岑齐贤忙道:“厉大人,快请屋里坐。喝杯热茶暖暖身子。”


    怎料厉峥却道:“师父不如也帮我取一条襻膊,我来帮忙。”


    岑齐贤面露惶恐,“哪有叫客人帮忙的道理?”


    岑镜站在厨房门口,不由笑开,笑问道:“你可是要做客?”


    厉峥看向岑镜,忙道:“哪有客空手上门?”


    岑镜失笑,“那你先去屋里,将乌纱帽和裘衣脱了再来。”


    “好。”


    厉峥应下。跟着他看了看另外两间屋子,问道:“哪间?”


    岑镜抬手指了下自己的房间,厉峥调转方向,大步走了过去。岑齐贤看看二人,没再多言,回自己房里去取襻膊。


    眼看着他高大的身影微低头进了自己的房间,岑镜心间闪过一丝异样。似有一股暖意混杂着淡淡欣喜从心间流淌而过。她眉眼微垂,唇边含着一抹笑意,转身进了厨房。


    进了岑镜房间,混杂着浓郁药味儿的热气扑面而来。厉峥的目光落在房中的炉面上。药罐在上头,咕嘟嘟地炖着药。药罐闯入眼帘的瞬间,厉峥便觉心间似有无数的牛毛针绵密的扎过,一阵生疼。太医叮嘱过,她养身子的药,得用至少两个月。也不知她现在身子如何?


    目光在那药罐上停留许久,厉峥方才取下乌纱帽,脱下裘衣,挂在她门后的衣架上。


    挂好衣服后厉峥转身,目光在她房中一扫而过。将一切尽收眼底的同时,他唇边莫名挂上笑意。她的屋子里虽处处布置简单,但却格外的干


    净整洁。纵然如今是腊月,可在她的这间房里,无端便让人觉着似身处阳春三月,处处都透着生机盎然之感。院中的鸡圈里还有母鸡咯咯的声音,厉峥心间的暖意愈发浓郁。


    他好像知道为何每个去他家的人都要嫌弃上几句。厉峥唇边闪过一丝自嘲的笑意,转身出门。


    出了门,厉峥径直往厨房而去。尚未进去,他便听见菜刀细密地剁在菜板上的声音。厉峥推开门,便见岑镜坐在小马扎上,正在一盆热水里洗着生姜和萝卜。而岑齐贤,正拿着菜刀,在菜板上剁肉馅。灶上还炖着一锅汤,羊肉的香气已充斥在一呼一吸间。


    见他进来,岑齐贤将搭在肩头的襻膊取下,递给厉峥,“厉大人,您的襻膊。”


    厉峥伸手接过,“不必这般客气,唤我名字就成。”


    说着,厉峥开始动手束袖子。岑齐贤不好意思道:“哎哟,那怎么成?”


    听着二人的对话,岑镜在旁笑笑,没有多言。现如今她和厉峥之间关系有些尴尬,她也不好帮腔叫师父唤名字。还是不吱声的好!只是……不知为何,此刻师父和厉峥都在她的身边,便莫名让她觉着,自从住进自己家后,心间一直愧疚和空着的那一块,终于被彻底填满。她的日子,好似是半点不如意都没有了。


    岑镜时不时便抬眼看向厉峥,一眼又一眼。


    待厉峥束好袖子后,分别看向岑镜和岑齐贤,而后问道:“我能做些什么?你们晚上吃什么?”


    岑齐贤哪儿好意思使唤厉峥,索性只挑了后一个问题答,“一锅羊肉姜汤,主食我打算烙些猪肉馅饼。一会儿咱们羊汤配馅饼,又香又暖身子。”


    厉峥四处看了一眼。羊汤已经上了灶,猪肉正在剁馅,岑镜正在洗生姜和萝卜。唯独烙饼的面瞧不见。厉峥便道:“那我来和面。”


    说着,厉峥便来到岑镜面前蹲下,在她洗菜的盆里洗起了手。厉峥在她对面蹲下,离得很近。岑镜抬眼看着洗手的他,面上闪过一丝诧异,问道:“你会啊?”


    厉峥边洗手边抬眼看向岑镜。他唇边徐徐出现一丝笑意,眉微抬,“你猜我会不会?”


    当初四年官奴生涯,他什么不会?顶多有些手生罢了,熟悉一下就好。


    岑镜见他卖关子,一时也拿不准他到底会不会,不免面露狐疑,“可别今晚吃不着馅饼了!”


    厉峥看看岑镜,只一笑,没有多言。待他洗净手,跟岑齐贤要了和面的盆,取了面,加了热水,便站在岑齐贤身旁,动手和起面来。


    岑镜坐在小马扎上看着厉峥和岑齐贤并肩而立的背影,怎么都觉得眼前的画面万分怪异。脑海中不断浮现过去在北镇抚司的画面,再看着眼前,她只觉割裂。当初那个孤高至远之人,此刻竟身着飞鱼服,在她家里和面?


    岑镜不由低眉笑开,跟着又蹙了蹙眉。她还是觉着怪异!可再怪异,却也是眼前真实发生之事。岑镜唇边笑意更浓,拿着洗好的萝卜和生姜,起身便去了岑齐贤身边。


    岑镜拿起菜刀,将生姜和萝卜放在另一个菜板上,“师父你教我切。”


    说着,岑镜转头看过去,正见岑齐贤和厉峥同时向她看来。他们二人一远一近,一高一矮闯入岑镜视线,她的心间无端便出现汩汩暖流。


    岑齐贤应声,跟着便指点起来。


    于是,在岑齐贤的指导声音中,三人站在一个案台前,一个和面,一个剁馅儿,一个切起了菜。


    第143章


    岑镜按照岑齐贤的指点,拿着菜刀,将萝卜一分为四,而后斜着切起小三角。师父的手有旧伤,太精细的活儿干不了,剁剁肉馅还行,切菜的活儿如今只能她来。


    岑齐贤站在岑镜和厉峥中间,一会儿转头看看岑镜切得如何,一会儿又转头看看厉峥的面和得如何?活像个一人带俩娃的辛苦老父亲。


    岑镜这段时日在他的指点下,切菜已比刚开始时熟练,只是速度还是很慢。而厉峥……岑齐贤看了几次,便发觉厉大人好似不用他教。没过多久,他就揉好了一个极为光滑的面团。


    厉峥捏起盆边缘,将和面的盆递至岑齐贤眼下,问道:“师父,这般如何?”


    岑齐贤连连点头,“好,甚好。”


    一旁切好菜的岑镜,也趁着脖子去瞧。见面盆里的面团揉得极为光滑。且不似她,之前和完面盆里到处黏得全是面,厉峥的盆里很干净,不细瞧连点余下的面粉都瞧不见。


    岑镜眼露惊喜之色,声音都不自觉拔高了几分,“欸?你真的会!”岑镜似发现了从未见过之物般新奇!他一个大男人,还是锦衣卫高官,竟是会和面!


    厉峥目光越过岑齐贤,看着岑镜笑开,“会啊。”


    岑镜的目光一下从面盆挪到厉峥面上,“那你会不会做饭?”会和面肯定也会做饭咯!


    厉峥缓一下眨眼,点头道:“会。”


    不仅会做饭,针线活儿也会。凡是生存所需的技能,他基本都会。


    岑镜面露诧异,眸中隐隐还带着些许崇拜。他怎么会什么都会?疑问闪过脑海的瞬间,未及问出口,她蓦然想起厉峥之前跟她说过的过往。岑镜忽地抿唇,垂下了头。在被徐阶带出去之前,他曾在刑部大牢做过官奴。


    岑镜忽就有些不知该说些什么好,幸而此刻,站在二人中间的岑齐贤开了口,他朗声笑着,对厉峥道:“厉大人会做饭,那当真是极好。我们姑娘打小没进过厨房,我还发愁教不会她,一旦哪日我撒手人寰,她连顿像样的饭都吃不上。”


    话音刚落,岑齐贤忽觉自己这话有些不大对。若姑娘真嫁了厉大人,人家高官厚禄,哪里还需要自己做饭?


    如此想着,岑齐贤的脸莫名烧红起来,讪讪道:“惹厉大人见笑,是我眼小,思虑不周。”


    岑镜抬脚侧踢了一下岑齐贤小腿,嗔道:“师父你胡说些什么?你会长命百岁!”


    岑齐贤讪讪笑着,连连点头附和,“是,是是!”


    一旁的厉峥笑开,看来岑镜这位师父,还挺满意他?言语间,竟有种笃定他们会在一起的意味。若当真如此该多好?


    看岑齐贤的馅儿也调好了。厉峥放下手里的面盆,拿起一个空碗,走到岑镜身边,将她切好的萝卜和生姜揽至碗中,而后向岑齐贤问道:“加到羊汤锅里吗?”


    “欸!”


    岑齐贤应下。说话间,厉峥也行至锅边。


    他打开砂锅的盖子,拿起一旁的勺子,熟练地将汤里的沫子打了一遍,而后将碗中的生姜和萝卜倒了进去。用汤匙搅匀后,复又将盖子盖好。


    岑镜在旁瞧着他熟练的动作,人都有些发愣。


    就在她愣神间,厉峥再次走到她面前,冲她抿唇一笑,“让一让。”


    “哦!”


    岑镜忙后退一步,厉峥伸手取过她切菜的菜板和菜刀,拿至他放在和面的地方。将其放好后,他将面团取出来放在菜板上,对二人道:“我擀面皮,你们师徒俩包馅饼。面皮擀多大?”


    厉峥看向岑齐贤,眼露询问之色。


    岑齐贤比画了个大小,厉峥应下,在菜板上撒上干面粉,跟着便开始搓面切块。


    很快,一个个巴掌大小的面皮便垒在了菜板角上。他如此这般熟练地忙活,岑镜再不习惯也得习惯了。岑齐贤将擀好的面皮取过来,师徒二人便包起了馅饼。看着一个个馅饼出现在眼前,岑镜唇边的笑意也愈发的深。与此同时,她心间亦泛上一股难言的困惑。既然什么都会,在他自己家,他怎就将家住成了鬼窟?


    砂锅里的羊汤生姜的香气也逐渐飘了出来,随着岑齐贤将烙饼的炉灶点上火,厨房里愈发的暖和。岑镜和厉峥的鼻翼上,甚至都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锅里刷上油,厉峥单手托着菜板,拿起菜板上的馅饼放进锅里。刺啦一声响,很快煎香的气息便布满整个厨房。三人就馅饼煎到什么程度说笑了起


    来。一时间,整个厨房里,处处都透着平凡中却难求的安然。


    厉峥看着眼前的岑齐贤和岑镜,眼前蓦然闪过沈杉的面容。若他不曾伤害过岑镜,他们之间未曾疏远。若是徐阶不曾扣留姐姐,他一回京,就将姐姐接回。今时今日,四个人在这般的生活里,她是否还会选择离开?


    在旁包馅饼的岑镜,敏锐地觉察到厉峥的异样。她抬眼看了过去。正见他拿着锅铲翻着锅里的馅饼,眸光却有些失焦。岑镜唇微抿,看着第一锅馅饼快熟了,她放下手里刚包好的馅饼,拿起一个空盘子走了过去。


    来到厉峥身边,岑镜低声道:“我也希望我娘我还在。”


    厉峥眸光微颤,转眼看向岑镜。


    岑镜将手里的空盘子放在锅台上,而后对厉峥道:“我想着等天气转暖后,在两屋旁的空地上,搭个小祠堂。到时将我娘和你姐姐的牌位都请进去。以后我们无论做什么好吃的,都给他们供一份。可好?”


    一股酸涩涌上鼻腔,厉峥下颌线紧绷一瞬,跟着点头。她总是能在不经意间,猝不及防地敲中他心间最柔软之处。总让他像一个溃逃的兵,失去招架之力。好半晌,厉峥方才说出两个字,“多谢。”


    此时此刻,他多想跟岑镜说,到时我来帮忙。可眼下这般局势,待天气回暖,尚不知他是何处境。若是老天垂怜,希望等到那一日,他还能来搭把手。


    岑镜笑着指了指锅里的馅饼,“可以出锅了吧?”


    “可以了!”


    厉峥应下,将两面煎得金黄的馅饼铲起,一个个放进岑镜端来的空盘子里。


    三人煎了两锅馅饼,羊汤也炖好了。厉峥端砂锅,岑齐贤两手端两盘馅饼,岑镜拿起三副碗筷、汤匙,三人便一道往岑镜房中而去。


    进了岑镜屋子,浓郁的药味再次钻入鼻息。岑镜道:“药味有些冲。”有些盖了饭香。


    厉峥将砂锅放在炉面上温着,接过岑镜手里的碗,边盛汤边道:“盖不了饭菜香。”


    岑镜失笑,待盛好汤,三人在炉边的桌子上坐下,一道吃起了饭。咬了一口外酥里香的馅饼,厉峥心间不自觉漫上一汪难以言喻的满足之感。甚至比之前在江西,同她一起吃过的每一顿饭都可口。仿佛十六年来,心间一直空缺的一块塌陷,都随着这一口馅饼被填满。


    岑镜坐在厉峥旁边,见他一口馅饼,一口羊肉汤,吃得格外踏实,唇边不由出现笑意。她筷子夹着吃了一半的馅饼,对厉峥道:“我师父拌得馅料好吃吧?”


    厉峥看了岑齐贤一眼,连连点头,“确实很好吃!没比六必居的大厨差。”


    岑齐贤听罢连连摆手,“这等常见的馅饼,可上不了六必居那等大酒楼的桌儿。”


    厉峥看向岑齐贤,笑着道:“那又如何?六必居的大厨厨艺再好,也做不出这股家的味儿来。”


    他话中这个家字入耳,岑镜忽觉心口一阵紧缩,跟着脸便有些烧。她低下头,一口咬在筷子夹着的馅饼上。


    厉峥说完话,方才意识到有些失言,下意识看向岑镜。正见她低着头吃馅饼,瞧不见神色,不知喜怒。他忽就有些紧张,看着她抿住了唇。


    岑齐贤坐在厉峥对面,转头看了眼身边低着头的岑镜,又看了眼对面望着岑镜有些不安的厉峥,面上出现欣慰的笑意。岑齐贤并未觉着自己多余,也未曾感到尴尬。反倒是如一位长辈般,包容地接纳了二人之间暗中流转的情愫。这样的画面,多好?


    岑齐贤看向岑镜,和蔼问道:“吃得香不香?”


    “嗯?”


    岑镜于慌乱中抬头,神色间有些懵懂,“香啊。”


    她这一抬头,泛红的脸颊自是闯进了厉峥的眼睛,本因不知她喜怒而忐忑的厉峥,唇边这才出现笑意。他含笑垂首,自拿起汤匙喝汤。


    两盘馅饼,一砂锅的羊汤,被三人席卷而空,连点汤渣都没在锅里留下。自回京后的几月来,这大概是厉峥吃得最好的一顿饭。不对……厉峥边将空碗收起,边想,这大概是他离家后的十六年里,吃得最好的一顿饭。


    见厉峥动手收拾碗筷,岑齐贤忙起身,“我来,我来。”


    厉峥伸手推住岑齐贤的手腕,推开了他的手,对他道:“师父莫跟我讲虚礼。我知你是岑镜紧要的亲人,她如何待你,我自如何待你。”


    听着厉峥这番话,岑齐贤颇有些局促,却也不好再伸手,有些不安地坐回了椅子上。厉峥看向岑镜,道:“今晚我洗碗。”


    岑镜站起身道:“我帮你。厨房锅里温着热水呢。”


    说着,岑镜端起空砂锅,转头对岑齐贤道:“师父你今晚歇着,厨房我俩去收拾就成。”


    “欸,好。”


    岑齐贤的手不自觉在腿面上搓了搓。按理,他本只是姑娘身边的一个下人,可现如今,他们二人真当他是家里的长辈一般。


    待岑镜和厉峥进了厨房,厉峥对岑镜道:“你别沾水了,我洗就是。我不知你家这些东西放哪里,洗完后你搭把手收一下便好。”


    “也成。”


    岑镜应下,而后拿起抹布,收拾起厨房。


    厉峥在锅台边洗着碗,忽地对岑镜道:“再等个四五日,你便可找机会去敲登闻鼓。”


    徐阶同文官们私下联络,四五日时间,尽够了。


    岑镜闻言一怔,手抖开始跟着发麻。她拿着抹布大步走到厉峥身边,抬头看向他,“我可以去了?你做了什么?”


    第144章


    弯腰洗碗的厉峥,转头看了岑镜一眼,唇边含了笑意。


    他得将他的全部计划都告知她,消息知道得越详细,她若是遇事想出的法子便越周全。


    思及至此,厉峥缓声开口,将自己的计划尽皆告知,“之前不是跟你说,仅仅只是你手里的证据,撼动不了你爹。需得将他置于更大的局势下,方有一搏之力。”


    大锅里的洗碗水中传来碗筷相碰的声音,厉峥接着道:“我今晨去见了皇帝,同他聊了很多。皇帝一直不肯动严家,实则是怕徐党一家独大。皇帝要借你告父的案子,顺势完成制衡分化。”


    岑镜神色间流出一丝不解,看向厉峥问道:“皇帝为何要用制衡之术?”


    她一直觉着奇怪,皇帝为何之前要扶持一个严家,弄得朝堂乌烟瘴气,之后又对严家弃如敝屣。这一点她一直想不通,好像每一个皇帝,都会做些这般看起来昏庸的事。便似先帝,就很重新重用宦官。她不理解。


    听曾经这般问,今日皇帝所言,一一出现在厉峥脑海里,他缓声解释道:“文官群体,最善以仁义道德为皮。任何时候,他们看起来,总是那般的正义,那般的为国为民。官员里,不乏真正的好官,但绝大多数官员,皆为利聚。官员手中有了权,便会谋利。我大明商贸蓬勃,可绝大多数商线,都掌握在这些文官及其亲眷手中。他们想要更多的权与利,便会在国策上做手脚,以争取利益最大化。而皇帝要稳住江山,就必须考虑天下百姓的利益。故而……皇权与官权之间,既相互依存,又相互敌对。若是叫文官集团彻底把持朝政,最终的结果,便是国库彻底空虚,百姓沦为被收割的奴隶。”


    岑镜静静地听着。厉峥的这番话,似一双手,拨开了眼前的迷雾。仿佛将她拉至更高的山巅,去俯视朝堂这盘棋。


    “也就是说……”岑镜思量着,看向厉峥,探问道:“皇帝和百姓,若论利益,实则是站在一处的?皇帝需要官员帮忙治理天下,可又得防着官员势大。以免他们以国为刃,割尽天下百姓?”


    厉峥点了点头,补充道:“若仅仅是官员倒也没那般大的能耐。真正的敌人,是那些官商已成一体的集团。”


    话至此处,厉峥忽地轻吁一气,看向眼前锅里泛着涟漪的水,叹息道:“历朝历代,其实都在防着这群人。可最终,都会演变成皇权式微。这些人逐渐掌握所有织造、瓷器、茶叶等等重要商道。再用手中的权势,巧立名目将天下耕田都收入自己囊中。贪婪而无底线。最终的结果,便是皇权式微,国库空虚,百姓活不下。”


    听着厉峥的话,岑镜忽觉这些话同往昔看过的史书交汇在了一处,她蓦然了悟,语气间带着些许怅然,“所以,最终每一个王朝的末年,都是百姓揭竿而起,推翻旧朝,另立新朝?”


    厉峥缓缓点了点头,他将洗干净的碗拿出来摞在一边,拿起锅刷便开始刷锅。


    一旁的岑镜还在继续思量,她眸色有些出神,接着道:“这么说,当年洪武爷设立锦衣卫,便是为了防着和制衡这群人。”


    说着,岑镜看向厉峥。这一刻,看着眼前弯腰刷锅的男人,她好似对他的官职,有了新的认识和了解。过去一直以为,锦衣卫高官鲜少有好下场,是因为太坏,得罪人太过的缘故。可如今瞧着,更像是动了那些真正的蛀虫手里的利益,而招来的报复。


    思及至此,岑镜似是想到什么,她忽地弯腰,眸光一亮,“所以一直以来,锦衣卫名声那般差,可有文官故意抹黑的缘故?”


    厉峥唇边出现笑意,再次点了点头,“锦衣卫和东厂,一直同他们对着干。他们又是天下喉舌,对锦衣卫和东厂,能有什么好话?”


    “哎……”


    岑镜听着一声叹息。民间若是发生什么不好之事,百姓们总是骂皇帝。结果弄了


    半天,皇帝才是自己人。只是这般情形,百姓的福祉,终归还是太过依赖皇帝本人的德行与能力。


    罢了。岑镜眉眼微垂,这些天下大事,她便是看明白,想明白也没有半点用处。终归是什么也做不了。不想了吧。


    恰于此时,一旁的厉峥接着道:“我今日已经去找了徐阶,以之前在南京林润给我的严世蕃通倭信为把柄,叫徐阶及其党羽,在你告父的案子上不插手。”


    岑镜闻言一震。她缓缓转头,目光落定在厉峥的侧脸上。她神色有些怔愣,却又带着难言的欣喜与不敢置信,“如此说来,我爹已是孤立无援。”


    厉峥正好已将锅刷新干净,他拿着锅刷站直身子,手上还在往下滴水。他侧身面向岑镜,垂眸看着她的眼睛,缓缓一点头。


    岑镜轻声一下笑开,一时间,不免红了眼眶。她当真等来了机会!一个能扳倒邵章台,为母亲和外祖家鸣冤的机会!而这个机会……是他递来的。岑镜看着眼前高大的男人,唇不由深抿。


    “那么你呢?”


    岑镜仰头看着厉峥的眼睛,目光在他面上流连,“你之前说过,我们合作。这个案子,能给你带去什么?”她须得知道他要什么,她也会竭尽所能地去帮他。


    眼前的岑镜,眸中一片水光,眸底的坚韧和担忧一览无余。厉峥头微侧,缓声对岑镜道:“在赌!没有任何计划。若是赌赢了,或许我能换一个新生。”


    “若是输了呢?”


    岑镜紧着追问着,眉头也不自觉地蹙了起来。


    “呵……”


    厉峥一下笑开,神色变得轻松了不少。他捧起洗好的碗,在厨房里扫视了一圈。岑镜见此,指下了放碗筷的柜子,厉峥径直走了过去。


    他拉开柜门,边放碗筷,边玩笑道:“若有一日我死于非命,你验尸时莫要手抖。”


    此话入耳,他口中的场景猝不及防浮现在脑海中。岑镜瞬时便觉一阵寒意袭来,厉害到于一息之间便寒至骨髓!似是连五脏六腑,都于顷刻间被极寒之气所冰封,手都不自觉颤了起来。二十年来,她从未体会过如此这般深入神魂的剧烈恐惧!她连站都有些站不稳,伸手撑住了锅台。


    与这股深切的恶寒一同而至的是滔天的怒意!


    “厉峥!”岑镜一声厉斥,猛地转头看向厉峥,毫不客气地骂道:“这种话能当玩笑说吗?”


    厉峥手扶着柜门,目光看着柜里的碗筷,一时没了动静。他唇深抿,修长的指尖不由捏紧了柜门。方才的话,是玩笑,却也是将可能出现的结果提前告知于她。


    数息后,厉峥转头看向她。神色间已恢复方才玩笑时的轻松。他缓步走向岑镜。待来到她面前站定,厉峥微微弯腰,看着她的眼睛,开口道:“你告御状之事,我未必能插手。后半程路,你得靠自己,走到皇帝面前去。”


    岑镜直直地看着他,眸光颤得愈发厉害。


    他一定还有未曾告知她的局势!只是……他方才已将可能出现的最坏的结果告知。他未曾言明的局势,约莫即便是她知晓后,也没有任何用处。他既未说,在他已将结果预警的情形下,她没有再多问的必要。从他方才所言来看,多半是以通倭信为把柄,已和徐阶决裂。徐阶怕是会对他动手。如此看来,她告父一案,既关乎皇帝是否能完成制衡分化,也关乎他是否能赌赢。既如此,那她一定要赢!


    厉峥看着眼前眸色逐渐趋向坚定的岑镜,唇边的笑意愈浓,“可还记得明月山那夜?”


    岑镜缓缓点了点头,厉峥望着她的眼睛,声音沉缓,却带着他罕见的温柔,“是你将我和兄弟们救出溶洞。我出来后,前去后山救你。脱身之时,你甩飞爪勾竹子,我用力量提供支撑。我们总能配合得极好。所以这一次也一样。大胆地去做,即便我们不能像那日般时时沟通。但我们终归会想到一块去。我们一起做完这件事,一起活!”


    大颗的泪水从眼眶中滚落,岑镜紧咬住下唇,频繁地重重点头。岑镜抬手擦着泪水。她想说话,可嗓中哽咽似堵了一颗核桃,她怎么也发不出声音,只能不断以点头回应。


    厉峥看着眼前的岑镜,忽就很想伸手将她揽入怀中。可过去他做下的那些事,造成的结果,都一一浮现在眼前。便是深知如今已是悬剑在顶,他都没有勇气再去伸手唐突。过去他口口声声的爱,给她造成了何等的伤害。他的爱,拿不出手,也不配再说给她听。


    他终于学会了该如何去爱。而今面对她的泪水,他脑海中不再是一片空白,也不是她教的擦去眼泪。而是,想将她揽入怀中,告诉她我会陪着你,陪着你去经历这世上的一切悲喜。可他那双惯于拿刀的手,终归是在彼此心间划下了数道深痕。


    厉峥的目光沉在她的面上,久久不愿拔开。她身体的残损,姐姐的死,都是过去那个因恐惧而深陷权势的他一手造成。如今他终于拨云见月,却也永远的失去了姐姐,失去了跟她说爱的资格。原来由恶鬼变成人的代价,是万钧重的痛苦扎根于心间。


    只要邵章台伏法,她就能平安


    恣意地活着。若他不幸身死,这次也了无牵挂。若是他能活下来,后半生,他会一直护着她。若她愿意再给他一次机会,他固然想要!可若她今后另有姻缘,他也不会走,他还会在,准备好承接她人生中每一次可能存在的坠落。这般璀璨的人,这般深切的爱,这般恒常的痛……今生历她一人,便已完全占据他那颗本就贫瘠的心。


    岑镜逐渐缓过情绪,终于能开口说话,她两手擦去眼下的泪水,湿漉漉的眼睛看向厉峥,道:“你说的,一起活!”


    厉峥眉眼微垂,“嗯,一起活。”


    岑镜唇边出现笑意,对他道:“只要你平安无事,待我爹伏法后,我有件事同你说。”


    “何事?”


    厉峥紧着看向岑镜。目光一动不动地盯着他,眸底藏着浓郁的期待。是他最想要的那个结果吗?


    岑镜冲他抿唇一笑,眉微挑,“活下来才配知道!”


    厉峥蹙了眉,站直身子,手抓了下后脑勺上的头发,显得有些焦灼。这……摆明了死都不让他死个痛快!


    见他这般模样,岑镜低眉笑开,她取过挂在门后的棉巾团成团扔进厉峥怀里,“擦净手回房去了,我该吃药了。”


    说罢,岑镜转身离开了厨房。听着身后厨房门关上的声音,岑镜唇边笑意更浓。她忽就有些懊恼,她家怎就连个客房都没有,不然让他今晚留下多好?


    第145章


    待岑镜和厉峥回到岑镜的房间,岑齐贤已经将她的药倒出药罐。药碗边上还有两碗水。


    见他们二人回来,岑齐贤指一指桌上的药碗,道:“约莫已经温了,抓紧喝。”


    岑镜应下,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下,端起药碗一口闷下去。药碗一放下,她紧着便端起岑齐贤提前晾好的温水,一气儿喝了。厉峥坐在她的身旁,手握着自己的杯子,看着她喝完药。


    待她放下水碗后,厉峥问道:“身子如何了?”


    岑镜看了他一眼,从桌上的盘子里抓起几粒梅子干,边吃边道:“自回来后,没见什么不适。只是调理身子的药,还得继续吃着。”一个多月了,她没再来过月信,也不知日后会如何。


    厉峥心间一刺。他抿抿唇,终归是没有再说多余的话,只叮嘱道:“好好养身子。”


    岑镜点点头应下,她吃着梅干,给厉峥也抓了几粒,而后道:“你回去记得屋里点个炉子。再好的身子,也经不住冬日夜里冻。”他日子过成那般,她眼前头的好日子她都过不踏实。


    厉峥看着她笑开,缓一眨眼,点了下头,“好。”其实自她离开后,他基本就没再怎么回过家。大多数时候都住在北镇抚司里。只偶尔回去打扫一下,换身衣服。


    岑齐贤本打算回自己屋,留他们二人自己说说话,怎料未及起身,厉峥却看向他,问道:“师父,她的验尸本事是你教的?”


    岑齐贤捧着茶杯点点头,“是!是我教的。那时候姑娘和荣娘子住在郊外的宅子里。看她每日无趣得很,就给她讲讲以前做仵作时经手的案子。谁知讲得多了,她便来了兴趣,一来二去,就又教上了验尸。”


    厉峥看了岑镜一眼,不由笑开,他复又看向岑齐贤,“给我说说。”且听听是怎样的日子,才能养成一只这般的小狐狸。


    岑镜连忙看向岑齐贤,叮嘱道:“闹得笑话说不得!”


    “哈哈……”


    岑齐贤朗声笑开,他轻捋一下胡须,倒也是打开了话匣子,详细跟厉峥聊起岑镜从前的事。从他第一次到郊外的宅子,一桩桩、一件件,细细说起。厉峥静静的听着,时不时还打趣几句。三人就这般逮着岑镜的往事,愉快地聊了起来。


    一直聊到亥时二刻,岑镜离家之前发生的事基本都听完了,厉峥见天色已晚,方才看向岑镜,对她道:“时候不早了,我回去了。”


    这一晚的时间,怎过得这般快?岑镜见厉峥站起身,也跟着起了身。厉峥取下袖下襻膊,行至门后衣架旁,戴上乌纱帽,取下裘衣穿在了身上。岑镜也取过厚斗篷,“我送送你。”


    “好。”厉峥应下,转而看向岑齐贤,“师父可要保重身子。”


    岑齐贤连忙应下,他本也想一道去送送厉峥,可念及他们二人或许有话说,便没有跟出去。只送到屋门口。


    岑镜和厉峥出了院子,待来到院门处,厉峥转身看向岑镜,对她道:“登闻鼓院附近,你爹安排了人看守。五日后,我若可以,便送你进登闻鼓院。”


    岑镜仰头看着厉峥,重重点头,“嗯。你也万事小心!”


    厉峥应下,拉开岑镜的院门,在巷子里四下瞧了一眼,而后出门离去。见他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岑镜关上了院门。


    岑齐贤也于此时出了岑镜的屋子。来到院中,他看了眼院门,向岑镜问道:“厉大人回去了?”


    岑镜看向岑齐贤,点点头,“嗯。”


    每日除了吃饭的时候,岑齐贤很少进岑镜的房间。夜里的冷风中,岑齐贤将两手缩进了袖中,而后看向岑镜,问道:“厉大人瞧着待你很是真心。连我这般贱籍人户,他都跟着你称一声师父。姑娘你别嫌我多嘴,翻了年你就二十一了,你又不去考女官。厉大人多好,长得又好,待你又好。抓紧些把亲成了。”


    岑镜无奈失笑,伸手将岑齐贤往他自己房间的方向推了推,“师父你莫操闲心,抓紧回去睡觉!快去!”


    岑齐贤不渝地瞥了岑镜一眼,悻悻回了自己房间。


    院中只剩下岑镜一个人,月已高悬。深冬的月色宛若银霜般落在身上,岑镜不自觉看向院门,方才厉峥离去的方向。


    她的眸色渐深,眼底闪过一丝做下决定的坚定。她从前一直觉得,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她本以为厉峥永远不会变,永远会拿着他那一套行事章法对待她。


    但未成想,那微弱至几不可见的几率,真的出现在了他的身上。聪慧如他,真的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他真的变了,不止是行为的变化,更多的是心性的转变。曾经那片贫瘠的土壤上,真正长出了属于他自己,一个完整的人的灿烂花田。


    她不是那等活在过去里,固守着曾经的伤害自苦之人。伤人的刀既已消失不见,她又何须继续为难彼此?他既不愿放下,而她心里也全是他。为何不给他们彼此一个机会?在未来的生活中,去一起搭建独属于他们的新的可能!


    今夜的画面在她脑海中一一浮现,如此的平凡,却又如此的令人贪恋。待她爹伏法,她就拿着婚书找他兑现去,这般成不成?他应当是全不在意自己是否能够孕育子嗣。厉峥爱她,爱的是她这个人,她自然也不会将此事当成是什么障碍。


    若有朝一日,他为了子嗣转向旁人。那她也可大方地离去。她清楚地知道自己当时这般选择的原因,因此也不会因此事而徒生自贬之心。他若接受便来,若不能接受便走。


    岑镜看着院门的目光柔和而静谧,也不知为何,自那日在邵府,看着婚服,神魂跌至绝望的那夜后,她心间有些东西似是就发生了变化。若说从前心似一颗寻找归属的漂浮的种子,那么自那夜后,她的心就找到了归属,落地生根。现如今的她,心境稳定,自足。


    她就是她,永远不会因一人之去留而有任何改变。从前她会因贱籍身份而心生枷锁,担忧着未来而不敢向前。现如今她失去了身为女子的生育之能,她却不再如从前般会因自身缺陷而心生烦扰。现如今的她,心上已无任何枷锁。既能安心享受与他相爱的时光,也能坦然接受未来可能出现的任何变故,且不再因忧心未来而阻碍眼下。


    如此想着,岑镜唇边出现笑意。她收回目光,转身朝自己屋里走去。


    回到自己房间,岑镜梳洗后熄灯上了榻。


    躺在黑暗中,岑镜眼睛看着铺满月光的窗户,有些出神。既然五日后便可前去告状,那她这几日得抓紧准备起来!


    她脑海中反复想着今日厉峥的话。他今日离开时,为何会说,我若可以,便送你进登闻鼓院?


    邵府里有暗桩,他知道她爹在登闻鼓院附近安排了看守。这是眼可见的危险。但是他却说,我若可以……在明知危险的情况下,若是他势必能做到,他不会说这般两可的话。可他却这般说了,那就是……他很有可能会因为什么原因无法插手。


    岑镜微微蹙眉,若是他无法插手,她就得自己想法子进登闻鼓院。且整个案子,他已明确告知于她,她得靠自己本事走到皇帝面前去。皇帝若要完成制衡分化,势必会让她这个案子告成。可真正困难的是,她得有能力走到皇帝面前。


    敲响登闻鼓后,皇帝会亲审此案。但是这个过程中,他须得安排人取证查探。而皇帝要安排的人,多半是三法司的人,都察院、刑部、大理寺。必要的情况下,也会叫锦衣卫插手。倘若是下令叫厉峥插手取证就好了。可厉峥说他无法插手,想是另有缘故。


    而现在徐阶已经承诺,在此案上,不止三法司的人,满朝文武,都不会帮她爹。那么她成功的概率就很大。可眼下的问题是,她不知她爹会如何反击。


    现如今她手里有她爹亲自签写的义绝文书,但难保她爹不会继续揪着以女告父做文章。所以……她必须要将她爹的案子,钉死在国贼上!


    可是她手里的证据,只有三样。娘亲被害的铁证,她爹勾结严家的铁证,以及借仇鸾案诬陷外祖家的铁证。这三样证据,都无法将他指向国贼。


    岑镜眉蹙得愈发的紧,在被子里大大翻了个身。她的手不自觉摸上主腰上别着的护身符。


    明日,且再细细研究一遍《刑律》,她就不信,她一点漏洞都找不到。若是实在无法将其指向国贼,她就只能寄希望于皇帝认下她爹亲写的义绝文书,能叫她免于以女告父的责罚。


    思虑许久,岑镜心间大致理出了一个头绪。


    明日仔细研究《刑律》。证据方面,将能做足的准备全部做足。若五日后,厉峥无法送她进登闻鼓院。那她就雇几个打手送她过去,只要能拖住她爹安排的那些人,只要登闻鼓响,那她就算是过了第一关!至于剩下的事……她只能随机应变。


    岑镜脑海中想着之前在江西时,她每一次应变决策之后的结果,心间不由多了几分底气。她善于应变,她也一定能像过去的每一次,换来自己想要的结果!


    第146章


    这一夜,岑镜在被窝里翻来覆去,思虑良久,方才沉沉睡去。


    第二日晨起,岑镜起床梳洗后,便去跟岑齐贤说,已等到告状之机,这几日她需全心投入此事。岑齐贤听罢,重重叹了一声。他只叮嘱岑镜,万事思考需得严谨,准


    备需得万全。说罢,他便不再多言,自专心给岑镜做饭,煎药。


    岑镜向岑齐贤告知之后,便从书柜中取出《刑律》仔细翻看起来。


    整整在《刑律》中埋头一个上午,岑镜才算是捋出一些头绪。她手中的三项证据,尽皆为铁证。但这三个证据,都够不上国贼。若是无法将父亲钉死在国贼上,即便她走到皇帝面前,也难保她爹不会拿“干名犯义”来裹挟舆论。届时哪怕皇帝有心偏袒,接了状纸后,怕是第一件事不是审案子,而是先将她拉下去打上一百大板。


    这《刑律》研究了一上午,思来想去,还是得将手里的证据,引到严世蕃通倭谋反的案子上去。


    而她现在手里的三样铁证,若是换个讲述方式,便可串联成一个截然不同的案子。这案子本身,是她爹为攀附严党,栽赃岳父,残害原配。可若是换一种说法,这个案子,便可变成她爹为严党谋逆铺路,是严世蕃谋逆案的帮凶!


    思及至此,岑镜的思绪逐渐变得清晰。


    如此看来,等到了皇帝面前,她不能只说邵章台勾结严家栽赃忠良。而是要说,祖父荣世昌乃兵部职方司郎中,管天下地图边防,严党看上了这个位置。而邵章台,便是严党清除异己,安插自己人的一把刀。当年祖父的案子,便是被诬陷为暗帮仇鸾通敌。那么如今转手偷换,她爹便不是简单巴结严家,而是为严家布局谋反的马前卒。而那批用以栽赃她祖父的火器,就会转而变成她爹襄助严世蕃谋反的铁证!


    所以,她不能等到五日后去,而是要等到严世蕃案案发后再去。只有这个时候去,她告父的案子,才算是给皇帝递了刀。但厉峥说五日后,莫不是他已经听到了什么严世蕃案相关的风声?


    岑镜手握着《刑律》,在屋里缓缓踱步。若依照这个法子,她告父的状书就得重写。而母亲留下的状书便不可再用。思及至此,岑镜重新坐回桌边,提笔研墨,开始重写状书。


    漆黑的墨迹落在洁白的宣纸上,一封新的状书,逐渐写成。在写状书的这个过程中,岑镜忽觉有些讽刺。她要为母申冤的案子,竟是不能仅仅是为母申冤,而是需得将案子置于更大的局势下,为母申冤,反而成了顺道。皇帝要的,不是邵章台栽赃忠良,残害原配的真相。而是借这个案子,反证严党确实谋反的同时,还要借此完成对文官的制衡分化。


    新的状书落成,岑镜仔细读了几遍,发觉暂无漏洞,便放下了笔。放下笔后,岑镜解开衣襟,从主腰上取下那枚护身符,而后将其上的布剪开。


    布被剪开的刹那,数张折成三角的纸,从里头掉了出来。岑镜打开了母亲留下的状书。两张状书放在一处,岑镜细细比对起来。看着截然不同的两种讲述方式,岑镜眼微眯。她忽地发觉,这状书,便同她之前撒谎一般无二。都是以控制讲述方式来换取空间与权利。她唇边不由勾起一个嘲讽的笑意,忽觉这世上的事,同话本子里的故事也无甚差别。从别人嘴里听来的,无非都是一个个故事。或真或假,真假难辨。


    岑镜的目光从状书上移开,落在严世蕃账册原本中关于她爹的那两页纸上。岑镜伸手将其拿起,展开,而后同状纸放在了一处。跟着便是当时为母亲验尸的尸格。以及……岑镜拿起最后一张尚未展开的纸,指尖微微泛白。她唇微抿,最后这张,便是她娘亲留给她的,真正的护身符!


    那她接下来要做的,便是严密掌握局势,以静候最佳时机。


    但她眼下不敢出门,要掌握局势,就得有人在外头做她的眼睛。厉峥若是晌午还过来吃饭的话,可以跟他问,可若是他不来。她得另想法子。


    岑镜在家中等了一日。


    这一日,午饭和晚饭,厉峥都没有来。第二日晌午,厉峥还是没有来。于是在第二日傍晚,每日来给他们送菜的嗦唤来时,岑镜又多给了他几两银子。告知他,帮她在外打听每日朝中发生的要紧事,并将每日报房出的邸报买一份与她送来。嗦唤欣然应下。


    余下的几日,厉峥都没有再来她家吃饭。而她每日除了反复研究《刑律》,便是时刻从嗦唤口中以及他送来的邸报中,密切关注朝中的动向。


    一直到四日后的这日傍晚,嗦唤再次敲响了岑镜家的院门。


    岑齐贤照例在问清来人后开门,嗦唤提着新鲜的菜进了院中。岑齐贤找的嗦唤是名年过五十的男子,姓钱。


    一进院,钱嗦唤将手里的菜交给岑齐贤,并对岑齐贤道:“嗬!今日朝中倒是发生了一件大事!”


    岑镜在屋中闻言,连忙放下手中的《刑律》,掀开帘子便来到院中。岑镜看向钱嗦唤,紧着问道:“何等大事?”可是严世蕃案案发?


    岑镜紧盯着钱嗦唤,只觉自己四肢都开始发麻,气息都有些乱。


    钱嗦唤从衣襟中抽出邸报,往手心里一打,瞪着一双眼睛,惊诧道:“是北镇抚司的那位活阎王,今日被都察院左都御史联合刑部、御史台一众文官告至西苑!”


    “你说什么?”


    岑镜只觉一桶冰水自头顶轰然浇下。她手脚全不听使唤,等她反应过来时,她已冲至钱嗦唤面前。岑镜一下从钱嗦唤手中夺过邸报,仔细翻看起来。


    岑齐贤怔愣地看着岑镜,只见那邸报在她手中,正在不住地颤抖。


    邸报上白纸黑字,都察院肃清朝堂,揭露锦衣卫都指挥同知厉峥累年恶行,皇帝震怒,削职下狱!


    削职下狱……


    岑镜的脸色瞬时间变得煞白,手颤抖得愈发厉害。这个消息便似惊天响雷般骤然乍现,惊得岑镜几乎都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怎会如此?没等来严世蕃案案发的消息,怎会等来他出事的消息?那日厉峥来吃饭时说的话,开始在她眼前反复出现。


    没等岑镜反应过来,钱嗦唤两手往袖中一揣,已接着道:“真是没想到,北镇抚司那只恶鬼,京中谁人不闻名而惧?竟是也有今日?前些时日还是风风光光的青年才俊,就这么被削职下狱了?听说是因罗织罪名,陷害清流,受贿行贿,被皇帝厌弃。收了赐服,收了绣春刀,被下了狱听候发落!”


    岑镜看向钱嗦唤,问道:“可知他下了哪处大狱?”若是刑部大牢或大理寺大牢,可就麻烦了!


    “自是诏狱。”


    钱嗦唤看着岑镜的神色,面露困惑。但他只是个跑腿的,并未多想,只接着笑道:“也是报应。曾经执掌诏狱,如今竟是被关入诏狱。啧啧……”


    听厉峥是被下了诏狱,岑镜心间的担忧反而稍缓些许。诏狱是他自己的地方,到处都是自己人,他想来暂时不会有什么事。


    心在胸腔里如鼓如雷的狂跳,引得岑镜气息都有些紊乱。汹涌的气血更是一阵阵地往脑袋上涌,便似被勒上了一根绳索,不断地收紧又放松,直叫她感到头晕又生疼嗡鸣。


    岑镜强自稳住情绪,对钱嗦唤道:“劳烦,劳烦!”


    钱嗦唤看了看岑镜,向岑镜拱拱手,道:“今日的菜和消息已经送到,那我便告辞了。”


    说罢,钱嗦唤转身离去。


    钱嗦唤走后,岑齐贤立刻上前将院门锁上,而后拉着岑镜就进了自己屋。进了房中,岑齐贤神色间的慌乱这才彻底外显,紧着急道:“厉大人怎会出事?啊?”


    岑镜连忙伸手,一把按住岑齐贤的手臂。在安慰师父的同时,也强逼自己冷静。


    岑镜双眸有些出神地看着地面,语气是罕见地冷肃,“之前我爹便以为我的靠山是厉峥,他许是早就动了铲除厉峥之心。再兼此次,他为给我铺路,得罪了徐阶。难保徐阶未生铲除之心。”


    岑镜猛地看向岑齐贤,目光灼灼,“现在任何揣测都无用!我得去诏狱见他一面!有些消息,我必得当面问清楚!”只有问清楚,她才能知道该如何帮他!


    岑齐贤一把握住岑镜的手腕,看着她的眼睛,叮嘱道:“万事小心!”


    “嗯!”


    岑镜应下,转身大步离开了


    岑齐贤的房间。


    回到自己屋里,岑镜取出风帽戴在头上,将自己的脸遮去大半,又披上斗篷。她紧着回到卧室,拉开柜子,从柜中取出一条羊毛毯子。这毯子不算厚,但却是纯羊毛所制,披在身上很是保暖。跟着又从外间的抽屉里取出几包老鼠药。


    在诏狱一年,她太知道诏狱的情况。夏日苦热,冬日酷寒。尤其是夏日里,鼠患疫病盛行。经常有犯人夜里被老鼠啃坏耳朵鼻子。拿好这两样东西,岑镜拉下风帽,便大步出门离去。


    好在金台坊离北镇抚司很近,她无需在街上抛头露面,走快些,避着些人,应当不会被她爹的人发觉。


    看着脚下的路,岑镜的视线逐渐模糊。那日厉峥来吃饭时说的那些话,再次在她脑海中不断浮现。他想是早已预料这般情形。所以才会跟她开那种玩笑,所以才会说,若是可以,他会亲自送她去。若是不成,就得靠她自己,走到皇帝面前去。


    原是如此!


    泪水划过被寒风吹凉的脸颊,显得格外滚烫。岑镜不自觉去推演未来的情形。若是按照钱嗦唤方才所言的罪责,属数罪并罚,按照大明律。即便留住性命,约莫也会被削籍为民,追夺封诰,发配边远之地充军。心在胸腔里狂跳不止,她断不能接受厉峥走上此等绝路!


    恍惚间,岑镜已来到北镇抚司。


    在门口守卫的人正好是精锐缇骑中的熟人。正欲拦人,岑镜抬起了头,“二位哥哥。”


    那锦衣卫一见是岑镜,瞬时大喜,一双眸似终于瞧见了主心骨,忙道:“镜姑娘!你可算回来了!可是听闻堂尊出事?快快快,先进去。”——


    作者有话说:嗦唤:古代版外卖小哥兼跑腿,宋代时便有了。


    第147章


    那锦衣卫忙陪着岑镜大步往里走去,边往里走,那名锦衣卫紧着道:“前日便听闻邵总宪同一众文官去了西苑,据说刑部和大理寺的人还提交了证据。在皇帝跟前僵持了几日,今日皇帝下令削职下狱。”


    那锦衣卫语气间愤愤不平,“要我说纯属栽赃陷害!堂尊办事一向谨慎小心,又执掌北镇抚司,他们手里哪来的什么证据?一面骂着咱们堂尊罗织罪名,一面自己又在罗织罪名。”


    岑镜静静地听着,心在胸腔里如鼓如雷。文官栽到厉峥头上的那些个罪名,倒也不算冤了他。但是整个官场上,就那三样罪名,谁人不沾?若是洪武爷在世,如今这满朝文武一个也活不了!


    说话间,岑镜已同那名锦衣卫进了二堂。那锦衣卫将岑镜往项州屋里引,快到门口前紧着道:“兄弟们都慌了神,项哥赵哥他们正想法子。大家伙都等着你回来拿主意呢。镜姑娘,你可一定要将堂尊救出来!”


    岑镜看向那锦衣卫,重重点了下头。天无绝人之路,世间万千法,她总能给厉峥寻得一线生机。


    那名锦衣卫敲响了项州的房门,房门很快被拉开,项州高拔的身影出现在眼前。赵长亭和尚统也都在他的房间里,两个人都围桌叉腰站着。


    岑镜抬头看向项州,“项哥。”


    待看清岑镜面容的刹那,项州眸色一亮,“镜姑娘!”话音落,屋里的赵长亭和尚统立时抬眼,大步迎了过来。


    项州紧着侧身让岑镜进了房间,而后关上了房门。


    赵长亭看着岑镜,一直悬停的心似是终于寻到了一份依仗,连声叹息,“好!好!你回来就好!”


    尚统紧盯着岑镜,连忙插话,“嫂子你脑子好使,你快想想法子!”


    岑镜浅吸一气,看向三人,问道:“我爹三日前便已联合人去了西苑?削职下狱的圣旨是今日才下的吗?”


    三人不约而同地点了下头,项州对岑镜道:“按理,堂尊执掌北镇抚司,他犯事之后,理当避嫌交由刑部或者大理寺处置。但是陛下却下令将堂尊关入诏狱,想是并非完全放弃他,只是被文官逼得没法子了。”


    岑镜微微抿唇,点点头,“我私心估摸着也是这个缘故。”


    说着,岑镜看向三人,“但若要想法子救他,我得先同他问问详细情况。皇帝可有令安排人执掌北镇抚司?我能否去见他一面?”


    项州点了下头,“能!陛下尚未明言由谁来暂代掌北镇抚司事。但如今职位空缺,掌锦衣卫事朱左都督约莫会按例巡查。眼下北镇抚司还全是自己人。”


    自锦衣卫先指挥使陆炳升任正一品左都督后,以左都督之职掌锦衣卫事,那之后指挥使一职便一直空缺。陆炳过世后,便由同为左都督的朱希孝掌锦衣卫事,指挥使一职同样未设。现如今,朱希孝算是厉峥实质上的顶头上司。厉峥削职下狱,在皇帝未明言之前,朱希孝暂代掌北镇抚司事确为惯例。这位朱希孝还不知是何情形,在他的人来北镇抚司之前,这里依旧是厉峥的地盘。


    项州看向赵长亭,对他道:“你带镜姑娘进诏狱,我和尚统在这儿守着。”


    赵长亭应下,“镜姑娘随我来。”说着,赵长亭大步往外走去。


    岑镜向项州和尚统行个礼,紧着便跟着赵长亭离去。


    在二堂后的院中,韩立春、梁池等一众熟人亦见着了岑镜。众人虽满心里高兴,但念及此时事出紧急,都未来及寒暄。只是边往里走,众人边跟着说了些担忧与嘱托。


    待进了诏狱,那股冬日里熟悉的阴寒之气扑面而来。岑镜的心不由揪起。过去的一年多里,她无数次进过诏狱。可唯独没想到有朝一日,她竟会来诏狱里见厉峥。


    边往里走,赵长亭边低声对岑镜道:“妹子,别太忧心。都是自己人,堂尊在这里受不了什么苦。你们且安心说话,什么时候出来都成。”


    话至此处,赵长亭眉眼微垂,唇不自觉深抿一瞬,跟着蹙眉道:“前些日子,他忽然给了我们三个每人一万两银子。说了些奇奇怪怪的话,我私心估摸着,今日这般情形,许是在他的意料之中。他那张嘴,有些话不会说,有些事你要往细里问!”只要消息掌握得足够细,他相信岑镜能想到救人的破局之法!


    岑镜不由看向赵长亭,想着厉峥那日来她家吃饭时的画面,她心底没来由又是一股子气。可这一次,他提前能告知她的都告知了,而关于他自己,他却只说在赌,没有任何计划。甚至还在想着送她进登闻鼓院。他预感到可能会出事,但这次的出事  ,不在他的掌控之中。


    思绪烦乱间,赵长亭已带着岑镜来到中间一处牢房门前。岑镜迫不及待便往里看去,正见厉峥身着素白的直裰,直裰外头套着裘衣,未戴冠帽,坐在牢房里的木榻上。


    见有人来,厉峥转头便看了过去。他先看到了赵长亭,正欲询问,一旁的岑镜摘下了头上的风帽。


    看清岑镜面容的瞬间,厉峥眸中闪过一丝喜色,“岑镜?”他连忙起身,三步并作两步,几步便来到牢门后。


    厉峥伸手握住栏杆,从空隙里看出去,“你这么快便收到了消息?”赵长亭他们并不知晓岑镜如今的住处,不可能是他们去请,而是她自己收到消息后赶来看他。


    看着牢房里头的厉峥看着她笑,岑镜一下便红了眼眶。她伸手盖在厉峥的手背上,他的手已是冰凉彻骨。岑镜低眉看了一眼他的手,这才又抬头看向他,“怎会如此?”


    厉峥唇边挂着笑意,却未回答岑镜的话。他眉眼微垂,目光落在岑镜那只盖在他手背上的手上。这般不自觉地亲近,这是不是证明,她的心里,现在很忧心他?


    说话间,赵长亭打开了牢房的门。他将其推开,转头对岑镜道:“妹子,进去说。我在外头等着。”


    说着,赵长亭又看了看厉峥,接着对岑镜道:“有什么话慢慢说,自己地方不必着急。你的职务堂尊还给你留着记档呢,便是有人来,你也是北镇抚司的仵作,别说进诏狱,便是睡在诏狱里都没人能挑得出错来。”


    岑镜向赵长亭颔首致谢,“多谢赵哥。”


    赵长亭道了声客气,而后看向厉峥。二人相视,相**了下头,赵长亭便暂且离去。


    岑镜松开厉峥的手,绕至牢房门内走了进去。她直接来到里头的小榻旁,将手里的毯子放在小榻上。厉峥才走几步,未及跟上去,岑镜已转身迎上来。


    她将厉峥两只手拉起,合在一处,用自己的掌心给他暖着指尖,时不时哈口气,搓一搓。岑镜抬眼看向厉峥,“怎没都没穿件外衣?”


    厉峥低眉看着岑镜。同他相比,她的两只手又细又小。可就是这般一双纤细的手,此刻居然还担忧着,想要给他暖起来。厉峥就这般看着岑镜,眸光化作一汪暖烘烘的清泉。


    他反手握住岑镜的手,拉着她来到榻边坐下,对她道:“圣旨下来时,我正在二堂里头,直接被剥了飞鱼服和乌纱帽。所以就没有外衣了。”


    说着,他又看了眼自己的身上,宽慰道:“我这不是还穿着裘衣吗?长亭他们给拿进来的。别怕,我进诏狱跟回家一样,兄弟们会照顾我的。”


    岑镜听着他的话,微微撇嘴,编排道:“手这般冰。”岑镜从他手中抽出手,拿过带来的羊毛毯,将其展开绕过厉峥的身子,而后给他裹得严严实实。


    厉峥见此,不由失笑,拉住了羊毛毯两侧的边缘。


    给他裹好羊毛毯子,岑镜这才问道:“事情怎会到这般地步?可是因为得罪了徐阶?”


    厉峥听着岑镜的问话,神色认真了下来,他缓声对岑镜道:“文官意欲把持朝政。削弱锦衣卫的权力,本就是他们计划中的一部分。按照徐阶原本的打算,是要等严世蕃案后,再整顿锦衣卫。但是你爹等不及了,而在徐阶那里,我又成了弃子,他自是不会再拦着你爹对付我。”


    岑镜静静的看着厉峥,眸色闪过一丝愧疚,“可是因为你用通倭信威胁徐阶孤立我爹?我爹针对你,是因为我的缘故,对吗?”


    厉峥看着岑镜的眼睛,缓一眨眼,道:“就算没有你,没有爹,严世蕃案后,徐阶依旧会整顿锦衣卫。届时还是会拿我开刀。”


    厉峥这般试图转移焦点的话,岂能瞒住岑镜?岑镜唇微抿,“可若是没有我,你不会威胁徐阶。徐阶不会视你为弃子。他即便是从你入手,也顶多是降职或罚俸,不至于削职下狱。”


    厉峥凝望着岑镜的眼睛,一时竟有些不知该说什么好。太聪明也不好,着实是哄不住。厉峥轻叹一声,到底是说出了心底的话,“自我阿姐过世那日,我便在想,活在世上,什么才是最要紧的。如今在这世上,我最在意的人只剩下你一个,我不能再让你有事。”


    果然是因为她。


    这一刻,岑镜看着厉峥,眸光颤动得愈发厉害。她宁愿去相信厉峥有更多的理由。可事实是,他做的这些事,最直接的缘由,就是她!


    再不敢相信,事实摆在眼前,她也不得不信。这世上,有一个为了她能好好活着,为了她的目的能够达成,谋划布局,甘愿毁掉自己已经拥有的一切!


    看着岑镜这般忧虑又动容的神色,厉峥唇微抿,接着对她道:“是你教会我,有些东西,妥协是换不来的,唯有反抗。我阿姐离开的那日,我便已决定,拿官位出来作赌注。”


    岑镜听他这般说,兀自倒吸一口凉气,整个肺腑都跟着渗入寒意。岑镜伸手,隔着羊毛毯握住厉峥的手,“事已至此,你还能瞒什么?所有事,都细细说与我听。”


    第148章


    隔着羊毛毯,她掌心的温度缓慢又绵长地渗透进来。厉峥指尖微颤,反握住她的指尖。他看着岑镜,缓声道:“这次无事瞒你。那些没说的事,只是因为我也不确定。眼下倒是木已成舟,已发生之事,我倒是都可以告诉你。”


    话至此处,厉峥轻叹一声,眉眼微垂。沉吟片刻后,他再次抬眼看向岑镜。那双如鹰隼的眸此刻宛若幽月静深下的泉潭,“那日我去见皇帝,向他请罪,他已知晓我去江西时曾暗查严世蕃。那日他同我聊了许多,我向他承诺会以身入局,借着你的案子,帮他完成制衡的计划。皇帝会尽力保下我,但若是文官施压太过,他也未必保得下。之后我便以通倭信威胁徐阶,保你能告赢你爹。”


    岑镜全部听罢,凝望着厉峥,头微侧,眉峰不自觉拧在了一起,“所以眼下,你的命尽皆压在皇帝身上?”


    厉峥缓缓点了点头,“锦衣卫的靠山,本就是皇帝。既有皇权特许的权力,同时生死也同皇帝系在一处。”


    “所以……”岑镜唇微抿,嗓中似有哽咽。她竭力吞咽一瞬,方才能继续开口,“所以这次的整个布局,无论是皇帝的目的,还是我的目的,都系于你以被徐阶放弃为代价,为我换来一个机会这一线上。”


    岑镜那一双眸紧紧盯着厉峥,忽地颤声道:“代价是不是太大了些?”他的官位,他的前程,甚至……他的性命。


    过去那个厉峥冷肃的面容,不断与眼前的眸光静深的他重叠。这若换作是五月前,她无论如何也不会相信厉峥会有如今的这一面。可是这一刻,他的生死悬于一线,她竟反而盼望着,他还是从前那个厉峥。永远只做最有利的决策,而不是像她一般,为了心中那点不知所谓的光亮,甘愿做一个赌徒。过去厉峥看着那般的她,心间的担忧是不是也如自己此刻这般?


    岑镜嗓中的哽咽愈发厉害,她眉眼微垂,似相问又似自语,“你过去从不会如此。你会做出最有利的选择,会谨慎地算好下一步的落脚之处……”


    “岑镜。”


    厉峥开口打断了岑镜的话。岑镜再次抬眼看向厉峥。眼前的他唇边含着浅淡的笑意,丝毫不见跌落泥淖的惶恐。他的眸光如今看起来是那般的沉稳而又柔和。仿佛那双眸后神魂里,潜藏着无尽的力量。再也无需时刻凌厉,时刻紧绷。再也无需……用掌控获取安全。


    厉峥就这般望着岑镜,他的每一个字都说得很缓,可每一个字又都是那般的具有落字千斤的力量,“我想让你赢!想让你一直赢。”


    过去她无数次豪赌的场景再次一一出现在眼前。明月山瀑布旁,她抱着王守拙,从布老虎中取出线索的画面;回宜春的船上踢上他小


    腿骨的那一脚;月亮湖畔山洪中不断传出的求救鸟哨……他从不屑,到理解,再到敬佩。直到如今,他甘愿成为她赌徒路上的同行人,去为她的赢做一个开路的先锋。


    他真的想看她赢!


    她举灯向前的那条路上,容得下恶鬼般的厉峥,容得下昔年自在的沈峰,也容得下举剪自尽的姐姐,更容得下……那千千万万被无声无息吞没的冤魂。即便他知道,他们的挣扎,撼动不了这铁水浇筑的森罗鬼殿。她举起的灯,便是连她自己的脚下都照不明。可是……他就是想看她赢,哪怕只赢一次。


    思绪流转万千,隔着羊毛毯,厉峥将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些。目光交汇的每一次流转中,他的眸光愈发静深如幽潭,“代价?不重要了。看到我阿姐尸身的那日起,权势、前程、性命……都不重要了。我以为它们能带给我绝对的安全,我以为算无遗策会让我不再经历任何动荡。可事到如今,才发现它们什么也护不住。真正的力量,从来都在我自己心里,在我真的想拼死守护的那一刻里。过去我的恐惧驱使着我,让我去追逐官位,追逐所谓的最优决策。可活在这世上的人,人人皆是周乾。根本没有所谓的最有利的选择,任何选择,都有它要付出的代价。我已经失去了姐姐,我不能再让你有事。”


    他何曾说过这么多如剖心取出的话来?


    岑镜已逐渐红了眼眶。这一刻,她的脑海中不自觉浮现出那日他们在厨房洗碗时,他提起当日在明月山中的那些话来。那日在月亮湖的后山,她每一次甩出飞爪后,都是踩着他的腿面借力。如今的情形,同当时当日是何等的相似?


    岑镜的心忽地剧烈一颤,她蓦然伸手,抱住厉峥的脖颈,将他紧紧揽在怀里。泪水大颗地落下,滴落在披在他身上的羊毛毯上。只是这一次,他不会再陪在身边。他已让她借力,后半程路,得她自己去走!倘若他此番是否能化险为夷,是系于皇帝是否能保下他,那么她或许可以在皇帝身上想法子。


    她发间皂角的清香再次钻入鼻息,与这诏狱里时时散发的腥臭截然不同。厉峥撩开羊毛毯,亦伸手将她揽进了怀里。他微微侧头,埋首在了岑镜颈间。回想着过去相处过一年多的时光,他忽就觉得格外可惜。那么长的日子里,他竟是只当是个验尸的仵作。与现如今的朝不保夕相比,那些时光,是何等的珍贵?他竟是……白白浪费掉了。


    相拥许久,彼此谁也不曾放开。厉峥头微侧,在岑镜耳畔道:“我没法儿送你进登闻鼓院了。但是看守登闻鼓院的锦衣卫,我已经全部换成我的人,是你熟悉的哥哥们。只要你进了登闻鼓院,敲响登闻鼓畅通无阻。不要拖太久,若是人员安排有变,敲鼓怕是会遭遇为难。”


    岑镜松开了厉峥,双臂仍旧搭在他的脖颈上。她重重点头,“嗯!我会好好把握时机!”


    岑镜再次看向厉峥,问道:“你可知严世蕃案徐阶何时动手?”


    厉峥双臂环在岑镜腰际。他眉眼微垂,想了想,对岑镜道:“我已经被下狱,徐阶想是会乘胜追击提出限制锦衣卫权力一事。但皇帝怕是不会叫他得逞。我私心估摸着,皇帝怕是会主动推动严世蕃案的进程,如此这般,限制锦衣卫权力的事,便可被掩盖。”


    厉峥看着岑镜的眼睛,认真道:“怕是就在这几日了!”


    岑镜不由轻咬一下唇,而后徐徐点头,“我得乘严世蕃案的东风!”


    厉峥听她这般说,并未再提之前叫她五日后去敲鼓的计划。如今他在诏狱里,外头的事,只能全部由她自己去判断局势,去做决定。思及至此,厉峥对岑镜道:“好!你且自己留神。等一下出去后,找长亭再去要些吹箭,再去要一把弓弩,随身携带。若是他调配方便的话,最好再要一把火铳。火铳你虽没练过,但是和弓弩用起来差不多,只是后坐力会更大些。将它当弓弩使,你做得到。”


    岑镜闻言失笑,对厉峥道:“火铳便算了,开一枪动静太大,反而会引来不必要的麻烦。我去要把弓弩就好。”


    厉峥徐徐点头,“你看着办便是。”


    岑镜应下,冲他抿唇笑笑。她似是想起什么,身子猛然坐直,一下放开厉峥,“哦!对了。”


    说着,岑镜从自己的衣袖中掏出准备好的老鼠药塞进厉峥手里,“老鼠药,你到处撒一点。可别夜里被老鼠啃了鼻子。”


    厉峥一下笑开,看着手里的老鼠药点头应下,“好。你如何说我如何做便是。”


    眼前这位过去的活阎王忽地这般听话,岑镜反倒是有些不习惯了,她微微瞪眼,忽觉脸颊莫名有些烫。


    该聊的事都已经聊完,该交代都已经交代完。她已在诏狱待了许久。她很想多陪厉峥一会儿,但如今局势瞬息万变,她暂时还是莫久留的好。她看着眼前的厉峥,眸色渐趋坚定,眼前这绝不是他们最后一次见面。她一定会从世间万千事中找出一个法子,叫他好好走出诏狱。世间事,三步之内必有解药,她一定做得到!


    思及至此,岑镜对厉峥道:“你照顾好自己。趁着现在诏狱里都是自己人,厚被褥、常用的跌打损伤的药品,你多要一些备在身上,以防诏狱局势出现变故。”


    “好!”厉峥点头应下,“诏狱阴冷,如今你身子未好,早些回去吧。”


    岑镜点点头,“嗯。”


    厉峥眉眼微垂,那双看向岑镜的眸中,闪过浓郁的不舍,“照顾好自己!”


    “你也是!”


    岑镜点头应下,站起身,“记着我们的约定。要一起活!也别忘了,等你出来后,我还有桩要紧事同你讲。”


    厉峥唇边出现笑意,眉微抬,“好!”若是如此,他便是爬都要爬出诏狱了。


    岑镜复又深深望了他一眼,而后抿唇颔首,拉起风帽重新戴上,转身出了牢房。厉峥行至牢门处,伸头出去看着。直到看不见岑镜的身影,他方才关上牢门,自己上了锁。


    厉峥来到诏狱门口,正见赵长亭和几个兄弟围着炭盆坐在烤火。岑镜上前行礼,“赵哥,诸位哥哥。”


    众人连忙起身回礼,岑镜对众人道:“来日再与诸位哥哥闲话,今日我得走了。”


    其中一名锦衣卫道:“好。镜姑娘保重!你且放心,我们会照顾好堂尊。”


    余下几人连忙附和。岑镜再复行礼。


    赵长亭来到岑镜身边,虚指了下诏狱的牢门,对岑镜道:“走吧,我还有事同你


    说。”


    “好。”岑镜跟几位锦衣卫告别,同赵长亭一道出了诏狱。岑镜看了看身后厉峥所在的方向,提醒道:“牢门没锁。”


    赵长亭笑道:“无事,堂尊自己会锁。”


    “哈……”


    不知为何,岑镜忽地笑开。这一刻,她心里是又好笑又心酸。


    待来到院中,赵长亭从怀中取出三发遂发烟花,递给岑镜,“这是锦衣卫集结的信号烟花。是兄弟们商量过后,由韩立春送到我手上的。如今堂尊出了事,你也不甚安全,哥哥们担心你。大家伙儿的意思,是叫你将这三发烟花带在身上,若遇险,随时发信号,哥哥们会去救你!”


    岑镜听着这番话,看着赵长亭手里的烟花,不由抿唇,眸光跟着颤动。她道了声谢,而后接过了烟花。


    赵长亭接着道:“堂尊出事前,曾交给我一口箱子。他告诉我,若他有事,便将这口箱子交给你。你现在住在哪儿,我晚点给你送过去。”


    第149章


    岑镜一听赵长亭这般说,微惊一瞬。跟着她便明白过来,他怕是预感到会出事,所以提前将这些东西交给赵长亭,给她安排后路。念头这般往脑子里一过,原本的动容里瞬时便裹上一层愠怒。


    岑镜抬头对赵长亭道:“我家就在金台坊集英巷,乙亥号,离他家不远。不过……”


    岑镜抿一下唇,眉宇间闪过一丝愠色,接着道:“劳烦赵哥这两日寻个机会告诉他,若他有事,他留给我的箱子,我便一辈子不打开。”


    赵长亭闻言,哑声张了张嘴。两息过后,他低眉笑开,“成。就这般说。”


    岑镜接着对赵长亭道:“赵哥,我还得跟你要一把弓弩,一筒弩箭。吹箭也再来几根。”


    赵长亭点头应下,“好,你稍等我一会儿。”说着,赵长亭大步往兵器库而去。


    约莫一盏茶的功夫,赵长亭拿着一把弓弩,小臂上挂着一个箭囊朝岑镜走来。来到岑镜面前,赵长亭将两样东西交给岑镜,道:“箭囊和弓弩都可以挂在后腰上,冬日里刚好能用斗篷遮住。”


    “多谢赵哥。”岑镜伸手接过。弩箭较短,箭囊也不长,确实可以按赵长亭所言藏在斗篷里。但能随时贴身带着的,只有吹箭。看着岑镜收好弓弩和箭囊,赵长亭将一把吹箭递给了岑镜,约莫有六七支。岑镜亦接过收好。


    见岑镜都收好后,赵长亭对岑镜道:“你家不远,我送你回去。送你回去后,我回趟家,把堂尊叫我转交的箱子给你送来。”


    “好。”


    岑镜应下,和赵长亭一道往外走去。


    来到二堂,二人先去了项州屋里,跟项州和尚统道别。尚统又叮嘱了几句叫她一定想法子救堂尊,他们随时待命后,岑镜便同赵长亭一道出了门。


    二人都不曾掌灯,但好在月光明亮,每一步都似走在银色的霜上,行走并不受影响。走到回家的路上,岑镜问道:“赵哥,厉峥的事,可有影响到你们几人?”


    赵长亭摇了摇头,“今日堂尊被下狱后,我们几人都去了牢房里。堂尊给我们剖析了局势。听堂尊的意思,文官是打算限制锦衣卫的权力,但陛下不会叫他们得逞,所以堂尊的案子陛下不会放任着让他们牵连甚广。文官打算拿堂尊开刀,陛下便叫他们手里的剑只能对准堂尊。因此,我们没受牵连。”


    岑镜听罢松了口气,“如此甚好!”


    说话间,二人刚好路过厉峥家门口。岑镜不由缓了步子。抬眼看去的瞬间,岑镜一怔。他家的院门上,竟还贴了封条。方才去北镇抚司时,她满心里见厉峥,路过他家时并未留意。


    岑镜诧异看向赵长亭,“还抄家了?”


    赵长亭瞥了一眼厉峥院门上的封条,叹了一声,“嗯。抄出不少黄金和白银,都进了国库。约莫是堂尊故意留下的一部分,人家要抄家,总得让他们有东西抄。”


    岑镜又看了眼那封条,垂下眉眼,二人继续往前走去。赵长亭缓声道:“堂尊许是预料到了,才会提前将重要的东西转交给我。没直接给你,想是怕你担心。”


    岑镜听着这些话,心口便似堵了一团湿絮,每一次呼吸,都深觉气息不畅。他总是这般,因着那份聪慧,总是比旁人看到的更多些,想得也总是更周全。可也正是这独特的行事章法,给了她这世上极好的爱,叫她如何还能放得下这个人?


    恰于此时,一旁的赵长亭看向她。赵长亭唇边出现一丝笑意,似玩笑又似劝说,开口道:“堂尊过去,有些事办的确实混账。但咱们这些总办案子的人,判案终归是要讲究个量刑。他偷了几两银子,你总不能判他杀人的刑。自你离开诏狱后的这些时日,他受了那么些罪,也尽够了。你说是不是,镜姑娘?”


    岑镜抬眼看了赵长亭一眼,她不由低声笑开,再次低眉颔首。只笑了几声,岑镜便敛了笑意,她看着脚下的路,对赵长亭道:“我明白你的意思。赵哥放心,我心里有数。叫你操心了。”


    赵长亭看着岑镜唇边浅淡的笑意,一颗心彻底落地。他不由笑开,看来他俩这事儿,成了!这一刻,赵长亭想着厉峥在牢里的画面,不禁又是一阵揪心。老天保佑,可一定要平安无事啊!


    二人很快就到了岑镜家门口,赵长亭看着岑镜回了家,而后转身大步往自己家走去。


    岑镜在家等了不到半个时辰,院门再次被敲响。待问清来人是赵长亭后,岑镜拉开了门。只见一辆马车停在门外,赵长亭正将一口大箱子往外搬。


    他很快搬着那口箱子进了院中,而后送进了岑镜的房间里。岑镜直接打开柜门,让赵长亭将箱子放了进去,跟着锁上。


    赵长亭两手叉腰,看着上锁的岑镜道:“真不打算瞧瞧?”


    岑镜收好钥匙,看向赵长亭,“真不!你就按我说的告诉他。”她也知这般行止似有些幼稚,可现如今她的心,便似是悬在一根钢丝上。仿佛只要不看,只要未竟,那根钢丝便不会断裂。


    赵长亭失笑,“好吧。”


    说着,赵长亭扫了一眼岑镜的屋子,赞道:“小家弄得挺好啊。”


    岑镜失笑,给赵长亭倒上一杯热茶,“等这些事完了,都来我家里,咱们好好热闹热闹。”


    眼看着还有几日就过年了,堂尊却被下了诏狱。赵长亭轻叹一声,推了岑镜递来的茶,道:“我赶着回去,这茶留着,下次来的时候一块喝!”


    说着,赵长亭便往外走去。岑镜连忙放下茶杯,追上去相送。待送到院门口,目送赵长亭上了马车,岑镜方才关上院门,去岑齐贤屋里和他说话。


    同岑齐贤闲话几句话后,岑镜便回了自己房中。


    余下几日,岑镜反复检查状书没有问题后,便将新的状书和证据都重新缝成了护身符,贴身别在主腰上。


    日子就这般无波无澜地过了几日。除夕当日,岑镜和岑齐贤做好年夜饭,陪岑齐贤吃过后,岑镜往食盒里装了一份,跟着便去了诏狱。


    北镇抚司至今未换新的司事。掌锦衣卫事朱希孝每隔两三日才来一趟,见北镇抚司的差事项州等人处理得都很好,便没再过多过问北镇抚司的事,更没有动北镇抚司的人手安排。毕竟姓朱,皇帝自家人,自是明白皇帝心思。


    除夕夜,在外头震耳的爆竹声响中,岑镜在诏狱陪着厉峥吃了年夜饭,算是同他一道过了个年。这一夜,他们二人都不曾说那些烦心事,而是一直在闲聊,他们忽地想起去年除夕,便说了起来。


    当时岑镜独自一人住在诏狱里,自是没什么半点过年的感受。厉峥拒了尚统的邀请,又不想回家,便自留在北镇抚司处理公务。当时他外出时在院中瞧见了岑镜。知她孤身一人,便将身上的几两碎银都给了她,叫她自己去外面好好吃顿饭。


    岑镜谢赏后便离开了北镇抚司,她没有去吃饭,而是买了些香烛纸钱,去了母亲坟上。那是她人生中第一个没有娘亲的年。从母亲坟上回来后,她买了一串鞭炮,除夕钟声敲响时,她在二堂院中点燃了鞭炮。


    之前并未觉着有什么,可如今再回想着说起来,才发觉,去年除夕,他们两个也算是一起过的。都是北镇抚司,只是一个在屋里,一个二堂。说起岑镜放鞭炮那事儿,厉峥拿着筷子笑,说他当时听见吓了一跳,站在二堂门后,全程看完了岑镜放鞭炮。岑镜听着亦笑,她当时怎么没发现二堂门后还站了个人?


    陪着厉峥吃完年夜饭,待除夕钟声响起后,城中的鞭炮声达到了巅峰。二人都没有再说话,只是静静地听着。待鞭炮声渐熄,岑镜方才提着食盒站起身,同厉峥道别后离去。


    回去后,岑镜莫名便有些焦灼。严世蕃的案子没有在年前案发,如今刚过新年,却不知要等到何时。本以为要等到元宵后,怎料正月初八,严世蕃案案发,满朝哗然。一场风波,真正地掀起。


    嘉靖四十四年正月初三,林润截获倭寇书信,以江防急递送出,初七抵达京城。正月初八,嘉靖帝看完截获书信后,龙颜大怒,即刻下令“即着林润擒世蕃来京!”


    初八傍晚,收到赵长亭消息的岑镜,手扶着院门的门框,看着门外的赵长亭,心在胸腔里如鼓如雷地跳动。擒严世蕃来京尚需些时日,但严世蕃案已经开始,这个空缺,正是她的


    机会!


    赵长亭站在岑镜院中,看向岑镜,道:“准备何时去敲鼓?”


    岑镜从剧烈的动荡中回过神来,她看着赵长亭的眼睛,眸光是前所未有的坚定,她开口吐出两个字,“明日!”


    赵长亭抿唇点头,“好!我送你进登闻鼓院。”


    岑镜抬手制止,“不可!”


    赵长亭蹙眉不解,“为何?”


    岑镜看向赵长亭,认真道:“厉峥已被下狱,我爹定是以为我已没了靠山。他在登闻鼓院附近,势必安排了人手。若是你们送我去,被他瞧见,他肯定还会对付你们。你们斗不过我爹!我需要你们帮我,但不能在明面上帮。”或许既可以收拾掉她爹安排的人手,又能不牵连他们所有人。


    赵长亭看着岑镜的眼睛。她洞明的双眸中闪着如明珠般的辉光。她这般神色,忽就叫他想起当时在月亮湖溶洞前。当时她说要去炸湖时,也是这般神色。赵长亭忽地意识到什么,下意识腰背挺直,“有何计划?”


    第150章


    岑镜看向赵长亭,对他道:“上次去诏狱里见厉峥,他说已将看守登闻鼓院的锦衣卫全部换成了自己人。我眼下的麻烦在前往登闻鼓院的路上。敲响登闻鼓后,鼓状一经收受,我便不能再回家,或被押入刑部或被押入都察院、亦或是诏狱。任何意外都可能来临,若是诏狱好说,若是刑部或都察院,我手里的证据怕是保不住。所以赵哥,紧要的几样证据,需要你帮我保存,待面圣审案之时,再交回到我手上。”


    岑镜接着道:“我会想尽办法自己前往登闻鼓院,你们莫要现身。我尽量不牵连你们,若真到了万不得已之时,我会放出信号烟花。届时便代表我已遇险,你们作为锦衣卫,本就有巡查京城治安之职,你们到那时再出现,合情合理。我爹便是想借此对付你们,一时半刻也没有合适的借口。”


    赵长亭目不转睛地看着岑镜。将她的话反复想了好几遍,尽皆记下后,方才对岑镜道:“好,我记下了。”


    “赵哥稍候。”


    岑镜向赵长亭浅施一礼,跟着便朝自己房间小跑而去。待来到房中,她解开衣衫上的系带,将护身符取下,而后又取出江西带回来的火铳,全部用布包装好,扎进包口,一并带着往外走去。


    来到赵长亭面前,岑镜将手里的东西交给他,而后道:“这里头便是重要证据!赵哥,此番就劳烦你保管了!”


    赵长亭握紧了手中的布包,冲岑镜一点头,“好!”


    赵长亭看着岑镜的眼睛,认真道:“保重!”


    “嗯!”岑镜行礼应下,赵长亭带着布包离去。


    赵长亭走后,岑镜回到房中,重新写了一纸状书。之前写的状书已随护身符交给了赵长亭,她再写一份,一旦明日顺利,敲鼓成功就得递状。若出现意外,赵长亭那里则还有一份。


    待写好状书,岑镜看着桌上未干的墨迹,下意识深吸一气。她心间浮现出一个清晰的念头,从此刻开始,即将发生的一切,皆为未知。任何提前的排兵布局,都有可能被打破。任何的筹谋,都有可能付诸东流。而她唯一能做的,便是相信自己,相信她有应变的能力。


    厉峥擅长谋定布局,而她则擅长机变。现如今,他已为她布好了局。接下来,就得看她的机变了。


    思及至此,岑镜站起身,往岑齐贤房中而去。


    轻轻叩响了房门,里头岑齐贤道一声进,岑镜推门走了进去。岑齐贤已在炉边的椅子旁站起了身。他看着岑镜进来,目光落在岑镜面上,半丝笑容都瞧不见。


    待岑镜走近,岑齐贤开口问道:“可是要动了?”


    岑镜站在岑齐贤面前,伸手在炉面上烤起了掌心,而后抿唇点了点头。


    岑镜看向岑齐贤,唇边出现笑意,“师父,此去不知归期。你在家好好吃饭,好好过日子。若我出事,全部财产都在我房里,你知道放在何处。你可要好生给自己养老!”


    岑齐贤听着,瞬时红了眼眶。岑齐贤下意识紧紧抿唇,饶是如此,他的唇角还是在不受控的颤。


    岑齐贤抬手抹了一把脸,而后看向岑镜,问道:“晚上想吃什么?师父给你做。”


    岑镜转着眼珠子想了想,而后仰着脸笑道:“前些日子的羊肉姜汤,猪肉馅饼!”那日的饭,无论怎么回忆都好吃!


    “好!师父这就去拾掇。”说着,岑齐贤便朝门外走去。


    看着岑齐贤出门,岑镜脸上的笑意瞬时消散,转而挂上一丝凝重。她调整了下心绪,重新挂上笑脸,大步出了岑齐贤房间,往厨房而去。


    人刚到院中,岑镜便已高声笑道:“师父,我来给你帮忙!”


    这一夜,师徒二人饱饱地吃了一顿饭。吃完饭后,岑镜将自己屋里所有柜门上的钥匙都交给岑齐贤,将自己的全部财产情况,都细细给岑齐贤说了一遍,包括之前厉峥买的那套三进的宅子。


    岑齐贤还能如何,只能收下。他全程不发一言,只抿着唇,收下钥匙后,他收拾了桌上碗筷,往厨房而去。尚未走出岑镜的房间,岑齐贤忽地止步。他静默好半晌,没有转头,只闷声道:“我这半条腿进了黄土之人,要你那些财产何用?活着回来!”


    说罢,岑齐贤掀开门帘离去。


    待收拾完厨房后,师徒二人便各自去歇着。


    第二日一早,岑镜换上一身素衣,周身不戴任何首饰钗环。她将弓弩收在腰后,吹箭藏于身上各个能藏物之处。丝绦上一根,衣襟里一根,两边衣袖里更是装了好几根。待准备妥当后,岑镜披上斗篷,戴上风帽,将状书揣进衣襟里,跟着便出门离去。


    她的风帽帽檐拉得很低,遮去了大半张脸。她出门后,并未着急前往登闻鼓院。而是先往马市而去。


    一路上,岑镜一双眼隐在风帽下,时时留意着周围。好在全程安生,并未有半点变故发生。也没有见着邵府里脸熟的面孔。自是也没人留意她。


    安全来到马市后,岑镜心下稍缓。


    看来晏道安的消息不错,她爹早已撤回街道上寻找的人,只在各衙门附近派了人看守。


    岑镜在马市里挑了一匹性子温顺的马,付了钱买好马匹,她又就近买了马鞍装上。马匹准备妥当后,她准备找些人护送,可当人家问及护送去何处时,岑镜只道衙门。对面人听后,基本摆手作罢。显然,他们只是接些短工的活儿,并不想同官府扯上关系。岑镜问了好几拨人,便是提高价钱,都无人愿意接手。


    无奈之下,岑镜只能牵着马,自己往登闻鼓院的方向而去。其实能不能雇到人护送,关系也不大。若是寻常的事,无须雇人护送。若是要紧的事,便是雇了,这些人也对付不了她爹的人。到时候人家只需搬出左都御史的官职,他们就都得退,聊胜于无罢了。


    登闻鼓院,位于皇城西长安门之外。在路北侧。那里有三间向东开的小厅,旁边建有一座小楼。楼上悬挂的便是那面有名的登闻鼓。登闻鼓院中,每日都有六科给事中、都察院御史以及锦衣卫官轮流值守。而看守登闻鼓院的护卫,都由锦衣卫出。厉峥已提前做过布局,她昨日提及今日告状时,赵长亭并未出言阻拦,想来今日轮值之人,便是锦衣卫官,说不准还是熟识之人。


    岑镜牵着自己的马,走在马旁,高大的马匹遮挡了她半个身子。她依旧留意着周围,可就在快要靠近登闻鼓院所在的街道上时,她忽与路边茶摊上的一人四目相对。


    看清那人面貌的瞬间,岑镜与那人,二人皆是眼眸微睁。岑镜立时抿唇,可不就是邵府里的护院。


    岑镜猛地收回目光,加快了脚步。余光中,那人站起身,大步朝她走来。岑镜见此也不耽搁,翻身一下上了马背。驾马便往登闻鼓院而去。可到底是在城里,她的马不能疾驰。


    见她上马,那


    护院拔腿就追,且在她身后高声喊道:“姑娘!你怎又发了癔症?家主担心你!”


    此话一落,立时从街边各个店铺中跑出许多人朝岑镜追来。那些人尽皆是邵府中见过的护院。岑镜咬紧了牙关,她爹原是早就准备好了话术!就等着她现身,以得了疯病的理由被强行带回府去。


    那护院复又高声喊道:“所有人帮忙拦住我们府上生了疯病的小姐,如人帮忙拦下,十两黄金重谢!”


    十两黄金一出,立时便有许多人开始围堵岑镜。甚至有人拿上了工具,边躲避着,边去戳岑镜身下的马。岑镜一时被困在了街上。就在她打算赌一把,纵马冲破围堵时,七八个邵府护院从前头的路上疾跑而来,手里还拿着钉耙等工具。


    前往登闻鼓院的路暂时被堵死,岑镜见此,立刻掉转马头,拐进了一旁的一条巷子里。


    那护院立时高声喊道:“都去追!”说着,他又扯过一人吩咐道:“去通知家主,长姑娘现身了!”那人立时离去。


    众护院陆续也将拴在附近的马匹拉了出来,陆续上马,追着岑镜而去。家主吩咐过,若是当真在登闻鼓院或者其他衙门附近见着姑娘,若是不能抓她回来,也要想方设法让她无法靠近衙门。


    岑镜一时被十几个人从各处围追堵截,街道上一时陷入混乱。巡城的锦衣卫也陆续追了过来。岑镜看了一眼,那些都是生面孔,不是北镇抚司的人。岑镜无法求助,只得继续骑马逃命。可一路上行人不断,她的马匹没有办法放开了去跑。


    邵府的人边追,一路上还不断高声大喊,让所有人都知道她是个发了疯病的小姐。来追她的人手里都拿着工具,有持钉耙的,有持长棍的,还有持篾刀的。五花八门,什么都有。这些护院伪装成寻常府中小厮,若是被他们近身,伤到马匹,她可就又要落回她爹爹手中去了。


    眼看着四面八方皆被邵府的人堵住了去路,尤其是前往登闻鼓院的路被堵得人数最多。


    “姑娘!家主忧心你许久!快跟我们回去!”护院们不断跟她喊话,以混淆视听。眼看着四面八方的路都被堵截,岑镜一手持着缰绳,一手摸上了腰间的弓弩。可她不能在城中杀人,定会引起恐慌,也会有许多目击人证。


    念头落下的瞬间,岑镜忽地眸色一亮,计上心头!既不能在城中动手,何不去城外?岑镜本有些慌乱的神色,立时冷峻下来。她于顷刻间调转马头,跟着便向着前往城外无人堵截的路上纵马而去——


    作者有话说:宝贝们最近更新都会晚哈,大家就第二天起来再看!


    另外,感谢小天使群马逐空投下的深水,感谢感谢!大家新春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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