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章
往城外逃去的路上,岑镜不断回头观察围堵情况。除了一路向前,她几乎已无其他逃跑的可能性。岑镜不再犹豫,驾着马径直往城外而去。
待出了城门,岑镜不再紧拽缰绳,当即纵马疾驰。待行至人烟较稀少之处,岑镜从怀中取出一支北镇抚司的信号烟花,用牙咬掉拉环,而后举手向天鸣射。
掌心中微微传来震手之感,北镇抚司特质的烟花,哪怕是在白天也清晰可见。一发烟花放完后。岑镜继续纵马疾驰,从腰后取出弓弩。她一手握紧弩身,而握着缰绳的另一手,连同缰绳一起握住弓弦,用力张弦。
练了这么久的弓弩,她的臂力也有所增长。虽然张弦还是费劲,但已无需用脚辅助。将弦挂好,岑镜从腰后箭筒中取出弩箭,扣进了箭道里。一套动作一气呵成。上好箭,岑镜单手举弓扭转身子,将弓弩一边搭在了肩上。
待瞄准骑马跑在最前头的一名护院,岑镜屏息一瞬,一支弩箭瞬时破空而出。短促的鸣响在耳畔一闪而过,弩箭直挺挺钉进了那护院的肩头。一声惨叫过后,那护院吃痛松了缰绳猛地摔下马去,重摔在地,滚了好几圈,扬起一片尘土。
突如其来的变故,叫所有护院脑中都空白一瞬。没人想到岑镜身上会有武器。见一人受伤,后来者生怕马蹄踩到同伴,投鼠忌器,只得勒紧缰绳,减了速度。甚至有两人勒马停下,下马去瞧摔在地上之人。
这一阻拦,让岑镜和那些护院拉开了不小的距离。但好在护院头目反应迅速,立马示意其余人继续追,并高喊:“小心!她有弓弩!”
岑镜继续张弦上箭,再次举着弓弩扭转身子。见她又转身过来,众护院心生惧意,不约而同地勒马减速。岑镜唇边出现笑意,亦减缓了马速。见已同方才发射信号烟花之地有了一段距离,岑镜再次取出一支信号烟花,将其放上了天。
从城里出来的时间不长,锦衣卫赶过来应该不需要太长时间,她只需要拖住一会儿就成!
众护院见岑镜一直没有再射出第二支弩箭。可奇怪的是,她也不抓紧机会纵马逃离,而是就这么也缓了马速,一直和他们保持不远不近的距离。
护院头目看着前方的岑镜,神色间忽地满是怒意,他盯着岑镜厉声骂道:“妈的!拿我们当狗遛啊!追!”
一声令下,众护院立时加快了速度。岑镜也不慌,估摸着他们进入弓弩的射程范围,再次瞄准最前的一名护院,射出了一支弩箭。那人想躲,可根本来不及反应,弩箭破空而来,一下贯穿了他的手臂。有了上次同伴被射的经验,这次那名护院没再摔下马去。但受了伤,手臂上痛楚钻心,他只得勒马停下。
当众护院看着岑镜再次举着弓弩转过身子来,他们到底是再次减了速,不敢再贸然上前。他们只是邵府护院,每月那点月例银子,实在不够买命。
岑镜见此,也跟着减了速。厉峥过去说起过,与敌周旋,拖延时间时可用放风筝战术。既让他们忌惮着不敢靠近,又不会拉开太远。见战术已成,她没有放松警惕,依旧紧盯着身后追着的那些人。
恰于此时,岑镜忽见众护院身后又骑马来了一队人。这一队人纵马疾驰,很快就追上了他们。岑镜眼微眯,骑马走在最中间之人,可不正是她那位身着正二品锦鸡补,头戴乌纱帽的爹吗?
眼看着邵章台等人不管不顾地朝岑镜追去,那护院头目忙高声喊道:“家主不可!姑娘手里有弓弩!已经伤了两人!”
邵章台闻言连忙勒紧缰绳,他紧盯着前头的岑镜,神色间不由流出一丝从未认识过她一般的震惊。她会弓弩?还伤了两人?她何时会使用这些兵器?
几乎是同时,又一队人马在一片扬起的尘土中乌泱泱地赶来。人数远比邵章台带来的人数要多,足有四十多人。岑镜立马定睛看去。很快便见赵长亭和尚统的面容出现在视线中。跟着便是韩立春、梁池、李元淞等所有她熟识的精锐缇骑中的人。
岑镜见此,勒马停下。
她骑马站在官道中间,端着弓弩,指向眼前的邵章台等人。
邵章台等人听到马蹄声,亦勒马停下,转头看去。
邵章台仔细辨认着来人,待他们靠近时,才发觉是锦衣卫。
邵章台的眉峰缓缓蹙起,越拧越紧。他的神色间还带着浓郁的困惑。是锦衣卫?厉峥已经下狱,这些锦衣卫还跑来管他后院里的人?
众锦衣卫很快骑马穿过邵章台等人,连个礼都没行,径直向岑镜而去。邵章台一下便被淹没在锦衣卫的人海中。看着身边川流而过的人影,邵章台眸色冷了下来。
就算他们是为着厉峥的托付而来又如何?厉峥已经下狱,这些人想来也会审时度势,他会叫他们知道什么才是正确的选择。念及此,邵章台下巴微抬,神色间依旧是傲然与笃定。
赵长亭、尚统等人很快来到岑镜身边,一声声“镜姑娘”响彻在岑镜耳边。岑镜看着一张张熟悉的面孔,唇深抿,朝他们点头致意。赵长亭等人调转马头,全部围着岑镜依次
列队。赵长亭和尚统,分别骑马站在岑镜的一左一右。
凛冽的风卷着尚未消散的尘土,两拨人就这般对峙在了官道上。
邵章台拉着缰绳,沉着神色,定睛看着眼前的所有人。他那长女手持弓弩,跨马而立,居中站在锦衣卫中间,好不威风。邵章台唇边闪过一丝嘲讽,还真叫她攀上一棵大树!
而就在这时,赵长亭率先开口,中气十足的朗声喊道:“邵总宪放任府上人扰乱京城治安,何故?”
邵章台下巴一抬,眉蹙得更紧,朗声回道:“此女乃本官亲生女儿,此乃本官家务事!本官长女身患癔症,本官需得将她带回府中安置。”
邵章台看着前方诸人,并未等他们回话,接着高声道:“听我一句劝,前锦衣卫都指挥同知掌北镇抚司事,已削职下狱!尔等官涯清白,实不必为旧主协帮此女!速速离去,本官既往不咎!”
岑镜听罢一声冷嗤。
言下之意,旧主失势,不要为了效忠旧主得罪他。为她这么一个厉峥的贴身人,得罪他不划算。
她爹怕不是以为,诸位兄长们帮她,是因着厉峥的缘故?可笑至极。若是单靠着厉峥,江西时他便已尽失人心。所幸之前她扯了一堆谎,她爹至今都在错判局势。
怎料话音落,邵章台预想中锦衣卫们迟疑的画面并没有发生。甚至连一丝一毫交头接耳,面面相觑的神色动作都瞧不见。所有人都宛如磐石般跨坐在马背上,毫无半分退意。
邵章台看着眼前的情形,本抬眉俯视的人,头缓缓低了下来,平视于眼前众人。他的眸色中漫上浓郁的不解,为何无人动?厉峥分明已经失势,这么多人,怎会连一个迟疑都瞧不见?他们对厉峥就这般忠心?
恰于此时,赵长亭一声嗤笑,语气变得有些慵懒,“邵总宪说话好生有趣,你女儿?”
说着,赵长亭做势看了看四周,复又看向邵章台,侧头不解道:“这里哪有你的女儿?”
邵章台牙关紧咬一瞬,跟着道:“我是写过义绝文书,可那又如何?就算我不认她,她邵心澈,依旧是我的亲生骨肉!”
尚统闻言,朗声几声嘲讽大笑,跟着不解道:“我看发癔症的是邵总宪你吧?邵心澈?谁呀?”
话至此处,尚统身子向右后侧一转,朗声喊道:“兄弟们!咱们这有邵心澈这个人吗?”
“没有!”
震天一声齐呼,惊起不远处树上一群麻雀。
听着这些话,邵章台神色间的困惑愈发的浓。他看看岑镜,又飞速的看看其余锦衣卫。他心间闪过一个直觉,这些话下头,似乎有他从不曾知晓的消息。他们到底在说些什么?
说着,尚统看向岑镜,故意拔高音量,问道:“镜姑娘?咱们这里可有邵心澈这么个人?邵总宪好端端地派人围堵你做甚?这位正二品大员,莫不是要强抢良籍女子?”说话间,尚统一双锐利的眸射向邵章台。
岑镜看了尚统一眼,唇边出现笑意。她复又看向邵章台,朗声道:“谁知邵总宪作何想?无缘无故,便将我追截至此。《刑律》中强抢良籍平民,怎么判来着?”
听着他们这些话,邵章台脑袋上的雾水愈发的浓,跟着一股怒意冲上心头,厉声斥道:“有话便说!”
赵长亭朗声笑笑,摊手指向岑镜,喊话道:“这位姑娘,名唤岑镜。自嘉靖四十二年五月供职北镇抚司!乃我北镇抚司属吏,任仵作之职。北镇抚司详细留有其领俸记录。邵总宪何故当街为难我司之人?甚至将其堵截至此。邵总宪好大的官威!”
赵长亭身侧的韩立春亦在此时发话,蹙眉骂道:“你当我们是因前掌北镇抚司事才来助她?错!她是与我们一同出生入死的同僚!是几次三番救众人性命的恩人!哪怕邵总宪今日你便能夺我等性命,我等也会先安全将镜姑娘送离!”
梁池不屑的眼风从邵章台面上瞟过,“你还威胁我们?我劝你还是先想想好,究竟是等着我们以扰乱京城治安,强抢良籍女子为名将你告至西苑,还是现在乖乖带着你的人滚蛋。自然,若是现在走,我们也可以考虑既往不咎。”
听着这些话,邵章台诧异看向岑镜。他眼眸微睁,甚至都忘了眨眼。直到眼睛里传来酸涩之感,他方才回过神来。
此言何意?
诏狱仵作?
邵章台的脑子飞速地转了起来。脑海中所有关于岑镜离家后的事全部被打碎。这个消息,便如一条纤细的线,将他脑海中被打碎的所有事,重新串联成一个崭新的模样。之前她回家后那一个多月发生的所有不合理之事,在这一刻尽皆有了解释。
为何她消失一年多杳无音信。为何分明是厉峥身边的玩物,厉峥却又在她出嫁那日,为她在大庭广众之下失魂涉水而来。为何这些人,在厉峥分明已经失势的情况下还愿意帮她。
过去一年半的时光里,她从不是什么被厉峥囚禁在府上的禁。脔,而是诏狱里的仵作!是在厉峥身边,靠本事吃饭,靠能力立足之人。
而她会验尸……邵章台顷刻间便想到了一个人。他不由抿唇垂首,除了当时别苑的管家岑齐贤之外还有谁能教?
且听这些锦衣卫所言,她早已是他们中的一份子,甚至还救过他们,是他们同生共死的兄弟。
这一刻,邵章台看着眼前持弩而立的岑镜,又看看各个神色坚定的锦衣卫。他忽地意识到,哪怕没有厉峥,这些人也会是岑镜身边最坚实的盾。他们官位不高,可胜在人多。
邵章台的目光落在岑镜面上。看着她稳而尖锐的眼神,他的眸色间竟是闪过浓郁的陌生。这还是那个他养了十九年的女儿吗?可曾被什么妖物夺舍?
他以为的女儿,依赖他、有点小脾气、没见过世面、无能懦弱。可真正的长女,会验尸、会弓弩、供职诏狱……不仅得厉峥倾心相待,更是在北镇抚司中深得人心。
她归家后的所有画面开始在前头浮现。他忽地意识到,从她回家的那一刻起,他看到根本不是柔弱无能,任人摆布,需要仰仗他才能活的弱女子。而是一个步步为营,谋划布局,以柔软为武器,以依赖为障眼法的棋手!
这么久以来,面对岑镜,邵章台心中头一次生出一股恶寒。这股寒,来自于某种隐秘的恐惧。既有预感到对手实力强劲的恐惧,又有因误判局势,导致事情正在脱离掌控的惶恐。
而就在这时,对面的岑镜端着弓弩看着他,语气纵然平静,可说出的每个字,却都似一位内力强劲的高手,“邵总宪,北镇抚司还有差事,劳烦让道。”
邵章台紧盯着岑镜,他深知此刻让道意味着什么。他的人已全部在此,他本人亦在此。此刻放她回去,登闻鼓必响!可眼下的局势,他根本无法不放。论武,他们打不过锦衣卫。论文,他们已给他安上扰乱京城治安,强抢良籍女子的罪名。
心间生出无尽的不甘,邵章台盯着岑镜的神色愈发复杂。他不由攥紧缰绳,手背上青筋根根暴起。片刻后,他到底拉转马头,带着一众邵府护院,退到了官道边上。
岑镜见此,唇边出现笑意。她同赵长亭对视一眼,收了弩箭。双腿一夹马肚子,岑镜及众锦衣卫往回走去。
待岑镜路过身边时,邵章台的一双眸紧盯着岑镜的侧脸,神色格外的复杂。有忌惮,有厌恶,却又潜藏着一丝连他都不曾发觉的欣赏。所有的孩子里,她果然是最像他的一个。
待走出不远,众人忽地放开马匹,纵马疾驰离去。岑镜看着京城的方向,眸光灼灼。
众人骑马跑着,一旁的赵长亭喊道:“镜姑娘,怎跑城外来了?”
岑镜转过头,亦大声回道:“一来去登闻鼓院的路被我爹的人堵了,二来我得拖到你们来,我不能在城里当街用箭。”一旦不小心杀了人,众目睽睽之下抵赖不得,她可不想成为杀人犯被下狱。
众人朗声笑起,马蹄声夹杂着众人的大笑,同往京城而去。
来到城门外,众锦衣卫勒马。
岑镜亦勒马停下。她下了马,将身上的兵器全部交给赵长亭。赵长亭伸手接过,看着岑镜的眼睛,对她道:“去吧!”
“嗯!”
岑镜重点一下头,牵住了自己马匹的缰绳。她的目光一一从诸位兄长的面上扫过,跟着她行礼作揖,腰身深深地弯了下去,“深谢诸位兄长!”
“保重!”
“镜姑娘留神!”
岑镜听着众人的祝福,微一抿唇,拉过缰绳便跨马而上。她拉转马头,控制着马速,朝城中小跑而去。
这一次,她终于顺利来到西长安门外的登闻鼓院。
下了马,岑镜仰头看向登闻鼓院。小楼上,登闻鼓就在楼上厅阁中,清晰可见。
岑镜牙关紧咬一瞬,将缰绳甩上马背,大步走向登闻鼓院。跨过门槛,她便见站岗的锦衣卫,尽皆是诏狱里熟识的面孔。他们一个个的看着她,正朝着使眼色。
而坐在厅中的值守锦衣卫官,也在她进来后,跨步走了出来,“镜姑娘!”
熟悉的声音入耳,岑镜骇然转头。项州熟悉的面容出现在眼前,正看着她抿唇含笑。
岑镜一下愣住,厉峥安排的值守锦衣卫官,竟是项州!
项州看着岑镜,脑袋朝小楼侧点一下,对岑镜道:“去吧!”
“嗯!”
岑镜朝项州浅施一礼,大步朝下楼走去。
进了楼,阴暗的光线铺天落下。岑镜一步步走上台阶,她全程似
是都感觉不到自己手脚的存在。一颗心已不知悬停在了何处,她似乎连跳动都感受不到了,耳中只剩下一片嗡鸣。
不知走了多久,眼前忽地豁然开朗。楼上风过凛冽,岑镜走向前去。她取下鼓边的鼓槌,一手一个握住,跟着绕至登闻鼓面前。
她仰头看着登闻鼓的鼓面,深吸一气,跟着抬手,鼓槌重重落下。
登闻鼓响!
鼓院内所有锦衣卫都抬头看来,项州亦仰头看向楼上的岑镜。鼓院附近的街道上,商贩走出店铺,食客离开座席,行人停下脚步……所有人都聚集在街上,看向那许久未曾有鼓声响起的登闻鼓院。
第152章
岑镜只觉自己整个人都溺在震耳的鼓声中,她的双手掌心已被震得发麻,神魂似是都在随着鼓声在她的躯壳中战栗。可饶是如此,她每一次落锤,依旧用着最足的力道。
她仿佛听到幼时娘亲时常唱给她听的那首歌谣,仿佛看到抱着王守拙时洞外的月下竹海……过去十九年困守别苑的每一段时光都在眼前浮现,娘亲的笑意、疼爱,还有她眉宇间化不尽的忧愁。所有的往事,快乐的,悲伤的,愤怒的,绝望的……都在此刻如海啸般涌现。
她如执念般想要的真相与公道,终于在今日,嘉靖四十四年正月初九,她走到了离它们最近之处!
项州于院中负手而立。他仰头看着楼上的岑镜,到底是含着笑意深深抿唇。他一双眸中的钦佩之色愈来愈浓,直至再不加半分掩饰。
他蓦然想起当初在明月山下山时,他和赵长亭的那段谈话。当日他听赵长亭的话,觉着他考虑得不太现实。可现如今,他忽地发觉,狭隘的人是他。这一路走来镜姑娘做下的所有事他都一一看在眼中。
初来诏狱时的冷静与专业,在江西时的勇敢与智谋,回京后的坚持与决绝……她就像一位手持喝棒的先生,无意间敲碎他过去理解男女身份的模具。她让他明白,总有一些人在这个世上,不会按照既定的模具去活。
他们看到了模具,选择走出模具,然后凭自己的智慧和信念,亲手塑造自己的模样。岑镜如此,厉峥如此,赵长亭亦是如此……与他们相比,其余更多的人,便好似神魂中被写下既定的话本,被话本推着走的人偶。浑浑噩噩,糊糊涂涂。从不知自己是谁,也从来弄不清自己想要什么,不想要什么。
镜姑娘的出现,以及后来厉峥的选择。在他的人生中,第一次让他看清,一个有血有肉的,真正的人,该是何模样!
项州忽地垂首,会心一笑。
他好像理解过去被他斥为混日子的赵长亭了。为何数年来,他总是不那么争名利,又总是将家人妻儿放在首位。如今看来,他不是混日子,而是知道是谁,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也知道该用什么方式去维护自己想要的。或许和所谓的聪明人相比,这才是真正的智慧?
或许,待此番事毕,他也该好好花功夫想一想,他是谁,想要什么?又该以怎样的方式,度过这一生。
思及至此,项州唇边笑意更深。
数息后,他深吸一口气,抬眼看向鼓楼上的岑镜。项州用力提气,而后朗声喊道:“值鼓官项州,鼓声已闻!令鸣鼓之人,递交诉状!”
项州的声音穿透鼓声而来,岑镜止手。震耳的鼓声于瞬息间消弭,耳中似是还残留着嗡鸣之声。直到此刻安静下来,岑镜方才发觉,她的心跳竟是如此剧烈,周身都在发麻。
岑镜在登闻鼓前站了数息。待心绪稍缓,她放回鼓槌,转身看向楼下的项州。岑镜遥遥叠手行礼,而后朝楼下走去。
边往下走,岑镜边从衣襟中取出备好的状书,将其郑重地展开。
待出了登闻鼓楼,正面迎上刺眼的眼光。灼得岑镜几乎睁不开眼,不远处的项州在这阳光下,看起来只是一个黑影。登闻鼓院外已陆陆续续来了不少看热闹的人,都佯装路过似的抻着脖子往里头瞧。
岑镜迎着光走上前去,弯腰行礼,递上诉状,朗声道:“民女邵心澈,状告都察院左都御史邵章台!勾结严党,受贿行贿,栽赃忠良,助严谋逆!”
岑镜话音落,外头路过的人便似是听到了什么了不得消息,各个神色震惊着,匆匆忙忙、推推搡搡地走开。
项州接过岑镜的状纸,仔细看了一遍,而后将状书收下,对岑镜道:“本官已收下状书,必当刑正律法。若有冤,朝廷自会还你一个公道!若所告不实,定行反坐。”
项州冲岑镜微一抬眉,低声道:“随我来,走流程。”
“嗯!”
岑镜点头应下,跟着项州往旁边值鼓厅中而去。
进了厅中,没有百姓再看着,都是自己人。项州示意曾经在旁坐下,自己则坐去了中堂的桌案后。坐下后,项州研墨提笔,取过值鼓记簿。
正欲落笔,项州似是想起什么,手微微一顿。他转头看向岑镜,问道:“前阵
子你爹给你上户籍时,中字用的是和他那俩孩子一样的书字。我现在是登记邵心澈还是邵书澈?”
“邵心澈!”
岑镜毫不犹豫地回道:“用这个名字,审案的人会发现我的名字与户籍上不符。他们必是会查。只要一查,牵丝带线的能将我和我娘的遭遇都拉出来。”
“好!”
项州应下,提笔在击鼓人那栏就写下了邵心澈这个名字。而后项州接着问道:“籍贯。”
岑镜如实作答:“京城。”
项州写下籍贯。接下来所告事由项州已知,便按照方才岑镜所言录下。之后又录下岑镜的形貌特征,以防中途换人。最后接收时间落嘉靖四十四年正月初九。
录完后,项州看向岑镜,笑道:“你不能再回家了。原告需押送至指定衙门羁押候审。按理,你状告高官,应当送往刑部。但今日值鼓官是我,我送你去诏狱。正好还能陪堂尊说会儿话。”
岑镜失笑应下。项州拿着状纸站起身,岑镜跟随起身。项州来到岑镜面前对她道:“我现在就去西苑送状,省得夜长梦多。我安排兄弟送你回诏狱。回去路上你再买件厚衣服或者毯子,诏狱冷。”
岑镜应下,同项州一道向厅外走去。按理,值鼓官收状后需立即奏闻皇帝。但实际流程中,往往是先派锦衣卫校尉持驾帖,将原告押送至衙门羁押候审。而后值鼓官将诉状封送至通政使司,由通政司进呈皇帝。眼下项州绕过通政司,直接送至西苑,虽不符合约定俗成的流程,但符合‘理当如此’的流程。而原告在审结前需一直被监候,尤其涉及大案,为防止串供或逃亡。不过这类人通常关在普通牢房。
待出了厅中,项州唤了两名锦衣卫过来,吩咐他们将岑镜押送回诏狱。吩咐好后,项州看向岑镜,对她道:“等我消息。”
岑镜看着项州的眼睛点头,“好!一路小心。”
项州点头,跟着便叫人备马,朝门外走去。
鼓院外还有不少人在徘徊,为避免不必要的麻烦。两名锦衣卫直接将岑镜带至后门处,让岑镜上了马车,而后驾着马车低调回了诏狱。
坐在马车上,街道上的喧闹与车轮滚滚之声一同入耳。岑镜静静地听着,比起之前的提心,此刻她整颗心便似落进了月下的温泉中。平静而又静谧。
尚不知她的案子皇帝会如何审理。
通常登闻鼓案,在收状告知皇帝后,三法司得到皇帝首肯后,将正式开始查办。三法司为都察院、刑部、大理寺。如今她状告之人为都察院左都御史。若是从前,她爹怕是会从中作梗。但是现在,徐阶已明确不会相助邵章台。皇帝又会暗中支持她和厉峥,那么说不准都察院会回避,实际会审可能由刑部、大理寺主导。她状告的案子涉及谋反,皇帝应当会借此名头雷厉风行。却不知,等案子开审时,皇帝会如何安排。
仅这么一会儿功夫,岑镜脑海中已将各种可能的情形都推演了一遍。但是推演得再多,这次都无法准确地预判局势。岑镜低眉轻叹一声,不再多想。她打开车窗看着窗外,准备着路过成衣店时叫停,去买条厚些的毯子。
不多时,她便看到一家成衣店,唤停了两位锦衣卫,托他们帮她买了一条厚些的羊毛毯回来。她如今刚刚停药,身子受不得冻,日后也受不得凉。
买好毯子后,三人继续往北镇抚司而去。
回到熟悉的地方,刚进二堂,赵长亭与尚统便迎了出来。两名押送她回来的锦衣卫,将情况告知赵长亭。得知岑镜顺利敲鼓,赵长亭和尚统都松了口气。
赵长亭看向岑镜,下巴朝诏狱的一抬,笑道:“走,给你关堂尊对面去。”
岑镜一下失笑,跟着赵长亭往诏狱而去。
进了诏狱,那股熟悉的阴冷和腥臭再次扑面而来。可想着即将见到厉峥,岑镜唇边的笑意怎么也按不住。她忽就有些迫不及待,想让他知道她敲响了登闻鼓。
待来到厉峥的牢门前,岑镜转身看向牢中。正见厉峥缩在小榻上,身上围着她之前送来的羊毛毯。上次见他还是在除夕夜,九日不见,他瞧着无恙。看来他在诏狱坐牢待遇还真是不错。
厉峥听到动静也看了过来。
一见来人是岑镜和赵长亭,他忙掀开毯子走了过来。
厉峥来到门边,看着岑镜笑问道:“大白天的,你怎来了?”
往日不都是晚上来?且今日来,她只拿着一条毯子,不似往日会带很多吃食,莫不是有什么急事找他商讨?思及至此,厉峥不由正色。
怎料眼前的岑镜,却冲他一挑眉,玩笑道:“想着你一个人坐牢无趣得紧,我来陪你。”
厉峥愣了一瞬,跟着失笑。看来只是单纯地想来瞧他一眼。无事更好。他一手扶着栏杆,对岑镜道:“你不必管我。严世蕃的案子动了,你抓紧时间去办你的事。”
话至此处,岑镜不由看了赵长亭一眼。看来她敲登闻鼓以及今日遇险的事,他们尚未告知厉峥,想是怕他担心。岑镜颔首笑出了声。他惯常一副一切尽在掌控的模样,如今这般消息滞后的模样,竟是显得可怜又可爱。
厉峥见此不解。他弯腰侧头,去看低下头的岑镜,“你笑什么?”
二人说话间,赵长亭已打开了厉峥对面的牢门,而后指了下里头,对岑镜道:“镜姑娘,进去吧。先委屈些,晚点我去六必居给你俩买饭。”
厉峥站直身子,看看赵长亭又看看岑镜,依旧不解。岑镜复又冲他一笑,转身走进了牢房。
看着赵长亭上锁,厉峥眉宇间忽露恍然之色,跟着便是一喜。他一下双手抓住栏杆,看着对面牢房里的岑镜,紧着问道:“鼓敲了?”
赵长亭站在两个牢房中间,看着厉峥直笑。岑镜臂上搭着羊毛毯,立在栏杆后。她下巴微抬,神色如一只猫儿般倨傲,又轻快又重声的“嗯”了一声。
厉峥一下笑开。可笑意在他脸上没维持多久,他忽就蹙了眉,再次看向岑镜,蹙眉问道:“你怎么去的?可有遇险?”
第153章
他人在牢中,许多事如今爱莫能助。左右事情已经发生,且结果顺利,就没必要再说真话平白叫他忧心。思及至此,岑镜隔着牢门看向厉峥,笑道:“登闻鼓院附近确实有我爹的人,我喊了赵哥他们帮忙。我将人引开后他们帮我拦住,我便顺利去告了状。”
赵长亭在旁听着岑镜所言,便意会了岑镜之意。他亦看向厉峥,佐证道:“正是如此,我们佯装巡城,帮镜姑娘拦了下。”
厉峥听罢,眉宇间的忧色退去,笑意重新回到唇边,点头道:“倒是比我预想中的顺利。”
说着,厉峥看向岑镜,安抚道:“莫急。此案陛下上了心,很快就会有消息。”寻常登闻鼓案,拖上数月也是常有之事。但岑镜的案子,只会以最快的流程走完。待严世蕃被押送回京城,便是徐党气势最盛之时。陛下想是会把握时机,在徐党气势未起之时,便借邵章台一案对徐党完成一击。
岑镜看着厉峥抿唇笑,“嗯。”
话至此处,厉峥看向赵长亭,对他道:“长亭,等夜里,你带她去二堂里头歇着。她如今身子受不得寒,牢里太冷了。”
赵长亭应下,“好。”
岑镜听着微微撇嘴,还想着能在牢里陪他一宿呢。不过他的安排也没错,她如今却是受不得寒。
赵长亭对厉峥和岑镜道:“那我先走了,我得去外头等消息。”
二人点头应下,赵长亭便转身离去。
待赵长亭走后,二人隔着牢房聊了起来。只是这般说话需得大声,不便说些私隐之事。二人只好聊些闲事。岑镜本想同他商量下救他的法子,可眼下也不好说。左右皇帝是向着他的,且一步步往前走,总能叫她找到一个合适的法子。
今日短短一上午,便发生了许多事。岑镜在牢里待了会儿,方才至午时,赵长亭派人送来他从六必居买的餐饭。待二人吃过饭,岑镜小憩了会儿。
他们本以为再有要等到明日。怎料午时刚过,赵长亭便匆忙疾步走了进来。
赵长亭一手夹着一个布包,一手捏着拳。他指节重搓了下鼻尖,便紧着对二人道:“堂尊镜姑娘,项州派人送回消息!”
话音落,二人尽皆起身,再次来到牢门的栏杆后,紧紧地盯着赵长亭。
赵长亭接着道:“项州说,他将状纸送至西苑后。皇帝震怒,当即便派了朱希孝带人去锁拿邵章台。已是停职羁候,被送进了刑部大牢。陛下已下令叫都察院回避此案,交由刑部、大理寺主理。另特许掌锦衣卫事左都督朱希孝从旁协理。陛下下令严查,刑部已派出官员,准备前来诏狱提取物证、传唤人证。大理寺已着手重启荣世昌案的卷宗。”
听着这个消息,岑镜和厉峥唇边尽皆露出笑意。
通常这等地位的官员,即便被告,也不会立即锁拿,而是留家听传。但邵章台涉案谋反,自是施以雷霆手段。几个前还嚣张试图抓她回去之人,此刻已被停职羁候。
赵长亭看向岑镜,将手里的布包交给她,“你之前让我保管的证据。”
岑镜伸手接过,赵长亭接着道:“刑部的官员应当很快就会来提人证。镜姑娘,做好准备!”
进程远比她想象的要快上许多。岑镜正色,看着赵长亭点
了点头。
赵长亭说完消息,不敢继续逗留耽搁,看了眼二人便转身大步离去。赵长亭走后,厉峥看向岑镜,叮嘱道:“你爹不会轻易认罪,定会反击。如今我们不知你爹应对此案的招数,你要沉住气。在你爹不出牌之前,你莫要出牌。徐徐图之。”
“好!”
岑镜点头应下。二人才说完话,过道前头便传来一串脚步声,听着像是来了很多人。但二人被牢门挡着,无法看见来者。
数息过后,一行人在项州的陪同下出现在眼前。
走在最前的结伴而行的两位,一位身着正二品文官锦鸡补,望之已过花甲。想是刑部尚书蔡程无疑。而他旁边的那位,身着正一品武官狮子补,望之四十五岁以上,不到五十的模样。想来正是如今的掌锦衣卫事左都督朱希孝。他们身后还跟着好几位身着补服头戴乌纱的官员。
待来到岑镜牢门外,岑镜行礼,“民女邵心澈,拜见诸位大人。”
蔡程打量了岑镜一眼,问道:“你便是敲鼓告状之人?”徐阁老之前便已打过招呼,此案秉公办理便好。且此番陛下亲口下旨叫他亲自过手,连提人证都叫他和朱希孝亲自来。想是被连续两桩谋逆案气得不轻,此案需得格外上心。
岑镜再复行礼,“正是民女。”
蔡程点了点头,而后示意项州开锁。项州应声上前。而就在这时,朱希孝看向对面牢里的厉峥,冲他点了下头。厉峥会意,行礼以回敬。是蔡程和朱希孝亲自来的就好。岑镜由两位高官亲自带走,若出了事便由他们二人直接担责,如此便能防住一些宵小从中作梗。
此刻众人的注意力都在岑镜身上。谁也没有留意到,朱希孝身后,一名身着五品熊服,望之十八九岁的锦衣卫,正冷眼盯着厉峥。他神色阴沉,眸光锐利,牙关紧咬。似是在极力克制着什么。
岑镜的牢门很快被打开。岑镜抱着毯子和证据,从牢房中走了出来。众人一道往外走去。岑镜临走前看了厉峥一眼,厉峥冲她颔首点头,示意安心。岑镜收回目光,跟在蔡程和朱希孝身后一道离去。
厉峥目光追着岑镜的身影,直至她消失不见,他方才收回目光。
而就在这时,他忽地发觉。往外走的人群中有一人竟是站在原地未动。正抬着眼皮紧盯着他。厉峥微微蹙眉,眼露狐疑。他的目光飞速在那男子身上上下打量。
着武官五品熊补,年龄十八九岁,腰悬锦衣卫腰牌。想是朱希孝手底下的千户。此人神色不善,单独留下,意欲何为?印象里,锦衣卫中他并没有什么仇人。
待众人都离去后,牢房中复又安静下来。
那锦衣卫就站在厉峥牢门外,冷着脸,同他对峙。厉峥打量着此人,并不打算先开口说话。且看此人是何目的。
好半晌,那锦衣卫颔首,向前缓踱一步。待站定后,他方才抬眼,再次看向厉峥,缓声道:“锦衣卫都指挥同知掌北镇抚司事,手段狡诈,为人狠戾,人称恶鬼。”
“呵。”
那锦衣卫一声嗤笑,上下扫一眼厉峥,嘲讽道:“不成想,你也有今日?”
厉峥眉峰渐蹙,头微侧,“你是何人?”
那锦衣卫并不回答,只冷冷地盯着厉峥的眼睛,开口问道:“你之前去江西。名为巡查,实则是为了查严世蕃吧?”
“如何?”
十八九岁的少年眸色间怒意已是尽显,“本以为厉大人有通天的本事,结果只是栽赃陷害!”
“栽赃陷害?”
厉峥唇边勾起一个笑意,缓一眨眼,“暗杀锦衣卫是我让他暗杀的?受贿行贿是我逼他干的?灭口郑中、掳劫铁匠、豢养私兵……这些事,莫非都是我指使他做的?”
“通倭!”
那少年忽地一声厉吼。他牙关紧咬,额角处青筋当即绷起,双眸于顷刻间赤红。他字字紧逼地厉声质问道:“你诬陷我爹通倭!他何曾通倭?他只是想要自保而已!何曾通倭?”
爹?
厉峥重新打量少年几眼,这才迟迟想起。严世蕃第三子严绍庭,荫封锦衣卫千户,在朱希孝手底下办差。先指挥使陆炳尚在时,他也在陆炳手下。若他没记错,这严绍庭,还是陆炳的女婿。
弄清来者,厉峥一声嗤笑,“你是严绍庭?”
严绍庭紧抿着唇,下巴一抬。片刻后,他唇边出现笑意,慵懒道:“是我。都督要保着原告不出事。所以我自请查邵章台案期间,留守诏狱。”
后四个字,严绍庭一字一句,说得又慢又重。厉峥了然,笑道:“你想对付我?替你爹报仇?”
严绍庭打量着厉峥,在牢门前缓缓踱步,“裘衣,干净的衣裳。厉大人这牢坐得是不是太舒服了些?”
厉峥站在原处,身子未动,只目光追着严绍庭。片刻后,他缓声道:“你爹通倭非我栽赃。若是你因此事恨我,怕是恨错了人。”
话音落,严绍庭忽地止步。他紧盯着厉峥的眼睛,每一字都说得近乎咬牙切齿,“陛下并不愿动我爹。是徐党一直想置我严家于死地!而你,是我岳父过世后陛下最信任之人。若非是你亲去江西查得证据,陛下又怎会忽然对我爹发难?甚至信了你们栽赃的通倭一案?此案的推手固然是徐党,可是厉峥!你才是此案最关键的推手!我恨错了你?”
听着严绍庭这番话,厉峥微微蹙眉。这话既不对却也对。不对之处在于,严绍庭并不知他只是徐阶手里的一把刀。严世蕃案的布局皆由徐阶完成。他真正的仇人,是执刀之人,而非刀。而对之处在于,作为徐阶的刀,他确实是此案最关键的推手。如此说来,严绍庭勉强也不算恨错了人。
思及至此,厉峥抬手,饶有兴味地捏了捏手腕。他看着严绍庭,唇角毫无温度地勾着,随意道:“所以呢?你想收拾我?这可是诏狱。”
厉峥唇边嘲讽的笑意愈发不加掩饰。他看着严绍庭,缓缓摇了摇头,似是一只鹰,再看一只不自量力的兔子。
厉峥神色间饶有兴致的意味更浓。他眉微抬,“百足之虫犹死不僵。我是没了官身,又身陷牢狱。可即便如此你又能奈我何?莫说对我用刑,你便是连我这牢门的钥匙都拿不到。你自请留在诏狱,是怕我坐牢太无趣,来给我看笑话的吗?”
第154章
厉峥垂眸看着严绍庭,他唇边虽带着笑意,可一双眸中,却带着素来常有的冷静与锐利。他从不轻敌。方才那番话,并非他傲慢。而是面对敌人,任何时候都不可露怯。尤其是身处困境之时。毕竟人这种东西,有时天生贱骨头,就是喜欢欺软怕硬。
话虽那般说,但他需得警惕,不可低估严绍庭的恨意。严绍庭年纪不过十八。九岁,又自小顺遂安逸。这种人最是容易情绪上头做出过激之事来。
果然,在他那番话说完后,严绍庭的神色眼可见的变化。整张脸霎时红到了脖子根。眸中怒意尽显。他紧盯着厉峥,“你已被削职下狱!你还能嚣张几时?诏狱是你的地盘。可是厉峥,你不会永远待在诏狱。陛下的判罚迟早会下来。”
话至此处,严绍庭再复上前一步,紧盯着厉峥的眼睛,一字一句,缓声道:“你最好期待,你这辈子永远不踏出诏狱的牢门。”
厉峥一声嗤笑,眼风从严绍庭面上扫过,“你还是先担心下自己吧。与其想着怎么报复我,不如去想想怎么洗刷你爹通倭的罪名。你爹的案子一旦按照通倭处置,你以为,你还能继续做这锦衣卫?”
“呵!”
严绍庭一声嗤笑,眼露不屑,“若是结党营私,受贿行贿尚且有得罚。可是通倭?这等离谱的罪名,一听便知是栽赃,陛下不会信!”
看着严绍庭毫无怯意的目光,厉峥恍然明白过来。这恐怕不是严绍庭的话,而是严世蕃的话。严家父子在皇帝身边多年,堪称心腹。严世蕃敢明目张胆地潜逃回江西,想是深知陛下需要他和文官斗。朝堂之上,离不开严家。所以有恃无恐。这等通倭的栽赃,在严世蕃看来,可不就是陛下信都不会信的罪名吗?
这就好比有人来他面前告赵长亭背叛了他。消息传到赵长亭耳中,赵长亭也会理所当然地认为,这等言辞堂尊不会信。严世蕃约莫正做此想。
厉峥眉微抬,轻笑一声,只道:“那就盼着如你所愿。”
严绍庭看向厉峥。他忽地抬手,半臂伸进牢房的栏杆空隙里,指着厉峥的鼻尖,凌空重点一下。颇有一副我记着你了,且等着的态度。
厉峥只垂眸看着他,纹丝未动。便是连神色都未有半分变化。
严绍庭就这般盯着他看了片刻,收回手,转身拂袖离去。
厉峥目光追着严绍庭看过去,直至消失不见。待严绍庭走后,他眉宇间方才闪过一丝烦躁。果真是脏事儿干多了,报应来了。看来从今日起,得叫赵长亭送银针来。所有外头进来的餐饭、用物,他都得仔细留神。现如今这严绍庭便是一头藏在暗处的野兽,随时都有可能扑出来咬人。且看严世蕃的案子判下来后,家眷会如何处置。若是严绍庭无事,他待在京城,日后怕是会不安稳。
厉峥神色间的烦躁愈深。所幸眼下严绍庭并不能对他做些什么,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便是。眼下他更忧心岑镜。她这场仗,又硬又难打。可他心间却有
一种直觉,觉得她一定会赢。他忽觉有些可惜,自己身在诏狱,瞧不见她“上战场”的模样。如此想来,厉峥不由转眼,看向诏狱牢门的方向。
岑镜跟着刑部尚书蔡程,左都督朱希孝,以及项州等众官员,一路来到刑部大堂。所幸项州作为锦衣卫理刑千户,又是她敲鼓时的值鼓官,一直陪伴在侧。有个熟悉的人在,她这心也能踏实些。
来到刑部大堂后,蔡程走上高出地面半尺的木质台基,坐在了大堂的公座之上。她的身后便是绘制着凶猛獬豸的一扇木质屏风,配上他正二品赤红的官服,显得愈发威仪。
朱希孝和项州,作为从旁协理的锦衣卫,则坐在主位旁新增的两把椅子上。另一边还有一位刚过来的陌生官员坐着,看腰牌,约莫是大理寺的人。
台基两侧,还设有数张条桌和方凳,坐着几名身着青色补服的官员。他们已在研墨,是记录供词、查阅律例的刑部郎中等官员。
岑镜看着这般阵仗,忽地意识到,这便是三法司会审。她一下警觉起来。按照审案的流程,眼下应当是收证。
蔡程端坐于公座上,垂眸看向岑镜,开口道:“堂下邵心澈,本官奉陛下圣令,亲审此案。有问必答,若所答有失,定依律严惩。”
岑镜行礼,站直身子,回道:“民女明白。”
蔡程接着道:“你所告之人,乃都察院左都御史邵章台。你告其攀附严党,陷害忠良,协严谋反。所告属实否?”
坐在堂下两侧的官吏,已提笔记录起来。
岑镜答:“属实!”
蔡程又道:“你同邵章台是何关系?”
岑镜答:“曾为父女。”
蔡程眉微蹙,“以女告父,干名犯义,理当先杖责一百,判处徒刑。”
岑镜垂眸颔首,行礼道:“大人明鉴!邵章台协严谋反,是为国贼!按《大明律》以女告父,若父为国贼,可免女刑。且邵章台已亲笔写下义绝书信,恩义断绝。”
一旁的大理寺官员看向蔡程,道:“以女告父,确该先判其干名犯义之罪。但此案涉及谋反大案,是否判罚,需等案结。若邵章台并未谋反,则可干名犯义与诬告之罪一同判罚。若确为谋反,堂下女子有功无过。”
朱希孝亦看向蔡程,“我也认为当等案结。”
项州暗自白了蔡程一眼。这些个老东西,自己做得一团糟,却总是将仁义道德挂嘴上,干名犯义这等事,更是如洪水猛兽般半点听不得。
三方商议之下,蔡程再次看向岑镜,“此案既涉谋反大案,干名犯义且按不表。待案结之后,再做定夺。”
岑镜再次颔首施礼。
蔡程拿起手上状书,以及岑镜相关的其他卷宗,看了看,而后看向岑镜,问道:“你自称邵心澈,可户部记档,邵章台无女名唤邵心澈。你状书中,邵章台暗杀你母亲一案,何来?”
岑镜一字一句清晰道:“我母荣怀姝,乃嘉靖二十九年兵部职方司郎中荣世昌之女。彼时仇鸾暗通蒙古,外祖父发觉后深知此乃卖国大罪,便决定与几位同僚告发仇鸾。怎料邵章台看重仇鸾同严嵩关系匪浅,意欲攀附。嘉靖三十一年,仇鸾案发。邵章台为攀附严嵩,将伪造书信藏于外祖父家中,又将一批被严党藏匿的火器,栽赃为被外祖父送去蒙古,外祖父因此获罪。
外祖获罪后,邵章台诓骗母亲。以保护我们母女不受牵连为由,制造火灾,叫我们假死于人前。之后邵章台因在仇鸾案中立功,升迁回京。我们母女便一直被囚困于京郊别苑。嘉靖四十三年,我母亲意外发现当年真相,意欲告发,却被邵章台残忍灭口。我本名邵心澈,户部邵书澈之名,乃去年十一月,邵章台为我新上户籍时所改。民女所言句句属实,还请大人明察。”
一番话说罢,蔡程、朱希孝、大理寺官员协同商讨起来。商讨片刻后,蔡程看向岑镜,开口道:“你口中所言,我等会细细查证。”
岑镜行礼,“多谢大人。”
蔡程接着道:“你所言之事,可有证据?”
“有!”
说着,岑镜从怀中取出账册原本中的两页纸,娘亲的验尸尸格,以及江西查获的火铳。
从侧边条桌后走出一名官员,将三样证物取过,呈去蔡程面前。
蔡程拿到三件证物后,仔细看了看,又递给大理寺的人和朱希孝看了看。三位官员看完后,又商讨了一番。
半盏茶后,蔡程再次抬头向岑镜看来,问出几个问题,“邵章台行贿严世蕃的证据从何而来?验尸尸格从何而来?验尸仵作为何人?火铳又从何而来?”
岑镜仔细听罢,一一作答,“邵章台行贿严世蕃的证据,取自严世蕃账册。账册早已送至京城,想来不是在刑部,便是在大理寺。大人可自行比对账册所用纸张、所记字迹是否一致。”
账册约莫在徐阶手中,亦或是早已呈给皇帝。但她不能这般说。只是严世蕃的案子,已经上了台面,这些关键的证据,迟早到刑部或大理寺手中。蔡程必是不敢细问她如何接触到严世蕃账册。毕竟账册涉及徐阶。若问,便会暴露他私下的结交关系。
岑镜接着回答,“民女不才,幼时便有幸学过验尸。嘉靖四十三年五月,娘亲被害后曾亲自为母亲验尸。母亲验尸后的尸格,乃民女亲自所写。”
话音落,堂中除项州之外的所有人尽皆抬头看向岑镜。有人惊讶,有人打量,有人不解。
岑镜对此视而不见,接着回答道:“火铳出处乃江西明月山月亮湖畔,严世蕃私兵营地。当年邵章台诬陷祖父送去蒙古的那批火器,皆在江西。这不过是其中一把。大人若有疑虑,一可调取当年兵部和神机营调送火器的记录。二可派人去江西细问清缴严世蕃私兵营地的官兵。三可寻神机营的人亲自鉴定,这把火器,是否为嘉靖二十九年造。”
听着岑镜的回答,蔡程、朱希孝等人都不由重新打量起岑镜。办案流程她竟是这般清楚。甚至还给出查验证据的方式,便是有人想从中作梗,也无法借着原告信息不明而行事。且方才听着《大明律》也熟知。这姑娘倒是个不一般的。
蔡程等三人又对着几样证据和岑镜所言细细商讨一番。半炷香后,蔡程对岑镜道:“我等已收取证据。三样证据我等自会查验真假。荣世昌案大理寺已经重启。你的身世刑部也会仔细调查。你母亲被害一案,若为真,邵章台也逃不脱杀人的
罪责。待一切证据查明,陛下自会亲审此案。”
说着,蔡程指了下一旁记录供词之处,“签字画押。”
岑镜行礼,走上前。她分别在供词以及之前提交的状书上签字按下手印。刑部和大理寺已收取证物,接下来便是要细查此案。这次怕是要等上一些时日。希望能在严世蕃来京前查明。莫要拖得太久。
签字画押后,蔡程朗声道:“原告邵心澈,押入刑部大牢。”
“等等!”
项州转头看向蔡程,开口道:“蔡尚书,邵心澈击鼓之时,下官为值鼓官。邵心澈理当送回诏狱羁押。”
项州端坐在椅子上,两手平放于腿面上,腰背挺直,紧盯着公座之上的蔡程。徐阶确实承诺不叫这些官员偏帮邵章台。可邵章台是活人不是死人,其他官员也是活人不是死人,他们私底下难道自己不会运作吗?本就是羁押入诏狱之人,好端端的又叫她留在刑部大牢,是何居心?
第155章
蔡程已上了年纪,那双眼睛眼角处的眼皮有些耷拉,可那双眸中的眼神,却格外清明冷淡。他瞥向项州,道:“此案陛下甚为看重,且案情重大。陛下已令刑部与大理寺主理此案,锦衣卫从旁协理。如此要紧的原告,理应交由刑部看管。查案时若有细节需要问询,人在刑部,也更为方便。”
岑镜看着蔡程,眼微眯。
她有些拿不准这位蔡尚书的心思。两方所言听起来皆有道理。可她爹在朝中为官多年,树大根深。纵然失了徐阶助力,但这并不意味,不会有人暗通款曲。可眼下此案已上大天听。今日提交证据,也是在刑部、大理寺、锦衣卫等这般多要紧官员的眼皮底下。她就算出事,此案也会继续审理下去。蔡程忽然提出将她留在刑部,到底作何想?
项州冲蔡程抿唇一下,抱拳施了个礼。他的语气虽是商量,却也带着一丝不容置疑。他重审立场道:“蔡尚书,下官僭越,有一言不得不禀。按《大明会典》及登闻鼓旧例,值鼓官收状后,原告即由该值鼓官所辖衙门暂行羁押,以待圣裁或三法司提审。下官今日当值,邵心澈自当由诏狱看管。且……”
项州瞥了岑镜一眼,再次看向蔡程,“在下作为今日值鼓官,需得对今日击鼓之人负责到底。诚如大人所言,此案确为要案。若邵心澈在刑部有个闪失,下官难脱失职之责。直至案结,邵心澈都应由诏狱看管。大人若有案情细节需要问询,遣个人来诏狱说一声便是,下官自当勤谨护送,绝无怨言。”
蔡程那双眸中的光愈冷,却也裹上一丝不易察觉的愠色,“锦衣卫行事皇权特许,本已僭越司法。如今此等要案,原告若还由诏狱看押。岂非昭告天下,我大明司法形同儿戏,任由锦衣卫插手凌驾?如此一来,在天下百姓心中,大明司法可还有半点公信之力?”
听着蔡程的话,岑镜忽地意识到。蔡程要求她留在刑部,有两个可能。第一个可能,或许是真同她爹有什么勾结,意欲对她不利。第二个可能,蔡程未必就是帮她爹,而是因文官同锦衣卫的权力之争。
如今厉峥的案子刚出,文官集团正在从锦衣卫手中夺权。任何一个涉及权力让渡的场景,都有可能变成争权的博弈。不过这些文官,话当真说得漂亮。仿佛他们争权,天然便站在正义的一面。
而这两个可能,无论是哪一个,她都是留在诏狱更好。只可惜,她在此事上,并无话语权。只能看向项州。
项州低眉笑了笑,笑着道:“蔡尚书此言差矣。锦衣卫的存在,并非僭越司法。恰恰相反,锦衣卫是为了保证执行司法的官员,能够更好地按律执行司法公正。若蔡尚书实在坚持,或可等下官半个时辰。且容下官去一趟西苑,让陛下裁决,这邵心澈到底该由谁羁押。”
话至此处,一旁的朱希孝笑了笑,他看向蔡程道:“蔡尚书,何苦为难年轻人?这等小事,也无需劳动陛下裁决。他只是个理刑千户,只是怕原告出事担责罢了。接下来的时日,刑部和大理寺都得忙着调查此案,案牍繁忙。倒是锦衣卫闲着,可以花更多心思在看管邵心澈。邵章台树大根深,若刑部忙起来有了疏漏,反而横生枝节。这邵心澈,且叫锦衣卫带回去便是。”
看着眼前的朱希孝和项州,蔡程微微抿唇。厉峥虽已削职下狱,但削弱锦衣卫权力的奏疏,司礼监那边一直压着不肯批红。如今又被邵章台的谋反大案牵扯了陛下的注意力。这个节骨眼上,还是莫要将锦衣卫逼得太紧的好,以免锦衣卫反扑,暗中给他使绊子。且这朱希孝还是皇家人,面子还是要给几分。
思及至此,蔡程软了语气,唇边有了笑意,“都督既已开口,本官又怎好继续坚持?那羁押原告之事,便劳烦锦衣卫了。”
听闻此言,岑镜和项州都不易察觉的浅松一气。
蔡程高呼退堂,众刑部官员开始整理卷宗与证据,项州则走下堂来,唤来同行的锦衣卫,带着岑镜一道往诏狱而去。
待岑镜回到诏狱时,已是下午酉时,正是放值之时。一路进去,遇上不少熟识之人。只是路过二堂时,岑镜在外头公厅的椅子上,见着一个生面孔。此人望之十八。九岁,看服饰品级,当为锦衣卫千户。岑镜心间闪过一丝疑虑,是何人?
待回到牢房,岑镜再次见到厉峥。她唇边出现笑意,正欲上前同他说话。怎料却见厉峥竖起食指立在唇间,而后指了下她自己的牢房。示意她先回去,莫要多言。
岑镜见此,眼前忽地闪过方才进来时见到的生面孔。她神色严肃下来,未再有一丝一毫多余的言行,安静回了自己牢中。北镇抚司中莫不是进了新的势力?
项州自是看到了厉峥的异常,但他今日一直在跟案子,并不知北镇抚司内发生何事。他看了厉峥一眼,只点了下头,也并未多言。只想着出去找赵长亭和尚统去问问。
岑镜回到自己牢房中后,安静围着毯子坐在自己榻上。她看着对面的厉峥,时不时眼神交会,但一直不曾说话。岑镜心下忽就很忧心厉峥的处境。可令她焦灼的是,眼下也不便细问。
约莫过了不到半个时辰,赵长亭提着两个食盒走了进来。他先开了厉峥房门,将食盒放下后,将一根银针交到厉峥手中,低声耳语道:“餐饭我夫人做的,我亲自提来,全程无外人经手。保险起见,还是试过后再用。”
厉峥接过银针,“多谢。”
赵长亭提着空食盒从牢房中出来,又去了岑镜的牢房。取出食盒里的饭菜后,赵长亭亦暗中递给岑镜一根银针,“这些时日过口之物,务必谨慎。”
岑镜接过银针插入发间,低声问道:“北镇抚司可是进了新人?”
赵长亭点点头,只对岑镜道:“朱希孝的人,因你的案子留在诏狱掌握动向的。并不插手北镇抚司的差事。不是大事,但保险起见,留神些。”
“好。”岑镜应下。
赵长亭送完饭交代完后,便提着两个空食盒离开了诏狱。厉峥和岑镜各自裹着毯子,坐在牢中的小桌后。岑镜拿起筷子看向厉峥,她唇边出现笑意,冲着厉峥摆了摆手腕。
穿过两扇隔着走廊的牢门,岑镜含笑的面容跌入他的眼中。在诏狱这般的环境中,她好似一朵开在浓烟焦土中的花。厉峥头微侧,唇边亦不自觉地挂上笑意。
看着岑镜低头安静吃饭的模样,他的心间莫名升腾起一股暖意。许是这段时日见得少的缘故,此刻看着岑镜。他心间的那股暖意里,竟又生出一丝甚为奇异的感受。在江西的那些画面瞬息间涌进脑海,他唇边笑意愈浓。眼前的姑娘,竟是他在这世上最亲近之人。那般,那般亲近……
厉峥眉微抬,亦拿起筷子,低眉开始吃饭。
吃过饭后,二人也一直没有说话。只各自
坐着,时不时眼神交汇。直至深夜,诏狱里几乎听不到什么动静,二人方才就着今日之事交谈了几句。厉峥并未将严绍庭的事告知,她如今该全心扑在案子上,他的事她帮不上忙,说了也是白给她添烦恼。
岑镜则将今日刑部大堂上发生的事总结告知。厉峥细细听完,点了点头。基本都是按流程进行。眼下只是收证,真正的硬仗在后头。
至于蔡程欲留岑镜在刑部大牢的事,厉峥揣测是文官同锦衣卫博弈的可能性更大。蔡程那般的正二品大员,基本都是老狐狸。此案一来受陛下严密关注,二来邵章台涉谋反案。蔡程已经坐在了刑部尚书的位置上。实在是没必要冒着得罪皇帝的风险,去帮一个可能涉及谋反的罪臣。
岑镜告父的案子,一等便是十几日。中间她只被传唤过一次,又问了她一些邵章台和她娘亲关系方面的事。除此之外再未有传唤。
这期间项州趁着送饭的功夫,不断给他们送来关于案子进度的消息。
那日收取证据之后,刑部和大理寺便开始联手调查。荣世昌案、兵器案、杀妻案、行贿受贿案、结党营私案以及谋反案。寻找证据、人证等。
正月十八那日,刑部、大理寺、锦衣卫提审邵章台,录取他于此案上的口供。之后又比对调查了几日。
这十几日的功夫。按厉峥原本的打算,岑镜夜里本该去外头歇着。可因着严绍庭等人的到来,岑镜只能老实待在狱里。但好在诏狱都是自己人,不仅给她换了厚床铺和棉被。每日夜里锦衣卫巡狱时,顺道会给岑镜和厉峥带两个汤婆子。第二日晨间巡狱再取回。在众人的照顾下,岑镜和厉峥基本没受什么罪。
厉峥每夜都会看着岑镜先入睡。
每当他看着岑镜睡着后,心间便会觉着格外无奈。一直盼着能和她日夜都待在一处。除了她在他家养身子那几日,再次实现朝夕相守,竟是在牢中。说起来,他们真正同榻而眠,只有在江西时,第二次去临湘阁的那日。
就这般一直到了正月二十三日。
刑部和大理寺的人,再次在项州的带领下来到诏狱。
这次蔡程和朱希孝都没有来,而是刑部来了一位郎中提人。岑镜的牢门被打开,项州顾及着对面的厉峥,故意提高了音量,“今日三司会审,大堂设在西苑。陛下亲临听案。”
第156章
站在牢门后的厉峥,手在衣袖下,拇指下意识按住食指骨节。
岑镜被众人挡住,他只能越过项州的肩头,看到些许发髻。
待刑部官员验明正身后。对面牢房中的众人走出牢房。转向狱门的瞬间,厉峥猝不及防与岑镜四目相对。她看着厉峥,朝他几不可察地轻点一下头。
待众人的脚步声逐渐消失在诏狱里,厉峥这才发觉,他指尖已是凉透。邵章台案最终如何,结果尽在今日。岑镜那般聪慧善于机变,皇帝也会帮岑镜。她一定能赢。
出了北镇抚司。外头停着三辆马车。岑镜跟着项州及两名押送的锦衣卫上了刑部的马车。其余人则上了其他马车。很快三驾马车动身,一路往西苑而去。
众人在西苑外下马车。
一路进了西苑,横渡太液池,在迎和门外候旨。
稍待片刻后,便有内臣出来,宣旨将众人引至无逸殿。自皇帝搬至西苑后,内阁便也跟着搬至西苑。平日便在无逸殿中处理政务。今日三司会审。众内阁官员放值于家中,空出无逸殿,以供皇帝听审。
待行至殿前,岑镜便见锦衣卫校尉列队警戒,都是生面孔。想来是朱希孝身边的人。众人进了无逸殿,在内臣的引领下往主殿而去。
进了主殿,岑镜便见高台上已设有规格远超寻常公座的座椅,两侧分别斜放数张桌椅。整个主殿不似刑部大堂,内置陈设虽简单,但处处又留白适中,极显大气。
稍待片刻,便有内臣进殿唱道:“皇帝驾到。”
岑镜及所有在场官员、内臣,尽皆退至两旁,叠手行礼。岑镜的腰微微弯着,看着身着十二章团龙补服的皇帝,自眼前走过。身后还跟着不少人,其中有一位赤红色正一品鹤补的官员。
在场只有一位女子,路过岑镜身边时,嘉靖帝的目光从岑镜头顶掠过。
待皇帝面南坐在正中的龙椅上,内臣高唱,“众卿行礼。”
岑镜先跟着一众官员叠手行常礼。待众官员行礼毕,岑镜单独行礼。她是第一次见皇帝,需得行五拜全礼。她先拜手稽首四拜,后一拜叩头成礼。
待岑镜礼毕,帘后嘉靖帝开口道:“躺下女子,便是此案原告,邵心澈?”
岑镜抬眼看去,正见皇帝左手边的空椅上,已坐上两个人。一位是厉峥姐姐离世那日见过的徐阶。另一位显然已上了年纪,但是无须。看服侍,应当是东厂或司礼监的要紧掌印人物。
岑镜再复行礼,答道:“回禀陛下,民女确为邵心澈。”
嘉靖隔着帘子看着岑镜,回忆起之前东厂查来的岑镜在成婚当日壮举,嘉靖帝不免唇边含笑。厉峥瞧上的人是有些意趣。以无权无势之身,竟是在成婚当日,逼得邵章台一名正二品大员退无可退。当真是位有勇有谋的烈女。
帘后嘉靖帝不轻不重地“嗯”了一声,而后道:“审案吧。”
话音落,众官员行礼,刑部尚书蔡程、大理寺左少卿陈至、掌锦衣卫事左都督朱希孝、北镇抚司理刑千户兼岑镜敲鼓当日值鼓官项州等人,尽皆依次落座于皇帝右手边斜放的桌椅后。殿两侧,分别由刑部、大理寺官员从旁协理,主记供词、卷宗等。
蔡程坐定后,朗声道:“提涉案嫌犯,邵章台。”
岑镜颔首抿唇。不多时,锦衣卫押解邵章台上殿。作为被告,邵章台并无站着审案的权力,见帝行礼后,跪于岑镜身旁。岑镜看着余光中身着常服的邵章台,纵然心跳如鼓,可灵台却是前所未有的清明。她知道她只有这一次机会,必须冷静应对。
待涉案之人到齐,蔡程朗声道:“原告邵心澈,状告都察院左都御史邵章台,构陷忠良、结党营私、藏匿妻女、杀妻灭口、助严谋反。嘉靖二十九年,仇鸾通敌叛国。嘉靖三十一年,仇鸾案发。彼时,被告邵章台检举兵部职方司郎中荣世昌勾结仇鸾,暗中助其通敌叛国。办案人员,从其家中搜出通敌书信,且有一批神机营火器下落不明,被指由
荣世昌送往蒙古。可今由刑部大理寺查证,神机营调配记录比对,当年那批火器,并未流向蒙古,而是被严世蕃藏匿于江西宜春县。此为物证。”
说着,蔡程举起桌上岑镜送上去的那把火铳。看向皇帝,“此为原告所提供之物证。这批火器当年邵章台上报由荣世昌送往蒙古,成为荣世昌勾结仇鸾私通蒙古的罪证。臣已将其送去神机营检验,确为嘉靖二十九年由荣世昌送往蒙古的那批。”
蔡程看向台下的邵章台,“当年你言之凿凿,可实际证据,只有一封荣世昌通敌叛国的书信。火器因下落不明,以至于荣世昌无法自证。你当初作为荣世昌女婿,出入荣家便利。若伪造书信置于荣家,倒也便利。只是令本官好奇的是,为何你口中被荣世昌送去蒙古的火器,会出现在江西?”
众人尽皆看向台下的邵章台。
邵章台深知,今日三司敢在皇帝面前开庭会审,想是已经拿到一些人证物证。有些事,他若是不认,恐怕只会被证据推翻说辞,反落个欺君之罪。最好的法子,便是找那些他们也无法证明的漏洞。
思及至此,邵章台行礼道:“回禀陛下,当年臣确实未曾见到这批火器被荣世昌送往蒙古。可在臣暗中调查的过程中,这批火器确实是在仇鸾通敌案期间下落不明。臣又在岳父家中见到通敌书信,书信中提及这批火器,臣又确实没有查到这批火器,便以为是荣世昌确如书信中所言,将这批火器送去了蒙古。”
“陛下明鉴!”
邵章台行礼,“臣在此案中,确实失察,但绝不曾蓄意构陷。”
岑镜嘴角微抽,失察可比构陷罪名轻多了。蔡程尚未问及她,眼前还不是她说话的时候。
蔡程低头在桌上翻找一下,跟着拿过一张已经泛黄且微有些破损的纸张,将其举起,“这便是当年荣世昌家中搜查出的通敌书信。存档于刑部。此信从落款上来看,是蒙古私通荣世昌的书信。”
蔡程看向皇帝,道:“回禀陛下,臣同大理寺左少卿协查之时,发觉此信上疑点颇多。”
嘉靖帝微微颔首,示意蔡程接着说。蔡程开口道:“疑点一,此信落款嘉靖二十九年,可发现之时是三十一年。为何时隔两年,荣世昌要留下这般关键的罪证?若是他当真通敌,这等证物,早该销毁才是。疑点二,经刑部详细比对,此信字迹,细节笔锋,运笔习惯,竟与邵章台公文中的字迹高度相似。臣为确保判断准确,以免人因年岁而字迹变化,特意前往吏部,调出嘉靖二十九年邵章台的述职文书。详细比对之下,字迹细节更为相似。”
蔡程看向邵章台,“怎么蒙古与荣世昌私通之人,字迹如此恰到好处地与你相似呢?”
邵章台眼眸轻闭,一时无言。
嘉靖帝见此,开口道:“你还有何话说?”
邵章台躬身行礼,“臣有罪!当年实为受严嵩胁迫。嘉靖二十九年,仇鸾通敌叛国时,曾受严嵩庇护。嘉靖三十一年仇鸾案发,荣世昌等官员发觉此事,意欲借此案联合奏疏揭发严嵩。臣只奉命伪造书信,将其送入荣世昌家中。当年严党权势正盛,臣人微言轻,辜负陛下信任。但臣如今之后,深知有负陛下,多年来勤政为国,还请陛下明鉴。”
蔡程轻叹一声,拿起手中两张他与严党受贿行贿的账册,“勤政为国?邵章台,这两张是你与严世蕃行贿受贿之明证。时间横跨十数年。数目高达十数万两。你是勤政,还是勤贪?”
邵章台闻言,道:“臣确与严世蕃有过往来,但都是逢年过节一些拜礼走动,有来有往。寻常人家中表礼往来,也都会有记档留存。并不能说明臣与严党便有勾结。且此账册记录何来?数目真伪又如何判断?臣……惶恐。”
说着,邵章台行礼拜下。岑镜余光瞥着邵章台,心间隐有疑虑。今日拿出的两样关键证据,邵章台都对答如流。那就是说,在面圣之前,他已知晓都有哪些证据,并提前做过准备。
蔡程看向岑镜,“原告邵心澈,你提交的严世蕃账册记录,从何而来?”
岑镜行礼道:“民女曾于诏狱任职仵作。去年跟随前锦衣卫都指挥同知前往江西办案。意外查得严世蕃账册原本,民女告知前锦衣卫同知后,将事关邵章台的两页取下。若大人对账册来源有疑虑,可取账册原本,比对字迹。”
蔡程从桌上拿起严世蕃账册原本,“你说的可是这本?”
岑镜看向蔡程手中账册,心知严世蕃案正在查,证据等物已移交刑部。岑镜仔细辨认,确实是当时看过的账册原本。岑镜行礼道:“正是此本。”
而就在这时,一旁的邵章台道:“此账册原本装订无误,册页上无撕扯痕迹。你又是从何取得?若是曾拆装订线,你便是破坏证物。若不曾拆,又如何说明,此册页,来自严世蕃账册原本。”
岑镜一双眸子如利剑般看向邵章台。
他果然提前知晓都有哪些证物,已有准备。看来他被关刑部之时,确实有人暗中将详情告知。这一问,她这位亲爹倒是给她挖了个伸头缩头都是一刀的陷阱。之前她最终能赢,是靠谎言操控信息,但眼下……却不知,她爹手里还掌握了哪些消息。
岑镜叠于腹前的双手,右手不由捏紧左手食指,脑子飞快地转了起来。
第157章
气息起落间,岑镜心间已想好说辞。最要紧的是,她的说辞里,需将厉峥摘出来。否则邵章台极有可能攀咬厉峥以权谋私,协助包庇。
神色半分未变,屈膝向嘉靖帝浅施一礼,颔首道:“回禀陛下,此两页账目,确为民女自江西随前锦衣卫同知查案时意外获取。彼时并不知晓册页中有邵章台行贿受贿之证。民女辅佐上峰核查证据之时,意外得见。事急从权,民女趁上峰不备,确曾拆解装订线,取下页证后,又将账册复原。行止不当,愿领其责。然……”
岑镜看向嘉靖帝,“民女见到账册前,已从家母所留线索中,得知邵章台辅严谋反。民女心系大明,再三思虑之下,不得不行此下策。恕民女狂妄,事分轻重缓急,民女取证之法或有不当,但邵章台涉案之事凶险更大。若能为陛下,为大明揭发国贼,民女受些责罚,又能如何?”
家国大义面前,便是连干名犯义之罪都可免除。何况取证手段?
听着岑镜的话,邵章台眼风轻瞟了一下岑镜的方向。他牙关紧咬一瞬,下颌线有一瞬的紧绷。国贼?他这姑娘,当真是想让他死?之前在狱中闻讯时,他尚且有些不信,毕竟那几样证据,没有指向谋反。可现如今,‘国贼’这两个字,到底是亲耳听着她说了出来。
这一瞬间,自长女出生至今的所有事,瞬息间闪过他的脑海。他忽就有些不解,他确实不算是个好父亲,但他所做之恶,当真到了叫他亲生女儿置他于死地的地步?邵章台眼底闪过一丝刺痛,几不可察。
好……好啊!
邵章台心下叹息,在他得知证据中嘉靖二十九年的那批火器时,他便知已无胜算。但他并不想就这般认下。既然他这个女儿想置他于死地,那他便再无需再顾及父女情分。她拼命想将他的罪名钉死在国贼上,无非是为了自保。不愿背上以女告父的罪名。那么他也要自保。邵家还有其他人。所有罪他都可以认,唯独谋反,休想。要下狱,就他们父女二人一起下!
岑镜隐约觉察到邵章台的目光,但她并未分神,接着道:“若判断册页是否来自账册原本,无非比对字迹、所用纸张、折旧程度等。”
说着,岑镜看向蔡程,浅施一礼,“想必这等基本流程,刑部和大理寺早已办完。”
蔡程听罢此言,目光从岑镜面上拂过。不愧是做过仵作之人,对办案流程的熟悉,不亚于他这个刑部官员。
蔡程看向嘉靖帝,颔首道:“回禀陛下,臣已同大理寺左少卿一同比对过字迹、记账习惯、纸张。此三项与账册原本一致。且刑部已前往邵府查过账,与账册上的相近日期详细比对。邵府账目出项,与这两页证物中的数目完全对得上。邵章台方才所言,乃寻常表礼来往。可为何邵府账目只见出项不见进项?又是怎样寻常的礼节来往,动辄便需上千过万的银两?”
嘉靖帝听罢,看向殿中邵章台。他缓一眨眼,声音冷而淡,“邵章台,你还有何话说?”
话至此处,邵章台还能如何,叠手下拜,“臣,知罪!”
蔡程见此,掌心轻轻落在腿面上。盯着邵章台,沉声道:“邵章台,你是要继续狡辩?还是从实招来?自己选。”
邵章台不易察觉地轻叹一声。
数息后,邵章台到底是抬起身子。他抬眼看向皇帝,开口道:“罪臣有负陛下厚望。臣自科举入仕以来,一直在山西任知县。数年来不曾挪动,便心生攀附之心。借仇鸾案,构陷意欲弹劾严嵩的清流官员,以此向严党投诚。害死岳父一家后,罪臣唯恐夫人得知真相,与罪臣官途不利。便借火灾报妻女已死。实则将他们藏匿于京中别苑。罪臣品性不端,急功近利,勾结严党,构陷忠良。这些罪名,皆为罪臣所为。然,罪臣从未杀害原配发妻!亦从未辅严谋反!这些构陷,都是罪臣长女邵心澈为避干名犯义之罪所说妄言!于朝政,罪臣
从不曾背叛陛下。于大明,罪臣从不曾背叛家国!还请,陛下明鉴!”
说着,邵章台再复拜下。
荣世昌案,行贿攀附严党案,他从无辩驳。但是荣怀姝之死,以及辅严谋反,他有九成的把握能洗清罪名。
荣怀姝乃中毒身亡。且她所中之毒,并不会在尸体上留下任何中毒痕迹。且荣怀姝死后,他详细搜身,没有在荣怀姝身上发现任何证物。长女便是有验尸的尸格又能如何?没有他杀人的证据,定不了案!
还有辅严谋反。已有的证据中没有能指向他参与谋反的证据。便是伪造,他不曾做过的事,只要细查,便定有端倪可循。这等构陷,子虚乌有,也根本不可能定案。
岑镜微微侧首,看向地上再复朝皇帝拜下的邵章台。不由抿紧了唇,眸底的愠色清晰可见。他至今还在嘴硬!至今不承认是他杀害了娘亲。
不过……从邵章台否认杀害她母亲一事来看,邵章台只知道有哪些证据,却不知证据中的具体内容。若知晓,都到了这等时候,他没道理继续嘴硬。他还敢否认,那就证明。此刻在他的认知中,他杀害娘亲的手段,依旧是天衣无缝。岑镜眸色间闪过一丝嘲讽,只可惜,她是个仵作。且他也想不到,她更是个会剖尸的仵作!
岑镜看向皇帝,颔首道:“启禀陛下。民女之母荣怀姝,确为邵章台所杀!验尸尸格民女已呈上。民女娘亲指认凶手邵章台的亲笔书信,亦随尸格一道呈于刑部。”
“哦?”
嘉靖帝面露疑色,“已死之人,还能有指认凶手的亲笔书信?”
徐阶和坐在徐阶对面的东厂提督,不由对视一眼。皆从彼此神色间看出一丝不解。
一旁的邵章台猛地转头看向岑镜。他目光盯着岑镜的侧脸,伏在地上的身子缓缓直起。这一刻,他的神色间充满困惑。不可能!人死之后他亲自搜身!分明什么也没找到。且诚如陛下所言。已死之人,如何指认凶手?
数息后,邵章台忽地一声轻嗤,“陛下面前,这等胡话你也说得出?”
岑镜神色依旧冷淡,她只看着不远处的蔡程,缓声道:“是否是胡话,由蔡大人定夺。”
话音落,嘉靖帝、徐阶等人皆不由看向蔡程。这一下,他们都好奇。很想知道这已死之人,是如何指认凶手。
觉察到众多的视线看来。蔡程复又从桌上拿起两张纸,开口道:“陛下请看,这便是荣怀姝的验尸尸格以及她的亲笔书信。”
嘉靖帝看了下身边随侍的内臣,示意将两样物证取了过来。得到物证后,嘉靖帝不由蹙眉,仔细查看起来。
邵章台紧盯着嘉靖帝的神色,试图从他的神色变化中,确认自己的处境。不过五息的功夫,嘉靖帝忽地眼眸微睁,不由坐直了身子。邵章台见此,心口陡然一紧。
待嘉靖帝看完后,抬眼看向岑镜。神色间明显藏着一份意料之外的惊异。他复又将两样物证交由内臣,示意归还蔡程。可他的目光,自此便未再离开过岑镜。
蔡程拿回物证,将尸格摊开在手中。
岑镜的目光落在那份尸格上,眸底闪过一丝沉入寒潭的悲凉。那是她写的第一封尸格,写得格外详细。
蔡程等人早已看过证据,此刻倒是镇定如常。他看着尸格念道:“死者荣怀姝,尸僵全身,尸斑浅淡,指压可褪。死亡不足八个时辰。口唇、指甲未见中毒引发之青黑。全身皮肤未见明显异常色斑或溃烂。眼、耳、鼻、口无出血或异常分泌物。口中无药物残留。皂角水清洗银钗,探入死者喉内,良久取出。银钗保持亮白。暂排中毒。检查全身,无刃伤、打击伤、扼痕、勒沟。身无外伤。颈部无压痕,颜面无淤血肿胀,眼结膜无出血点。暂排窒息。”
听着这些内容,邵章台浅松一气。本该如此,本应如此。这是做得干净,什么都不曾留下,不应当留下证据。可……方才皇帝的反应,他为何会感觉这般不安?
邵章台一息念头刚过,蔡程忽地话锋一转,“然,唇色略显紫绀,舌根有甲痕,乃剧烈抠吐之迹。口中却干净无物,有服药引发它症之疑。故剖尸查验。”
‘剖尸查验’四个字入耳。恍如一片惊雷响彻在邵章台心间,轰隆隆震得他心魂险些失守。他僵着脖子,视线转向岑镜。他那双眸中写满不可置信,话噎在嗓子里久久出不来。好半晌,邵章台方才从唇齿间挤出几个字来,“那是你娘啊……”
岑镜低眉一声嗤笑,泪水模糊了视线。她不由看向邵章台,低声反问道:“那也是陪伴你二十年的发妻,不是吗?”
在父女二人一个震惊又陌生,一个凛冽又锐利的对视中,蔡程念起接下来的内容,“剖其胃,取大量乌头残渣、塑封蜡丸。乌头,若服之,骤发舌麻、心悸、呕逆。继发气短、心痛,终以心脏骤停而亡。乌头银针难验。唇色略显紫绀符合心脏骤停之特征。舌根甲痕,证明死者生前曾试图吐药自救。塑封蜡丸内,得死者手书,指认凶手。”
话至此处,蔡程放下尸格,看着岑镜和邵章台开口道:“结合死者手书内容,死者已预料邵章台会杀人灭口,故提前将证据封入蜡丸中,在危急时刻吞入腹中。”
蔡程的话一字一句清晰传入耳中,邵章台已觉周身发麻。他迟迟回忆起去年那日。眼看着快要追上荣怀姝之时,她反而不跑了,而是站在远处,仰头吞下了什么东西。原来那个时候,她吞下的是证据手书。
邵章台唇色已有些泛白,他似是想到什么,骤然抬手指向岑镜,怒目圆睁,厉声斥道:“忤逆不孝的东西!竟敢剖尸侮辱死者!那可是你的生身母亲!你竟敢毁坏其尸?”
第158章
邵章台此话一出,坐在蔡程身旁的朱希孝道:“若遇需要剖解的尸体,仵作上报上官后。再由上官结合验尸情况进行判定,若发觉需要剖解验尸才得真相,剖解尸体未尝不可。”
自敲响登闻鼓以来,朱希孝便一直帮着岑镜说话。岑镜看了朱希孝一眼。剖解尸体在律法上确实允许,但是同样,在律法中也有一套非常严苛的标准限制剖解尸体。上官便是应允,可一不小心也会背负极其沉重的代价。再兼许多家属都无法接受毁伤尸体,故而,视剖尸为不可行之事,已是约定俗成。
邵章台若真要拿着剖尸说事,还真有说道的余地。岑镜很清楚,眼下她和邵章台,已是上了跷板。邵章台若想减轻罪责,必须证明她是错的。她若是想赢,则必须证明邵章台有罪。邵章台的任何指控若是成立,她都可能背上诬告的罪名。他们二人之间,已无两可之理。
果然,朱希孝话音刚落,邵章台忽地厉声道:“先夫人病故之时,长女邵心澈尚长居府中,何来上官?若无上官应允,她擅自剖解其母尸身。一不孝先母,二不敬死者!此等逆伦狂妄之女,有何颜面立足于世?更有何颜面站在陛下面前高谈阔论?”
邵章台虽跪在地上,但此刻他抬眼看着岑镜,周身上下,竟大有一股为斥责狂悖之事的正义之气。可是,眼前的岑镜,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连神色都未有丝毫变化。邵章台看着岑镜这般模样,心间再次浮上今日常来的那股不安。
听着邵章台这般言辞,蔡程微微蹙眉,俯首看向手中的尸格。仵作剖尸若无上官应允擅自进行,按照《刑律》,确实该以残毁死尸为罪,杖五十以责之。
这时,大理寺左少卿看了岑镜一眼,神色微有凝重,他看向皇帝开口道:“陛下,父母既殁,保全遗体,使其全而归之,乃为人子者最基本之孝道。邵心澈身为子女,亲手剖解母躯,此举……此举实在骇人听闻。”
此话一出,在旁记录文书的刑部侍郎抬首,亦拧着眉开口道:“臣闻之亦觉心惊。仵作剖尸验伤,虽为公义,仍尚需上官准许、家属首肯。而邵心澈私自剖解生母之躯,纵有为母申冤之心,其行亦已悖逆人伦纲常。若天下子女皆效仿此举,以‘求真相’为由毁伤父母遗体,则孝道何存?纲常何系?”
又有一名记卷的大理寺官员道:“论律,邵心澈无上官准许。论孝,邵心澈私自毁伤母尸。《大明律》有载,凡人残毁他人死尸者,杖一百,流三千里。邵心澈毁伤父母尊长遗体,理当罪加三等!邵心澈熟读律法,应当知晓其中轻重。纵然其母死因有疑,也当报官处置,由官府委派仵作查验。她未做仵作之事,便私自动手,确已是触犯律法!”
这几人你一言我一语,引经据典,从礼法、伦常、律法等多处下手,已将岑镜剖母尸之举置于极为不利的境地。殿中气氛顿时凝重起来,不少官员微微颔首,显然认同这些说法。
邵章台伏在地上,微微抿唇。心间那股不安之感散去不少。他知道,这步棋走对了。在这个孝道大如天的世道,长女此举就是最大的把柄。任凭她有多少证据,只要坐实不孝、悖逆的罪名。她的证言便是再铁证如山,亦会丧失信力。栽赃、结党、杀妻的罪名他已是无法洗脱,但绝不能再让长女顺心如意地栽赃他谋反。祸及亲眷之事,他岂敢不抵抗?
嘉靖帝听着众官所言,自是清楚这其中关窍。
这一刻他坐在上首,眉心不由微蹙。邵章台这等指控,当真刁钻。他身为帝王,总
不能在孝道人伦一事上公然偏袒?此女怕不是会折在这个环节?
陪同原告而来的项州,此时在殿中,手不自觉捏紧。他紧盯着岑镜,着实捏了一把汗。心间不断告诫岑镜,快想法子!就像在江西时那般!
就在嘉靖帝烦躁不耐,邵章台暗自得意之际。岑镜浅施一礼,平静开口,“民女解剖娘亲尸身时,确无上官应允。民女亦确实私自行剖尸之举。可若是,死者本人应允呢?”
殿后的项州闻听此言,紧攥的手蓦然松开,肩头一落。就知镜姑娘会有法子。
邵章台忽地一声嗤笑,“死者已死,如何开口应允你剖解尸身?你莫不是要在陛下面前,胡扯一些死者托梦等怪力乱神之言?”
邵章台厉声斥道:“邵心澈,你行此等悖逆人伦之举,午夜梦回时,就不曾见你娘亲厌恨失望之色吗?”
岑镜不理会邵章台,只看向蔡程。她需要拿到一句准话。她再次开口道:“敢问尚书大人,若是死者本人允许呢?”
“这……”
蔡程顿了顿,低眉道:“《刑律》中无此先例。”死者本人允许,这等情形何时有过?莫说《刑律》中无此先例,便是历朝历代,也从未有死者开口说话之先例。
蔡程、朱希孝、大理寺陈志等三人,在此刻尽皆陷入失语之境。殿中忽地变得极静,便是连两旁录口供、卷宗的官员,都不自觉停了下笔,看向殿中的岑镜。各个面露困惑之色。
而就在这时,坐在上首的嘉靖,忽地开口道:“自是死者为大!不可毁伤死尸,是为敬死者。可若死者本人应允,亦为敬死者,全孝道。”
得了嘉靖帝的准话,岑镜再次屈膝浅施一礼。
站直身子后,岑镜看向蔡程,缓声道:“民女在解剖母亲尸身时,腹中发现蜡丸两枚。一枚内容,即为大人手中,我母指控邵章台灭口之实证。而另一枚,乃娘亲留给我的遗书。”
没错,这封遗书,便是她娘亲留给她的,真正的护身符!
“只因此书为娘亲留给民女的遗书,与案件无关。民女因此并未将其上交。”
岑镜微微低眉,从衣袖中取出了如今只有薄薄一片的护身符。最后一次拆开后,她并未再将其缝上。岑镜将其托于掌心,纤细的指尖捏着淡黄色的布角,徐徐将其展开。不多时,一张同蔡程手中一样,被蜡水浸透的纸张出现在眼前。
岑镜徐徐将其展开,捏着遗书边缘,立于皇帝及众官员面前。岑镜眸光微颤,眼眶已是微微泛红,她强自控制着心绪。
她并未看遗书,可遗书的内容,却一字一句,清晰地出现在她口中。开口道:“吾女心澈,若你得见此书,娘亲当已遭你爹毒手。娘亲叫岑伯转告你,莫管此事。你想是不曾听话,来找娘亲了。娘亲知晓,吾女心澈,定疑母死因。吞下此书时,娘亲尚不知会因何而死。可若你有幸得见此书,必是须以剖解之法寻得真相。娘亲深知,若得真相,你必不会与你爹善罢甘休。而你剖尸之举定会为人所不容。娘亲故留此书。若你来日遭人攻讦。便将此书呈于掌刑官。罪臣之女荣怀姝,应允吾女剖吾尸以寻真相。若为娘亲洗雪沉冤,吾女之孝心,当感天地。”
两行清泪滚落,砸在岑镜衣襟上,晕湿了衣衫。一番话说罢,殿中已是鸦雀无声。连同嘉靖帝在内的所有人,皆看着岑镜,神色间难掩动容。
时至此时,众官员已无半句可说之言。生母亲笔,不仅允许子女剖尸,更赞其孝心可感天地。
岑镜缓缓转头,看向身侧的邵章台。
大颗的泪水从眼眶中滚落,她看着已怔愣在原地,唇色泛白的父亲,紧盯着他的眼睛,开口道:“你方才问我,午夜梦回时,可曾见娘亲厌恨失望之色?那我现在告诉你,不曾见!”
“这一年多来,娘亲无数次夜入我梦中。可她反反复复只有一句话!做得好!”岑镜声线颤抖,可语气间却是前所未有的肯定,“她说,做得好!”
被囚困于京郊宅院的那十数载,她每一次学着验尸剖尸,娘亲都在她身边看着。她每一句坚持与不解,娘亲都在旁边听着,理解着!
知女莫若母。娘亲从离开宅院,意欲告状之时,便已经想好了所有结局。她也早已料想到,若她身死,她一定会去找她。更是早已预料,她会为了找到娘亲死因而动手剖尸。她娘亲知道她看重真相胜过所谓的人伦。知道她哪怕一无所有,也会想尽一切办法走上公堂状告父亲。她什么都知道,所以她留下这封遗书。多可笑啊,邵章台机关算尽,却输给了她娘亲一片真挚爱护她之心。
看着眼前的岑镜,邵章台怔愣的神色间,已是仿若被抽空了魂灵的躯壳。
嘉靖帝看着殿中的父女二人,一站一跪。那双四目相对的眼睛,生得是那般相像。可是一个的眸中似藏着磅礴无边的力量,而另
一个却是震惊怯弱。嘉靖帝脑海中忽地闪过一个念头,为防外戚干政,大明历代皇后、后妃,多从民间女子中选取。这等心性的姑娘,若是嫁于他儿子为妃,当是一位真正能主事,能善巧规劝之人。
坐在嘉靖帝身边的徐阶,看着台下的岑镜,唇微抿。他心间忽地浮现出许多事,无端生出万千感慨。厉峥的变化,多年来的行事、此刻心间难言的动荡……有人机关算尽视亲族为无物,就有人拼尽一切只为在意的亲人。机关算尽的未必得到好的结局,而那些坚持着心中的底线,望之有些幼稚的人也未必弱小没有一搏之力。他忽就有些困惑,究竟用怎样的方式活在这个世上才是对的。
蔡程好半晌才从内心的震颤中回过神来,示意殿中伺候的内臣,去取岑镜手中的遗书。
内臣将岑镜手中的遗书交给了蔡程。蔡程接过后,同陈志、朱希孝一道,仔细核对起字迹。半晌后,蔡程看向皇帝,颔首开口道:“回禀陛下,邵心澈手中遗书,同指控手书字迹一致。而指控邵章台的手书内容,臣早已与荣怀姝所留其余文书比对,字迹无误。”
嘉靖帝点了点头,看向殿中的邵章台,眼露不耐。
蔡程瞥见皇帝的神色,亦看向台下的邵章台,沉声道:“邵章台!你方才不是信誓旦旦,未曾杀妻吗?如今证据确凿,死者亲口指认,你还有何话说?”
邵章台哑声张了张嘴,到底是彻底没了辩驳之言。他轻轻闭了闭眼,旋即俯首拜下,“罪臣,认罪。”
俯首在地的邵章台,脑海中忽地闪过一个念头。若是过去那么些年,他对这个女儿关注更多些,更了解些。知晓她会验尸,知晓她会剖尸……若是都知晓,如今的一切,会不会有所不同。
见邵章台认罪,蔡程也不再废话,开口道:“邵章台,你藏匿火器,结党营私,陷害边境忠良,可是为着助严谋反。”
邵章台抬起头来,看向皇帝,陈情道:“陷害忠良,罪臣认。结党营私,罪臣认。谋杀原配,罪臣也认。可是陛下,臣从未参与谋反。臣从未做过叛国之事!”
说着,邵章台指向岑镜,“是她!是她怕担干名犯义之罪,故而试图将臣罪定为国贼!臣从不曾参与谋反,也无证据证明臣曾有谋反之心!罪臣邵章台,还请陛下明察!”
邵章台正欲将案子往岑镜干名犯义上引,怎料皇帝眼露不耐,忽地道:“你不是已经写过义绝文书?”言下之意,岑镜还怕什么干名犯义之罪。
邵章台哑然,他是父,只要他一开口,便可不认之前写下的义绝文书。只说是气急之言便是。可他没想到,那义绝文书,皇帝认了。
邵章台一时无言,邵章台再次拜下身去。
蔡程瞥了岑镜一眼,看向皇帝,开口道:“回禀陛下,邵心澈所呈证供皆在此处。臣与大理寺详查十数日,邵章台确曾藏匿神机营火器,可这批火器发现之处在境内江西,并未被送往境外。严世蕃确有谋反之心,可这批火器是嘉靖二十九年转移。邵章台转移这批火器为栽赃陷害证据确凿,可却没有证据证明,邵章台转移火器,是为严世蕃谋反助力。”
蔡程颔首,“臣等并未查出邵章台参与谋反的明证。但其确实转移过火器,确实与严世蕃来往密切。只是没有明证,臣等不敢妄下定论。”
岑镜听着此话,微微蹙眉。
邵章台确实不曾谋反,便是再查下去,也查不到明证。但也并非全无机会!眼下的优势是,邵章台所做之事,也无法证明其不曾参与谋反。
她得有个极具信服力的说辞,坐实邵章台转移火器,便是为着谋反。
岑镜的脑子飞快转了起来。此案到了这等关键节点,全看皇帝如何裁定。若他认为邵章台谋反案有疑,或会下令继续查。若他内心更倾向邵章台谋反,便会定罪。眼下,她能下手之处,便是挑起皇帝疑心。
数息之间,岑镜脑海中已有说辞。她敛袖,正欲行礼,怎料皇帝忽于此时开口,“近日,朕得知世蕃有谋反之心,实在心伤失望。林润已在押解世蕃来京的路上。但有些关键证据,已提前快马送至朕的面前。”
说着,嘉靖帝看向身边的东厂提督,冲他一抬手。
东厂提督会意,从身边内臣手中接过一封书信。东厂提督站起身,将书信展开在众人眼前,“此乃严世蕃通倭书信。书信中明确提及,待起事攻打。京城中,届时会有都察院左都御史携百官干涉用兵,暗中影响朝廷决策,以助力严世蕃起兵。邵章台!你好大的胆子!”
话音落,邵章台骇然抬首。他似是已被这消息贯穿全身,彻底僵在原地。
而此时此刻大殿之上,心底泛起一股恶寒之人,除了邵章台,还有坐在嘉靖帝身边的徐阶。
徐阶看着身边泰然自若,目光落在殿中岑镜和邵章台身上的嘉靖,额角都渗出细密的汗珠。
通倭信乃是伪造。
厉峥手中的通倭信不曾交出后。他便安排林润,以提前送证据抵京的方式,又伪造了一封通倭信。而这封通倭信中,并未有东厂提督方才所提之内容。
那就只剩下一个可能,东厂提督手中的通倭信,乃皇帝伪造。而皇帝这么做,只有一个理由。他在以这样的方式告诉他,你伪造通倭信陷害严世蕃谋反之事,朕已知晓。
宽大的圆领袍衣袖下,徐阶蓦然攥紧了手。
这一刻,他忽地意识到。皇帝这是在告诉他,他可以信赖他,自然也可以随时处置他。从今往后,他的任何决策,都在皇帝的审视之下。只要这个把柄握在皇帝手中,那么接下来,皇帝无论是驳斥他携众文官提出的政策,还是擢升他反对之人入朝担任重要官职,他都不会再拥有如严嵩倒台后这段时日的话语权。而他,也再也没有底气,如厉峥案一般,携领众文官一同向皇帝施压。
帝王心术,深沉难测至此!
徐阶清晰的意识到,限制锦衣卫权力的计划彻底失败。而接下来,皇帝必会提拔他的政敌。可他,明知如此,也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了。
岑镜听着嘉靖帝和东厂提督所言,当即怔愣在原地。她忽地意识到,这便是厉峥之前同他所说的布局。是皇帝借她这个案子要做之事。
岑镜忽地抿唇,揖手恭敬行礼,腰深深弯了下去,朗声道:“陛下英明!”
耳畔岑镜的朗声高唱,赫然惊醒了尚在震惊中的邵章台。他脑子于此刻飞速地转了起来。可他骇然发觉,无论他想出什么辩驳的方式,路皆已被彻底堵死。
刀刃落入脖颈的画面骤然浮现眼前,一股如烈火烹煮的灼烧之感瞬时从脚底升起,巨大的恐惧在顷刻间席卷了邵章台。求生的本能以排山倒海之势轰然压倒理智,邵章台急急辩白,连连叩首,“陛下明鉴啊!陛下明鉴!罪臣罪孽深重,可罪臣未曾谋反啊!陛下明鉴啊!罪臣未曾谋反!未曾谋反!”
岑镜垂眸看着身侧的邵章台,沉沉的眸光中,却也带着难言的悲凉。她很难想象,眼前这个骤然崩溃哭求之人,竟是她幼时无数次仰望与期待的父亲。
纵然她为母洗冤沉雪的念头从未有半刻退缩过。可过去那一年多来,有时深夜躺在榻上,她也会问自己。邵章台是她的生身父亲,她当真要亲手断他生路?可每当这个疑问出现时,她的脑海中便会浮现无数同娘亲在一起的画面。那些费心周全,那些爱护与支持。
每当这时,她便会清晰地意识到,若她因顾及半分父女之情而有所退缩,娘亲该有多失望?她是不是会觉得,这个世上,竟是连自己的亲生女儿都靠不住?所以她不能退。娘亲和外祖家遭遇那等无妄之灾,从不该因她与邵章台的血脉而被掩盖不得昭雪。她没有大义灭亲那般的觉悟,她只知道,人
活在世上,得有最基本的良心。
此案至此,已是证据确凿,案情清晰。
看着地上哭求的邵章台,嘉靖帝示意门口的锦衣卫将人带了下去。殿中再次恢复安静,嘉靖帝看向蔡程,“邵章台案,已证据确凿,着按律拟定判罚。明日呈至西苑。”
蔡程等官员行礼应下。嘉靖帝正欲起身,准备离去,怎料岑镜忽地行礼道:“民女有功于社稷,陛下奖赏,不知民女是否可以自提?”
嘉靖帝堪堪坐直的腰背,再次靠回椅子上。
他饶有兴味地看向岑镜,倒是聪慧又有胆识。他并未说要奖赏,她倒是先开口将他架了起来。告发国贼,确实是立了关乎社稷的大功。确实该赏。
嘉靖帝眉微抬,问道:“你想要何奖赏?”
岑镜想了想,提起衣襟跪在了皇帝面前。等闲不行大礼,她的要求在旁人听来,确实有些过分,那便先做足礼数。
跪好后,岑镜叠手,抬眼看向座上的帝王,朗声道:“民女想跟陛下要一个人。”
嘉靖帝似是想到什么,唇边出现笑意,“何人?”
岑镜道:“前锦衣卫都指挥同知,厉峥。”
果然是他。
他正愁不知该用何法子保住厉峥。
嘉靖帝神色如常,接着问道:“你要他做甚?”
岑镜微微颔首,接着道:“民女早前同厉峥已有婚约,如今他获罪下狱,确是他言行有失,辜负陛下厚望。民女不敢奢求,只求陛下免其死罪,贬为庶人。”
嘉靖帝微微蹙眉,原是跟厉峥已有婚约。他本还计划着,待邵章台一案事了,替他儿子裕王开个口,要她回去做个侧妃。嘉靖帝问道:“何时有的婚约?”
岑镜不知皇帝为何会有此一问,如实答道:“去年九月。”
嘉靖帝轻轻啧了一声,只身边内臣听闻。
岑镜的要求并不过分。明面上来看,厉峥确实已被削职下狱,如今便是在狱中待判。岑镜并未要求复其官职,且厉峥之罪,顶多判个徒刑。如今因其大功,贬为庶人放其还家,即便她不以功劳交换,这般判罚,也无可厚非。
半晌后,嘉靖帝开口道:“朕之臣女邵心澈,不畏强权,揭发国贼,有功于社稷。准其奏请,前锦衣卫都指挥同知厉峥,免去官职,贬为庶人,放其还家。”
果然如厉峥所言,皇帝当真会保他。
岑镜唇边出现笑意,颔首行礼,“民女深谢陛下大恩!”——
作者有话说:剧情线到此基本就结束啦,之后就都是感情线,收尾,正文完结。抱歉宝贝们,我最近作息混乱的很,导致更新时间也不稳定,我尽可能保持稳定时间更新,但每日一更肯定有的。
第159章
行礼下去的那一刻,岑镜似乎还能听见自己如鼓如雷的心跳。方才眼看着皇帝起身欲走,她紧着便想出试试以讨赏的方式让皇帝赦免厉峥的法子。皇帝既能帮着她拿出她爹助严谋反的证据,想是当真如厉峥所言,会想法子保他。
她方才的举动,着实有些冒犯。可她想试试。若是当真如她所想,她主动开口递给皇帝一个理由,皇帝应当会顺势而为。若是皇帝另有打算,左不过便是陪着厉峥一道下狱罢了。
所幸,她赌对了。
岑镜唇边闪过一丝笑意,重新站起身。
嘉靖帝看着眼前的岑镜,唇边亦含着笑意。他缓声开口问道:“你是仵作?”
嘉靖帝看着殿中的岑镜,一个被囚宅院十数载的小姑娘,无权无势。今时今日,竟当真如厉峥所言,走到了他的面前。不仅走来,今日全程,化解应变危机,为母洗冤昭雪的同时,亦顺利走过了这座独木桥。
岑镜行礼回道:“回禀陛下,民女幼时家中有位从仵作上退下来的管家,幼时困于京郊宅院,民女便跟着学了仵作的本事。娘亲被害亡故后,民女离家未归,在诏狱任了仵作。”
嘉靖帝听着缓缓点了点头。
大明历来便有女官传统。虽涉政女官极少,但并非没有。仵作一职,多为贱籍世袭。鲜少有女子担任此职。方才听其验尸尸格,严谨详尽,大胆有主见,颇有革新除旧之象。
宋时朝廷设有提刑司,主管司法检验、监督仵作、审核刑狱等。故而宋时有条件诞生《洗冤集录》这般流传于世的著作。而现如今的大明,仵作相关的知识,则由仵作行内内部传授。仵作又囿于贱籍,难有建树。身为皇帝,于民生百业,当思建设,思发展。
嘉靖帝目光越过岑镜,看向她身后殿外的一方长天,神色间若有所思,缓声道:“你叫朕记起一个人。嘉靖三十三年,东南沿海倭寇肆虐。归顺州年近花甲的瓦氏夫人岑花,上书于朕,请命出征。朕授其女官参将总兵。次年,岑总兵亲率六千余人奔赴抗倭前线,屡立奇功,令倭寇闻风丧胆。后来朕为表其功绩,封她为二品夫人。”
岑镜自是听过这位女将。大明历来的女将,岂止瓦氏夫人。洪武年间,普定府女总管纳土归明,洪武爷封其为普定知府。统辖一方军民。
岑镜不知嘉靖帝为何忽然说起瓦氏夫人,想了想,行礼回道:“瓦氏夫人英勇无双,民女亦是钦佩至极。”
嘉靖帝再次问道:“你于剖尸一道,是否深谙其理?”
岑镜如实答道:“人死有因。有些死因,无需剖尸便可验。可是有些死因,非剖尸不得其理。固守剖尸乃悖德逆伦,反而使真相不见天日,此乃因小失大。”
嘉靖帝缓缓点头,“《大明律》中从未严令禁止剖尸,朝廷自知其理。只是剖尸一事,于人情、于伦理,阻碍甚多。律法中严格管束仵作剖尸,一为防有人滥用剖尸之权毁坏证据,二为照顾逝者家属情绪。可如今瞧着,反倒发展成迂腐偏见。没有什么比沉冤昭雪,更能告慰死者在天之灵。如今局面,实在有违《大明律》初衷。”
岑镜静静地听着嘉靖帝所言,不由轻吸一气。不愧是皇帝,这眼界,这格局。如此明辨是非,当真非常人所不及。
岑镜恭恭敬敬再施一礼,“陛下英明!实乃天下臣民之帝师也。”
嘉靖听罢,轻声一笑。
鲜少见着民间女子,还是如此聪慧有胆识的姑娘。他当真想多聊一会儿,可惜如今身子不成了,今日又听案这般久,他眼下已是精神不济。厉峥是个人才,他瞧上的这位姑娘,也是位人才。那就都留给他儿子吧。
思及至此,嘉靖帝向身边内臣伸手。内臣见状,连忙上前搀扶。徐阶与东厂提督见此,亦是连忙起身。嘉靖帝在内臣的搀扶下,走下台来。徐阶与东厂提督随行。
蔡程、朱希孝等一众官员亦站起身,走出桌案,于殿中并列两派。岑镜亦后退入人群队列中。
嘉靖帝扶着内臣的手臂,缓步朝外走去。
来到岑镜身边时,嘉靖帝止步,他垂眸看向岑镜,轻笑着道:“回去后,当勤勉于学,研读经典,广积经验。于验尸一道,莫要懈怠,莫使能力生疏。”
岑镜并不知皇帝为何会这般叮嘱,只当是关怀晚辈,便行礼道:“民女谨记陛下教诲!必不敢忘。”
嘉靖帝目光从岑镜面上扫过,“嗯”了一声,便同徐阶、东厂提督一道离去。
待皇帝乘辇离去,蔡程等官员继续回到座位上,接着走流程。岑镜在今日记录下的卷宗供词上签字画押。
岑镜特意跟蔡程将娘亲的遗书要了回来。这封遗书与案情无甚关系,无需当作证据收档,蔡程同大理寺陈志商量两句后,便将遗书还给了岑镜。岑镜仔细将其收好。
所有流程走完,蔡程对岑镜道:“案情已明。今日起,你便可以回家了。”
岑镜颔首行礼。
她已经没事儿了,但是刑部和大理寺还有得忙。他们还需量刑裁定后送于皇帝过目。皇帝方才说明日呈上,约莫也就这两日的功夫,对
邵章台的判罚便会下来。
至于厉峥,皇帝已经下了口谕。拟旨宣读后,厉峥便能出来。约莫也就一两日的功夫。如此想着,岑镜唇边闪过一丝笑意。
项州来到岑镜身边,他面上含着遮掩不住的喜色,对岑镜道:“走,我送你回去。”
“嗯!”
岑镜应。同蔡程、朱希孝等众官员行礼后,岑镜便同项州一道往外走去。
岑镜心间百感交集,眼前一会儿是娘亲,一会儿又是厉峥,一会儿又是方才她爹跪地哭求的模样……她连何时踏出无逸殿殿门的都不知晓。直到感觉到阳光落在侧脸上有些灼烫之感,方才回过神来。
她不由抬头看去,刺眼的阳光灼得她有些睁不开眼睛。可岑镜忽就有些贪着这灼热的暖阳,不禁缓了脚步。直到此刻,她方才恍然意识到,已经立春了,天气很快便会回暖。
一旁的项州看着阳光下的岑镜,唇边笑意更深。她站在阳光下,身着素净的衣衫,好似一枝冬日里绽放的寒梅,走进了春季的暖阳下。项州笑着道:“你和堂尊……”
话至此处,项州忽地止语,失笑道:“以后不可再唤堂尊了。总之,你们总归是都平安无事了。”结束了,这一切终于都结束了。
岑镜失笑,再次恢复正常步子速度,同项州一道往外走去。
岑镜笑着玩笑道:“那你日后要唤他什么?”
“厉哥?”
项州想了想说道:“就厉哥吧。虽然我长他一岁。但是这些年,却是他一直带着我往前走。”
岑镜看了看周围,见宫人们都离得很远,方低声问道:“陛下的旨意多久能下来?到时我去北镇抚司外头接他。”
项州道:“今日陛下亲口谕旨,撑死不过两日。你住得近,旨意一下来我就通知你。”
“好!”
岑镜面上的笑意,半分不加遮掩。
待出了西苑,二人上了马车。一道往金台坊而去。将岑镜送至家门口后,项州对岑镜道:“镜姑娘你好生歇着,我这就回诏狱去见厉哥。他怕是正当热锅上的蚂蚁呢。”
岑镜点头应下,目送项州的马车离去。岑镜转身敲响了院门。岑齐贤的声音很快在门后传来,岑镜忙道:“师父,是我!”
门紧着就被拉开,岑齐贤急急看去,正见岑镜笑意盈盈地站在门外。看见岑齐贤的瞬间,岑镜面上的笑意淡了下去,“师父,你怎瘦了?”
这些时日,岑齐贤一直有从嗦唤口中了解京中发生的大事。在得知登闻鼓响的那日起,他这颗心就没落在地上过。眼下看着岑镜安然无恙地站在门外,岑齐贤当即红了眼眶。
岑齐贤连忙将岑镜拉进院中,围着她上下打量,“可有伤着?”
岑镜按住岑齐贤的手臂,笑道:“我没事师父!”
在岑齐贤看向她的那一瞬间,岑镜便迫不及待地道:“今日三司会审,案子结了!”
岑齐贤微有一瞬的凝滞,他看着岑镜的面容,心下不由轻叹。他似是已有许久,未曾在姑娘身上见过这般纯粹的高兴。她方才迫不及待告知他结果时的神色语气,像极了小时候。
脑海中出现荣娘子的面容,岑齐贤徐徐点头,动作越来越重。他心间百感交集,似是有很多话想说。可所有的话,此刻到了嘴边,便只剩下一个连声不断的好字。
好半晌,岑齐贤方才平复住情绪,拉着岑镜便往厨房去,“走,师父给你下碗面,你给师父好好说说案子的事。”
“欸!”
岑镜连忙应下,跟着岑齐贤进了厨房。
而北镇抚司这边,项州一回北镇抚司,便往诏狱而去。
进了诏狱,项州直奔厉峥。
厉峥今晨自岑镜离开后,便一直站在牢房外墙处,那高而窄小的窗前。一动不动地看着外头。走廊里忽地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厉峥捕捉到声音的刹那,便已转身看来。
他堪堪转身过去,便见项州的身影风风火火地出现在牢门前。他脚步都未来及站定,便已开口,“厉哥!成了!”
厉峥看着满面喜色的项州,恍惚间似觉心间有什么东西轰然坠地。数息过后,他一下笑开。他低眉颔首,似同项州说话,又似自语,“我知道她会成。”
说话间,项州已打开牢门走了进来。
他边走向厉峥,边挑眉笑道:“不止呢!邵章台案子审完后,镜姑娘揭发国贼有功!陛下奖赏。你猜镜姑娘要了什么?”
厉峥看向项州,“什么?”
项州抿唇一笑,一字一句,清晰道:“她请求陛下赦免你。陛下已经下旨,免你官职,贬为庶人,准你还家。待圣旨下来,你就可以出去了。”
准其还家这一句很要紧。
厉峥被削职下狱时,家产皆已罚没。准他还家的意思,就是宅子会还给他。虽然厉峥的宅子有跟没有没差别,但这对于被罚没家产的官员来讲,至少是有个住处。
听着项州的话,厉峥眼眸微睁,跟着神色间闪过一丝难言的动容。只是这份动容里,还夹杂着些许难以置信。
他不由微微颔首,往昔一幕幕浮现在眼前。
过去许多年,他总以为他这般的人,有朝一日的结局,要么是走到绝对安全的位置上,要么便是将这条命留在任上。就像这一次,他甚至已经做好了死在诏狱的准备。
可是现如今,他竟真的有机会走出诏狱。
没有斩首,没有徒刑,甚至没有责罚……就这般安稳的离开诏狱。等离开后,他便可像姐姐期盼的那样,去过些真正自在的日子?
这已是他想都不曾想过的顶好的局面。而这般的机会,是岑镜为他争取来的。
项州就在一旁静静地看着,眼看着厉峥那双昔日如鹰隼的眸中,眸色几番变化。从震惊到动容,从动容到难以置信,又从难以置信到此刻潜藏着的丝丝欣喜。
厉峥的很多私事,项州其实并不知晓。
可是相处这么些年,厉峥所有的行事变化忽地在他心间浮现一条清晰的线。这一刻,在厉峥几番变幻的神色里,项州忽地意识到,或许在许多人眼中,他没了官职,是件顶可惜之事。可对厉峥这般的人而言,或许如常二字,才是真正的可遇不可求。
厉峥久久没有言语,似是正在尝试接受这般轻松无事的局面。项州便也暂时没有打扰,只在旁静静地陪着。此刻的厉峥,就好似一位习惯了刀剑厮杀的将士,正在尝试适应没有血影的繁茂花田。
厉峥反复想着项州方才的话,他感到欣喜。可不知为何,他脑海中总不断浮现自己过去做下的那些事。一股难言的不安之感,亦裹挟在这份欣喜里。就好似上好的棉衣里,有一根细小的牛毛针,总是叫他无法安心地将这棉衣穿在身上。
还是等真正离开诏狱的时候再高兴吧。
如此想着,厉峥看向项州,伸手扣住他的小臂,拉着他在狱中的小榻上坐下,对他道:“先给我说说今日西苑里三司会审的情形。”
项州点头,将今日发生之事,事无巨细地给厉峥讲了起来。尤其说到岑镜娘亲遗书那一段时,项州讲得更是细致,“当时官员们都在那般说,我着实为镜姑娘捏了把汗。镜姑娘的娘亲,当真是深谋远虑……”
厉峥静静的听着。直到此刻,他方才知晓,为何岑镜一直说,那是她娘亲留给她的护身符。那果真……是一张真正的护身符。
待项州将所有的事都讲完后,笑着对厉峥道:“莫怪你过去那么些年不见动心思,偏偏折在镜姑娘裙下。如此这般的人,我自认只能仰头视之。”
无论是智慧与心性,还是那份决绝的勇气,都非常人所能有。这份敬佩,无关身份,无关地位,无关名利。只是纯粹地敬佩如此这般的一个人。
听着项州这般说,厉峥耳尖泛上一层异样的红,但神色间却不见局促,只抿唇深笑,点头承认,“嗯!嗯……”
项州接着对厉峥道:“镜姑娘冒着冒犯皇帝的风险,开口给你求情。心里必定是有你。要我说,你莫再记着从前的事,这次出去后,再开口去问一遍。”
厉峥闻言颔首,神色认真下来。
之前他想着自己做下的那些事,带给她那么多的伤害,总觉得不配再说爱她。这一次,他总算是做了一件对的事。兴许未来他也能做好,不会再伤害到她。
沉默片刻,厉峥抬头看向项州,神色已是坦然,“我出去后就问。”
项州两手一拍,重声道:“就该如此!”
二人正说话间,外头走廊又传来脚步声。厉峥和项州转头看过去,不多时,便见赵长亭和尚统满面喜色地进来。尚统人一进来便道:“厉哥!听说陛下赦免你了?”
厉峥的牢房顷刻间便热闹了起来,尚统和赵长亭又围着项州,叫他讲今日三司会审的事。无法,项州只好又从头讲起。厉峥自是乐得再听一遍。岑镜人生中这般重要的日子,偏偏他不在。这件事,他听多少遍都不嫌烦。
岑镜将今日的事详细给岑齐贤讲完后,岑齐贤便说要出去买菜,回来庆祝一下。可岑镜却拦住了岑齐贤,说等着厉峥出来后一道庆贺。岑齐贤欣然应下。
师徒二人坐在岑镜屋里的椅子上,岑镜喝着岑齐贤给她煮得驱寒气的姜汤,边喝边盘算接下来的事。
她本想着去诏狱瞧瞧厉峥,可是念及他马上就要出来。与其现在去牢狱里见他,不如直接去接他更有意义。今日倒不如去外头,给他买几套新衣裳。回来便叫他好好梳洗一番,换上新衣服去去晦气。
而且……岑镜唇边出现笑意。他这次出来
后,她不打算再让他回他那个家。就让他住来她这边。所以,她还得添置一套给他用的东西。
至于让他住哪儿……岑镜耳尖微红,她这院子能住人的只有两间房。到时候就先跟他兑现婚约。而且他不是说,他们二人早已有了夫妻之实。若是如此,她确实也必要再守着一些没必要的礼节。婚约兑现后,就将她那大大的炕中间隔个帘子,让他睡另一边。至于其他的事,顺其自然就是。
盘算好后,岑镜碗里的汤也喝完了。她放下碗,看向岑齐贤,对他道:“师父,咱俩下午去街上,买些东西。”
从邵府出来后,他们师徒二人一直躲在院子里不敢出去。现在她爹已经伏法,她终于是真正的自由身了。岑齐贤起身收碗,点头应下,“成。躲了这么久,我也闷坏了。”
岑镜直接伸手按住岑齐贤的手臂,将碗放回桌上,“回来再收拾,咱们现在就出门。”
说着,岑镜已从衣架上取下风帽和斗篷。岑齐贤见此失笑,便也走出岑镜房间,回自己屋里去取外衣。
师徒二人穿好外衣后,便一道出门离去——
作者有话说:我的作息转了一圈又回到晚上这个点更新了!完结前,不出意外的花,应该能保持晚上11点更新。
第160章
这是岑镜自前年五月离家以来,第一次这般坦然地走在京城的街道上。之前去江西前,她怕碰上邵家的人,就算出门去购置必需的物品,也是戴着帷帽,就在最近的坊市买了东西后紧着便回北镇抚司去。
从邵家出来后,更是躲在家里连门都不敢出。
而今日,岑镜和岑齐贤一道走在京城的街道上,不必观察人群,心间亦无挂碍。从前那股如锁般挂在心上的焦灼,终在此刻彻底烟消云散。凡是看着感兴趣的铺子,岑镜便回拉着岑齐贤进去瞧瞧。
岑镜和岑齐贤走进一家成衣铺子。
之前在江西时,同厉峥一道做过衣裳,她知道他的尺寸。外衣岑镜给他直裰、道袍、圆领袍、贴里颜色不一的各选了一套。如今刚刚入春,念及天气尚未回暖。且之前回京路上,他飞鱼服外穿着同样织有飞鱼纹样的方领比甲格外好看。岑镜今日便也给他选了两件方领比甲,一件无袖,一件半臂。只是如今买的衣裳,纹样较为简单。额外又选了颜色一深一浅的两件半臂搭护。
岑齐贤也没几件像样的衣裳,给厉峥选完后,又给岑齐贤好好选了几套。岑镜自己也按照自己的喜好,选了几套颜色明艳些的衣裙。
选好衣服后,师徒二人又去买了被褥、棉巾等日常所需的用物。还买了一些香烛纸钱,准备着等厉峥出来后,一道去漏泽园祭奠娘亲和他姐姐。
一直到夜幕降临时,二人已是大包小包提了一大堆东西。晚饭直接在城中酒楼用过后,二人方才提着东西回了家。
第二日晨起,吃过早饭后,岑齐贤便出了门,去邵府附近晃悠。等着邵章台判罚的消息。而岑镜,则留在家中,收拾打扫,时刻准备着去将厉峥接回来。
快至晌午时,岑齐贤匆匆返家。
院外传来敲门声时,岑镜正拿着扫帚打扫庭院。岑镜看了眼院门,将扫帚立在墙边,问清来人是师父后,便将门打开。
门刚打开,岑齐贤便跨进门内,对岑镜道:“走,进屋,进屋。”
看着岑齐贤的神色,岑镜便知是有了消息。她嗯了一声,将院门关好,便同岑齐贤一道进了自己房间。
进屋坐下后,岑齐贤便道:“有消息了!”
岑镜给岑齐贤倒上茶,岑齐贤伸手接过。他没急着喝茶,只是握着杯子,对岑镜道:“抄家了!锦衣卫去的。北镇抚司的锦衣卫。带头的是位年轻小伙子,还有来过咱们家里,姓赵的那位官爷。”
“是尚统和赵哥。”岑镜了然,边说边在岑齐贤身边坐下。应当是尚统负责带人抄家,赵长亭抄录数目。
岑齐贤接着道:“姓赵那位官爷出来时见着我,知道是你关心结果,便详细给我说了情况。说是陛下圣旨已下。邵章台本人构陷荣世昌案犯奸党罪,判斩刑。官吏受财罪,判绞刑。杀妻案判绞刑。助严谋反案,判凌迟处死。数罪并罚以重论,终判凌迟之刑。其家眷,陛下宽容处置。其父、子、孙、兄弟,年十六以上者免死。仅流徒。妻女给付功臣之家为奴。家产罚没入官。”
岑镜静静听着判罚结果。目光落在师父手中的杯盏上。她眼前浮现张梦淮、邵书令等人的身影。这一刻,她心间说不上高兴,也说不上不高兴。只是莫名想起娘亲,想起自己,想起厉峥,想起厉峥的姐姐。心间似堵了一团湿絮,只觉闷得有些上不来气。恍然间,她心间升起一个念头,她似是看到了轮回的缩影。
岑齐贤轻叹一声,良久,方才开口道:“听赵官爷说,荣家案平反的圣旨,也已发往山西。陛下着人清点返还了荣家罚没的家产,还给了一笔补偿。只是不知你外祖家还剩哪些人口?你作何想?日后可是要回一趟山西?”
岑镜想了想,唇边闪过一丝苦涩的笑意,无奈道:“我连外祖家有哪些人都不记得了。外祖父和外祖母都早已不在人世。如今剩下的,约莫也是同我差不多年纪的孙辈。山西我就不回了。平反了就好,剩下的,随缘吧。”
平心而论,荣家平反,娘亲在天之灵,定是高兴。她也高兴。只是这么些年已无交集。人与人之间的相处,能不能处得来,又得另当别论。所以,随缘便是。
岑齐贤点点头,他不由抬头看向窗户,跟着一声长叹,“荣娘子在天之灵,应当很高兴。也很骄傲……”
岑镜跟着问道:“赵哥可有说邵章台何时行刑?”
岑齐贤收回目光,“两个月后。三月二十日。”
岑镜点了点头,什么也没有说。屋里一时有些安静。师徒二人沉默许久后。岑镜忽地笑道:“我们去做午饭吧。”
岑齐贤应下,二人一道起身,往厨房而去。
厉峥在诏狱中,自是也第一时间得到了邵家的消息。听着岑镜终于得偿所愿,此后也彻底安全了,他到底是长吁一气。
自上次见过严绍庭之后,他便没再来过。而他的饮食等这些时日一直都有赵长亭亲自过手,没出过什么问题。今晨赵长亭和尚统出发去邵家抄家前,来找过他,跟他说朱希孝已经撤回之前留在诏狱里的人。严绍庭约莫已经离开。陛下暂时对北镇抚司也没有新的安排。看来等他出去后,还是得留神仔细着。尤其现在没了官身,他的仇人,可不止严绍庭一个。
晌午岑镜和岑齐贤吃过饭后,岑镜便着手准备迎接厉峥回家的用物。去晦气的火盆、菖蒲浸泡过的清水,以及他进屋前要撒的粗盐和糯米等等。
厉峥随时都可能出来,她得提前备好一切,免得到时手忙脚乱。临近傍晚时,岑镜和岑齐贤正准备做饭。
门外却传来敲门声,岑镜在屋里听见,心头莫名一紧。她紧着出了房间,尚未来及问出口是谁,门外便已听尚统朗声喊道:“嫂子是我!快跟我去北镇抚司接人!”
“来了!”
岑镜瞬时便觉四肢发麻。她赶忙转身进屋,拿起桌上准备好的一瓶泡过菖蒲的清水,取过斗篷披上,便大步朝门外走去。
待院门拉开时,岑镜都觉脑袋里都在嗡嗡作响。门外尚统按着腰间的绣春刀站着,一见她出来便同她往北镇抚司的方向走去,边走边道:“赦免厉哥的圣旨下来了!我一见内臣来便跑出来找你,这会儿约莫正在诏狱里头宣旨呢。我们快些。”
“嗯!”
岑镜连忙加快了脚步,同尚统一道往北镇抚司赶去。
诏狱里,厉峥的牢房门大开,里头站满了人。皇帝身边的内臣堪堪宣读完圣旨。
直到赦免圣旨的内容落入耳中,
厉峥那颗一直隐隐不安的心,终于落回了胸腔里。饶是再不敢相信,事实已经来到眼前。此番身陷博弈漩涡中的他,当真就这般平安无事了?
内臣重新卷好圣旨,弯腰递到厉峥手上,笑着道:“厉郎君,接旨吧。”
厉峥双手平抬,接过了圣旨。当那丝绸锦缎的触感清晰地出现在掌心中,厉峥唇边闪过一丝笑意。
待厉峥重新站起身,内臣笑着道:“郎君此番艰辛,陛下都瞧在眼中。陛下说,您自去过几年神仙日子,来日兴许另有机遇,再续君臣缘分。”
说着,内臣含笑看着厉峥。贬谪的官员复起是常有之时,何况是厉峥这等陛下本就看重的青年才俊。怕是这庶人也做不了几年。
厉峥看了眼手中的圣旨,抬眼看向眼前的那位内臣,对他道:“日后再难面圣,务必请贵人转告陛下,好生养身子,切勿太过操劳。”
内臣颔首,“郎君有心了,我定会转告陛下。”
说着,内臣拱手行礼,“告辞。”
厉峥亦拱手相送,目送宣旨的内臣率先离开诏狱。一同进来的赵长亭并未一同离开,而是拿着手里的册子笑着走向厉峥,“签字画押,准备走了。”
厉峥应下,按流程在赵长亭记录出狱入狱的册子上签字画押后,便同赵长亭一道往外走去。
岑镜已和尚统、项州一道候在北镇抚司二堂后门处的台阶上。
尚统本打算叫岑镜进去接,但是岑镜拒绝了。
她手里拿着干净的菖蒲水,等他出来,要洒在他身上。若是她进去了,这菖蒲水岂非也进了一趟诏狱?便是失了意义。她并非是迷信之人,可是此番事关厉峥。她总想着做得细致些。那些玄而又玄的事,一旦真的存在呢?反正做一下又不会少了什么。
她紧握着手里装着菖蒲水的瓷瓶,眼睛直直盯着诏狱的门。没过多久,那个心心念念许久的身影,便同赵长亭一起出现在诏狱门口。岑镜心头一紧,跟着抿唇,唇线抿成一线上弯的弧度。
待厉峥走出诏狱时,夕阳昏黄的光洒在他的脸上。许是在狱里待久了,此刻这般柔和的光线,依旧叫他有些睁不开眼睛。丝丝凉风钻入鼻息在胸腔中散开,他这才意识到诏狱里的空气有多么腥臭污浊。
眼睛堪堪适应光线,厉峥便见不远处二堂的屋檐下,岑镜在项州和尚统二人的陪同下,等候在那里。厉峥唇边出现笑意,朝岑镜走去。
看着不远处熟悉的人,厉峥每一步都走得很稳。眼前的人一点点变得清晰,心间已浮现出同她一道离开北镇抚司时的画面。
直到这一刻,厉峥方才真正的笑开。
他当真走出了诏狱。活着走出了诏狱!
他的目光紧紧黏在岑镜面上,看着她连眉眼都带着笑意的面容。他记得她还欠他一件事没有告诉他。说要等着他平安无事后同他说。等下出去后,他是不是就可以去问问是何事?
他脑海中已构想出无数关于未来的画面。
可就在这一片充满喜悦的期待中,忽然间,他却见岑镜看向他的右侧方,神色于瞬息间变化。那满含笑意的面容上,蓦然便浮现一片惊慌。
她身旁的尚统和项州亦变了神色,二人已拔刀,尚统惊声吼道:“跑!”
厉峥和赵长亭紧着回头朝右后方看去,正见严绍庭不知何时,站在院旁的庑房外。就在厉峥回头的瞬间,严绍庭已将手中一个点燃的炸药包,朝他和赵长亭扔了过来。
厉峥和赵长亭神色一变,大步朝外跑去。
身后“轰隆”一声巨响,厉峥几乎是同时将赵长亭扑倒在身下。二人重摔在地。
耳中一片嗡鸣巨响,天地似乎都没了声音。他仿佛听到岑镜惊惶失措地唤他名字,可她的声音,却似是从数十里外传来,是那般的邈远。
他仿佛失去了对自己身体的感知,身上半点痛处都觉察不到。恍惚间,视线中的景物一阵旋转,跟着他便看见了岑镜。
看见了她泪流满面、惊慌失措的面容。
她似是在惊慌的喊着什么,可耳中依旧是嗡鸣作响,他什么也听不见。看她的唇形,她似是在喊“军医”二字。
他想站起身,可完全失了对身体的控制之能,眼皮也越来越重。
往昔的所有事,皆于此时闪过眼前。
便是连幼年时早已遗忘的画面,都清晰地出现。同爹娘姐姐在一起的时日,刑部大牢里的时光,入锦衣卫后的画面。还有第一次见岑镜时的画面,后来一起查案验尸时的每一个瞬间。以及他此生最幸福的时光,宜春、临湘阁、南昌……他从不知,人竟能在瞬息间同时想起过去那么多事,看到那么多画面。
当这些画面不受控的浮现时,他忽地清晰地意识到,上天不会善待他,而他所作所为也不值得被善待。这恐怕就是干了那么多脏活儿的报应。他这个人,或许根本就没有机会走出诏狱。
厉峥忽觉身子回了气力,他伸手捧住了岑镜的脸颊。他有无数的话想跟她说。关于过去,关于未来。
可是过去已没有机会弥补,未来也无法再给她陪伴。一股深至骨髓的悲伤冲上心头,深切的遗憾占据了他全部的感知。这一生,从未像人一般活过。如若再给他一次机会,他不会再去过从前那般的人生。
尚未来及给她没有伤害的爱,尚未来及去过些姐姐期盼的真正自在的日子。
意识愈发的昏沉,厉峥用尽力气,抱住岑镜,下巴抵在岑镜肩头。所有话到了嘴边,最终凝聚成六个字,在岑镜耳畔呢喃道:“对不起。往前看。”——
作者有话说:he!
150-16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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