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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0-170

    第161章


    这一次他已经为她安排好一切,能让她未来无忧。本以为他已做好准备迎接最差的结局,本以为能够坦然赴死。可当这一刻真的到来,心竟是痛得这般厉害,竟是……如此这般的,不舍。


    短短六个字,已是用尽厉峥全部的气力。堪堪说完,厉峥合眼,意识骤然绷断,身体软绵绵地从岑镜怀中滑落。


    “厉峥!”


    岑镜跪在被炸得砖石碎裂的石板上,紧紧抱住厉峥,另一手绕过他的脖颈,托住他向后仰去的头。他平素坚如铜墙铁壁的身子,此刻已是绵软无力。她亲眼看着大片的血迹泡透他的衣衫,从他身下缓缓渗出。


    岑镜忙乱地按压他后背上的伤口,无论怎么按,都无济于事。脑海中什么东西于此刻彻底绷断,心被丢进了石磨里,一点点碾碎成渣……便是面对娘亲的尸身都能强撑住冷静的岑镜,终被巨大的悲痛与恐惧冲散了全部理智。泪水决堤而下,声声撕心的厉喊响彻整个北镇抚司,“军医!军医!厉峥……”


    在岑镜撕心的叫喊中,北镇抚司霎时间乱成了一团。爆炸刚过,空气中残留着火药灼烧后与尘土的气息。无数人朝厉峥和赵长亭奔来。常驻北镇抚司的军医已提着药箱冲过来。唯独尚统,逆着人流,猩红的眸中满是杀意,提着刀朝严绍庭冲去。赵长亭方才被厉峥护在身下,后背上虽在流血,但他伤势不重,并未晕过去。但方才依旧受了不小的冲击。他刚被韩立春等人扶起来,迷茫地看着周围混乱的人群,什么也听不见。


    项州是在场唯一尚且保持冷静之人,他同岑镜一道看顾着厉峥,一把拽过身边一名锦衣卫,厉声道:“去太医院!将能来的太医全部请来!金台坊集英巷甲辰号!”


    厉峥被军医翻了个身,趴在岑镜怀中,他已拿起剪刀,剪开厉峥后背上的全部衣物。触目惊心的伤口映入眼帘。大小不一的散射撕裂伤布满他的右半边身子。从肩胛骨下缘直至腰际。仿佛有无数把看不见的刀子从中心向外撕扯。


    创口周围的衣物碎屑已被爆炸时的高温嵌入血肉。最骇人的是,部分创面呈现出焦黑色,与下方尚在渗血的新鲜创面形成触目惊心的对比。创面上散布着尚未烧尽的火药残渣,深深嵌入皮。肉。甚至还有炸碎飞起的石砾嵌入其中。


    伤口大量的渗血,厉峥的面色已是惨白如纸,唇色褪尽。军医伸手探上厉峥的鼻息,已是进气少出气多。胸膛起伏微弱到几乎难以察觉。


    军医神色一凛,直接从医箱中取出一坛高粱酒,将棉布浸泡入酒中后取出,迅速按压在厉峥背上最严重的创口处。


    见军医已开始施救,岑镜紧紧咬住唇,生怕自己扰了军医施救。仅片刻功夫,她口中已充斥着一股浓郁的血腥气。军医从医箱中取出状似柳叶的薄刀。岑镜见此,立时将全身力气都集中在手臂上,将厉峥稳稳抱紧。


    军医将柳叶刀泡过酒后,屏息凝神,开始清理厉峥背上那些已经焦黑的皮肤。刀刃平行而下,横向切割,动作极轻极稳,力求只切除死肉,不伤及下方尚有生机的血肉。


    军医将焦黑的皮肤清理完后,又换了一把平刃小刀,配合镊子。开始剔除嵌入皮肤的异物。军医每一个动作都格外细致,动作半分不停。正月的天里,军医额上尽是布满一层细密的汗水。


    重锦衣卫也不耽搁,在项州的指挥下,取担架的取担架,取伤药的取伤药。


    一旁堪堪缓过劲儿来的赵长亭,在韩立春的搀扶下,爬至厉峥身边,轻声唤道:“堂尊……”他还是什么也听不见,自己的声音也微弱到难以察觉。


    将明显的异物清理掉之后,军医取出全部


    的止血散,全部撒上厉峥的伤口,有多少撒多少。


    初步的急救弄完后,军医紧着道:“赶紧转移!回家去!太医们马上来,仔细保暖!”


    众人连忙应下,将厉峥抬上担架。一行人在项州和岑镜的带领下,风风火火朝北镇抚司外而去。赵长亭也被抬上担架,军医跟在赵长亭身边,一道往厉峥家中而去。


    岑镜本打算将厉峥和赵长亭带回自己家,可是方才慌乱间,项州报的是厉峥家的坊号。且厉峥家离北镇抚司更近。


    待来到厉峥家门外时,封条尚在。项州也不管锁头,狠狠一脚踹上院门。锁头未坏,但是门上锁链却生生绷断。院门“嘭”的一声撞上墙面。项州一把按住回弹的门,众人紧着便进了院中,将厉峥抬回了屋里。


    岑镜记着军医的叮嘱,厉峥一进屋,便紧着叫随行而来的锦衣卫去生火。抬着厉峥让他趴在榻上后,军医掀起罩在他身上的棉布看了一眼。创口边缘已出现青紫色。军医面色一沉,再次伸手去探厉峥的鼻息。


    岑镜站在一旁,紧着问道:“军医……”


    军医喉结动了动,道:“我继续清创。等太医们来了再看如何。”他没敢跟岑镜说,人已经……快不行了。军医再次持刀,继续清理伤口中残留的异物。这些异物若留在体内,日后必化脓溃烂。便是侥幸活下来,也是神仙难救。


    就在这时,四名身着补服头戴乌纱的太医在各自徒弟的陪同下进了厉峥房中。见太医们进来,岑镜和项州等人立马让开。太医们围过去仔细看了起来,又同军医交流起医治情况。


    待详细掌握伤势后,一名年纪最大的太医看向岑镜和项州,吩咐道:“去烧热水,买烈酒。还有止血散等所有药铺制好的外伤药。越多越好,速度快,去买!”


    二人点头连忙跑了出去,军医见厉峥那边有太医,忙去一旁,去看屋里另一边担架上赵长亭的伤势。赵长亭明显好很多,人到现在还是清醒的。他静静地靠墙坐在担架上,一双通红的眼睛,一直看着榻上的厉峥。


    他的左耳已恢复了些听力,只是所有声音都似从厚厚的棉被里传来,只有混沌的声响,根本听不清他们在说些什么。纵然他什么也听不见,可是厉峥已有些泛着青灰的面色,却在清楚明白地告诉他,他现在很不好。这般青灰的面色,他只在尸体上见过。今日,他用命护住了他。堂尊可一定要好起来啊……命的代价,太重太重,他还不起。


    待岑镜和项州来到院子,院中乌泱泱站满了人。甚至院中站不下,连院门外的巷子里都是人。厉峥昔日手下的精锐缇骑,尽皆到齐。项州立马按照太医的吩咐传话下去,众锦衣卫如领了任务般哗啦一下散去。


    留在院中的锦衣卫们,打水的打水,烧水的烧水,烧炭的烧炭。炭烧起来后,两个炭盆一个红泥小炉,尽皆送进厉峥的房间。热水也不断被送进房中,被换出来的则是一盆盆血水。出去的一众锦衣卫,零零散散地回来,买回来的所有东西全部送进了房间。


    岑镜和项州站在门外,紧盯着厉峥的房门。岑镜眼中的泪水,大颗大颗地往下落,一刻也不见停。


    不知过了多久。站在岑镜身旁,一直冷静指挥着一切的项州,忽地单膝屈起,蹲在地上,抬手重擦了一下眼睛。再次抬眼时,项州双眸已是通红一片。他的语气间满是自责,“今晨分明看着严绍庭被朱希孝的人召回走了。”


    “堂尊他一直都很谨慎,一直有防着严绍庭。”项州显然是忘了,如今厉峥没了官身,已不能再唤作堂尊。


    话至此处,项州痛惜合目,神色间的自责愈发浓郁。今日锦衣卫去了邵府抄家,无数的人员和财物需要清点入库。想是严绍庭趁乱回了北镇抚司,躲在无人的庑房中。就等着厉峥出来,在他最松懈时,给他致命一击。是他们失职!跟了厉峥那么久,分明早已习得他的严谨与风险推演,可竟是还在这般的事上失职。


    听着项州的这些话,岑镜垂眸看向他。她的声音因悲伤而颤抖,可语气却依旧是宽慰,“他说过,这世上的事,我们很难尽算。我们能做的,便是将能考虑到的风险都考虑周全。若再有变故,便已是力所不能及。随机应变,竭力应对。事已至此,你无需自责。”


    如何能不自责?


    项州蹙眉合目,搭在膝盖上的手,骇然攥紧。


    房间里,太医们围着厉峥,各自手持平刃小刀,已将创口清理干净。太医们接过瓷淋洗壶,里头是医童用黄柏、黄芩、大黄等清热解毒之药熬成的药水。壶嘴对准厉峥身上的创口,缓缓倾倒而下,药液细细淋过每一处创口,冲洗残留的血污和细微异物。此法既能清洁,又能借药力清热解毒、消肿止痛。


    淋洗干净后,太医们开始缝合创口。


    时间一点点地过去。厉峥右侧的后背上,自肩胛骨至腰部以下,逐渐出现一条条缝合的伤口。宛如四五条蜈蚣狰狞地趴在他右半边的身子上。


    缝合完毕后,太医们再次给他敷上调配好的生肌散,再以长条纱布仔细缠绕固定。待一切做完后,太医再探厉峥鼻息,气息依旧微弱。太医轻叹一声,对身边同行的太医道:“失血太多,内脏也有震伤。可能过不了今夜。”


    一旁给赵长亭救治的军医闻言,手忽地一顿。他闭了闭眼睛,再次仔细给赵长亭清创。他的情况比厉峥要好许多。厉峥以身相护,他几乎没怎么受伤。只有四五处嵌入的异物导致的创口。只是右耳渗血,赵长亭这只耳朵,若是养不好,极有可能失聪。厉峥若是醒过来,听觉情况怕是也好不到哪里去。


    不知过了多久,赵长亭在军医的搀扶下从房中走了出来。他面上看不到一丝表情,只神色苍白如纸。


    尚统也早已来到厉峥家中,同岑镜和项州一同在外等候。严绍庭武艺不如他。他今日将严绍庭狠狠打了一顿。他恨不能杀了严绍庭!可是刀尖对准严绍庭咽喉的那一刻,他忽地想起厉峥。那日在赵长亭家吃饭,厉峥曾认真地告诉他,他并非无所不能。而他也需得学会收敛脾气性情,做个真正能独行于世的精锐缇骑统领。


    那一刻,尚统放下了刀。


    这是他生平第一次,用理智拴住汹涌的情绪。他不能再给厉峥结下仇怨。也不能背上杀人的罪名,断送厉峥送他的这光明前程。最终,他只是狠狠打了严绍庭一顿,而后将他关进了诏狱里。


    岑镜等人忙围上前去,“赵哥如何了?”


    赵长亭只看着眼前众人的嘴在动,奈何声音入耳,只有左耳中有些许混沌的声响。一旁的军医道:“爆炸震伤了耳朵,他得缓些时日才能恢复听觉。你们现在说话,他听不见。”


    院中众人闻言看向赵长亭,尽皆眼露担忧。岑镜想了想,连忙拐进厨房,从角落里取了一块炭。一名锦衣卫见此,从袖中取出一沓纸递了过来。这本是今晨他买了准备晚上拿回家,给孩子练字的纸。


    岑镜连忙接过,用手里的那一块炭,在纸上写道:赵哥受伤,抓紧回家好好养伤。这边有我们照看,任何情况,我们都会及时通知你。


    赵长亭看过后,看着众人点点头。如今他也伤着,留在这里除了费神让大家照顾他,帮不上什么忙。项州连忙喊过两位兄弟,叮嘱道:“你们送赵哥回家。记得将今日的情况,仔细说给嫂子听,叫她照看好赵哥。”


    两名锦衣卫点头,上前扶住了赵长亭。赵长亭回头又看了一眼厉峥的房间,沉吟片刻。数息过后,他转回头又冲岑镜等人点了下头,方才在两位锦衣卫的搀扶下离去。


    目送赵长亭离开后,众人又陷入了漫长无尽的等待。


    待太医们从厉峥房中出来,月已高悬。


    太医来到岑镜


    和项州面前,开口对他们二人道:“今夜……”太医的目光在岑镜和项州面上来回逡巡,“是生死关。随时都可能咽气。你们……做好准备。”


    太医话音落,岑镜的心狠狠揪起,霎时间四肢又凉又麻。


    “作何准备?”


    岑镜的声音虚浮得宛如水面上浮萍,眼神也有些失焦。


    太医看着岑镜煞白的脸色,抿了抿唇。沉吟数息,太医到底是开了口,“后事。”


    “轰”一声巨响,似是有什么东西在岑镜脑海中炸开,冲得她耳中嗡鸣,眼前眩晕,险些站立不稳。还是项州伸手扶了一把,方才助她稳住身形。


    好半晌,岑镜才回过神来。她转头看向厉峥的房间,跟着提裙跑上了台阶。


    见岑镜进屋,太医接着对项州和尚统道:“夜里八成会发高热。你们要记得给他降温。若是能撑过今晚,或许有些希望。桌上留了方子,按方子给他喂药水,一个时辰一次。明日清晨,我们再来。”


    说罢,众太医与项州等锦衣卫行礼,而后出门离去。


    岑镜进了厉峥房中,看到烛光下厉峥面容的刹那,岑镜的脚步缓了下来。屋里点了很多盏灯,他就那般静静地趴在那里,轻合着眼睛,就像只是累了,睡着了一般。


    岑镜缓步走到他的身边,在他那窄得只容得下一个人的榻边单膝落地蹲下,伸手按住了他平放在枕边的手。他的手再无昔日的滚烫,指尖凉如冰。


    泪水汹涌着从眼眶中滚落,岑镜俯身趴在榻边,看着他的面容,缓声道:“你让我往前看,是看什么?看没有你的日子吗?”


    “我看不了……”


    岑镜声音里已染上哽咽,音颤如振翅之蝶。她的目光落在厉峥面上,想是怎么也看不够。


    她已是哽咽到无法说话。抿唇静默许久之后,她神色莞尔,唇边也出现笑意,缓声再对厉峥道:“我没有你想得那般坚韧。也比你以为的更加坚韧。”


    岑镜双手一上一下,将他的手合在掌心里暖着。滚落的泪水划过唇角,是那般的苦涩。她还有那么多话没来及跟他说。


    岑镜看着近在咫尺的厉峥,含泪亦含笑,软语轻声道:“我总是忘不掉我们从南昌回宜春的那个晚上。那是我第一次知道,被一个人完全地看见,是怎样一种玄妙的感受。那日我看着你,像一座苍翠的青山。也是在那日,我听到了青山深处,漫山遍野的回响。”


    “你总说我们是一样的人。可是厉峥,同一个魂魄,没有办法只留一半活在世上。我不想往前看,我只想看向你。”


    这二十年来,她有时候觉得上天待她真好。有娘亲毫无保留的疼爱,有师父跨越血缘真挚的亲情。她能脱离后宅,去诏狱里领一份俸禄。同锦衣卫一道,走了那么远的路。认识了赵哥、项州,还有那么多真心当她是自己人的哥哥们。她甚至还这般幸运地遇到了一个真正能彼此看见,灵魂共生的心爱之人。


    可是有时候,她又深觉命运待她是如此的不公。


    八岁懵懂无知之际,便被爹爹以保护之名抹去在这世上存在的痕迹。被囚于京郊宅院直至十九岁。便是离家,她都只能用着师父孙女的户籍。初到诏狱之时,她连自己拥有利剑都不知晓。只尽可能保持安静不被人看到。好不容易同厉峥相知相许,却又深陷于彼此缺陷造成的伤害纠缠。如今一切终于眼看着好了起来,可她心爱之人,却又命悬一线。


    泪水更多地落下,岑镜身子前倾,脸颊贴上了厉峥的脸颊,轻声在他耳畔道:“你一定要好起来。你说过两次,我们一起活!这次我来说。厉峥,我们一起活!”


    太医离开后,项州、尚统、韩立春等人也陆续进了房间。一屋子的人,熬药的熬药,烧炭的烧炭,都安静地陪着岑镜守着厉峥。


    岑齐贤一直在家里等着,久不见岑镜回来。心间起了疑,高高兴兴地去接厉大人,怎么会一直不回。到了夜里,岑齐贤等不住了,便出来寻他们二人。可刚出院门走了几步,便见前头巷中站满了人。正是厉峥的家。岑齐贤匆匆赶来,便得知了厉峥出事的消息。


    他告知锦衣卫们自己的身份,当众人得知是岑镜的师父,便放了岑齐贤进去。他站在门外看了看,见岑镜陪在厉峥身边,心下也是忧心得不行。岑齐贤没有进去打扰岑镜,只默默加入了帮忙的行列。


    正如太医所预料的那般,入夜后不久,厉峥便发起了高热。饶是如此,他依旧是气若游丝,胸膛的起伏几乎都不怎么能看见。岑镜等人便轮番给厉峥降温,不断用凉水浸湿棉巾,敷他额头、腋下、腿根。


    他伤在右侧后背,无法平躺。为了给他喂药,众人只好在榻头垫了厚厚的被褥,让厉峥左侧身斜靠上头。药也喂不下去,三四勺里,只有一勺能叫他咽下去。为了不折腾他,喂过药后大家伙没再挪动他,只叫他一直这般侧躺着。


    夜里丑时,厉峥忽地浑身抽搐,牙关咬的作响,背上的伤口又开始渗血,渗透了缠好的纱布。岑镜、项州、尚统等三人帮忙按,方才堪堪将他按住。屋里众人全部围来了厉峥榻边。没有人明说,但每个人心中都是同一个担忧,生怕他在这般的抽搐中忽地拔了气。


    足足一盏茶的功夫,抽搐才逐渐平息。待他安静下来后,岑镜连忙用鹅羽探他鼻息。她连手都是颤的。直到看见鹅羽轻动,她紧提的心放下有一瞬的松懈。巨大的后怕席卷而来。她更是盯着厉峥,眼睛片刻都不敢移开。


    之后的后半夜,厉峥的身体时不时便会有某个部位抽搐一下,时而是腿,时而是手……以至于岑镜在内的所有人的心,都高高悬停在嗓子眼,半分也不敢松懈。


    这一夜,是岑镜此生最煎熬的一夜。


    她从未觉得这世间的夜竟是这般的长。待东方泛起鱼肚白的那一刻,岑镜握着厉峥的手,只觉自己似是苦熬了无数个不见天日的黑暗长夜。


    经过整整一夜的煎熬,厉峥的烧不见退。但是肢体抽搐的间隙却越来越长。但是他的气息依旧是那般的微弱,岑镜也不知他的情况到底有没有好转。


    看着她红肿的眼睛,项州劝她去歇一歇,岑镜只轻轻摇头,坚持守在厉峥身边。她不敢闭眼  ,生怕一闭眼,榻上的人就没了气息。


    天明时分,众太医再次前来。


    院子里依旧是如昨夜那般多的人。可是走进院中后,却半点不见准备后事的迹象。太医眸光一闪,看向身边的一位锦衣卫问道:“昨夜挺住了?”


    那锦衣卫重重点头,“嗯!”


    太医眸色一亮,大步朝房间走去,“我们去瞧瞧!”


    第162章


    岑镜坐在厉峥榻边的椅子上,将他的手合在掌心里暖着,目不转睛地望着侧躺在榻上悄无声息的厉峥。


    项州也坐在岑镜旁边的椅子上,靠着椅背,两手抱臂在胸前,看着厉峥。尚统则坐在不远处的矮柜上,靠着墙面,远远望着厉峥。三人皆一宿没合眼,此刻眸中都布着些血丝。岑镜更是眼睛红肿。


    身后忽地传来门“吱呀”一声被推开的声音。


    岑镜、项州、尚统等人闻声转头,正见太医们走了进来。三人连忙起身,搬开椅子给太医让出位置。


    太医来到厉峥身边,俯身把脉,而后又掰开厉峥眼皮瞧了瞧。指背贴了贴厉峥脖颈,感受了下温度。


    昨晚这些,太医看向岑镜,问道:“昨夜如何?”


    岑镜将厉峥昨夜的情形事无巨细地告知了太医。什么时辰开始发烧?什么时辰出现抽搐?持续多久等所有情形,一一详尽告知。


    太医在听岑镜讲述的同时,已叫医童去准备瓷淋洗壶和淋洗药液。听岑镜说完后,太医微微蹙眉。他以为挺过了昨夜,今日情况能好一些。怎料依旧是不容乐观。这等伤势,多数情况下,昨夜抽搐那时,怕是已经咽气。还能撑到今日此时,已是意志顽强。许是还有放不下的事,一直吊着一口气。


    两名太医一同上手,叫厉峥重新趴在榻上,跟着剪开了昨日缠上的纱布。两名太医仔细检查厉峥背上昨日缝合的伤口。那些创口边缘,有些地方已是泛起红肿。那些红肿之处,轻轻一按,便会有黄水混着血水渗出。太医们见此,神色愈发没了刚进来时的期待,再复蹙眉抿唇。


    这是化脓的前兆。若今夜不能退烧,这些创口还继续溃烂,即便还吊着一口气,他们这些太医也不必再来了。


    太医们再次在碗中点燃烈酒,烧过平刃刀后,在厉峥背上那些红肿处切开小口,将里头的脓液和瘀血挤放出去。待全部清理干净,太医们再次用灌着药液的瓷淋洗壶反复冲洗。


    待将伤口全部处理干净后,太医从医箱中取出几枚用蟾酥、麝香等药物调配的化毒丹。将几枚丹药碾碎后,全部敷在了厉峥的伤口上。敷上药之后,再次用干净的纱布缠裹伤口。


    昨晚这些,太医对岑镜道:“且看今夜能否退烧,明日清晨我们再来。”


    岑镜行礼,“深谢太医。”


    太医转而看向随同他们进来的军医,将医箱中的化毒丹全部留给了他,而后对他道:“得时刻留神不能叫创口化脓。清创的法子你知晓,每隔几个时辰,便拆开瞧瞧,及时清理上药。莫叫伤口化脓,若能熬到退烧,兴许有救。”


    “兴许有救”四个字入耳,岑镜眸光亮了一瞬,蓦然看向榻上的厉峥。都说祸害遗千年不是?他又不是什么好人,合该遗千年才是。他一定会好的。


    太医转头又对岑镜道:“或可试着调配一些软烂的稀粥或是肉糜,想法子给他喂些。肉糜要避开羊肉、鱼虾等发物。若实在喂不下去吃的,就给他多喂参汤。”


    岑镜颔首行礼。太医们再次离去。


    岑齐贤站在门口,听完了太医们的话。太医们走后,岑齐贤对岑镜道:“你好生照看郎君,米粥等吃食我回家去准备。”


    岑镜点头应下,岑齐贤便转身回了自己家,去给厉峥准备软烂的吃食。


    接下来的一整日,军医每隔两个时辰,便会拆开厉峥的纱布检查一次、清一次创。然后淋洗,敷药。岑镜则每隔半个时辰,就给他喂些参汤,自然还有太医开的药。但他吞咽依旧困难,还是同昨日一般,三四勺里只有一勺能咽下。岑齐贤送来的吃食,一口也没能喂下去。


    项州遣散院中的兄弟们,叫他们回北镇抚司。但大家伙儿不放心,担心一旦出事,厉峥这里忍受不够。但也实在无需这么多人全部守在这里。最后大家伙儿商议,五人一组,日夜过来轮值。


    傍晚的时候,谢羡予带着家中几个仆从,带着给大家伙儿做的吃食来了一趟。说是赵长亭放心不下厉峥,叫她过来瞧瞧。谢羡予眼睛也有些红肿,想是哭过。详问了厉峥的情况后,又给岑镜他们说起了赵长亭的情况。他伤得虽然不严重,但出现的情况和厉峥相差无几,伤口也是有化脓的征兆。治疗流程也和厉峥相同。


    谢羡予说赵长亭左耳已经能听见些声音,不影响交流,只是还是听不太清,需要很大声的说话他才能听见。右耳的情况大夫也已瞧过,听觉能恢复,只是需要两个月左右。即便恢复,右耳听觉恐怕也会受些损伤。但程度不会影响生活。


    岑镜听着心下黯然。不由又看向厉峥。厉峥当时和赵长亭在一起,恐怕也是一样的情况。岑镜叮嘱谢羡予好好照看赵长亭,简单说了几句话后,谢羡予便匆匆离去。


    岑镜、项州、尚统三人一直都没有休息。一直到再次入夜后,项州和尚统方才轮流在房中躺椅上合了合眼。而岑镜,则是一直没有合眼,就守在厉峥身边。一直到夜里快子时,岑镜实在撑不住了,方才趴在厉峥榻边闭上了眼睛。


    见她睡着,项州和尚统都不欲吵她。谁知,本以为这么久没休息,应当能多睡一会儿的岑镜,连半个时辰都没睡到,人一下便惊醒过来。跟着便开始给厉峥喂参汤润唇。项州和尚统无奈轻叹。


    这一夜,厉峥依旧没有退烧,人也始终昏迷不醒。四肢偶尔也还会不自觉地抽搐,但始终都未再出现昨夜那种全身的严重抽搐。经过军医、岑镜等人一整日悉心的照料。哪怕到了夜里,也没人敢大意,军医依旧精心淋洗创口,仔细敷化毒丹。


    第三日清晨,太医再来。


    情况还是同昨日一样,未见好转。但好在,也未见恶化。太医照旧重复昨日的流程。人烧得没有之前厉害,但低烧依旧持续。人还是昏迷不醒,吃的也喂不下去。


    就这般煎熬了两日一夜。


    第四日的夜里,岑镜趴在厉峥榻边睡了会儿。眯了一个时辰,醒来时已是丑时。她对项州和尚统道:“我醒了,我来照看,你们去歇会儿。”


    二人应下,各自去一旁的躺椅上歇息。


    岑镜取过温在炉子上的参汤,在厉峥榻边坐下。她垂着眼眸,吹着勺子里参汤。而就在这时,头顶忽然传来厉峥的声音,“岑镜。”


    岑镜身子一僵,惊骇抬头。


    正见厉峥睁着眼睛,正安静地看着她。岑镜一时又惊又喜,她连忙放下手中参汤,一下扑上前去。坐在榻边,手按住他的手臂,紧着问道:“你醒了?厉峥!你感觉如何?”


    榻上的人并没有回答她。她这才发觉,那双看似看向她的眼睛,眸光分明涣散。他嘴唇动了动,到底是没有再发出声音,又缓缓闭上了眼睛。


    岑镜连忙伸手探他脖颈处的脉息,依旧同之前一样,并无差别。榻上的人依旧安静地睡着,就仿佛刚才发生的一切是她的幻觉。可她知道不是幻觉。她忽地意识到,他虽睁眼一瞬,也确实唤了她的名字,但人未必醒了。只是潜藏于意识深处的某种本能。好似梦游一般。


    意识到这点瞬间,岑镜心间方才腾起的巨大欣喜荡然散去。她这才发觉,她浑身已是发麻,四肢冰凉。只是不知这般的情形,是不是意味着好转,意味着他快醒了。


    岑镜长叹一声,平复了心绪,重新坐回椅子上,端起参汤给他喂。当勺子里的参汤送入他的口中,岑镜正准备拿起棉布擦拭,怎


    料他却顺利地咽了下去。岑镜一怔,这四日来,他这还是头一回第一口参汤就顺利咽下去。岑镜连忙再试,一勺、两勺、三勺……每一勺,他都顺利地咽了下去。


    岑镜看着喉结微动的厉峥,忽地颔首抿唇,泪水夺眶而出!能好好地咽下参汤,这是不是意味着好转?岑镜不再耽搁,就这般湿着眼眶,给他继续喂参汤。


    之后的后半夜,岑镜半点没再合眼,生怕错过他再次醒来的时刻。可是他没有再醒,一直昏迷着。


    第五日清晨,岑齐贤再次送来肉糜稀粥。


    这一次,厉峥破天荒地吃下了半碗。所有人都面露喜色。岑齐贤更是搓着手道:“好好好,能吃就能活!”


    吃过饭后不久,他那持续五日的低烧,终于彻底消退,脸上也逐渐有了血色。所有人都高兴得不成。


    太医来时,岑镜将昨夜和今晨的情况告知。太医亦面露惊喜之色。太医看着榻上的厉峥叹道:“当真不易。”这般伤势,竟是硬生生挺了过来。


    太医再次照例清创敷药,叮嘱了些事项后离开。经过这一日精心的照料,至晚时,他的气息越来越平稳,晚上能吃下的东西也比清晨时多了半碗。


    第六日清晨,太医再次前来。


    他如常般拆开厉峥的纱布。创口边缘处的红肿终于消了大半,渗出的液体也由黄转清,且细看之下,缝合的伤口处,已开始出现嫩粉色新鲜肉芽。


    “哈哈……”


    太医忽地失笑,对身边的同僚道:“奇迹不是?”同行的太医亦看着伤口含笑点头,表示认同。


    见太医这般语气神色,岑镜忙问道:“敢问太医,可是好转了?”


    两位太医站直身子,对岑镜道:“转危为安了!”


    岑镜一下捏住了衣袖,跟着唇角就开始颤抖。她全然不知该如何形容这等喜悦!她此刻便好似那话本子里获得天大机缘的人,亲眼看着莫大的祥兆降临到自己头上。整整六日的险象环生!终于换来她做梦都想听到的四个字,转危为安!


    万千的浓郁喜悦轰然冲破心防,尽皆化作泪水夺眶而出。岑镜缓步来到厉峥身边,俯身下去,在他耳畔轻声道:“我等你醒来。”


    太医们重新给厉峥清理了伤口,敷上药。


    做完这些,太医从医箱里取出三十副已经调配好的药,提到手里,递给岑镜,对她道:“接下来慢慢养就是,人随时都会醒过来。这些是从太医院配好的药,十日的量,好好给郎君用着。”


    岑镜重重点头,边抬袖擦着泪水,边伸手接过药。太医看着眼前的小姑娘,笑道:“想是郎君知晓夫人牵肠挂肚,也舍不下夫人吧。”


    岑镜闻言,低眉笑开。


    六日了,整整六日,她面上终于有了笑意。


    满屋子的人都是庆幸不已,看着岑镜,都是笑意盈盈。尚统悄然躲到项州背后,偷偷擦了擦眼睛。


    太医走后,项州从岑镜手里接过药,“我让兄弟们去煎药,顺道派个人去给赵哥说一声。他日日叫嫂子来,想是也挂心得很。”


    岑镜重重点头,项州拿着方子出了门。


    岑镜坐回厉峥榻边。见他的嘴唇又有些发干,她端起参汤,边拿汤匙调着降温,边小声对厉峥道:“坏东西就是坏东西,要六日才见好转。日后可不许再用这等法子折磨人。”


    回想起这六日,她方才发觉,当真如身陷地狱一般,时时都是折磨。


    屋子里安静,饶是她已经很小声了,但尚统还是听了个清晰明白。他含着笑,重搓了下鼻尖,而后开口道:“嫂子,一会儿你好好去睡一觉。厉哥这儿我和项哥看着。”


    厉峥已经无事,且随时都会醒。


    岑镜确实终于是放下了心,她是该去歇歇。他若是醒来后看到她如今这副憔悴的模样,难免又担心她的身子,心生自责。


    思及至此,岑镜应下,转头对尚统道:“成,你和项哥也记着轮着休息。”


    这六日来,项州和尚统也是寸步不离,还有院外的那些锦衣卫,五人一组日夜轮换。厉峥已经没了官身,但他这些兄弟们,都记着他的提携之恩以及袍泽之情,到底都是有情有义之人。


    给厉峥喂完参汤后,岑镜将厉峥交给项州和尚统照看,自先回了家,去沐浴休息。但她也没睡多久,下午未时便醒了过来。醒来后,她亲去厨房,和师父一起给厉峥做了肉糜粥,放进食盒里提着便去了厉峥家里。


    来到厉峥家里,正见赵长亭和谢羡予也在屋里,尚统不在,想是回去歇着去了。


    一见岑镜进来,坐在椅子上的赵长亭转头看来,笑道:“妹子可休息好了?”


    岑镜面露笑意,和谢羡予见了礼后,看向赵长亭问道:“赵哥你如何了?”


    赵长亭脑袋转了转,左侧脸对向岑镜,“声音大些。”


    岑镜失笑,只得再次提高音量,道:“你如何了?”


    “哦!”赵长亭回道:“我也缝了几针,但明早就能拆线了。左边耳朵已经好差不多了,右边现在听你们说话,跟闷缸里了似的。嗡嗡地听不清说啥。”


    岑镜听罢,冲赵长亭喊道:“你回去好好歇着!这边有我们,伤刚好一些,可别乱走动又扯开了。”


    “好,好。我们坐一会儿就走。”赵长亭点头应下。


    本以为厉峥今日能醒,赵长亭想着第一时间看看他。怎料众人等到戌时都没见他醒。眼看着夜幕已临,赵长亭和谢羡予只好先行离去。


    夜里亥时,回家休息的尚统赶了回来,替换项州回家休息。这一夜,岑镜和尚统一道看护厉峥。这一晚他还是没有醒,但是无论是呼吸还是面色,都已经恢复了很多。最开始头几日,几乎瞧不见他胸膛的起伏,现如今已是恢复正常。


    这一夜,岑镜再次听到他两次梦中呓语。两次呓语间隙很短,轻唤了一声阿姐,又轻唤了一次她的名字。伴随着眼皮微微颤动,岑镜本以为他要醒,可不多时,他又恢复了安静。


    第七日清晨,只来了一位太医。


    太医照例处理厉峥的伤口。剪开纱布,仔细观察过后,对岑镜道:“恢复得不错,再过个五六日便可拆线了。”


    岑镜应下,而后问道:“他怎么还不醒?”


    太医道:“他不止有外伤,内脏也有震损。这般伤势,元气大损。睡着也是身体在修复。不必急于一时,等他自然醒就是。”


    岑镜跟着问道:“他内里现下如何?”


    太医道:“当时躲开应该算是及时?躺了这么些时日,已经恢复了六七成,养个一两个月,基本也就无碍了。但若想恢复到从前的体魄,怕是得慢慢调养个一两年。”


    听着太医的话,岑镜眼前莫名出现之前在江西时对敌的画面。他那一手刀用得行云流水,一招一式半点不见破绽。岑镜微微垂眸,看来余下的一两年,他们二人得一道养身子了。


    太医走后,项州回了院中,和尚统说了几句话后,尚统便回去歇着了。项州进了房间,见岑镜正在喂厉峥吃饭,而岑齐贤就坐在一旁。岑齐贤见项州进来,起身行礼。项州抬手道:“岑伯莫要见外。”


    说罢,项州走到岑镜身边,对岑镜道:“等他吃完饭你回去休息,我守着就是。”


    岑镜应下,岑齐贤给项州递上一杯热热的姜茶,项州道谢后接过。待岑镜喂完饭,便和岑齐贤一块回了家。


    眼看着厉峥快醒,赵长亭在家里实在待不住,吃过药后便又和谢羡予一道来了厉峥家里。他来时,岑镜刚走没多久。


    项州、赵长亭夫妻二人,就这般陪在厉峥身边。三个人时不时给他喂几口参汤润唇,然后有一句没一句地聊着。


    晌午时分,三人正商量着中午吃什么,榻上忽然传来第四个声音,“六必居的厨子好。”


    三人一惊,齐刷刷看向厉峥。


    正见侧躺在榻的厉峥,已经睁开眼睛,正


    含笑看着他们三人。


    “你醒了!”


    项州离座起身,一个箭步冲上前。


    赵长亭正欲起身,怎料牵动背上伤口,嘶了一声,复又坐回椅子上。谢羡予当即面露愠色,瞪向赵长亭。赵长亭见此,讪讪笑笑,看向厉峥。他一时喜极,竟不知说些什么好,只好重复项州的话,“你可算醒了!”


    厉峥动了动唇,口中味道苦涩怪异。


    周身上下亦是绵软无力,四肢还有些僵硬。他扫了眼房间,问道:“岑镜呢?”


    看着厉峥想起身,项州连忙上手相扶,“伤在右侧,往左边转。”


    厉峥应下。借着项州的力,厉峥坐起身,左侧身靠在身后的被褥上。见他坐好,项州方才回道:“镜姑娘不眠不休守了你六日,昨日得知你转危为安后,才开始和我们轮流休息。今晨太医走后,我换她回去休息了。算算时辰,应该一会儿就会带着给你做的午饭过来。”


    “六日?昨日?”


    厉峥重复着项州的话,目光扫过三人,神色间闪过一丝迷茫,问道:“我昏迷了七日?”只一闭眼又一睁眼的功夫,便已是七日了?


    说着,厉峥伸手捂了捂右耳,面露疑色。


    听见的声音怎么有些不大对?好像只有一边儿耳朵能听见。另一边听得也不清晰。项州的话听得断断续续,靠猜测听清的词句,才拼凑出完整的意思。


    看厉峥捂耳朵试探,赵长亭道:“咱俩都被震伤了,右耳听力受损,得一两个月才能恢复。”


    厉峥片段化的思路,直到此时,方才迟迟接续。


    他从诏狱出来,看到岑镜来接他。跟着他们都变了神色,一转头,就看见严绍庭扔了炸药过来。随后便是震耳欲聋的爆炸,之后他就听不见任何声音。五脏六腑都好似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撞了一下。此刻回忆起来,留在脑海中最后的印象,是岑镜惊惶失措的哭喊。


    一股难言的悲伤从心底深处袭来。伴随着周身感官逐渐苏醒,后背上细密的传来阵阵胀痛之感,还有口中干苦涩索,腹中饥饿难耐……厉峥忽地眼眶泛红,他看向赵长亭和项州,难以置信地确认道:“我还活着?”


    项州和赵长亭连连点头,谢羡予侧身抬袖,悄悄抹起泪水。


    项州对厉峥道:“是!你还活着!活得好好的!整整七日,险象环生。你差点活不下来。险些吓死我们。”


    而就在这时,房门被推开,传来岑镜的声音,“赵哥家马车在外头……”


    与榻上的人四目相对的瞬间。岑镜的声音戛然而止,她提着食盒,僵在了房门处。


    这一次,他的目光终于有了聚点,而不是如那夜般涣散。此刻他正看着她,唇角浅淡的笑意,直达眼底深处。


    岑镜怔愣地看着眼前的厉峥,连气息都凝滞在胸腔里。好半晌,她方才缓步朝厉峥走去。


    谢羡予见此,拽拽赵长亭的衣袖,又看看项州,冲二人使了个眼色。二人见状,立马起身,什么也没有说。三人悄无声息地退出了房间,并关好了房门。


    路过桌子时,岑镜放下食盒。


    她的目光紧紧黏在厉峥面上,之前他躺着时没觉得不对。可此时坐起身,才发觉他脸颊凹陷下去了一些,长出的胡须在唇边和下巴处围了一圈淡淡的青色。


    看她来到榻边,厉峥朝她伸手。岑镜将手放进他的掌心里,厉峥反手紧紧握住,拉着她在榻边坐下。


    四目相对许久,岑镜哽在嗓子里的声音,方才说出口,“你终于醒了……”


    厉峥靠看她的唇形和断续的词句,隐约辨清了她的话,看着她徐徐点头,“我醒了。”


    他伸出另一只手,抚上岑镜脸颊。岑镜侧头,将脸贴进了他的掌心里。厉峥目光扫过他掌心里的那只手,她手腕处的骨节比往日更清晰凸出。厉峥再次抬眼看向她,缓声道:“可是一直没有休息好?本就纤瘦,如今更瘦了。”


    岑镜强忍住泪水,抿唇颔首一瞬,而后抬眼看向厉峥。她声音颤抖,轻声道:“还好……还好你没有留下我一个人。”


    眼前的厉峥,听着她这句话,神色间忽地闪过一丝焦灼。他身子微微前倾,左侧脸对向岑镜,“你再说一次。”


    短短五个字,便似五把短刀扎入岑镜心间。一直强忍着的泪水,到底还是涌出了眼眶。


    岑镜身子前倾,侧脸贴上厉峥的侧脸。她一手撑着榻面,另一手扶上厉峥左侧的腰身。他身上已闻不见当初熟悉的二苏旧局的香气,而是被化毒丹中浓重的麝香气味所取代。


    心中虽痛,但知他的听力过不了多久就会好。


    岑镜不欲刚醒来的他被悲伤浸染。她唇边出现笑意,在他耳畔道:“我问你,身上的伤疼不疼?这样能听清吗?”


    “能!”


    厉峥蹭了蹭她的侧脸,对她道:“在耳边说话能听清。有些疼,但没有上次断骨疼。”


    岑镜接着对他道:“等下吃完饭给你重新上药,化毒丹里的药有止疼之效。太医说,无论是你的伤,还是听力,都能好。”


    听着岑镜这般说,厉峥复又想起失去意识前的画面,他心间忽就生出无边的后怕。从鬼门关走了一遭,无论有多少报应也尽够了!这次,他真的会平安是吗?真的能和她有个未来对吗?


    “我先喂你吃饭,不然该凉了。”


    说着,岑镜放开厉峥,走过去从食盒中取出熬制的肉糜粥,重新坐回厉峥榻边。


    岑镜端着手里的碗,身子复又前倾,在厉峥耳边笑道:“这次真得我喂你了。你背上的伤,半点动不得。”


    厉峥侧头看向岑镜,问道:“听项州说,你这些时日,不眠不休?”


    岑镜重新坐直身子,冲着厉峥抿唇一笑,“你可记得你曾说过,这世上,你是一个人,我也是一个人。我们只有彼此。”


    说话间,岑镜舀起一勺粥,吹了吹,而后用唇峰试了试温度,跟着递到了厉峥唇边。


    她没有正面回答。却是用当初他的话,变相的告诉他,他们只有彼此,所以遇上任何事,她都会为他竭尽所能。辛苦无需言;不眠不休,也无需记。因为换成他,也会如此。


    看着含笑给他喂饭的岑镜,厉峥的心骤然一软,一股巨大的暖流侵袭而来。整颗心忽然就化成了一摊柔软的水,令他全然失了招架之力。


    这般的感受,莫名令他想起当初在江西时的画面。


    第二次明月山之行,他伤了右肩。右臂用不了,夹不到菜。他逗弄岑镜叫她喂他。本以为她会和他拌嘴,可是她却欣然接受,真的来喂他。当时她还跟他说“你便是什么也不给我,我也愿意照顾你。”


    昔日所言,犹在耳畔。


    那一瞬间,他也是如现在这般,心间升起一股强大到叫他无法招架的汹涌暖流,如海啸般翻天覆地而来,令他惶恐到全然不知该如何接纳。当时他终归是拒绝了她喂饭,因为他知道,若他接受,定会难以自控的溃不成军。


    可是现在,纵然心知会如何的溃败,他依然想要勇敢的往前走一步,去尝试着接受。这个念头落下的瞬间,他仿佛听到心中一座高拔的城墙堡垒,轰然坍塌的碎裂声响。


    厉峥看着眼前的一勺粥,缓缓张口。只是他张口的动作,落在岑镜眼中,莫名品出些生涩的味道来。


    随着清淡却可口的肉糜粥的香味在口中散开,豆大的泪水骤然从厉峥眼眶中跌落,砸在围在腰间的被褥上,晕开一片水痕。


    岑镜微微提气,面上笑意尽散,取而代之的是难以言喻的动容。他就是这般,往日里瞧着是何等的冷漠强大,仿佛天生就不需要感情。可当真正叩响他心门之时,便会发觉,他的心防之线,竟是如此的脆弱。


    而就在这时,厉峥忽地拨开她的手,身子前倾,伸出左臂将她揽进了怀里。泪水沾染上岑镜颈


    间的碎发,他嗓音沙哑,声线微颤。那声线里,染着他此生最浓烈的情感,“阿镜,我们一起过完这一生,成不成?只有你我……”


    岑镜瞬息间泪落如雨,在他肩头处重重点头,贴着他的耳畔连声道:“好!好!”


    听她终于应下,厉峥绕至她腰后的手,兀自捏紧了她的衣衫。他从未有哪一刻比此刻更迫切地想知晓岑镜的真实想法。他想要无比清晰地确认清楚。再也不想有一丝一毫的逼迫强加于她。


    他微颤的声音,再次在岑镜耳畔缓缓响起,“在你心里,我究竟占着怎样的位置?”


    往昔的一幕幕在脑海中浮现。


    初时的庇护、信任、看重。


    后来的扶持、赋能、疼惜。


    岑镜泪落如雨的面容上绽开灿烂的笑意。直到这一刻,她方才发觉,厉峥在她心中的位置,竟是如此的清晰。清晰到回答他的这个问题,根本不需要思考。


    有提携救命之恩,有相知相惜之情。


    是唯他一人的至亲,亦是唯他一人的至爱。


    岑镜怕他听不清,紧贴着他的侧脸,双唇近乎贴上他的耳骨,一字一句,清晰道:“恩重情深,至亲至爱!”


    八个字入耳,抱着岑镜的厉峥蓦然合目,埋首进她的颈间。泪水滴落在岑镜的衣衫上,他左臂用力,抱紧了怀中的人。


    第163章


    感受到腰际他不断收紧的力道,岑镜攀在他左侧腰际的手,亦缓缓握紧。掌心里是纱布绵软的触感,他身上的温度很快隔着纱布传来。这般近的距离,她甚至能听到他胸腔里强劲的心跳。这来自他的每一份触感,无一不在清晰地告诉她,他好端端地活着,此刻就在她的怀中。


    心间腾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流,岑镜下意识侧头,将侧脸在他鬓发上贴得更紧。她从未有哪一刻如此刻般心生浓郁的感激之情。感激命运不曾将他带走。感激他始终吊着精神,没有丢下她一个人在世上。


    岑镜左手里还端着他的肉糜粥。


    二人相拥许久,岑镜深吸气,强自敛尽泪水。轻轻捏了捏他的腰,在他耳畔道:“快吃饭啦,再不吃要凉了。”


    厉峥闻声抬头。


    二人离得很近,鼻尖几乎相碰。岑镜望着他,他平直的睫毛上挂着泪水,就这般看着她,还伸手给她擦泪水。她从未在厉峥这个罗刹脸上,见过这般纯粹又单纯的神色,像个受了委屈刚被哄好的孩子。


    岑镜看着眼前的厉峥,忽地失笑。


    厉峥眼下听力不大好,屋内屋外一点多余的声音都听不见。他只觉整个安静的世界里,只剩下岑镜忽远忽近的清灵笑声。仿佛这世上只有他们二人一般。


    厉峥左手下移,搭在岑镜腰际。他唇边不由出现笑意,垂眸道:“你又笑我。”


    岑镜面上笑意不减,低眉舀了粥喂到他嘴边,提高了些音量,“谁笑你?我这是高兴!”


    许是方才已经过了心里最难突破的那一关,此刻看着岑镜喂来的粥。厉峥忽觉,学会接受他人对他好,好像也没那么难。他张口,主动低头,吃完了她喂来的粥。


    咽下口中的粥,厉峥问道:“严绍庭如何了?”


    岑镜边给他喂饭,边提高音量回道:“被尚统打了一顿,关进诏狱了。他在北镇抚司用炸药蓄意伤人,逃不脱律法!想不想收拾他?”


    说起严绍庭,岑镜心里是真恨。


    她最厌恶这等庸蠢拎不清事之人。要对付严家的是徐党,厉峥若不是身份凭证被捏在徐阶手里,他一个锦衣卫又怎会卷入党争?严绍庭不去找徐阶报仇,却跑来为难厉峥?从未见过报仇找刀而不是找持刀人的蠢材。


    厉峥听着岑镜的话,果断摇了摇头,“不管他。”说着,他低头老实吃岑镜喂来的饭。


    岑镜微愣,“不管了吗?”


    “嗯。”


    厉峥应下。他捏了捏岑镜的腰,看着岑镜的眼睛,回道:“我不想再同任何人结仇。就这样吧。”


    他不是什么以德报怨的君子。只是此番鬼门关走了一遭,他忽然发觉,没有什么比好好活着,同岑镜在一块好好生活来得更要紧。比起报复泄愤,他如今更期待,也更看重同她在一起后的未来。


    岑镜明白他的意思,低眉抿唇,而后点头,“嗯!那我们只管自己好好生活。”


    厉峥闻言,冲她抿唇一笑,又问道:“长亭他们如何了?”


    岑镜一勺勺地给他喂着饭,唇边含着笑意,细细将他昏迷这段时日发生的事告知于他。


    “赵哥同你一样,耳朵听不清了。但是伤势比你好太多,爆炸发生时你护住了他。听说只缝了三处伤口。创口最长不过三寸。前五日,项州和尚统同我一道守在你榻前,寸步不离。你好转后的这两日,我们三人才开始轮流回家休息。尚统今晨刚走。应该一会儿会过来。”


    “还有你的其他兄弟们。头一个晚上,精锐缇骑全在院里。院里站不下,好些人都去了巷子里。第二日项州叫他们回去,都劝不回去。他们派你有个什么好歹需要人手时人不够,也担心还有人趁你伤重前来报复。最后项州定下五人一组,日夜轮值的方式,方才将他们劝回去。赵哥前几日虽在家里头养伤,但日日都叫嫂子做了饭菜过来看你的情况。昨日听说你好转,便同嫂子一道来了,今日也来了。”


    岑镜给他说着这些,唇边的笑意越来越浓。最后一口粥喂进厉峥口中后,岑镜冲他抿唇一笑,“很多人在意你呢。还有我师父,前几日你虽然什么也吃不下,但他还是顿顿给你做软烂的肉糜粥送来。”


    岑镜站起身,将屋里小炉上的参汤倒进杯子里。她回到厉峥榻边,将杯子塞进厉峥手里。


    她弯腰俯身,复又贴上厉峥的耳骨,对他缓声道:“我们只有彼此,但我们也并非只有彼此。”


    他们还有师父这般没有血缘的亲人,有北镇抚司那么多不是兄弟却胜似兄弟的手足。


    听着岑镜的话,一股股暖流在厉峥心海中缓缓流淌开来。他忽就觉得,虽然于官途上,如今是竹篮打水一场空。但过去那么些年的锦衣卫,并不算白做。他收获了比权势更值得珍惜的东西。


    岑镜看着厉峥神色间的笑意,伸手往上拉了下他腰间的被褥,对他道:“我去厨房看看你的药。赵哥他们眼下肯定急着同你说话,你先和他们聊聊。被子盖好,嫂子在呢。”


    看着岑镜朝外走去的背影,厉峥心头闪过一丝困惑。嫂子在为何要将被子盖好?念头落,他似是意识到什么,不由拉开被褥往里看了一眼。看过后,厉峥不动声色放下被褥,听话的往外拉了拉。他竟是什么也没穿!身上纱布缠得几乎只露一条手臂和肩头,但是……好歹给他穿条中裤呢。


    厉峥看向门口,正见岑镜放下门帘出去。他唇边不由出现一抹狡黠的笑意。


    岑镜前脚刚出去,后脚项州、赵长亭、谢羡予以及在外的五名锦衣卫全部乌泱泱地进了房间。


    “厉哥你可算醒了!”


    “你吓死我们了!”


    人如潮水般哗啦一下将他的榻围了个严严实实,厉峥看着众人直笑。看着众人七嘴八舌地同他说话,厉峥好些话听不清,但不妨碍他的目光不断流连在众人面上。他以前怎么没发觉,他手底下这群锦衣卫各个都这般丰神俊朗。


    众人围着厉峥说了好久的话,直到赵长亭发觉厉峥面露疲色,方才哄着大家出去。


    岑镜在厨房里倒药时,正好听见项州带着大家伙来到院中。项州朗声对众人道:“这些时日辛苦兄弟们了。都回去歇着吧。你们回北镇抚司,厉哥醒来的消息私下里跟大家伙说一声,但莫要宣扬,以免又有贼人乱动心思。”


    都是跟了厉峥很多年的人,晓得轻重。听项州这般说,立时点头应下。项州看向


    韩立春,对他道:“兄弟们肯定都想来看厉哥。但他刚醒,身子怕是受不住。你回北镇抚司后安排下,让大家分批,每日晌午来两三个。如此这般,他不受累,养伤这段时日也能每日热热闹闹的。”


    韩立春点头应下,带着兄弟们出门离去。


    听着项州精心的安排,岑镜唇边闪过笑意。她端起厉峥的药,走出了厨房。见岑镜出来,项州冲她一笑,侧身让道,“一道进去。”


    岑镜应下,同项州一块进了房间。


    见岑镜进来,谢羡予冲她笑笑,起身让开了榻前的位置。


    岑镜亦回以一笑,而后端着厉峥的药在榻边坐下。看着厉峥眨眼的速度有些缓慢,岑镜问道:“可是累了?”


    厉峥点点头,“有些。”


    躺了七日,怎么才醒一会儿,又这般的乏力。


    赵长亭对厉峥道:“那你吃过药后好好歇着,我和夫人先回去了,明后日再来瞧你。”


    听赵长亭这般说,厉峥看向项州,对他道:“这些时日辛苦了。同长亭一道回去歇着吧。找个人去跟尚统也说一声,好好歇着,今日不必过来了。”


    听厉峥这般说,项州沉吟一瞬,这些时日赵长亭养伤,他和尚统都在厉峥这里,北镇抚司的公务怕是堆了一堆。他得回北镇抚司去处理下堆积的公务。


    思及至此,项州对厉峥道:“好,那你好好歇着。晚些时候我们再来。你眼下情况还不稳定,不能缺了人手。”


    厉峥颔首应下,赵长亭、项州、谢羡予三人便一道离去。岑镜出门相送。待他们离去后,岑镜从里头锁上院门,回了房间。一下院子里就只剩他们两人,她还颇有些不习惯了。


    她进去时,厉峥正端了药喝。


    岑镜走过去在他榻边坐下,对他道:“太医救治当真尽心。便是留下的药,我找人看过,都是上好的药材。”


    她有些怕厉峥在朝中还有想对他不利的仇敌,太医留下的药,她都是拿出去叫别的大夫瞧过的。


    厉峥闻言一愣,抬眼看向岑镜。


    他复又看了看手里的药,而后对岑镜道:“太医院给外臣看诊,一般不会配药,只开方子。”


    “嗯?”


    岑镜闻言亦是一愣。她似是意识到什么,看向厉峥手里的药,“太医留了十日的量,那这药是……”


    厉峥看向岑镜,唇边不由出现笑意,“想是陛下知道了,应当是他授意。”


    果然是皇帝……岑镜不由轻叹一声,“你能恢复过来,同这些上好的药材脱不开关系。可惜你无法再去西苑谢恩了。”


    厉峥眉眼微垂,念及嘉靖。


    当初在江西周乾案时,他短暂地怨过嘉靖。但如今再看,他作为皇帝,同文官斗得也当真累。


    厉峥喝完药后,神色愈显疲乏。


    岑镜起身扶他侧躺下,拉起被子给他盖好,“睡吧,我在这里陪着你。”


    “好……”


    厉峥从榻中伸出手,将岑镜的手握住,而后闭上了眼睛。


    待厉峥睡着后,岑镜悄然抽出手,去厨房里给他煎药。他这一睡又是几个时辰,酉时末才醒。


    尚统下午便得知厉峥已醒,但他得了项州的传话。纵然心里焦急,但没急着过来。让家里的厨娘做了清淡可口的晚饭后,提着同项州一道来了厉峥家里。


    待他再次醒来时,精神明显又比晌午时好很多。睁眼便见岑镜、尚统、项州三人在他屋里吃饭说话。他们用正常音量交谈,他听不太清。


    厉峥唇边出现笑意,问道:“你们在说什么?我听不清。”


    岑镜不由失笑,他这样也好,他们说话都不怕吵他。


    见他醒来,尚统撂下筷子就扑到了厉峥榻边,半蹲在地上,可怜兮兮地道:“厉哥,你可算是没事了。”


    厉峥失笑,而后在项州和尚统的搀扶下坐起身。


    尚统和厉峥说话,岑镜和项州一个搬小矮桌放在厉峥榻上,一个去取温在炉子上的饭菜。他终于可以正经吃些饭了。


    岑镜坐在厉峥榻边,给他喂饭吃,尚统和项州也在一旁桌上吃饭,几人边吃边聊。待厉峥吃过饭喝完药后,军医再次过来。给厉峥淋洗创口,更换外用的药和纱布。


    他趴在榻上,军医直接掀开了他的被褥。


    厉峥一愣,下意识看向岑镜。正见她站在榻边,神色如常地看着军医给他淋洗伤口。他耳尖瞬时便泛上一片异样的红。这些时日,怕不是一直这般?她看起来都习惯了。


    纵知他们早已做过夫妻间最亲密的事,可他难免会站在岑镜的视角下去思考。在她那里,她可是什么也不记得。然后他就赤。身。裸。体地在她眼皮子躺了七日?


    待军医给他处理完伤口,重新缠上纱布后。趁着项州扶他起身的功夫,厉峥一把按住项州手臂,在他耳畔蹙眉低声道:“你从柜里拿条裤子给我穿。”


    项州不由失笑。


    这般模样都七日了,这会儿还害臊什么?


    一旁的岑镜颔首,抬手遮去了笑意。厉峥如今听力出了问题,他怕不是以为他很小声?岑镜佯装没听见,只配合着去炉边看参汤。正好背对着厉峥。


    项州起身走到厉峥的衣柜旁,将衣柜拉开。


    他在衣柜里翻找了下,拿起中裤正欲关门,却忽地意识到,厉峥的伤面积很大,右半边延续到了腰际以下。穿中裤怕是不好。他想了想,将中裤放下,拿起一条刚过膝的璇子。


    来到厉峥榻边,项州冲厉峥道:“给你拿了条璇子,也能遮遮。”


    厉峥神色一凛,飞速瞥了眼岑镜背影,而后瞪向项州,“你小声些!”


    “小声了你又听不见!”项州哈哈大笑。


    岑镜有一下没一下地拿筷子搅动着参汤,笑得合不拢嘴。怎么这个坏东西脸皮忽厚忽薄的?


    厉峥见岑镜没动静,忽就有种欲盖弥彰之感,一时耳尖更红。他沉默着从项州手里接过璇子,单手在腰际往下处绕了一圈。系带系不上,项州帮着打了个结。


    待他重新盖好被褥,岑镜方才站直身子,而后对项州和尚统道:“你们晚上回去好好歇着吧,这里我陪着就成。”


    项州和尚统应下,又和厉峥说了会儿话,然后便收拾了碗筷,一道出门离去。


    屋里又只剩下他们两个人。岑镜行至厉峥榻边,两手负于身后,弯腰俯身,凑到厉峥面前,鼻尖几乎相碰。


    她唇边含着笑意,向厉峥问道:“要不要梳洗一下休息?”


    她忽然这般主动地凑近,那双洞明的眼睛近在咫尺,厉峥忽觉心就漏跳了半拍。厉峥抿唇笑着摇头,“我还不困,你也莫忙。”


    厉峥伸手,拉住岑镜将她往怀里拉,“陪我说会儿话。”


    “嗯!”


    岑镜应下,在他榻边坐下。


    怎料厉峥却掀开被子,眼露请求之色,“上来。”


    他方才要中裤,就是想叫她上榻来。若是什么也没穿,他还真有些不好意思掀被子。他也有些不明白,他们该做的都做了,他不好意思什么?可是因为只有过一次?还有些久远?还是说……意外之下发生的事,同如今情至浓时不同?


    岑镜目光落在他的身上,心瞬时便是一紧。


    他后背的伤延伸至腰际以下。璇子没有如常般系在腰上,而是在胯骨处。清晰的两条阴影构成的线,从他双侧胯骨延伸至璇子裙头里。当真比什么也不穿更引人遐想。


    岑镜脸颊微微泛红。


    好在天已经黑了,屋里烛光下,脸红应当不太能瞧出来。


    厉峥见岑镜顿住,脑海中忽地闪过一个念头,他冒进了?可就在这时,岑镜忽地点头,下意识低声说了句什么。厉峥没听清,但他看出了唇形,她说“好啊。”


    岑镜转身在他榻边坐下,而后脱了鞋,旋即身子一侧,靠上了厉峥床头的被褥。厉峥这榻很窄小,只容得下一人,岑镜上来便只能在他怀里。她上来的瞬间,二人都下意识地抬腿,在被褥中交缠在一处。


    厉峥唇边浮现笑意,垂眸看着怀里的人。他左臂绕过岑镜右肩,将她揽进了怀里。岑镜侧脸贴上他缠着纱布的胸膛。她不敢抱他,怕碰到他背后的伤口,只抚上他的胸膛。


    抱着怀里的岑镜,掌心感受到她身上的血肉与骨骼,仿佛某件事到了终点,心间莫名腾起一股满足之感。


    厉峥看着怀里的岑镜,问道:“你不是说,只要我平安无事,待你爹伏法后,你有件事同我说。现在可以说了。是何事?”


    第164章


    他那双生得如鹰隼般的眼睛,此刻眸底却似沉着一片春日暖阳下的花田。


    岑镜唇边出现笑意,脸颊有些烫。


    厉峥侧身斜靠在榻上,岑镜便往他怀里偎了偎,脑袋靠进他的颈弯里,给自己找了个舒服的姿势。


    知晓他不太能听清,岑镜在他颈弯里微微抬头,对他道:“你将婚书给了我。我想着等尘埃落定后,找你兑现婚约。”


    本想着这一次他若是平安无事,她就找他兑现婚约。他努力了那么久,总该由她主动一回。可是没想到,他醒来后第一时间便先问了。到底还是被他抢先一步。


    厉峥垂眸看着怀里的岑镜,眉微挑,唇边不自觉绽开笑意。他看向岑镜问道:“所以这次即便我不问,你也会来找我?”


    “嗯!”


    岑镜抬着眼睛看他。重而清脆地应下。烛光倒映进她的眼中,映出一片清亮。


    赵长亭说得没错,只要他改变过去


    那等行事章法,她当真会自己回来。


    从前身在迷雾中未觉不妥,但是如今走出迷雾。再次回望过去,从留宿明月山那夜,牵起她手的那一刻起,他便未曾真正尊重过她的意愿。总觉得她是他的人。却未曾想过,她不是呆立在那里,等着他去摘取的一颗果实,而是一个有血有肉,有思有想的人。


    自十岁离家,他便再未被人真正的爱过。所以他也不知该如何去爱一个人,也不懂得该如何去接受他人的善意和爱。但好在,他遇上了岑镜,在血与泪中,缝补了他原本的缺陷。


    岑镜抬眼看向厉峥,问道:“过去你怕连累我,不愿与我成亲。如今你没了官身,还要担心是否会连累我吗?”


    厉峥垂眸看向岑镜,眸中闪过一丝歉意与动容。他轻轻抬起右臂,搭在岑镜身上,指背拂上她的脸颊。


    他看着岑镜道:“如今失了权势,更不安全。”


    他话音刚落,便见岑镜欲言,厉峥忙打断道:“你是不是想说如今你爹已经伏法,你的事情已经做完,愿与我同生共死。”


    岑镜怔愣一瞬,旋即失笑,没了话。


    她确实要说这句,与他所言连措辞都相差无几。


    厉峥微微低头,侧脸贴上岑镜额头。经历至此,他心爱的女子,他势必是要同她有名有份的在一起。但同时也要护着她的安全。


    厉峥的手捧住岑镜脸颊,开口道:“待我伤好,我们便离京。寻个无人认识的地方,我们成亲!”


    他不敢继续留在京中,十三年的锦衣卫生涯,焉知还有多少个严绍庭。躲去外头。大明这么大,总有个地方,能叫他们安稳地成亲,安稳地生活。


    岑镜闻言失笑,“怕还有人害你?”


    旁人是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她的夫君就不同了,连京城都不敢待。


    厉峥不好意思的笑笑,点了下头。


    厉峥跟着看向岑镜,捧着她脸颊的手,轻捏了下岑镜的脸颊,而后挑眉道:“你以为你就高枕无忧了?邵家多少人丁,恨你的大有人在。”


    岑镜闻言一愣,倏然抬眼看向厉峥。


    她神色间闪过一丝恍然大悟之色,紧着道:“对啊!我也不安全……”


    原来他们夫妻一个德行。


    岑镜不由失笑,脑袋又往厉峥脖颈处缩了缩。


    她依偎在厉峥怀里,复又想起一事,问道:“说起你身份的事,我外祖家的案子已经平反。那你家的案子呢?你没想着做些什么?若是能平反,日后你就再也不必担心身份之事。”


    似是从未见他流露过平反家族案子的意思。


    厉峥听罢,轻叹一声,而后对岑镜道:“只要皇位上的人还是嘉靖爷,夏言案就不会平反。夏言案不能平反,我家的案子就不能平反。”


    岑镜听着,眼露困惑,不由接着问道:“之前无论是听你说起嘉靖爷和你的谋划,还是我在西苑见着嘉靖爷时观其言行。他都是个很洞明世事的聪慧之人,想来夏言案他也知其中内情。如今严嵩已经倒台,他为何不肯平反夏言案。”


    厉峥看向岑镜,抿唇一笑,缓声解释道:“他是皇帝,他的决策就算有错,也不能有错。而且……”


    厉峥眉眼微垂,“他老了。他如今做的许多谋划,都是为了儿子。我什么也不必做,夏言案也一定会平反。但不会是在嘉靖朝。”


    听着厉峥的话,岑镜微微低眉,同时脑海中浮现出看过的一些史书内容。万千信息瞬时串联成线,岑镜一下反应过来,看向厉峥,诧异道:“夏言案,是嘉靖爷留给新君登基后的政绩?”


    见岑镜如此洞若观火,厉峥无比认同又赞赏的点头,“正是。”


    “哦……”


    岑镜恍然大悟,“难怪从未见你想着为家族平反,原是这个缘故。”


    夏言案非同寻常,时机不到,他便是做也是飞蛾扑火。但时机一到,他什么也不做也会心愿达成。这便是朝堂之事,没有什么黑白可言,只有势力的更迭。


    岑镜想着,眼中再次出现一丝好奇之色。


    她复又看向厉峥,唇边出现一丝狡黠的笑意,好奇问道:“其实我一直想问你来着,真正的‘厉峥’去了哪儿?”


    “呵……”


    厉峥失笑。他佯装嗔怒,伸手掐了掐岑镜的脸颊,调侃道:“你自己冒名顶替,便以为我也是冒名顶替。”


    “嗯?”


    岑镜面露疑色,此话何意?


    厉峥解释道:“锦衣卫中,有一些人祖上于大明立国有功,洪武爷便赐他们锦衣卫官职,可历代世袭。这其中有一位姓厉的锦衣卫,我十四岁那年因病身亡,但是他无后。徐阶便从中运作,给我造了这个身份,说我是那位厉姓锦衣卫养在老家的儿子,我便承袭了他在锦衣卫中的校尉之职。”


    话至此处,厉峥指尖轻勾一下岑镜脸颊,“哪有什么真正的厉峥?我就是。”


    “哦……”


    岑镜了然一笑,她还以为有另一个“厉峥”呢。


    话至此处,岑镜心间又起了好奇,“那以后若是夏言案平反后呢?你原籍便不再是奴籍,你是要做厉峥还是沈峰?”


    听岑镜这般问,厉峥本含笑的面容,笑意忽地淡了下去。他似是想起什么,眸色有一瞬的沉。沉默片刻后,他垂着眼眸,对岑镜道:“十四岁更名换姓,如今二十七岁……夏言案尚不知何时才会平反。”


    厉峥看向岑镜,含笑道:“就这样吧。我们向前看。”所有亲人都不在了,他就算叫回沈峰又有什么意义?


    说着,厉峥又将侧脸贴上岑镜额头,缓声道:“过去没有亲人。未来的话,我们也不会有孩子。不涉及子嗣姓氏归宗的麻烦。就‘厉峥’,对你来说最熟悉。”


    听他不避讳地提起无后之事,岑镜微微颔首,唇边出现笑意。她从不后悔自己做出的选择,不会因厉峥的不介意而心生感激。但是他的坦然接受,却让她深切地感受到一股被理解和接纳的安然。这是他基于对她这个人的理解,而做出的选择。


    厉峥抬起头,低眉看向怀里的岑镜,问道:“那你呢?日后是想继续做‘岑镜’,还是做回‘邵心澈’?”


    岑镜抬眼看向厉峥,唇边笑意灿烂,她笑着道:“我又改姓了!现在叫荣心澈!”


    “啊?”


    厉峥蹙眉,一时无奈道:“你到底有多少个名字?当真是狡兔三窟呢你?”岑镜、邵心澈、邵书澈,如今


    又来个荣心澈。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多花心,一下爱上这么多人。


    “哈哈……”


    岑镜朗声笑开,解释道:“接你出来的前一日,我和师父出去买东西,顺道去了趟衙门取我的籍契。却不知陛下竟是记着我的事,特意吩咐户部,允我归宗荣氏。这样也好,不必成为罪臣之女。”


    厉峥低低失笑,“原是如此。”


    他无奈摇头,但好笑的同时,心间却也生出一丝难言的心疼。若非命途坎坷,她也不会有这么多名字。每一个名字变化的节点,都无声记录着她人生的动荡。


    厉峥看向岑镜,问道:“那我以后唤你什么?还有成亲须得上户部,你要用哪个身份同我成亲?”


    岑镜闻言,一时陷入沉思。


    片刻后,她摆出一副认真琢磨的神色,道:“岑镜想做,荣心澈也想做。你看着唤哪个都成。你若是喜欢,我可以今天做岑镜,明日做荣心澈……”


    话未说完,岑镜自己便先笑了出来,厉峥亦跟着重重失笑。看着眼前狡黠又笑声朗朗的岑镜,厉峥心间生出一股难言的喜欢,心间那被小猫爪挠的感觉再次出现。


    他低头在岑镜的鼻梁骨上轻咬一下,而后道:“戏耍我!”


    岑镜揉一揉被他咬过的鼻骨,而后道:“不逗弄你了,认真说话。我师父的孙女至今下落不明,说不准什么时候就找回来了。所以成亲还是得用我真正的身份和你成亲。至于生活里……”


    岑镜眉眼微垂,唇边逐渐出现笑意。从嘉靖四十二年五月,到如今嘉靖四十四年正月,做岑镜的这两年,是她人生中最精彩、最像自己的时光。


    岑镜看向厉峥,“还是唤我岑镜。”


    说着,岑镜脸埋进厉峥颈弯里,双唇贴上他耳下的颌骨处,对他道:“你还是厉峥,我也还是岑镜。”


    她柔软的双唇伴随着温热的气息一道而来,厉峥立时便酥麻了半壁身子,跟着他便觉不妙。


    若是中裤还好说,至少能兜一下。可眼下穿的是璇子,璇子结构同她的马面裙一模一样,只是男装璇子短至膝盖,只穿于袍子下用以撑衣摆。两片式结构的璇子,开衩的裙门处一下便被顶开,直直伸了出去。他俩又缠着这般近……


    岑镜从他的颈弯里抬起头,顶着一张有些迷茫的脸,“你……”意识到自己在问什么,岑镜的脸瞬时烧红起来。想提醒他动不得的话便是一个字也说不出了。


    厉峥垂眸看着岑镜,胸膛有一瞬的起伏。


    他忽就有些恼自己。怎这般不济?伤成这样还能动这般心思。


    “呵……”


    厉峥讪讪笑开,他忙抬手将岑镜的脑袋重新按回颈弯里,紧着道:“说会儿话,说会儿话,一会儿就过去了。”


    嘴上虽这般说,可他的眼睛却不自觉地往岑镜身上看去。气息忽轻忽重。他忽就有些烦这一身的伤!


    当真煎熬!


    厉峥合目一瞬,连忙转移注意力,看向岑镜道:“你方才说,允你归宗荣氏是陛下特意嘱托户部的?”


    岑镜窝在他怀里点点头,强忍着乱跳的心,点头道:“嗯。”


    刚应了一声,岑镜似又想起什么,抬头至他耳畔,复又好奇问道:“初到江西之时,临湘阁那晚都发生了些什么?”


    厉峥当即蹙眉失笑,面露苦涩。他苦笑着道:“阿镜,现在能不能不问?”怎么还能往烈火里添柴呢?


    “哦!”


    岑镜乖巧地应下,安静窝在他怀里没了声音。


    两个人都没了声音。


    厉峥刚才本还有事想问岑镜,但这一下,所有念头都被冲散,他想不起来要问什么事。厉峥闭上了眼睛,不看岑镜,不想岑镜。他拼命地乱七八糟地胡想,使劲转移注意力。


    好半晌,感觉他下去了些。岑镜忽地对厉峥道:“我去倒水,咱们梳洗歇着。”


    话一说完,未及厉峥回话,岑镜便离开厉峥怀抱,翻身下了榻。


    厉峥的目光追着岑镜,视线在她身上每一处停留。他忽就有些焦灼,轻叹一声,这身伤何时能好?但凡他能动呢,今晚定是要纠缠她,怎么也得进去。


    厉峥再次闭上眼睛,几不可察的一声轻叹,真难受啊。


    岑镜自己熟悉好后,端着清水来到榻边,在水中搓揉起了棉巾,准备给厉峥擦擦脸。


    厉峥看着榻边的岑镜,似是想起什么,问道:“我醒来后还没照过镜子。躺了这么久,是不是很邋遢?”


    岑镜将棉巾从水中捞出棉巾,拧至半干,坐到榻边,边给厉峥擦脸,边道:“没有,只是胡子有些长。我怎么会让你邋遢?你昏迷时,我每日都有帮你擦洗。”


    温湿的棉巾落在脸上,厉峥忽地想起自己醒来时的情形,他可是什么也没穿。他的目光追在岑镜面上,问道:“全身都是你擦洗的吗?”


    岑镜一下收回手,坐直身子,急急辩驳道:“我什么都没看到!”


    她脸烧得不成样子,连忙解释道:“给你翻身的事都是项州和尚统来,我又抱不动你。每次我过来时被子都盖好了。要说见也只有太医给你淋洗伤口时见着过,不过那个时候你都趴着。我也没有给你擦洗身子,你每日都淋药液,太医们顺手就擦干了。我只是给你擦洗脸和手脚!”


    看着岑镜红着脸急急辩驳的样子,厉峥面上的笑意越来越浓。待她长长一串说完,厉峥忽地悠悠地道:“我没问这些啊……”


    岑镜陡然僵住!


    是啊,他没问这些啊!她此地无银什么?一股对自己多余言行的羞赧之感立时从心间腾起。岑镜深深抿唇,手里握着棉巾,一时动也不是,不动也不是。


    他从未受过这么严重的伤。自醒来后,他就有种力量被剥夺之感,总觉得无论做什么事都缺些底气。但此刻看着岑镜窘迫成这般,他忽觉他的底气又回来了!


    厉峥身子微微前倾,抬眼看向榻边直直坐着的岑镜,缓声低语道:“无妨,你见过的,还握过……”


    “啪”一声轻响,半湿的棉巾砸在了厉峥脸上。


    他就这般仰头顶着棉巾,也不伸手去取,低低笑开。


    岑镜无奈看着棉巾下厉峥五官的轮廓,到底是无奈笑了。这一刻,她忽觉江西那个不要脸的坏东西又回来了。虽坏,但远远好过自回京后眉宇间烦躁与愁意化不开的那个他。


    岑镜凑上前,半跪在榻边,顺势按住棉巾给他擦脸,而后道:“你把嘴闭上!不许说话!”


    厉峥沉默一瞬,开口道:“你声音大些。”


    “呵……”岑镜气笑。


    岑镜提高音量,“你是不是故意装没听见?”


    厉峥伸手拉了拉脸上的棉巾,露出半只眼睛,迷茫道:“我没有啊。”


    岑镜狐疑地瞥了他一眼?算了,不跟重伤人士计较。


    岑镜一言不发地给厉峥擦洗完,自端了水出去倒了。回屋后,她往炉子和炭盆里加了炭火。而后将躺椅搬到厉峥榻边,又从他柜里取了一条棉被扔在躺椅上。


    做完这些后,岑镜再次半跪上厉峥的榻,朗声道:“我扶你躺下。”


    厉峥边借着岑镜的力往下躺,边扫了眼躺椅,心知她晚上要睡上头。


    待他躺下后,岑镜正欲起身离去,却被厉峥伸手拽住了手腕。岑镜看向侧躺下去的厉峥,问道:“做什么?”


    厉峥看着她的眼睛,眼露请求之色,道:“你上来睡。”


    岑镜正欲说他伤着,怎料却被厉峥抢先道:“我只能侧着睡,你碰不到我的伤。这榻小,你上来睡还能挡着我,省得睡着了翻身。”


    本以为岑镜会拒绝,厉峥正欲再找别的借口,怎知岑镜却道:“那……你往里挪一些。”


    “好!”


    厉峥唇边出现笑意,小心着往里挪了一些。


    岑静背过身去,脱了身上的交领长袄和马面裙,搭在躺椅上,而后在榻边坐下。厉峥见此,连忙掀开被子。下一瞬,岑镜转身上了榻,躺进了厉峥怀里。


    她发间的皂角香气钻入鼻息,厉峥唇边一下绽开笑意,伸手便将岑镜抱住。这一刻,厉峥忽觉他这只容得下一人的榻极好!岑镜一上来,只能


    进他怀里。


    厉峥唇边闪过一丝满足的笑意,一个吻落在岑镜额上,轻抚上她的鬓发。他心满意足地闭上眼睛,脸颊贴上岑镜额头,笑道:“睡吧。”


    第165章


    鼻息间是她发间的香气,怀里是她温热的体温。厉峥忽就想起从前每一个期待睡她边上的时刻。那些时刻竟是那般的多,多到心愿达成的这一刻显得弥足珍贵。


    而就在这时,他感觉岑镜抬手抚上他的下颌。岑镜唇边出现笑意,掌心蹭了蹭他有些扎手的胡须,而后道:“你也快睡。你如今要多休息。”


    “好……”


    厉峥应声,唇边笑意更深,老实酝酿睡意。


    岑镜静静地躺在他怀里,感受着他睡着后平稳的气息、有力的心跳、已然恢复的火热体温……她鼻腔中忽就传来一股酸涩。她不由再次睁开眼睛,抬眼看向眼前的人。


    岑镜抿唇深笑,抬起头,悄悄凑上前去,在那双唇上轻轻印下一吻。吻过他后,她复又躺回枕上,凝望着他。


    厉峥忽地道:“我没睡着。”


    岑镜眼睛微微瞪大一分。厉峥一下笑开,再次睁开眼睛。四目相对的瞬间,岑镜的脸颊眼可见地泛上一片红晕。她眸色躲闪,讪讪笑道:“我以为你睡着了……”


    厉峥将岑镜抱得更紧了些,哑声询问道:“以后你每晚都同我一起睡成不成?”


    岑镜眸光微颤,旋即点头,“嗯。”


    听她应下,厉峥强忍住想要吻过去的冲动,气息乱了一瞬,只叮嘱道:“最近劳心劳力,安心睡吧。”


    岑镜再次应下,在他怀里闭上了眼睛。


    第二日寅时刚过,岑镜便已醒来。


    她看着身边安睡的厉峥,悄然取下他搭在腰间的手臂,又从他两。腿间抽出自己的腿,轻手轻脚地下了榻。


    穿好衣服,岑镜又往屋里的红泥小炉和炭盆里加了些炭,煮上参汤,温上热水。跟着便去厨房给厉峥熬早上要喝的药。


    待厉峥被岑镜叫醒时,已是辰时。


    这是厉峥伤后的第八日。太医刚来。见厉峥已醒,且精神尚可。太医唇边出现笑意,捋须笑道:“老夫恭贺厉郎君。”


    厉峥对太医道:“这些时日,劳烦太医照看。”


    太医抬抬手示意免谢,而后对厉峥道:“郎君安心养身子便是。这两年间,郎君养身所需药材,皆由太医院出。想来郎君知晓这是谁的意思。”


    厉峥抿唇点头,看向太医道:“劳烦太医转告。深恩惦念,铭记于心。”


    太医点头应下,而后拿起剪刀,开始动手拆厉峥身上的纱布,准备给他淋洗敷药。


    待他趴下,太医看了眼他胯间璇子,道:“若不然脱了吧?”


    “不脱!”


    厉峥瞥了眼站在不远处的岑镜,坚定答道。


    岑镜颔首失笑,悄然背过身去,佯装搅动炉上的参汤。她懂!厉峥如今遮得不是羞,遮得是伤重后的脆弱。强势了半辈子的人,忽然脆弱得起不来榻,这个落差对他来说其实很难受。


    太医无奈,只得将他璇子往下拉了拉,着手处理伤口。


    太医仔细观察厉峥的伤势,对他道:“郎君伤口长得很不错,再过几日便可拆线。”


    厉峥听着,唇边出现笑意,不由看向岑镜的背影。


    给他处理好伤后,太医告辞离去。岑镜打来热水,取来马尾毛制的牙刷子等物,给他梳洗。厉峥看着她忙前忙后的,心间只觉愧疚。想好起来的心愈发强烈。


    梳洗完没多久,岑齐贤便提着早饭来了厉峥这边。


    饭间,岑齐贤对厉峥道:“等郎君好些,便搬过去住吧,家里更方便些。总归天气热了,我先去厨房隔一段住一阵子,把房间给你腾出来。”


    说着,岑齐贤又道:“姑娘给你新的床铺被褥,到时换到我房间里,郎君先凑合住着。”等他们二人成了亲,住去姑娘那边,他再住回去就是。


    岑镜听着岑齐贤的话,紧紧抿唇,掩住了笑意。


    果不其然,她接着就听厉峥道:“哪儿能叫你老人家去睡厨房?不必麻烦挪动!我先在这边住着就成。正好之前给岑镜在京中买了套宅子。等我好些,便着手去修整那套宅子,修整好后我们一道搬过去那边住就是。何必来回折腾?”


    说着,厉峥看了岑镜一眼,眸中隐带求助。


    他当然想跟着住去岑镜家里,但他更想和岑镜睡一起。虽知很快就会成亲,但他一刻也不想再等。


    岑镜自然明白厉峥的意思,转头对岑齐贤道:“他伤着,就别叫他挪动了。京中确实还有一套三进的宅子,但未来也不见得在京中长居。变故多,你搬来搬去得费劲,就先这般。”


    听他们两个另有打算,岑齐贤也只好点点头,道:“那成吧。”左右离得近,几步路的事儿。


    见岑齐贤应下,厉峥唇边露出笑意。跟着便同岑镜商量起京里那套宅子的事儿。虽然他们暂时不在京中长住,但还是打算在京里有个家。毕竟亲近些的挚友们都在京城,随时回来都有地方住。


    商量一番后,二人便决定将京中三进的那套宅子修整出来,然后将金台坊这两套卖出去。到时京中的家寻些靠谱的下人打理着,他们二人先带着岑齐贤一道去外头。等过几年看风向如何,再决定要不要回来。


    就这般聊到晌午时分,项州带着三名锦衣卫一道来看厉峥。从他们口中得知,北镇抚司的兄弟们听说他醒了,都急着想来,但全被项州按住。安排每日晌午过来三个人探望。


    厉峥今日精神明显比昨日又好很多,众人说起以后上峰不再是厉峥时,都有些伤感。但厉峥反而乐得轻松,过去那种紧绷的日子,他不想再过。


    众人聊了许久后,眼看着午休时间快到了,三位锦衣卫方才告辞离去。


    项州没有急着走,三位锦衣卫走后,项州告知厉峥,陛下对北镇抚司的安排下来了。


    嘉靖帝没有再安排新的锦衣卫接替厉峥的职位,而是直接让朱希孝兼领了掌北镇抚司事。厉峥明白皇帝的安排,想是如今他找不到更信任的人来接任他的职位,于是便叫朱希孝兼领。


    朱希孝掌锦衣卫事,如今兼领北镇抚司事,要管的事情更多。有些顾不过来。于是熟悉北镇抚司差事的项州、赵长亭、尚统三人,尽皆擢升一级。


    项州从之前的正五品千户升为从四品锦衣卫镇抚使,赵长亭和尚统从之前的正六品百户升为从五品副千户。


    镇抚使的职位,在锦衣卫中已算是高官之职。


    厉峥听完后,心知以后便是项州要带着他从前的那些人往前走。于是便细细叮嘱了项州一些事项。项州仔细听着,一一记了下来。只是不知为何,升了官心里却不痛快,似是堵着一团湿絮。


    厉峥看出了项州神色间若有若无的没落,笑着道:“你早就有独当一面之能。以后照顾好兄弟们。等我好些,宅子修整出来后,便在家里给你们三个办个升迁宴。”


    项州听罢失笑,只点了下头算是应下。


    厉峥拜托项州帮他刮了下胡子,之后项州便告辞回了北镇抚司。


    余下的日子,便是漫长无尽的休养。每日清晨太医来淋洗敷药,晌午都会有北镇抚司里的人来看望厉峥,晚上军医过来淋洗敷药。赵长亭的伤倒是已经没什么影响,只是耳朵未好,尚在家中休养,没事儿就和谢羡予来厉峥这儿遛达坐会儿。岑齐贤照例每日给厉峥和岑镜做饭送来。


    从厉峥醒来后的那日起,岑镜每晚都同厉峥挤在他那个窄小的床榻上,共眠一枕。因着背上的伤不能有太大的动作,厉峥每夜怀里抱着岑镜,却是连亲都不敢亲,生怕给自己找活罪受。


    厉峥醒来后的第十日,太医检查过厉峥的伤势后,便给拆了线。岑镜在旁看着,新生的血肉很是脆弱,那些缝合过的痕迹,宛如数条大蜈蚣狰狞地趴在他的背上,甚是骇人。她都有些担心日后他右臂行动是否会受阻。


    太医重新给厉峥敷上药,缠上纱布后,从医箱里取出新的药放在桌上,对厉峥道:“郎君的伤已无需每日以药液淋洗,叫夫人每日清晨给你敷药便是。这次的药也是十日的量,我十日后的清晨再来瞧郎君。若有崩裂,随时遣人来太医院唤我。”


    岑镜向太医行礼,“劳烦太医。”


    太医向岑镜颔首回礼,让徒弟拿起医箱后一道离去。岑镜跟在太医身后,送他出门。


    目送太医离开,岑镜退回院中,正欲关门,却见有两名男子走来门外。一名望之五十来岁,一名望之不过十七八岁。两名男子身上的圆领袍颜色虽素,但衣料质地眼可见的好。且两名男子都没有胡须。他们二人手里都托着东西。年长那位手里拖着一个长条的匣子,年少那位手里则端着一个托盘,上头盖着红绸锦缎。


    岑镜面露疑惑,“二位是?”


    年长那名男子朝岑镜温和笑笑,道:“叨扰娘子,我们是西苑的人,敢问这里可是前北镇抚司事厉郎君之所?”


    西苑的人?


    是皇帝身边的内臣!


    岑镜立时行万福礼,而后侧身礼让,“正是,两位贵人里边请。”


    将人请进院中,年长那位内臣打量下院子,打趣道:“厉郎君竟如此清贫?”


    岑镜闻言险些笑出声,但念及厉峥没有穿衣服,岑镜紧着对二人道:“两位贵人请稍待片刻,我家郎君刚上过药,眼下衣衫不整,我去给他穿身衣裳。”


    那位


    内臣颔首笑道:“我们知晓情况,娘子和郎君缓缓出来便是。”


    岑镜行礼道谢,紧着往屋里走去。


    进了房间,岑镜走到厉峥身边,俯身在他左耳边道:“西苑来人了!我给你穿衣服。”过了十来日,如今他的左耳听力已基本恢复正常,右耳已能听声,但还是混沌不清。


    说着,岑镜便去衣柜里给他拿干净的中衣中裤还有外衣。


    厉峥一愣,“西苑来人?”


    岑镜将中衣中裤扔到榻上,对厉峥道:“中裤你自己穿。”说着背过身去。


    厉峥应下,掀开被子,解了璇子,而后小心着套上中裤。待他穿好中裤后,岑镜转回身来,帮他套上中衣,又将一件干净的道袍给他穿上,系上丝绦。


    岑镜动作利落,很快给他穿好衣服,又取过幅巾往他头上一勒,斗篷一披,便扶着厉峥往外走去。厉峥全程安静地站着,忽觉自己像个小姑娘手里的布偶。


    厉峥右后侧的伤,延伸至腰部以下,他右腿走路幅度不能过大,只能半步半步地往前迈。


    来到屋外,正见两名内臣端立在院中,正含笑看着他。年长那位,可不就是嘉靖帝身边近身伺候的内臣之一吗?


    厉峥上前抱拳行礼,“厉峥见过天使。”


    内臣颔首,算是受了礼,而后道:“厉郎君,陛下口谕,有罪当罚,有功当赏。厉郎君虽有罪责,但数年来殚精竭虑,罪不掩功……”


    说着,内臣看了眼身边小太监手里的托盘,接着道:“今予恩赏,赐服飞鱼,以表尔功。还望厉郎君好生反省,莫负陛下心意。”


    厉峥闻言眸光一颤。


    话上虽说反省,但皇帝此番赐服的真正用意,是在告知京中所有人,这个人我还看重,谁也别动心思。过去飞鱼服于他是权势的象征,那么今后,这身赐服,便是他的护身符。


    他在京中仇人遍地,正缺这么一道护身符!


    厉峥扶着岑镜的手臂,单膝落地下拜,“厉峥深谢陛下厚恩!”


    那内臣见此忙伸手搀扶,“郎君何必多礼?陛下知晓郎君伤重,写了圣旨都只叫我置于锦盒中转交,以口谕示下。你如今又行大礼,若再伤着,有违陛下好意。”


    若接圣旨,须得启中门摆香案。陛下顾着厉郎君的伤,都没叫宣旨,这是何等的恩赏。


    厉峥站起身,对内臣笑道:“陛下厚恩,怎可不谢?”


    内臣笑笑,将自己手中装着圣旨的锦盒放进厉峥手中,笑着道:“我来时,陛下旨意已晓谕满朝文武。之前北镇抚司发生的那般凶险,陛下不想再见着。陛下还叫我转告郎君,严世蕃已押解回京,案子正在审。严绍庭已判流放至边远卫所,陛下令其戴罪立功。这两日想是便会启程。只盼着严绍庭所作所为莫叫厉郎君心生厌恨。”


    岑镜在旁听着,隐隐觉着有些不大对。厉峥按理来说已是无用弃子,怎么皇帝会对他如此上心?


    厉峥听罢,眨了眨眼睛,颔首道:“还请天使转告陛下,走过一趟鬼门关,什么仇怨都已不再要紧。陛下已赐新生,旧日恩怨,留于旧日便是。”


    内臣闻言,眼露赞赏之色,点头道:“厉郎君敏慧。”


    内臣示意身边小太监将手中赐服交给岑镜,而后对厉峥道:“那厉郎君便好生养伤,我赶着回西苑复命了。”


    说着,两位内臣朝外走去,厉峥同岑镜一道相送。只是厉峥右腿只能半步半步地挪,两位内臣失笑摆手后,便只叫岑镜去送了。


    待岑镜重新回到院中,关上院门后,端着飞鱼服的托盘来到厉峥身边,问道:“怎么回事?”


    陛下关怀她能理解,但这关怀也太细致了些。


    厉峥面上没什么笑意,看了眼手中的圣旨,对岑镜道:“进屋去说。”


    “好。”岑镜应下,和厉峥一道回了屋里。


    待关上门,将圣旨和飞鱼服都放置门口柜上。厉峥回到榻边,斜靠着床头被褥坐下,而后对岑镜道:“前些日子晚上我就想问你来着,结果被打断忘了。陛下特意叮嘱户部,允你归宗荣氏。除此之外,你之前在西苑面圣时,他还跟你说过什么?”


    岑镜回忆着在榻边的椅子上坐下,抬头对厉峥道:“我请求陛下赦免你后,陛下没有急着走,而是问起我仵作一事。我回答完我的仵作经历后,他忽然说起嘉靖三十三年请命抗倭的瓦氏夫人,这与验尸和案情并不相关。跟着就剖尸一事聊了起来。他问我在剖尸一事上是否深谙其理。我回答了我的看法,他便说如今局面,有违《大明律》初衷。之后就没有再说下去。临走时,他叮嘱我勤勉于学,研读经典,广积经验,莫要懈怠。”


    厉峥听罢,沉默片刻,忽地嗤笑一声,眼露了然。


    这些事与邵章台的案情并不相关,之前项州想是也只当是闲聊,并未在狱中告知于他。


    见厉峥如此神色,岑镜似是意识到什么,身子前倾,问道:“怎么?陛下此番话,另有深意?”


    厉峥看向岑镜,点了下头,而后叹道:“我就说,陛下对我怎么如此关怀备至?我还想着我没了官身,等成亲后,我们俩可以商量着做些什么。现如今瞧着,什么也别做了,安心过几年舒服日子吧。”


    于圣心一道上,岑镜这一次当真听得云里雾里,她揣摩不来圣意。蹙眉嗔道:“什么意思吗?”


    厉峥抬了下下巴,指向门口柜上的飞鱼服和圣旨,接着对岑镜道:“日后怕是还会复起。本来我也不确定,直到内臣说让我别记恨严绍庭,且罚他去戴罪立功。我便知我和严绍庭还会有成为同僚的那一日。此番恩典,是保护,亦是安抚,亦是调和。”


    岑镜恍然。


    她看着厉峥,忽地又想起他经历过的那些凶险。心里忽就有些不舒服,她蹙眉嘟囔道:“这官也没什么好做的……”


    厉峥闻言失笑,他身子前倾,拉住岑镜的手,挑眉道:“你也躲不掉。陛下想是看上了你的本事。提瓦氏夫人,是在告诉你,要效仿她为国效力。提有违《大明律》初衷,是于此道上他有改革之意。叮嘱你勤勉于学,就是叫你好好努力,等着他用你。若非如此,他不会特意叮嘱户部,施恩于你。”


    岑镜闻言,一双清亮的眸缓缓瞪大。圣心如此百转千回吗?


    怔愣片刻后,岑镜唇边忽地勾起笑意,寻摸着道:“若是验尸一道上,我能继续研究,并且为此做些有益于世人的贡献的话……那我是愿意的。”


    她此刻眼里闪着光,神色格外可爱。


    厉峥看着她不由失笑,说不定日后会在刑部给她授女官。


    厉峥琢磨着这件事,将岑镜的手在两手掌心里翻转着把玩起来。皇帝可不管是男是女,他要的是有本事的好用之人。只要好用,如瓦氏夫人这等杰出的女子,照样授总兵领兵。


    只是岑镜是女子,便是授女官,官职上限怕是也不会高。甚至不会是正式官职,而是另给个什么名头领职。但是对她来说,能有机会做自己真正喜欢的事,已是很好很好。


    岑镜没跟皇帝打过交道,揣摩圣心实在是生疏。她不由好奇问道:“陛下若有此意,为何将话说得那般迂回?”她那日还以为是寒暄,尽回了些场面话。


    厉峥抿唇笑笑,而后对她道:“我若是没猜错的话,陛下应当在给他的儿子谋人才。”


    厉峥接着道:“罚了我,罚了严绍庭。日后新帝再次启用我们之时,我们便会感激新帝。你也一样。”


    岑镜了然,“原是如此。原是将这知遇之恩给了新帝。”


    眼前浮现嘉靖帝的面容,岑镜忽觉嘉靖帝当真深不可测。夏言案留给儿子平反,如此这般,世人便会称赞新帝平反的功绩。而像他们这样的人,也会感激新帝。这每一步,都是笼络人心的精妙手段。


    岑镜自己琢磨了一会儿,而后看向厉峥。


    她神色间已没了什么期待之色,只平静道:“新帝不会每一步都按照嘉靖爷的谋划走。日后你能不能复起,我会不会得到一个心愿达成的位置都不一定。毕竟一朝皇帝一朝臣。我们且过好眼前的日子,日后的事,日后再说。”


    厉峥正打算说这个,想告诉她别太期待,毕竟世事难料,君心难测。但未成想,没怎么接触过朝堂的岑镜,已是顺着他的话想到这一层。厉峥颔首点头,缓一眨眼,“正是此理!”


    说话间,一缕阳光照进屋内。


    岑镜转头看了一眼窗外。已是二月,如今日头出来时,已是暖和。岑镜转头看向厉峥,含笑问道:“正好穿了衣裳,要不要出去晒晒太阳?”


    厉峥最近在屋里待得也闷得慌,点头应下,“好!”


    岑镜起身走向衣柜,蹲下身子,在最底下一层边翻找边道:“你还是得侧身坐着,别搬椅子了。拿床不用的旧被子,出去铺在台阶上,你正好斜靠。”


    看着为他忙碌的岑镜,厉峥心间当真是又暖又心疼,忽就脱口道:“你说什么我听什么。”


    岑镜心一颤,转头打趣道:“当初的厉大人竟能这般乖?”她抿唇含笑,抱起被子朝外走去。


    厉峥看着岑镜的背影一笑,左臂撑着床头站起了身。缓步朝外走去。岑镜铺好被褥回来扶他,正见他高大的身影,摇摇晃晃地往外走。


    刚才他站起身时没有细看,此刻岑镜方才发觉,他瘦了不少。身形不似记忆中那般精壮。此番重伤,当真是抽了他半条命。


    岑镜扶着厉峥在台阶上坐下,他侧身左臂手肘撑在最上头的台阶上,左腿曲着支着身子,右腿长长伸出去,叫右半边身子自然舒展开。


    岑镜也难得觉得身心愉悦。她也没规矩坐着,而是双臂靠后撑在厉峥撑臂的台阶上,腿伸下去自然撑直,仰头闭上眼睛,晒起了太阳。温热的阳光洒在身上,暖烘烘的。她忽就感觉,厉峥这破院子,也挺好。


    厉峥目光落在岑镜身上。阳光下,她额边的碎发格外显眼,随着微弱的风徐徐抖动。那修长的脖颈自然撑开,显得优美又脆弱。更有趣的是,她两只伸出去的脚,此刻正在愉悦地内外摆动。


    正舒适地享受着春日的阳光,岑镜忽觉一道阴影遮来,未及睁眼,厉峥温热的吻卷着他的气息便落了下来。跟着她便觉他滚烫的掌心托住了她的脖颈。岑镜气息微乱,未再睁眼。她薄唇微张,任由他探了进来。二人于春日暖阳中,唇齿相缠,深吻在了一处。


    第166章


    春日的阳光很好,落在侧脸上有些灼热。只是天气尚未完全回暖,这些许的灼热带给人的反而是贪之不尽的舒适。


    唇舌间的温热与湿润,如一根坚韧的丝线,勾起心间想要靠近的欲念。岑镜下意识侧身,贴近厉峥怀里。厉峥滚烫的掌心顺势从她的脖颈滑至肩头,又落至她的后背,将她揽进怀里。


    这一吻温柔而绵长,藏着尘埃落定后,无闲事挂于心头的自在。好似终于没有人和事再打扰他们,可以安心沉溺在对方带来的安然与愉悦中。她湿。滑的小舌,如世间至味,勾着他怎么也贪尝不尽。


    二人下意识地越贴越近,直到厉峥感觉到胸膛上一片绵软,那触感如闪电般将他击中,厉峥骤然松开了岑镜。他连看都不敢再多看岑镜一眼,垂眸侧头,喉结滚动。


    岑镜缓缓睁眼,见他抿着唇,下颌线紧绷。岑镜留意着他的神色,不由好奇问道:“怎么了?扯到背上的伤了?”


    “没有……”


    说着,厉峥抬眼,看向岑镜。


    只这一眼,岑镜立时懂了。


    那双眸底潜藏着烈焰,似能瞬息间燃烬她身上的全部衣料。岑镜忽觉有些不自在,脸颊飞上一片霞色。她躲开厉峥的目光,讪笑着转回身坐正。若是眼神能扯衣裳,她恐怕身上已什么都不剩了。


    “岑镜。”


    厉峥开口唤她。岑镜没有看他,只“嗯”了一声。


    厉峥的目光落在她的侧脸上,开口道:“晌午项州他们过来时,托他们去城里找裁缝过来给你量身。着手做凤冠霞帔可好?”


    岑镜唇边出现笑意,短促又清灵地再次“嗯”了一声。


    应下后,岑镜转头看向厉峥,问道:“你呢?穿赐服?”


    厉峥看着她缓一眨眼,“既有赐服,自是穿赐服。”


    大明男女成亲,无论贫富贵贱。男子在成亲当日,可穿九品官服戴乌纱,女子则可着皇室正服凤冠霞帔。只是凤冠上没有真龙真凤,以翟鸟或花钗替代。但如今厉峥有皇帝赐服,成亲当日,自是要穿赐服。


    厉峥接着对岑镜道:“凤冠上的


    翟鸟,换成青鸟可好?”


    岑镜眼露好奇之色,“为何?”


    厉峥唇边出现笑意,眸色渐深,似沉入一片深潭中。他抬手揽过岑镜额边碎发,缓声解释道:“初到江西之时,临湘阁醒来的第二日。那日下着雨,你坐在那香粉铺子的屋檐下,伸手接着屋檐前的雨帘,像一只翩然落于凡尘的青鸟。”


    听着他的描述,岑镜的记忆被拉回当日。


    他当时不是进了香粉铺子吗?怎么会知道她坐在那里休息时赏雨来着?岑镜唇边出现笑意,他原是一直在留意着她。


    被自己心爱的男子用这般极尽美好的词汇夸赞,岑镜心间自是欢喜。可他将她夸得这般好,宛如神女,她还是有些不好意思坦然接受。岑镜岔开话题,“我去瞧瞧皇帝给你的赐服是什么形制?”


    说着,岑镜站起身,两步小跑回了屋。


    厉峥抬头看着她轻快的身影,唇边漫过一丝笑意。


    片刻后,岑镜从屋里出来,又在厉峥身边坐下,对他道:“是收袂的广袖圆领袍。正好,圆领袍成婚时穿最大气。”


    他之前的飞鱼服有贴里形制,褶裙束袖,戴上护腕后非常精干,但成婚穿差点意思。可是圆领袍不同,不仅袖宽,飞鱼纹在上头也更完整大气。除了成婚当日,他日后也没什么机会穿赐服了。


    厉峥看着岑镜的侧脸,脑海中莫名便出现她在邵府着婚服的那次。厉峥心间出现一股闷堵,他其实明白岑镜本不愿嫁,他也不愿带着怨气跟她说话。可心里头就是不舒服。他顿了顿,伸手轻刮了下岑镜的脸颊。克制着自己的语气没叫委屈之感露出来,只低低一句:“头一回穿婚服不是嫁我。”


    岑镜撇撇嘴,道:“那套婚服买的成品,都不是按我身量做的。而且……我压根也没想嫁。”


    “想嫁也嫁不成。”厉峥斩钉截铁地补充道。


    岑镜侧头,斜乜着他,“安排人在去昌平的路上埋伏了吧?”


    “呵呵。”


    厉峥轻笑出声,未置可否。


    “而且……”岑镜收回目光,嘟囔道:“最后还不是穿着婚服跟你走了。”


    她这句话一出来,厉峥立时笑出声,气儿顺了!


    他似是又想起什么,伸手捏住岑镜指尖,拉至唇边亲她手背,不快编排道:“你爹当真不像话,二品官家的小姐,婚服买成衣……霞帔上的纹样,也改成青鸟纹。我自己画,让绣娘照着绣。”


    听到此处,刚还同他拌嘴的岑镜,还是被这般的看重牵动了心,没忍住笑出声。他这是打算给她一套独一无二的凤冠霞帔。


    厉峥复又亲亲她的手,跟着道:“如今有皇帝赐服,即便还有人想对我动手,也得掂量掂量。如此一来,我们便不着急离京,婚服叫绣娘精心细做。何时做好,何时成亲。”


    说着,厉峥看向岑镜,唇边含笑。


    成亲他确实不着急,毕竟他要给她最体面的婚礼。所以一切准备都要做得妥当。至于不急的另一个原因,他不等新婚之夜,只等伤好。


    岑镜没有异议,应声点头。日后属于他们的时光有很多,不必赶着。京里那套宅子修整好也需要时间。且从容。


    二人一上午都坐在院里晒太阳闲聊。也不知为何,自他醒来后,总觉得他们已经说了很多很多话,但每次独处时,还是有说不完的话。聊朝堂、聊案子、聊验尸、聊历史、聊民俗、聊遇上过的人、聊彼此的过去、聊彼此对世间诸事的看法……


    就这般一直聊到晌午时分,岑齐贤提着午饭过来,而项州和尚统,也带着北镇抚司的锦衣卫一道过来。


    待吃完饭,看着屋里人多,岑镜对厉峥道:“你先和大家伙聊着,我回趟家。”


    厉峥看向岑镜道:“不如等会儿,晚点我陪你过去。”他虽然走得慢,但好歹是能走了。


    岑镜道:“不必……”


    她扫了眼周围的人,凑到厉峥耳边低声道:“主要是想沐浴。”正好晌午他有人陪着,等她沐浴更衣回来,时辰刚好差不多。


    “好。”厉峥应下。


    岑镜跟项州和众锦衣卫说了声,便同岑齐贤一道回家去了。回家沐浴后,岑镜穿戴妥当后,便打开了自己的衣柜。从衣柜中取出那个螺钿匣子。


    螺钿匣打开,狐狸玉簪、三副耳环还有那对戒指,静静地躺在匣子里。她唇边漫过一丝笑意,取出那对玉戒,而后将螺钿匣放了回去。


    重新关上衣柜门,岑镜将属于自己的那只玉戒戴在手上,便拿着属于厉峥的那只回了厉峥家里。


    待她回来时,正好在巷子里遇上出来的锦衣卫们。打过招呼后,尚统和锦衣卫们朝北镇抚司走去,项州同岑镜说了声去找裁缝后,便朝另一个方向而去。


    岑镜回院关上门,便往屋里走去。


    厉峥没有上榻,只侧身坐在榻上,手里握着茶杯。见岑镜回来,他含笑看来,“回来了?”


    她换了身藕色的立领斜襟长袄,穿着天青色无纹样的素色马面裙,笑着朝他走了过来。


    岑镜在厉峥面前坐下,朝他伸出没戴戒指的那只手,“把手给我!”


    厉峥不解,依言照做,将手放在了她的掌心里。


    岑镜抿唇含笑,拿出藏在背后的玉戒,套在了他的食指。玉戒入眼的瞬间,厉峥眸色一亮,唇边笑意更显。


    待岑镜给他戴好玉戒后,厉峥将手抬至眼下,看着指上的玉戒。一时间,江西最美好的那段时光一一闪过眼前。这一刻他忽地意识到,往后那般的时光,将会成为他们生活的常态。


    厉峥似是想到什么,转眼看向岑镜的手。正见属于她的那只玉戒,亦戴在她纤白的手上。厉峥向岑镜抬手,“你过来。”


    岑镜将戴着玉戒的那只手放进厉峥掌心,两枚玉戒的指环轻轻扣在一处。岑镜顺着他的力起身,被他拉进怀里,坐在了他的腿上。厉峥抬头,再次吻上了那双柔软的唇。


    余下的几日,厉峥虽能走动,但每个动作都得格外小心仔细。他的伤如今刚拆线,处处都得仔细小心。他便是呛水咳嗽几声,伤口都会有细微的崩裂,渗出丝丝血迹。


    太医虽不再每日来,但每日依旧需要北镇抚司的军医过来换药,检查伤势。又过了五日,军医也不必再来,便是岑镜每日给他淋洗换药。


    拆线后的第十日,太医如约过来给厉峥看诊。看伤把脉后,太医说厉峥恢复得很不错。一来是用的药材极好,二来……太医说从脉象看,厉峥心情愉悦,内心舒畅,这也是伤势恢复得好的重要缘故。


    太医又给厉峥换了方子,这次的方子在治伤的基础上,加了补气血补元气的调养药材。


    这时的厉峥,已基本恢复行动能力,只是不能久站、不能提物、不能弯腰。但令他难受的是,身上的伤开始奇痒无比。且不止是表面痒,而是从里头往外钻的那种痒。


    纵然知道这是恢复的标志,可实在难忍,总难受得厉峥时时叹气。又不能伸手去抓,只能由岑镜叠了纱布,轻轻在他背后的创口上来回摩挲,给他缓解。


    二月中旬的这日晨起,吃完早饭后,厉峥又开始垂头蹙眉叹气。不疼,但是这种痒比疼还叫人难受。


    岑镜停下收拾碗筷的手,道:“你把衣服脱了,我拿纱布给你蹭蹭。”


    岑齐贤在旁宽慰道:“这是好兆头,郎君且忍耐一阵子。”


    厉峥顺着岑齐贤的话点点头,而后看向岑镜道:“莫忙了。这些时日已叫你格外劳心。”


    她当初卧榻时,他不也是衣不解带?岑镜正欲说无妨,怎料厉峥却道:“瞧着如今走走已是无碍,不如我们今日去京里那套宅子瞧瞧?商量下如何修整?然后便找工匠,买家用吧。”


    “也好!”


    找点事做,他也转一下注意力,省得难受。


    厉峥看向岑齐贤道:“师父近来也辛苦了,做饭的苦差事都落在了你的肩上。正好今日我和岑镜去外头,找间酒楼订餐,叫他们每日送


    三餐,你也好好休息一下。”


    岑齐贤问道:“郎君可是吃腻了我做的饭?”


    厉峥忙道:“那没有!”


    岑齐贤做的饭很好吃,而且都是家常的饭菜,虽不似酒楼精致,却总是格外可口下胃。他很爱吃!


    岑齐贤闻言失笑,“既如此,郎君便不要在外头订餐。我如今闲来无事,除了给你们做做饭,也没旁的事做。最要紧的是,郎君身份特殊,外头的饭入口到底不安心。你们且去忙你们的,时辰差不多回家吃饭就是。”


    岑镜看向厉峥,“师父说的是,若有人给你下毒呢?防不胜防!还是听师父的。等宅子修整出来,请自家府里常住的厨娘,那时师父照样休息。”


    他们师徒二人都这般说,厉峥还能如何?虽心间愧疚,却也只得道谢后应下。


    话至此处,岑镜似是想起什么,神色间飞过一片喜色,忽对厉峥道:“难得出门!先陪我回家,我想上妆打扮一下。我家还有给你买的新衣裳,你也换一套。我们打扮打扮再出去好不好?”


    见她眉宇间难得出现的眉飞色舞的期待之色,厉峥挑眉,点头应下,“好啊!”


    说着,厉峥也站起身,帮着收拾碗筷放回食盒里,而后提起食盒,对岑镜道:“走吧!陪你回家!”


    第167章


    三人一道出门,锁上院门,往岑镜家中而去。


    再次来到岑镜家中,靠墙的鸡圈里有鸡咯咯叫扑腾翅膀的声音,院中的小花园里,已铺上一层嫩淡的青绿,依旧那般的蓬勃有生气。这一刻,厉峥忽觉,若是没有买京中那套三进的宅子,就同她住在这里也是很好很好。


    岑齐贤从厉峥手中接过装着空碗筷的食盒,对二人道:“我去厨房收拾一下,姑娘和郎君忙你们的就是。”


    二人应下,岑齐贤去了厨房,岑镜和厉峥则往岑镜房中而去。


    岑镜进了卧室的小门,站在门内朝厉峥招手,“进来。”


    厉峥抿唇含笑,低头进了小门。上次他来并未进岑镜的卧室,进来后,厉峥环视一圈,发现她卧室里是一张好大的炕。非常明显,她将这炕一分为二。一边睡人,角落里放着叠好的被子。另一边靠墙她摆了一排书架,上头有不少书,但还没放满。书架下头便是一张长方形的矮脚桌,桌上便是笔墨纸砚。


    她竟是将书房摆上了床。厉峥不由被她这巧思弄得笑开,想想躺在榻上看书是挺舒服。


    一旁的岑镜已拉开柜门,她将衣柜中给厉峥备下衣裳都取了出来,放在榻上,而后对厉峥道:“想穿哪套,你自己挑。”


    厉峥看着榻上那么多衣裳,边上前挑选,边问道:“你何时买的?”


    岑镜道:“你出狱的前一日。”


    岑镜走上前,一道帮他挑选,边比对配色边道:“本想着去接你出来,一回家便叫你沐浴更衣,将你狱中穿的旧衣都烧了,我还给你备了菖蒲。结果你伤重至此,旧衣倒是全部剪了个干净。”


    厉峥静静地听着,脑海中不由补足她为接自己回家忙忙碌碌做准备的身影。心间生出一股难言的暖意,忽就让他觉着,他这条命很重要。


    二人最后选中一件白色贴里做内搭,天青色圆领袍做外袍,又选一件藕白半臂搭护。三件衣服选好后,岑镜指了下挨着衣柜旁的小门,道:“净室在那里,有些小,有些暗。里头有灯和火折子,你去更衣吧。”


    厉峥应下,拿着三件衣裳俯身进了净室。


    岑镜看着他消失在门内,不由失笑。方才瞧着门框才到他鼻尖的样子,她家对厉峥来说好像是小了些,随时都可能碰头。


    待厉峥进去更衣后,岑镜将剩下的衣服收回柜中,又从柜中取出螺钿椟放在梳妆台上。跟着又取了一套藕白色缀金花立领斜襟长袄,一条淡紫色绣花鸟纹马面裙。将两件衣服往榻上一扔,岑镜便在梳妆台前坐下,开始给自己拾掇着上妆。


    待化完淡淡的妆,忽地发觉厉峥似是好半晌没了声音。她握着黛笔,下意识侧头,从镜中看向净室。怎料却见厉峥不知何时已换好衣服,正抱臂斜靠在净室的门框上,静静看着她。浅色的衣裳在他身上,显得他气色很好。


    岑镜忽觉脸颊有些烫,转头看向他,问道:“好看吗?”


    厉峥缓一眨眼,点头,“好看!”


    不似在邵府时那般富贵华丽,也不似在江西时那般朴素简单。介于两者之间,便似如今这介于冬夏之间的春季,明媚而充满生机。


    说话间,厉峥放下手臂走上前,在她身后俯身,看向她桌上那些上妆所用之物。他的目光落在一盒胭脂上,跟着目光又看向榻上矮桌上的笔架。他复又绕到榻边,俯身从笔架上取下一支干净的毛笔,而后回到岑镜身后,伸手按住了她的肩。


    岑镜不解看向他,“你做什么?”


    厉峥冲她一下抿唇一笑,抬笔从胭脂盒中蘸了些许胭脂,而后对她道:“转过来些。”


    岑镜依言应下,转身抬头。她看着厉峥不由问道:“你上手我会不会出不了门?”


    厉峥眉微抬,笔尖落在她的右眼下,而后道:“我作画尚可。”


    话至此处,他似是想起什么,眼风瞟了一眼桌上的螺钿椟,接着道:“给你那支玉簪,便是我自己所想。”


    “我知道!”岑镜抬着下巴,“赵哥在江西时就告诉我了。”


    “哼……”


    厉峥哼笑一声,“你俩关系倒好。”


    笔尖在岑镜右眼下只斜飞两笔,厉峥便站直了身子,“好了。”


    岑镜立时转头看向镜中,只见自己右眼下眼尾处,他两笔勾勒出一片花瓣的模样。花瓣尾往鬓角飞去,写意灵动,好似风一吹,便会蹭着她的脸颊飘走。


    “真好看!”


    岑镜照着镜子左右看,厉峥笑开,放下了毛笔。


    岑镜站起身,从榻上取过衣裳,而后对厉峥道:“你坐会儿,我去换衣裳。”


    厉峥依言在她梳妆台前坐下,摆弄起她桌上那些东西。待岑镜换好衣服出来,从螺钿椟中取出耳坠戴上,又取出那只狐狸玉簪簪上,一朵素色的缠花在发髻另一边点缀。


    打扮好后,岑镜从柜中取出给他新买的大帽,往他头上一戴,便一道往外走去。


    出门前,厉峥侧身弯腰,牵住了岑镜的手。感受到他掌心的温热与粗粝,岑镜反握紧他的手,二人相视一笑,走出门去。


    岑齐贤在厨房听到动静,走了出来。正见岑镜和厉峥手牵手出现在院中,岑齐贤问道:“晌午回来吃饭吗?”


    岑镜道:“晌午不一定能回来,师父便莫管我们啦。”


    岑齐贤笑着应下,看着二人往外走去。头戴大帽,身着搭护的厉峥显得舒朗矜贵。头戴玉簪,身着藕色长袄的岑镜显得灵动又明媚。春风轻拂二人衣袂,在那双相握的手下交缠。岑齐贤不由笑开,当真是一对璧人。可惜荣娘子不曾看到……


    走在京城繁华的街道上,厉峥时不时就会朝岑镜看去。他忽就有些想不明白,怎么一些平常的日子,从前对他们来说就那般的难。上次同她这般走在街道上,还是江西去看庙会的那一日。


    二人一路来到之前买的那套三进的宅院外。


    这附近都是较大的宅院,街道上很安静。看着那扇紧闭的院门,岑镜不由驻足。这套宅院买了这么久,这还是他们头一回来。


    岑镜从袖中取出钥匙,上前打开了院门。


    沉重的木门“吱呀”一声被推开,院中的照壁映入眼帘。岑镜抬头看向厉峥,“你、我、师父……这套宅子对我们是不是太大了些?”


    厉峥失笑,将岑镜的手换到另一只手中,跟着揽住了她的肩。之前是想着会有孩子,未来还会有孙辈,所以才选了三进。现如今确实是有些大了。


    厉峥对岑镜道:“先进去瞧瞧。”


    这宅


    子闲置下来不久,并不破败,只是积了不少灰尘。经过一夏一冬没有人打理,院中到处是枯枝落叶,枯黄的杂草与新抽的嫩芽丛生。


    二人在院中转了好几圈,整个宅子的格局总算是在脑海中构出了图景。


    二人在三进院中主院的花园石椅上坐下,岑镜回忆着宅子的格局,对厉峥道:“整套宅子是中轴布局。宅门处是门厅,左右两间小室。小室连着更房、账房、并两间门房。进了门厅是一进院,左为会客厅,右为书房。一进院东院瞧着之前是家塾和藏书房,另一间当是先生居处。一进西苑是柴房、厨房、仓房。”


    岑镜抬着下巴继续回忆,“会客厅和书房中间是垂花门,进了垂花门是过道。垂花门正对仪门,进了仪门便是二进院。二进院连着仪门两排房,东西跨院,只有东跨院有房,西跨院是花园。仪门正对后堂门,过了后堂门又是过道走廊。后堂门正对后院门。进了后院门便是主院小楼。右边是暖阁,左边瞧着是通铺,当是近身伺候的家仆居处。东跨院是祠堂,西跨院瞧着应当是之前的老夫人居住。到时可以直接给师父住。三进院后头是后院,有个马厩,乃停放马车之处。”


    听着岑镜描述完整个宅子的格局,厉峥看向岑镜,道:“主家只有我们三人,那么多院子没什么必要。怎么整改,可有想法?”


    岑镜想了想,道:“三进院中的三个院子都得保留。主院我们俩住,西院给师父住。东院祠堂得留着,我们亲眷的牌位到时都请进去。一进院的厨房得留,东跨院的家塾则可以改成客院。咱俩虽然亲人少,但朋友多。至于二进院……我没什么想法。你呢?”


    说着,岑镜看向厉峥。


    厉峥看着岑镜想了想,而后眸中一亮,对岑镜道:“二进院全部改成花园吧?两条过道走廊都不要了,并入花园里。到时进了一进院的垂花门便是花园,通过花园便是我们的居所,如何?”


    “好!”


    岑镜想都没想便应了下来,跟着补充道:“可以在花园里再修一间精巧的小室,我俩夏天去住。”


    说着,岑镜似是想起什么,眉微蹙,“只是这般大改修整的话,怕是需要很久,我们成亲得延至何时?”


    厉峥看着她笑道:“只有人手够多,便可换取时间。当时你的玉簪,我便是找了好几个匠人,日夜轮班。才能在保证质量的同时,赶在一个月内完工。这次我们还是多找人手,只有人够多,不过数月功夫。”


    “哦……”


    岑镜挑眉应下。拿钱换时间,相比之下,她还是抠搜了些。


    厉峥站起身,走到岑镜面前,朝她伸手,“快晌午了,我们去六必居吃饭。吃完饭后,咱们该看家用看家用,该找匠人找匠人。晚上回去后得先将花园的草图画出来。”


    岑镜将手递进他的手中,扬起脸一笑,同他携手一道往外走去。岑镜心知,接下来的日子,有得忙呢。


    二人去六必居吃了饭。待从六必居出来,厉峥便借着从前的人脉,找了京中知名的作头。作头手底下有山石匠、水木匠、花匠、瓦匠等所有工匠。家私则通过作头的介绍,一道同岑镜去看了几家木器行。


    这一日只定下了负责他们府中家私的木器行。并同作头商议,今晚回去他们二人先画出花园草图,明日约见工匠,去宅子里,按照实际情况一道商议。


    待二人回到家时,夜幕已临,岑齐贤已做好饭在厨房里温着。


    见他们二人回来,三人一道去厨房端饭,进了岑镜房间吃饭。


    边吃饭,岑镜边对岑齐贤道:“今日我俩去宅子里瞧过了,三进院的西院,应当是过去主家老夫人的居所。院中底子很好,院子里有暖阁和药房,到时候给师父住。”


    在一套三进的宅子里有一个自己的院子。这是大户人家主人家才有的资格。岑齐贤听着有些惶恐,他正欲开口推拒,怎料厉峥却抢过了话,对岑齐贤道:“你与岑镜的关系,早已非主仆,既是亲人亦是恩师。你若推拒,她怕是也不会安生。以后家中只有我们三人,师父且安心养老。”


    过去在岑镜的谎话连篇里,可是承认岑齐贤为祖父。纵是谎言,也可窥见她对岑齐贤打心底里的认可和依赖。


    岑镜听罢,立时摆出一副委屈的表情,看着岑齐贤连连点头,表示认可极了厉峥的话。


    岑齐贤见此,眼眶微红,而后道:“老夫此生识得姑娘,当真一大幸事。”


    见他安然接受,岑镜立时笑开,低头吃饭。


    厉峥看向岑镜道:“今日木器行已订,明日要给付订金。”


    “嗯!”


    岑镜应下,继续伸手夹菜。


    看她这般,厉峥无奈失笑,伸手绕过去戳了下她的腰,道:“光应什么?给钱呀!”


    “啊?”


    岑镜看向厉峥。神色间流出一丝认真思考的神色。她不由抿住了唇。她的钱肯定不够,厉峥又被抄过家肯定没钱了。但是他今日敢这般计划那就是有钱。可是钱在哪里?她漏掉了什么?


    见她这般一副认真思考的神色,厉峥立时了然。


    他眼微眯,眼露些许埋怨,编排道:“我留给你的箱子,你莫不是没打开瞧过?”


    “哈哈……”


    岑镜立时笑开!就说她遗漏了什么!是赵长亭转交给她的那口箱子。那还真没打开瞧过。


    岑镜有些不好意思,放下手里的筷子,对厉峥道:“你等我去瞧瞧。”


    厉峥伸手按住岑镜的手,“吃完饭再去吧。”


    “哦!”


    岑镜重新拿起筷子,继续吃饭。厉峥看了她一眼,边吃饭边编排道:“我给你的东西,居然看都不看。”


    岑齐贤在旁看着二人拌嘴,面上尽是笑意。岑镜瞥了厉峥一眼,道:“就不看呀。我当时想着,你若是出事,我就一辈子不打开。当时候你在天上瞧着,急死你!”


    厉峥重重失笑,肩头都有些跟着颤。虽然她放着大笔的银钱不用显得有些傻,但这份心,他还是很感动的!他比钱财要紧,是不是?


    待吃完饭,岑齐贤起身收拾碗筷,对二人道:“你们忙,我收拾。”


    二人应下。岑镜站起身,又和厉峥一道进了卧室。她取出钥匙,打开靠墙柜上的锁,而后将里头的箱子拖了出来。


    岑镜再次打开箱子上的锁,一下将箱子盖子推起。


    满满一箱子的银票、珠宝映入眼帘。岑镜一愣,诧异看向厉峥,“你……”


    厉峥靠着柜子站在一旁,正含笑看着她。这一刻,岑镜看着厉峥,忽地意识到,这是当初未来最不可控的境遇下,他对她未来生活的全部安排。他将全部身家都给了她。


    他当初就不怕他若是不在了,她拿着这些钱,未来给别的男人花吗?


    岑镜颔首,到底是红了眼眶。


    所幸他安然无恙。若他当真有事,有朝一日她打开这口箱子,便是这辈子都别想走出那个有他的过去。


    岑镜浅吸一气,手抓起一沓银票,问道:“有多少?”


    厉峥现在还有些蹲不下去,只能靠柜子站着。他对岑镜道:“之前总数当有三十多万两,三万两给了他们长亭三个,两万两均分给了其他兄弟们。五万两留在家里给抄家的人进国库。剩下的都在你这儿,约莫有二十多万。”


    岑镜抬眼看向厉峥,“几辈子也花不完。”


    若只说俸禄,他当初的从三品官职,定俸年三百一十二石米,折合白银一百五十多两。他做十年锦衣卫同知也才一千五百两。


    厉峥失笑,对岑镜道:“我并不热衷于敛财。京中那些高官,家产数百万之巨的比比皆是。之前听项州说,你爹家里抄出来的家产,约莫二百多万两。”


    岑镜静静地听着,忽觉有些差距,是普通人仅凭想象,都无法想象的巨大差距。


    岑镜整理着上头那些凌乱的银票,待清理掉最上头的一层,忽见一个木匣子,木匣子旁还有一个牌位。


    岑镜似是想到什么,放下手中银票,便将那个牌位拿了起来。看清上头字迹的刹那,岑镜正色,拿着牌位站起身。这是他姐姐的牌位。


    岑镜心间瞬时出现浓郁的愧疚,竟被她锁在箱子里这么久。她看向厉峥,“你姐姐的牌位也在,之前怎么不和赵哥说一声。”


    厉峥的目光落在沈杉的牌位,眸光晦暗一瞬。他复又看向岑镜道:“我哪知你会不打开?”


    “哎……”


    岑镜叹了一声,拿着他姐姐的牌位走了出去。


    厉峥的目光追着岑镜看过去,正见她走到外间靠墙的那一排柜子旁。她将柜子中央神龛上的小门拉开。里头正是她娘亲的牌位。岑镜将她娘亲的牌位挪了挪,将他姐姐的牌位也放了进去。岑镜将神龛里的香炉取出,又从旁边取了香,用火折子点燃,对着牌位三拜后,将香插进了香炉里。


    岑镜回到卧室里,对厉峥道:“且先这般安排,等宅子修整好,都请回祠堂供奉。”


    厉峥应下,也出去上了炷香。


    待他回来时,岑镜已将和牌位放在一处的匣子取出。见她进来,岑镜指着放在柜上的匣子问道:“这是什么?”


    厉峥靠回柜子旁,顺手拿过桌上的匣子,而后将其打开。


    打开后,厉峥将其放回柜上,对岑镜道:“我最后一次见我阿姐,她说想给你些首饰。但是这些东西都是她从教坊司带出来的,她让我拿去卖了,重新买几样首饰给你。我一直没来及去,等明日……”


    厉峥话未说完,却见岑


    镜站起身从匣子中取出一支发簪,而后摸索着同那支玉簪一道戴在了发髻上。忽就有一股酸涩冲上鼻腔,厉峥的话戛然而止,抿唇颔首,下颌线紧绷。


    岑镜摸着发间金簪,道:“我觉得不必卖,姐姐这几样首饰的式样,本身就很好看。我很喜欢。”


    她的话刚落下最后一个字,厉峥忽地起身抱住了她,双臂越收越紧。岑镜亦伸手轻轻揽住了他紧窄的腰。


    他什么也没有说,但是她心间明白。他们二人心间,都有着许多再难以抚平的遗憾。她的娘亲,他的姐姐。她难育后嗣的身子,他听不清的右耳和满身疤痕。许是这世间的许多欢笑,本就是和着血泪一起咽下的。


    而就在这时,外间传来岑齐贤的声音,“姑娘郎君,你俩出来吃药。”


    厉峥放开岑镜站起身,眼眶微有些泛红。他看着岑镜笑道:“走。”


    二人一道走出卧室房门,正见两碗药冒着热气放在桌上。岑齐贤对岑镜道:“因着郎君重伤,你的药停了些时日,今儿开始续上。郎君的药今日出来时我只拿了一副,明日你们都拿过来。以后吃饭你俩就来这边吃,药我也就在这边煎了。”


    “好。”


    “嗯。”


    岑镜和厉峥同时出声应下,岑齐贤莞尔,眼露慈爱。


    二人在桌边坐下,岑镜双手抱住药碗,厉峥单手扶住药碗。本神色如常的二人,不经意间目光相触。他们看着彼此,似是同时想到什么,忽地齐齐笑开。


    他们二人未来很长一段时间怕是都离不开药,这本是一件令人心酸之事。可这件本该辛酸之事,却又因是两人一起,成了一件引人发笑的乐趣。


    吃完药后,岑镜将桌子擦干净,取了笔墨纸砚出来,拉着岑齐贤一起,围桌商量起了未来家里花园的草图。


    一直到亥时二刻,草图在三人的商量下大致完成。画完后,厉峥站起身,对岑齐贤道:“师父你抓紧歇着,我和岑镜过去了。我背上还得换药。”


    岑齐贤应下,边送二人出门,边道:“明早过来,吃完早饭喝完药再去忙。”


    走在铺满月色的巷子里,厉峥忽地叹道:“我都没在你家里住过。”


    岑镜眉微挑,看向他道:“那就按师父之前的安排,他暂时住去厨房,你住他屋里。”


    “呵……”


    厉峥轻笑,捏了捏岑镜的手,侧身在她耳畔道:“只有往前的可能,没有后退的道理。”


    说着,他揽住岑镜的腰,在她脸颊上重重一亲,力道大到岑镜都歪了身子。待松开她,厉峥在她耳畔道:“回家睡觉!”


    岑镜侧抬脚,踢了他一下。厉峥躲了下又靠近,揽着她往家中而去。


    余下的时日,厉峥和岑镜除了每日照旧喝药养身子,剩下的精力都投在了宅子上。那么大一套宅子,家私、置景、草木等等都得细细安排。


    二人每日就在三套宅子间来回往返,晨起去岑镜那边吃饭喝药,跟着出门去忙新宅子的事儿,晌午回来吃饭喝药,下午继续出门,傍晚再回来吃饭喝药,晚上又去厉峥那边一起挤在他那张小榻上入睡。


    就这般边休养边修整宅院,一直忙碌到二月底。厉峥背上的伤已不再担心崩开,基本已不影响他的行动能力。


    三月初一这日晨起,岑镜自净室梳洗出来,却见厉峥不在屋里。她走出房间去找,刚拉开门,就见厉峥只穿着一件束袖贴里在院中练武。他没有用兵器,主以拳腿之功为主。


    岑镜斜靠在门框上,静静看着。


    待厉峥发觉岑镜,停下动作走过来,“试了下,好像可以恢复每日练武。”


    第168章


    厉峥两步跨上台阶,来到岑镜面前。他抬起右臂握拳,看着自己的手,对岑镜道:“稍用了些力,背上没什么感觉。”


    岑镜抬眼看着他,他的眼里难得瞧见闪着光亮的神采。念及从前那个总像是无所不能的厉峥,岑镜唇边出现笑意。他是渴望力量的人,这一刻,她真心地为他感到高兴。


    岑镜笑着叮嘱道:“也才一个月出头,你莫要大意,只适当练练拳腿功夫。循序渐进,慢慢来。”


    厉峥立时点头,“我也这般想的,石锁都没打算提。”


    岑镜看了眼院中立在墙根的几个大小不一的石锁,不由短吁气。莫怪从前力量那般强劲,原是提石锁练出来的。


    岑镜掀起门帘,对厉峥道:“那快回去穿衣裳,师父该等急了。”


    “稍等!”


    厉峥抬手制止岑镜,又往前走了一步,忽地道:“让我试试。”


    岑镜正欲问要试什么,却见厉峥忽地俯身,抱住了她的腰。跟着用力一提,岑镜立时双脚离地,微惊,“诶?”


    怎料堪堪离地一瞬,他眸色中闪过一丝黯淡,复又将岑镜放下松开,而后道:“是得再养一阵子。”


    背后传来阵阵如树木根系散射般的痛,厉峥唇微抿,对岑镜道:“我去穿衣。”


    岑镜掀开门帘的一角,目光追着厉峥背影问道:“你没事吧?”


    屋里传来厉峥的声音,“没事。”


    看他开始穿衣,岑镜放下门帘收回目光。不知为何,她忽地想起第二次上明月山时的事情。当时下山崖,他一人带着她,就那般轻巧地下了山崖。可方才她脚才离地一瞬,他便不得不松开。


    如今夜夜同眠,他反倒一直规矩。深吻次数很少,且从不在榻上。但是啄她脸颊,啃她手背这些事没少干。想也是受制于伤势,不愿叫她瞧见他被伤势牵制的模样。


    岑镜的眼睛看着地面,不知在想着什么。而就在这时,门帘被掀开,厉峥已穿好衣裳,戴着大帽走了出来。他牵起岑镜的手,对她道:“走吧。”


    岑镜应下,同厉峥一道往外走去。岑镜侧抬头看着他,忽地道:“我从未因你的官职和力量而动过心,因此也不会因你失去这些而对你的心有什么变化。”


    这句话猝不及防地入耳,厉峥脚步微顿。


    沉吟片刻后,厉峥唇边忽地出现笑意,捏紧她的手,冲她挑眉道:“反正快好了。”


    说罢,短暂拂过心头的阴郁一扫而空,笑意再次出现在二人面上。


    这一日傍晚,二人从新宅子那边回来,刚坐下准备吃饭,院外便传来敲门声。


    岑镜放下筷子便去开门,来到门后,岑镜朗声问道:“谁呀?”


    门外传来项州的声音,“嫂子!我们!”


    一听是项州的声音,岑镜连忙将门拉开。门拉开的瞬间,岑镜一下瞪大了眼睛。


    正见项州、赵长亭、尚统三人,身着武官补服,头戴乌纱,一人抬着一口大箱子,站在门外。


    岑镜连忙侧身让开,“这是?”


    赵长亭喘着气道:“先让我们进去再说。”


    屋里的厉峥和岑齐贤听到动静,也一道走出了房门。厉峥亦面露诧异,“抬得什么?”


    三人抬着箱子直奔屋里,嘴上匆忙地跟厉峥打招呼。厉峥连忙帮着将门帘高高举起。三人如鱼般滑进了房间。


    待将三口箱子放在地上,尚统两步跨到屋中间的炉子,拿起桌上倒扣的干净杯子,给自己倒了杯茶。咕嘟嘟地喝了起来。


    岑齐贤见状,连忙提壶给三人倒茶。岑镜也跟着走进了房间,她扫了眼地上的箱子,又看看整理衣袖的几人,不解道:“到底是什么?”


    项州和赵长亭在椅子上坐下,看向岑镜和厉峥,唇边出现笑意。尚统拿着杯子站在一旁,一抬杯道:“好事儿!”


    厉峥失笑,虎口挂上胯骨,无奈道:“别卖关子了,说吧。”


    项州面露笑意,看向岑镜,道:“我们最近不是一直在清点邵家抄出来的家产,准备移交户部吗?你们猜我们在邵府的账目里发现什么?”


    岑镜


    眼露好奇,“什么?”


    项州神色认真下来,对岑镜重声道:“荣娘子的嫁妆!”


    岑镜一惊,立时看向地上的三口箱子,眸光微颤。站在一旁的岑齐贤,顺势拧紧了指尖。厉峥眸光一闪,看向岑镜。


    也就是说,这三口箱子里的东西,都是她娘亲的遗物?


    说话间,项州从袖中取出一份已经褪色破损的红色册子,放在了一旁的桌上,而后对岑镜道:“发现这张嫁妆单子后,我们三个便按照上头的记录,着手将荣娘子的嫁妆从邵府家产中分离出来。可惜的是,绸缎、现银、金锭早已半点不剩。还有陪嫁的铺面、田产,这些我们试图追溯,可惜契书上早已姓了邵,只能入国库了。好在,还有不少首饰、器物尚存。我们仔细找了几日,最后就找见了这三箱。”


    一旁的赵长亭接过话,叹道:“可惜得很……我们找出来的这些,不过是嫁妆单子上记录的三成。”


    “已经很好了!”


    岑镜已是红了眼眶。站定身子,看向三人行礼,“深谢三位兄长!”


    赵长亭立时蹙眉,“跟我们还客气!不像话!”


    岑镜虽红着眼眶,但面上笑意却是灿烂,“定是要谢的!”


    厉峥失笑走上前,俯首侧头,抬手用食指指背给岑镜擦着泪水。站在炉子旁的尚统朗声道:“嫁妆本就不是夫家财产。正好你们快成亲了,我们也算是给嫂子找回了嫁妆。诶对了,你们婚期可定了?”


    厉峥给岑镜擦着眼泪,没抬头看尚统,只道:“京里的宅子正在修整,她的婚服也尚未做好。等这两样差不多了,我再找人选日子。”


    尚统蹙眉道:“不是厉哥……你怎么半点不急?”


    打从他跟在厉峥身边,就没见过他沾过女色。如今镜姑娘日日就在身边,他竟是不急?他们厉哥瞧着就一副很行的样子,这么能忍?


    “哈!”


    一旁的赵长亭失笑,抬杯喝茶没有多言。厉峥岂能亏着自己?就差个名分的事儿他肯定不急。


    岑镜和厉峥之间的事儿只有赵长亭夫妻知晓,项州并不知晓。他转头看向尚统,蹙眉斥道:“嫂子跟前胡说些什么?你当谁都跟你似的。”


    尚统讪讪找补道:“我就是想喝喜酒来着……”


    项州看了眼桌上的饭菜,起身道:“我们就是过来送个东西,你们抓紧吃饭吧。”


    岑镜忙道:“别走了!我现在去六必居点菜,今晚咱们一起吃顿饭。”


    怎料赵长亭跟着起身,道:“如今你俩忙,我们也忙。严世蕃的案子牵涉甚广,北镇抚司差事繁忙。我们好几日没回家了,还得赶着回衙门。等这段时日咱们都忙过去,再好好叙叙。”


    说话间,三人已起身走至门口,厉峥、岑镜、岑齐贤一道相送,将赵长亭等三人送出了门。


    他们离开后,三人回到房间内,重新在椅子上坐下,拿起筷子。厉峥给岑镜夹菜,“快吃饭,吃完陪你看看你娘亲的遗物。”


    “好。”


    岑镜的目光从地上那三口箱子扫过,认真吃起了饭。


    饭间,厉峥发觉岑镜的话比往日少了很多,看似吃着饭,实则看着桌面发呆。


    厉峥眼露好奇,身子前倾,问道:“你想什么呢?”


    “哦……”


    岑镜回过神来。她面露思考之色,对厉峥道:“方才见他们三个穿着官服过来,我才想起来他们都升了一级。”


    这段时日厉峥和她聊了很多朝堂的事,有些事如今在岑镜心里也开始更加清晰。她咬着筷子头,寻摸着道:“我在想,陛下叫朱希孝兼领掌北镇抚司事,又升了你手底下的三个老人。朱希孝掌锦衣卫事,定然顾不过来。所以绝大部分差事,都会落在项州他们三人肩上。如此一来,等于是将你从前的权力一分为二了,是不是?”


    原以为她在想她娘亲嫁妆的事,不成想,想的却是朝堂之事。厉峥点点头,“正是。我那个位置若是换人,无异于一场势力更迭。现如今陛下力不从心,文官又打着削锦衣卫权力的主意。如今这般安排,不会出现权势更迭的动荡,既保住了北镇抚司的权力地位,又叫文官没了靶子。”


    岑镜顺着厉峥的话补充道:“还给新帝空出了关键的心腹位置。”


    厉峥赞许点头,“正是!”


    岑镜寻摸着皇帝的决策,似自语般感慨道:“一石四鸟,好生厉害的安排。”


    厉峥缓一眨眼,道:“紫禁城失火一次,宫女宫变一次,西苑又失火一次……依旧能稳坐皇位,嘉靖爷聪明着呢。”


    岑镜似是想到什么,呢喃道:“可惜了先帝。当真是位智勇双全的明君。”


    说着,岑镜看向厉峥,蹙眉愤恨道:“这群文官可真可恨!”


    厉峥格外认同,重重点头,“嗯!仁义道德他们喊得最响,可干的事儿上不为国下不为民,只为自己库房里的银子。”


    昔日同他们周旋极其费神,让他们忌惮的同时还得做出同流合污的样子。何时抬手,何时下手,都得时时拿着分寸。极其紧绷,极其累。好在,如今他能安生好些年了。


    说着,厉峥继续夹菜给岑镜,“吃饭。”


    岑镜笑应,三人安心吃起了饭。


    吃过饭后,三人一道整理起荣怀姝的嫁妆。


    岑齐贤在旁时而叹息,时而抹泪。他印象中的荣娘子,博学多识,聪慧温善……只可惜这般好的女子,悄无声息地被吞没在了阴谋诡计里。


    姑娘继承了荣娘子的聪慧温良,同时也继承了邵家主的狡猾算计。两相平衡之下,反倒催生她极强的自保能力。她不因过分善良而被欺辱,狡猾算计时心间又始终有温良把着底线。也算是件好事吧。


    余下的时日,岑镜和厉峥照旧每日忙碌。


    天气越来越暖,京城好些地方的玉兰都开了,草地与树木也抽出大片的嫩芽。


    如今虽忙,但好在新宅子里该计划的都已经计划完成,如今只需每日过去安排下匠人们的餐饭,监察一下施工的进度。购置的家私也开始陆续往家里头搬。


    厉峥自那日起便恢复了每日晨起练武,虽不曾用立锁,但他眼看着他消瘦下去的身子,再复如从前般逐渐健硕起来。岑镜


    瞧着,心里很是高兴。


    三月中旬,严世蕃案子的判罚,也在此时轰动京城。


    正月时,林润在徐阶的运作下,点一千二百水兵顺江而上,抵达袁州府分宜县。袁州知府推官郭谏臣,引着众人亲自带路,查抄了严世蕃和罗文龙府邸。


    他们从严世蕃府邸翻找出私造的龙袍,并通倭信一道坐实了严世蕃谋反。


    三司会审,严世蕃高呼冤枉,但所有证据齐全。受贿行贿的账册、操练私兵的营地、通倭谋反的信件与龙袍。严世蕃辩无可辩。


    嘉靖帝亲自在判决文书上批红:“此等逆情,天地不容!”


    横亘两年的严世蕃案,终于落下结果。严世蕃与罗文龙,判四月二十五日,西市斩首。


    听到消息时,岑镜和厉峥正在新宅子里安排家具的摆放。听完这些判决后,岑镜心间也不断地泛起疑虑。现如今,她也辨不清,严世蕃到底有没有通倭谋反。


    初入诏狱时,她以为她能靠着手里的本事叫真相大白。可现如今她方才发觉,人与人之间的相斗往往是用尽手段。真相与公道,似是存在,又似是不存在。或许黑与白之间,那大片的徘徊与纠结,才是这世上人心本来的样子。


    三月十六这日,上午二人照旧去了新宅子里。看了下施工的进度,安排了下匠人们一日的餐饭与茶饮。看着时辰差不多,便回了家中吃饭喝药。


    现如今已没有那般的忙,下午一般会去城中逛街,给新家添置帘幕、装饰器物、书籍,还有日常所用之物。本以为这些琐碎的东西很快就能买好,但到底家宅大,还得考虑未来家中仆从的用物。每日大批的东西往新家里送,但盘算起来却还是差一些。


    厉峥已聘请账房先生,已经住进新宅的门厅旁的账房里,每日在新宅子里记录开支。


    三人刚吃完饭,岑镜和厉峥正准备出门,裁缝铺里的人却找上了门。


    裁缝铺里的小学徒进了院,行礼道:“郎君娘子,娘子的婚服已剪裁妥当,今日须得娘子过去上身试一下。若有不妥之处,也好尽快修改。”


    裁缝的目光停在岑镜面上,落在她眼下那抹胭脂勾勒的花瓣上。这些时日只要岑镜上妆,厉峥便会动手给她画个花钿。有时在眉尾,有时在眼尾。


    厉峥看向岑镜,眸光中闪过一丝期待,含笑道:“我们去瞧瞧。”


    岑镜拽着厉峥的衣袖,仰头看他,点头应下,“嗯!”


    二人跟岑齐贤说了一声,便跟着裁缝一道出门去了。一路到了他们在京中的店铺,上了二楼。二楼甚至雅致安静,屋里飘着幽微的清香。


    给岑镜制衣的裁缝迎了出来,是位五十多岁的妇人。她笑着引二人在椅子上坐下,奉上茶水与瓜果。而后叫店里的学徒们去取婚服。


    不多时,几名学徒抬着四架挂着婚服的衣架子走了出来。岑镜和厉峥的目光看了过去。


    四个衣架上,分别是用以打底的正红色宝葫芦暗纹立领对襟短衫、婚服正服正红色绣青鸟缠枝牡丹的圆领袍、正红色牡丹暗纹混以金线织就的曳地对襟直领大衫、正红色双狮绣球横纹满地金马面裙。


    只是衣服尚未做完,袖口尽皆尚未缝合,子母扣也还没有上。


    岑镜看着这套婚服,眼前再复出现当初在邵府的那套婚服。这一刻,她清晰地感受到在意和不在意的区别是何等之大。非她偏见,当初那套婚服当时看着还不错,可如今有了对比,那套婚服的质地和做工立时便如儿戏一般。


    裁缝屏退了学徒,只留下一名女学徒帮忙。她在旁笑道:“霞帔尚未绣好,便未拿出。娘子且来试试。”


    岑镜下意识看向厉峥,却见厉峥正也看着她,对她道:“试吧。我去楼下等。”


    岑镜伸手按住了他,“不必。”


    厉峥不由看向裁缝,她试衣他留着,裁缝是否会心生异样?


    怎料岑镜却低声道:“我想你看着。”


    厉峥从她不容置疑的神色间,读到了她的心思,她说旁人怎么看我不在乎。


    厉峥含笑,本挺直的腰背又靠回了椅子上。


    岑镜离座起身,来到镜前,伸手解开脖颈处立领的子母扣。待长袄褪下,岑镜解开中衣上的细带。中衣自肩头滑落的瞬间,藕色的主腰落入厉峥眼帘,他的眸光于瞬息间变得幽深。


    裁缝叫岑镜展臂,女学徒过来帮忙,二人取下打底的立领对襟短衫,一道套在岑镜身上。袖口尚未缝合,裁缝和女学徒一道按成品上身后的效果整理。待整理好,二人比对袖长,再量领围,询问意见。


    厉峥坐在岑镜身后的椅子上,看着她一件件的试婚服。这一刻,他开始真切地意识到,这是为他而穿的婚服。他唯一一个放在心上的人,这次真的要来嫁他。


    随着这个认知清晰地浮现,心间某种从前只浮于想象中的感受,也像是有了实体,出现在他的心间,开始往他心底深处压去。而他的心,也随着这股感受的清晰浮现,全不受控的加速了跳动。


    心间那股灼热随着逐渐加剧的心跳,顺着血液通往他的四肢百骸。他甚至感觉到后背渗出一片细密的汗水。他脑海中已出现他们成婚当日的幻象。


    岑镜一直在同裁缝说话,这套婚服做得极是用心,几乎没有需要改动之处。裁缝指尖沾上一点白色水粉,在婚服领口处标记下缝制子母扣和暗扣的位置。而后与学徒一道,将未完成的婚服重新挂回衣架上。


    试完婚服后,裁缝帮着岑镜重新穿上衣裳,而后笑着道:“今日劳烦娘子郎君。”


    岑镜转身看向厉峥,正见他起身缓步朝她走来。他眼尾处染着一片异样的红,像极了滕王阁那日醉酒后的模样。岑镜头微侧,眼露好奇。


    厉峥上前,伸手握住岑镜的双手,相对而立。他看着岑镜,缓声道:“虽只是半成品,但在你身上,依旧好看。”


    岑镜脸颊上也染上一片绯红,向前一步,踮起脚尖凑近他一些,轻声道:“你在,我的婚服才是婚服。”


    厉峥唇角的笑意直达眼底,对她道:“我们现在去选一对金镯。方才瞧着,这套婚服除了凤冠,唯有黄金相配。”


    岑镜道:“我娘亲的嫁妆里有一对。”


    厉峥顿了顿,面上笑意回来,拉起岑镜的手便往楼下走,“那就再添一对,成婚那日换着戴。”


    看着已走下台阶去的两个人,裁缝不由摇头失笑。北镇抚司过去的这位厉大人,不是身负恶鬼之名吗?之前接了他的单子,她还有些怯,全程细细把关每一个细节,生怕哪里叫这位主家不合心。


    可如今瞧着,这些年在她见过的许多新郎官里,这位过去的厉大人竟是最珍爱夫人的一个。是过去传闻有误?还是他失了官身的缘故?


    接下来的时间,厉峥和岑镜没再去选新家所需的东西,而是拉着岑镜,出入京中各家珠宝行。这期间,岑镜发觉,厉峥眼光极是挑剔,好些东西他都看不上。就非得纹样、粗细、做工样样都合心意的才成。


    岑镜只觉厉峥怪得很,问他自己喜欢什么,答案一般是都可以。但换到她身上,他总能说上一堆。比如最早试的那副金镯,他说太宽了不合她的气质。试的第二副金镯,他说金镯上又点缀红玛瑙,两色皆沉,也不合她气质。


    本打算只买一对金镯的二人,最后回家吃饭时,变成了手里捧着的一个小匣子。顺道又给她挑了几样他看得上眼的耳坠、珠钗等首饰。


    待吃完饭,二人回了厉峥那边。


    如今天色已长,他们回来时,夕阳都未褪尽。洒得院里半片金黄。


    厉峥对岑镜道:“你先回屋歇着,我去冲一下。今日在裁缝店里,出了一身汗。”


    岑镜对厉峥道:“刚才在我那边洗多好。”


    厉峥道:“今早在你那边洗的不是?我想着就冲一下。”厉峥脱


    下大帽,解了网巾递给岑镜。


    “哦。”岑镜伸手接过,转身朝房间里走去。


    岑镜进屋后,厉峥自去井里打了几桶水,直接倒进厨房的大锅里。待水烧温,他将衣裳脱下,只留一条中裤,搭在厨房的椅子上。之前来照看他的人多,他们不知道从哪里弄来好些椅子,现如今用不着,都堆放在厨房里。


    厉峥直接用桶将水舀出来,提着便去了院中。


    走进他那草随意乱长的院子里,提着桶便当头浇下。岑镜在屋里听到院中水声,揭开门帘看了出来。


    正见他站在院中,不远处便是水井。他浑身已是湿透,额边碎发也被冲下来,正滴着水。岑镜立时瞪眼,朗声道:“你用凉水!”


    厉峥闻声回头,岑镜蹙眉掀开门帘走了出来,编排道:“你当你还如从前?太医说你元气大伤,而且现在才三月,得了风寒可怎么好?”


    岑镜已四下找了起来,“衣服呢?”


    厉峥看了眼自己手中的桶,看里头还剩一些水,将桶口递向岑镜,理直气壮道:“热的。”


    “嗯?”


    岑镜走过去,伸手下去一摸,还真是热的。


    “哈!”


    岑镜笑开。她佯装生气,指尖揽了一点水便洒向厉峥面门,“早说呀!”


    “诶?”


    厉峥侧头躲了一下,立时眼眸微睁看向岑镜,“你不分青红皂白还怨上我了?”


    说着厉峥伸手揽水也准备洒岑镜一点,岑镜见状转身就跑。怎料厉峥眼疾手快,一下钳住岑镜手腕,一把将她拽了回来。


    他侧身放下水桶,正好手湿的,对着岑镜脸弹指,星点般的水渍便洒向岑镜的脸,“是不是热水?”


    “啊!你怎这般记仇?”岑镜嗔骂着,侧头抬臂,试图将脑袋躲进臂弯里,人还用力往后撤。


    见她还想躲,厉峥捏着她的手腕用力往回一拽。岑镜猝不及防撞进厉峥胸膛,温热的气息卷着潮湿的水汽瞬时间将她席卷。岑镜的动作于一瞬间凝滞,单臂揽着岑镜的厉峥,垂眸看着怀里有些僵住的岑镜,一股强烈的异样浮上心头,所有的打闹之心,于顷刻间散去。


    那股通往四肢百骸的灼热,再次于此刻惊涛骇浪地苏醒。厉峥凝眸看着怀里的岑镜,胸膛大幅的起伏起来。


    未尽的残阳如血般洒在院中,一时间安静地只能听到彼此胸膛里剧烈跳动的心跳。各自凌乱的气息再无所遁形,清晰地落进彼此的耳中。


    本就垂着的目光的岑镜,此刻清晰地看着他那已经湿透黏在身上的中裤。浑身的血液似是变成了岩浆,滚烫地烧过身中的每一寸经脉骨血。


    岑镜的面上已无半点笑容,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浓郁的霞光。她在厉峥怀里缓缓抬头,看向眼前的男人。他轻抿着唇,正垂眸看着她,眸中神色晦暗幽深。随着他胸膛剧烈的起伏,他额角的青筋亦跟着浮动。就连他胸膛、手臂上的血管,都变得清晰可见。


    厉峥忽地臂上用力,一下揽紧岑镜,另一手托住她的脖颈,俯身重重吻在了她的唇上。比从前任何一个时刻都要浓烈,贪婪地在她唇齿间啃咬争夺。二人勾缠的气息彻底乱套,烈火燃尽了岑镜的理智,只余本能驱策着她予以热烈的回应。


    厉峥脑海中还绷着唯一一根理智,他忽地松开岑镜,凌乱的气息裹挟着难以遏制的喘。息。他捧着她的脸,竭力控制着剧烈起伏的胸膛,在她唇边哑声询问道:“阿镜,我想……”


    厉峥抿唇,下颌线紧紧绷着,喉结大幅的滚动。


    岑镜只觉自己被扔上了烧红的烙铁,身上每一寸都是那般的烫。她的眸光中流露出此生从未有过的些许怯意,却又藏着点点光火。她双臂缠着厉峥的脖颈,细若蚊声的声音夹杂在她凌乱的气息里,询问道:“我们之间……当真已经有过?”


    厉峥眸光贪婪的沉在岑镜的面容上,轻轻点头。


    岑镜忽觉脑海中所有理智轰然碎裂,一股本能驱策而来的勇气骤然迸发。她双臂攀着厉峥的肩,忽地踮脚,闭上眼睛重重吻上了厉峥的唇。


    好似所有的禁忌都在终在此刻化作乌有,厉峥再无所顾忌,释放全部浓烈的渴望。他重吻着岑镜,胸膛的起伏愈发剧烈。他一下将她抱起!待岑镜双腿缠上他的腰,厉峥啃咬着她的唇。舌,抱着她便往屋里走去。


    第169章


    刚进房间,厉峥一旋身便将岑镜抵在了门旁的柜子上。粗重紊乱的气息伴随着他近乎啃咬的疯狂,在岑镜唇齿间攫取。他的手几乎是同时攀上岑镜腰侧的系带,指尖一勾将其拽开。


    岑镜的立领斜襟长袄、袄下的中衣,尽皆从肩头垂落,轻飘飘地落在柜子上。厉峥揽着岑镜腰身的手松开一瞬,跟着他那条湿透的中裤便跌落在地上,在地板上打出些许水渍。直到岑镜的主腰亦落在柜上的瞬间,厉峥再次将岑镜拦腰抱起,啃咬着她的脖颈,转身往里头走去。


    在他那张窄小的榻上,厉峥只重吻着她的唇,别的什么也没做。片刻,他松开她的唇,缓缓抬头望向她,细细的水珠顺着他的发丝轻轻滴落。


    厉峥唇边出现笑意,微微俯身,在她唇角轻轻一吻。灼热凌乱的气息中,厉峥喉结滚动,在她唇边哑声问道:“这次没有迷药吧?”


    岑镜立时羞愤难忍,抬手往他脸上打去。只是她动作很轻,只指尖从他下颌处轻抚而过。她的脸愈发的红,细弱蚊声地娇蛮嗔道:“阴阳怪气的毛病改不掉了是不是?”


    虽逗弄了她一下,可她原本紧绷的身子,却也在拍他的这一巴掌中松弛下来。厉峥觉察到她的变化,呼吸一紧重重吻在了她的唇上……


    最后一缕火红的残阳躲过屋檐的遮挡,自窗扉的一角悄然钻入,轻轻洒落在门边矮柜上,岑镜凌乱堆叠的衣衫上。此时厨房炉灶里的柴火燃至鼎盛,方才烧上的那大锅的水,在剧烈的沸腾中蒸腾起满室氤氲又灼热的水汽。


    夜幕不知何时降临,那锅水在火焰上沸了好久。半锅水都成了水汽,逸散在满室满屋里。


    不知过了多久,灶中的柴火燃尽,只剩下些许闪着火星的苗子。那锅中剩下的水终于停止了沸腾,渐渐恢复平静。只氤氲的热气,依旧是如云如雾般逸散。


    巷子里传来不紧不慢的打更声,又似是偶有几声犬吠远远钻入耳中。时间缓缓流逝。直到月渐悬起,如玉盘般悬于窗扉。


    厉峥和岑镜共躺在枕上,厉峥将她紧紧揽在怀里。唇间含着她的唇珠,绵长又温柔地久久亲吻。岑镜双臂搭在厉峥胸膛上,仰头合目回应着他的吻。修长的脖颈并光洁的后背共同在厉峥粗粝的掌心下勾出优美的弧度。


    如今屋里虽已无需燃烧炭火,但夜里还是有些凉。待觉察到她肩头的凉意,厉峥这才伸腿,将榻尾叠好的被子勾了起来,而后用膝盖送上来,将其拉开,盖在彼此身上。


    岑镜松开厉峥的唇,睁眼看他。


    黑暗中,他的面庞瞧得并不清晰。但她却能感觉到,他是看着她的,唇边还挂着笑意。岑镜低声打趣道:“腿长是好,拉被子都不用手。”


    黑暗中传来厉峥一声轻笑,他揽着岑镜的手臂复又紧了紧。他微微抬头,吻从她脸颊蜿蜒至耳畔,咬着她的耳骨道:“主要是不想出来。”


    这会儿缓了下来,岑镜这才迟迟又忆起之前他那句令人有些无地自容的话来。她指尖掐了下他的腰,问道:“你好生记仇。你若不抢我护身符,我何至于迷晕你。”


    厉峥笑出了声,他又枕回枕头上,对岑镜道:“当时是难过,但没记仇。刚才看你紧绷的厉害,怕你明日起来又浑身酸痛,才逗你一句。”


    听他提起当时在江西时,岑镜兀自想起刚才看到的画面。不由一声轻叹,莫怪上次在江西时第二日难受成那般。而且和今日的循序渐进相比,当时这坏东西约莫对她不好,不然她上次怎会受那般难忍的撕裂之痛?


    厉峥忽地念及初到江西时第二日,在香粉铺子里查案时的情形。她独自一人靠着墙边,坐在细雨中,唇色泛着白,眉宇间尽是倦怠疲惫。厉峥眉宇间的愧色清晰可见,他敛着岑镜鬓发,低头吻着她的脸颊,关怀问道:“今日如何?可有不是?”


    岑镜抿唇摇摇头,身子前倾往厉峥颈弯里缩了缩,回道:“初时有些,后来就不了。”


    她已不记得当初之事,全不知他们当时那夜如如何度过。亦不知第二日她怎就能难受成那般。但是今日,她却是真切的感受到他的克制与爱重。


    从前她还好奇,不知那种时候他是什么样子。今日见着了。时而失焦的眼神,时而失控的低吟,时而经脉紧绷的战栗……这坏东西有时不刻意去做什么,反倒极挑弄人。


    岑镜忽地从厉峥的颈弯抬眼看向她,抿着笑低声道:“美人计那种法子,也只能对你用。”


    厉峥一下笑开,当初痛得他几欲肝肠寸断的经历,此刻回想怎就反而变得甜蜜起来?他拉起她一条手臂绕过自己的脖颈,而后在她后背上一按,让她紧贴上来。胸膛上当即便觉绵软,格外舒适。


    从前看话本子,一直不明白怎么那些男人那般不济,轻而易举就落入美人计的圈套。经历过后就懂了,自己可是能上赶着往圈套里钻。他的掌心在岑镜腰间轻抚,哑声道:“日后美人计大可多些。”


    “哈哈……”


    岑镜在他颈弯中笑出声。岑镜从他颈弯中微微抬头,问道:“当初临湘阁那晚都发生了些什么,现在可以跟我说说了吧?”


    对当时的事,她有很多疑问。按理来说她和厉峥很难中药,就算中药也会很快发觉。而且那药效就那么好吗?只喝一点就能滚上榻去?


    厉峥失笑,应了一声,跟她讲起当初的事。


    厉峥搭在她腰间的手,指尖轻点两下,对她道:“那日我们在县衙验完尸后,发现临湘阁非第一现场,于是便准备从临湘阁入手查起。长亭当时提前去了临湘阁审人,验完尸后我们便一道前往临湘阁。”


    “从县衙出来时,天刚蒙蒙黑。当时大家伙又是刚到江西,案子又得从临湘阁查起,所以我想着在临湘阁看供词,大家也可以好好休息一晚。”


    厉峥眉微挑,接着道:“正好都没吃饭,便叫临湘阁准备晚饭。当时你跟着我进了房间,临湘阁的人想是误会了我们的关系。送饭时茶水里加了东西。”


    岑镜好奇地问道:“我们没发觉茶味儿不对吗?”


    厉峥知道岑镜并不知晓风月场所的那些不成文的事儿,便道:“临湘阁那等规格销金窝,所用之物多为无色无味,以免影响客人饮酒饮茶的口感。所以没发现。”


    岑镜接着问道:“那药效很烈吗?我们喝点茶就那般受不住了?”往日喝茶都是慢慢喝啊,而且以她当时和厉峥的关系,她在他面前紧守规矩,就算喝茶,顶多也就抿几口。


    头顶传来厉峥一声哼笑,他垂眸看着她,编排笑道:“还不是怨你!”


    “我怎么了?“岑镜不解相问。


    想起当时的那些事,厉峥没忍住低低笑开,身子都有些颤。他掐了掐岑镜的腰,挑眉道:“想想你自己干的事。加重盐的粥,苦的发涩的茶,临睡还给我点提神醒脑香……哦,前往南昌前一晚,还哄我吃放坏的茶饼。”


    “哈哈哈……”岑镜朗声笑开,笑得肚子都有些痛。她于笑声中颤声问道:“可这同临湘阁那晚有何关系?”


    厉峥复又掐岑镜的腰,挑眉道:“那晚上了一道辣炒鲜笋。你为了作弄我一下,装着面不改色地吃。说京里吃不到这么鲜嫩的笋,还说一点不辣。我心想确实,京里鲜少有鲜笋,便想着尝尝。”


    “哈哈哈……明白,明白了。”岑镜笑声愈发爽朗,难怪后来带着王守拙从明月山下来,她说那菜太辣厉峥能气成那个样子,逼她吃了那么多。跟着就是她发现她那些小心思全露馅了。原是如此!


    厉峥垂眸看着她,亦是跟着笑。他佯装嗔道:“好笑吗?太辣了,吃完后我连着喝了四五杯茶。看你来气,我就离桌去看供词。跟着我便瞥见你也在那边桌上猛灌茶。当时我都没意识到是怎么回事。”


    屋子里岑镜的笑声愈发的爽朗,她窝在厉峥怀里,笑得停不下来。


    听着她的笑声,厉峥指尖复又在她腰间轻点。他啧了一声,眼微眯,道:“这就叫轮回不停,报应不爽。常在河边走总有湿鞋的时候。从前次次成功,就那日伤敌八百,自损八千了吧?”


    岑镜连声笑得停不下,于笑声中颤声问道:“然后呢?”


    “然后?”厉峥挑眉道:“然后药效起了。你大概是脑子也不好使了吧,就为着宜春县衙那个姓王的仵作和我吵了起来。”


    “啧……”厉峥挑眉评价道:“牙尖嘴利,好不厉害。”


    “哦!所以后来你放过了那个仵作!”岑镜恍然大悟,“我就说后来那几日,你跟我说话怎么那么阴阳怪气,原是我早早将你骂了一顿。”


    “是啊!”厉峥低头,在她额上泄愤似的重亲一下,接着挑眉道:“吵着吵着越贴越近。你晕了下没站稳,我拉了你一把,你撞进我怀里。我忽然就很想……跟着你就亲我脖子。”


    “咦!”


    岑镜立时蹙眉道:“难怪任何宴饮,你总强调不许用那些药,都把我变得不像我了。然后呢?”


    厉峥接着道:“我们这才发现不对劲。你率先发现茶有问题。我就明白过来是怎么回事。我当时想走来着,然后就被你拉住了。”


    说着,厉峥身子往下蹿了蹿,用额头将岑镜脑袋顶起,贴至她的耳畔,温热的气息并低语落在她耳畔,“你扯我衣裳,拉我革带,手还往下抓……几次三番都没走成。”


    岑镜的脸再次红了起来,气息又有些乱,解释道:“我猜想,我当时应该是怕你出去被人瞧见,会害我在诏狱待不下去。”


    “嗯……”


    厉峥亲吻她脸颊,道:“你应当是这般盘算的,我当时也猜到了。我当时想呀,这小姑娘当真厉害。分明是未嫁之女,但为了能保住这份差事,取舍竟是那般果断。”


    “然后呢?”岑镜接着问道。


    厉峥微微抬头,看向她,唇边出现笑意,“然后我问你,是要我走还是要我留。你说留,我就留下了……”


    厉峥看着她,有意招惹她,接着道:“我们若是没有一次性喝下那么多茶,兴许不至于到那般地步。所以你说,这事儿是不是怨你?”


    “哈哈……”岑镜讪讪笑开。


    若这般说的话,还真是怨她。可是……


    岑镜面露不解,她看向厉峥,问道:“可是,有一点我想不通呀。”


    “什么?”厉峥抬眼问道。


    岑镜看向他,蹙着眉道:“我往日不是都和其他锦衣卫们一起吃饭吗?我何时同你吃过饭?那日我怎么会同你一起吃饭?”


    话音一落,厉峥立时笑开,脸埋进她的鬓发间。


    听起来笑声里还有点心虚的意味。岑镜当即了然,这里头怕是有事!她侧头看向厉峥,斜睨着他,问道:“说吧厉郎君!我怎会同你一起吃饭?”


    厉峥敛了笑意。合目抬头,双唇吻着她脸颊,含着她的耳骨,哑声低语道:“那是我头一回见你穿女装。那日去临湘阁前,我在县衙外等你,你提着灯跨出门栏,我就看到了你。我甚至还记得你那日穿了什么。花鸟纹的月白色马面裙,窄袖素色薄纱对穿交。还盘了发髻,只戴着一支兰花样式的绒花。未施粉黛,清丽脱俗。”


    他的声音继续在耳畔响起,“那日你本是要出去和


    其他锦衣卫们一起吃饭。可你往外走时,如风轻动的裙摆拂过视线。我鬼使神差的开口,让你留下了。”


    “还有去滕王阁那日。”厉峥吻着她的耳骨,“我特意让你换女装,仅仅是因为,你穿着好看。”


    岑镜静静地听着,他灼热的气息混着吻和低语一起流连在她的耳畔。她心里一面编排着狗男人见色起意,一面却又因他当初不掺杂质的欣赏而感到心跳逐渐加速。


    耳畔再次传来他的声音,“你知道后来发生了什么吗?我们都是第一次,我仔细着不想在你面前露了怯,却也难免生疏。阿镜,对不起。当初我做得很不好,让你那般难受。后来的很长一段时间,我始终理解不了当初的自己,我怎么能……冷漠到那般地步?”


    厉峥的手臂将她越抱越紧,“让你施针,第二日的避子药。我始终忘不掉。哪怕到了现在,日日同你开心地在一起。可一旦想起这两件事,心间某处就会一阵生疼。我从不因我们未来没有孩子而感到遗憾。我放不下的是,我曾那般冷漠独断的对待你。给我最珍视的人,带去最大伤害的,竟是过去的我自己……”


    可偏生他的阿镜是那般的好。


    她会心疼他过去看不见自己的感受,会悲悯他因恐惧而试图掌控一切的可悲。但在心疼他的同时,她亦会坚守着她牢不可破的底线,不给他一丝一毫的侥幸。终让他完成了从工具到人的蜕变。


    她是那般的好。


    在他学会尊重,懂得如何去爱,不会再伤害她之后。她毫无芥蒂地原谅他过去的所作所为。接纳他回到她的身边,一如既往地爱他。


    厉峥腿微微曲起,将岑镜的双腿缠在了腿间。因珍视而来的吻,在她脸颊鬓发间流连。


    怕她觉得矫情,他从不敢说出口。


    他的阿镜,在他心中,宛若神女。


    她洞明世事,看得见他言行的全部利弊,亦看得见他言行背后的全部深渊。她知道他过去言行的不可原谅,所以坚守着牢不可破的底线。可她却又因看到他言行背后的深渊而心生无尽的悲悯。所以在得知真相的那一刻,她决绝退出时带走的不是恨,而是对他的心疼。


    可若想做到这般,洞明世事的智慧,自剜腐肉的勇气,坚守信念的坚韧……缺一不可。


    离怨恨而见众生苦;见众生苦,缘不至而不度。便是神女。


    听着厉峥在耳畔的低语呢喃,岑镜取下搭在他脖颈上的手臂。指尖划过他的胸膛,绕至他手臂下,手臂攀过去抱住了他后背。掌心里传来他背上伤痕凹凸不平的粗糙之感。温热的掌心从那些伤痕上抚过,带起厉峥心间阵阵战栗。


    岑镜微微侧头,与他鼻尖相碰,对他道:“你是武官,你有一身精湛的武艺,会一手漂亮的刀法。可是厉峥,十四岁之前。那刑部大牢的那几年,你背上留下那么多鞭痕。你为何不保护自己?是不想吗?”


    厉峥看向她,明白了她要说什么,眸色间闪过一丝动容。他顺着她的话,回答道:“精湛的武艺,漂亮的刀法,那时并不会。”


    “这就是了……”岑镜接着道:“人总是在一步步往前走。便是回到十岁那年,你依旧保不住家人,护不住自己。我也无法逃脱被软禁于郊外的命运。过去经历的伤害,会从心里消失吗?我想是不会的。我不能骗你说不曾介怀过。可是厉峥,过去的一切经历。伤害也好,幸福也罢。都是一块块铺在脚下的砖石。让我们一步步走到今日站立的位置。”


    说着,岑镜侧脸,贴上厉峥的脸颊,缓声对她道:“若是两年前,有人将如今的画面拿给我看。并且对我说:两年后的你日子会过得很好,为娘亲讨回了公道、拥有自由、拥有自己的宅院和积蓄,还有一位真正疼你敬你,见你神魂,与你同行的夫君。只是要拥有这些,你会经历很多很多的痛苦,你愿意吗?”


    听着岑镜的话,厉峥恍惚间似是明白什么,胸膛都开始跟着起伏。耳畔传来她的轻笑,“我想,我会毫不犹豫地回答,我愿意!不惜任何代价!”


    就像他之前所说,我们无法掌控这世上所有的事。唯一能做的,就是在每一个当下,诚实的问自己的心,这是不是我想要的?


    厉峥骤然收力,将岑镜箍紧在了怀里。


    这次力气真的有些大,岑镜肋骨处隐隐作痛。她立时蹙眉,指尖忙拍厉峥肩头,“松开些松开些。”


    厉峥失笑,松开了些许。


    岑镜面上再复露出笑意,便是没有点灯,厉峥似乎也能看到她眸中晶亮的光。岑镜挑眉,对厉峥道:“所以!就算时光倒流,你当时那个样子,还是会做同样的选择。你与其困着自己,不如多花时间想想,咱们的日子怎么过才能更开心。咱别苦大仇深地活着。”


    厉峥笑开,重声应下,“好!”


    厉峥正欲开口,却忽地被岑镜抢先一步打断,“欸?”


    岑镜看向他,蹙眉嗔道:“刚才不是在说我怎么会留下和你一起吃饭的事儿?你前脚不是还埋怨说怨我来着!险些被你这个坏东西绕过去。现在再看,是你见色起意惹出的祸端!”


    厉峥立时眼眸微睁,“天地良心!我是见色了,但我没起意!我岂是那般眼皮子浅的人?就是看你好看想多看几眼。”


    听他在耳边急急辩白,岑镜笑开,寻摸着道:“说来也是有趣。我因热穿了女装、厨子因此误会、你看我好看留我吃饭、我拿辣笋捉弄你……但凡那日这四件事有一样不发生,就不会有后来的事。”


    不穿女装厨子就不会误会,厨子不误会说不准就不会下药,哪怕是前两件事发生了。可若是厉峥不留她吃饭,那就是他一个人中药不关她的事儿。就算她留下吃饭了,若是她捉弄他,喝的茶不多可能也会无事……这四件事,哪怕当天只发生一件,都是寻常不过的一件事。


    可偏偏,这四件事凑一起发生,导向了那般意外的结果。岑镜忽地失笑,跟着道:“约莫是……缘分到了吧?哈哈……”


    这话厉峥爱听,他复又捏捏岑镜的腰,缓一眨眼,道:“你若是这般说的话,咱俩这缘分还能往前推推。”


    岑镜转眼看向他,好奇道:“怎么?”


    岑镜好奇的目光一直黏在他面上。跟着就见厉峥唇边勾起一个笑,眉宇间隐有些许得意之色。岑镜静静地看着他,旋即,就亲耳听着从他嘴里蹦出他此生说过,也是她生平听过,最离谱的一句话来。


    “我是我岳母,亲自选的女婿。”


    “哈?”


    岑镜蹙眉看着厉峥,一时哭笑不得。好半晌,她方才憋出一句话来,“你……再离谱些。”


    谁料厉峥却正色下来,认真道:“我说真的!”


    这种离谱的话,他这一认真,显得更像在戏耍她。可他应当不会拿她娘开玩笑。岑镜头回不知该说些什么好,只得随意敷衍道:“那你说说。”


    厉峥道:“岳母出事前,曾试图来北镇抚司找我。奈何没见到我,便被你爹抓了回去。晏道安得知岳母曾来找过我,留了心,将此事报给了我。我因此留意邵章台,才去了趟义庄,遇见了你。”


    岑镜听罢,气息于一瞬间凝滞。


    她并不知晓她娘亲生前那两日经历了什么。此刻听他补全些许碎片,在震惊于义庄相遇还有这段内情的同时,竟发觉无从反驳他那个离谱的结论。


    听着岑镜没了话,厉峥唇边复又勾起笑意,问道:“所以,我是不是我岳母亲自选的女婿?”


    “呵……”


    岑镜无言以对。无从反驳,亦无从认可。


    厉峥接着道:“你离了家,没吃一日在外流落的苦,就被我带了回去。可见岳母生怕你吃苦,冥冥中安排我去照看你。”


    越说越离谱!


    她这是头回见着他用堪比查案的严谨推理,来试图证明一个如此离谱的结论。更关键的是,竟还真被他推得严丝合缝。


    岑镜唇边出现笑意,纵知离谱,可这个离谱的结论,却是让人听了如此的想要相信。似是弥补了娘亲无法见着她成亲的遗憾。


    岑镜轻抬腿,膝盖撞了厉峥一下,打趣嗔道:“左一个岳母右一个岳母,我们还没成亲呢。”


    厉峥眼睛一抬,正色反驳道:“论夫妻之实,去年五月我们便已是夫妻!”


    听他又提起去年,岑镜似是又想到什么。她的指尖快速轻抚两下他背上的疤痕,扬起笑脸,跟着细声问道:“然后呢?临湘阁,然后还发生什么?”


    厉峥哑声张了张嘴,道:“之后就是让你施……”


    “不是!”岑镜打断他,声音愈发细弱蚊声,还带着些许嗔他没听懂的撒娇意味,“我不是问这个然后……”


    “那是?哦……”厉峥恍然,唇边出现笑意,眸色于瞬息间晦暗。


    厉峥伸手将她的手臂从背后取过来,挑开她的指缝与她十指相扣,二人食指上的玉戒亦交缠在一处。他侧抬头,绕过岑镜鼻尖,与她唇峰相碰,哑声问道:“你想听细节?”


    岑镜感觉脸颊又有些烧,低声解释道:“毕竟是我们的第一次……就是很好奇。”


    厉峥上身抬起些许,拉起她与他相扣的那只手,按在了她鬓边的枕上。借着窗户里照进来的隐约月色,厉峥的目光在岑镜面上流连,而后道:“我们在一起很久。戌时至临湘阁,到你离开时丑时已过。至于更多细节……”


    厉峥唇边出现笑意,对岑镜道:“你先回答我几个别的问题。”


    “什么?”岑镜好奇地问道。


    厉峥看着她的眼睛,问道:“现下如何,身上可有哪里疼?”


    岑镜摇摇头,“没有。”


    厉峥又问道:“之前女医官可有说过,同房频次对你身子恢复的影响?”


    岑镜眨眨眼,面上飞过一片霞色,如实道:“未曾提过。只提过一句,说这方面……让我最好养两个月再有。十一月至今,都快五个月了。”


    厉峥接着问道:“方才结束后呢?身中……可有不适?”


    “方才说了呀。”岑镜重复道:“只初时有些疼,之后便好了。”


    岑镜不解,“反复问这些做什么?”


    厉峥唇边勾起一丝笑意,忽地翻身,撑在了岑镜身上。他松开岑镜的手,指背轻抚过岑镜脸颊,“大概是因为……”


    他缓缓俯身,凑到岑镜耳畔,哑声道:“喂饱我不是件容易的事。”


    短短一句话,瞬时便如星火跌入柳絮丛中一般点燃岑镜全身,未来及反应,灼热的吻便落在她的唇上。


    岑镜骤然侧头躲开,急急道:“等一下等一下!”


    厉峥眼露诧异,“怎么?”


    莫不是他做得还是差点意思,她不想了?


    怎料未及他再问,眼前的岑镜却伸手抱住他的脖颈,将他往下拉了些。岑镜贴着他的唇边,低而轻的声音里,既有调笑却也夹杂着些许真实的担忧,悄然问道:“方才、方才你这榻响得也太厉害了些,再来会塌吗?”


    厉峥这榻本就是只容一人的小榻,方才“吱呀”作响,摇摇欲坠,仿佛下一瞬便会垮塌。她真的有些担


    心会塌掉。


    眼前的岑镜,那勾芡在羞赧里的真切忧心,可爱又单纯。宛如一只小猫爪在厉峥心上挠。厉峥重声失笑,双臂绕至她背后将她抱紧,单手扣住了她的肩。


    厉峥的唇峰在她唇边似碰非碰,哑声低语道:“应当……能撑到明日早上吧?”看着眼前的岑镜,周身的血液似是再次换成了滚烫的岩浆。这一刻他忽就觉得,莫说拆榻,拆骨都可。


    岑镜敏锐地捕捉到他话中时限,眼眸微睁,诧异道:“明日早……”


    话未说完,厉峥忽地呼吸一紧,重重吻住了她的唇。


    第170章


    明月悄无声息地在夜幕中攀升。院中屋檐在月色下的影子,由西转东,由短拉长。深巷中隐约传来不紧不慢的打更声,却唤不醒那紧闭房门内的沉溺深陷。


    在很多的时刻里,岑镜望着他,眼前总是会出现从前的好些画面。


    义庄里,他居高临下地审视她的能力,又以诏狱的规矩威慑。查案时,他公事公办,从不多言半句废话,仿佛诏狱刑具的化身。每每在二堂后院里偶遇,她侧身行礼时,他从来视之不见,擦身而过。


    若有事去堂中找他,会见着他坐在点着香的桌案后,身姿隐于淡淡的烟雾,矜贵而又疏离。当她需要剖尸时,他安静坐于身旁,恰到好处地询问进度,有条不紊地修改尸格。外出办差时,他仿佛立于高台之上,而她隐匿在人群里,听着他发号施令。


    就是过去那个孤高又邈远的人,今夜会身躯滚。烫,会控制不住自己的气息。会伏在她的耳边,咬着她的耳骨,动。情地唤她“阿镜”。会被情。欲染红眼尾,会在她身上失魂战栗……


    每当一个过去的画面出现,岑镜的指尖便会抚上他的脸颊。指尖时而抚过他的眉骨,时而抚过那双如鹰隼般的眸。平直的睫毛划过指尖时有些痒,可他却又像被驯服的猛兽。在喘。息中合上失焦的眼眸,侧头往她的掌心里贴来。


    早前还能听到些许巷中传来的犬吠声,孩童尖叫的打闹声。可现下外头愈发地安静,什么多余的声响也听不见了。


    “厉峥……”


    岑镜伏在他的胸膛上,轻声问道:“什么时辰了?”


    耳畔男人的声音带着餍足后的慵懒,指尖卷着她被弄乱垂下的发丝,缓声道:“不知……”


    被褥虚虚搭在岑镜腰间。厉峥松开她垂落的发丝,将被褥拉起来盖过她的肩头,而后抱着她侧身,一道枕在了枕头上。厉峥吻她额头,而后问道:“可是困了?”


    岑镜摇摇头,“尚未。”


    岑镜忽地发觉,她好像短暂地失去了对时间的感知。此刻全然无法用感觉判断是何时辰。


    “阿镜……”


    厉峥轻唤。而后看着她的眼睛,喉结不易察觉地滚动,哑声道:“你今夜同在临湘阁时不一样。”


    岑镜唇边出现笑意,眼露好奇。她抱紧他紧窄的腰,低声问道:“哪里不一样?”


    他带着薄茧的掌心在岑镜腰间摩挲,脑袋微微前倾,抵达唇峰几乎相碰的距离,方才开口道:“准备好,和没有准备好的差别。”


    他复又吻上岑镜的唇,眷恋地勾缠,片刻后,他方才睁开那双有些失魂的眼睛,哑声低语道:“今夜的你,让我比中药时更难自控……”


    说着,他又吻了下来。岑镜闭上眼睛,回应着他绵长的吻。好半晌,彼此方才松开。


    岑镜好奇问道:“其实我没太明白,准备好什么样?没准备好时又什么样。”


    厉峥失笑,贴到她的耳畔,低语出几个词。旋即又抿唇含笑,眸色晦暗。


    用词是那般大胆直白。岑镜听罢,瞬时红了脸颊,后背上细密的汗水再复渗出。她推开厉峥,岔开话题道:“你伤没好全,该睡了……”


    厉峥听罢,轻叹一声,只得意犹未尽地应声,“好吧。”


    他揽过岑镜,给彼此找了个舒服些的姿势,复又在她唇上一吻,道:“那睡吧。”


    岑镜抬手推推他的肩,低声嗔骂道:“你出去。”


    厉峥失笑。虽不太想,但心知时辰怕是不早了。他轻嗤一声,松开岑镜,转身仰躺在榻上。就在同他分开的瞬间,岑镜面色一变,“诶?”


    这一刻,她的神色间,既有怔愣,又有尴尬,还带着难以言喻的羞赧。


    厉峥听她语气不对,转头问道:“怎么?”


    岑镜好半晌没回话。片刻后,她有些难以启齿地开口,“可能得、得……得换一下单子才能睡。”


    厉峥忽地想起当初临湘阁烛火下见过的情形,他似是意识到什么。探手过去摸了下单子。厉峥失笑,太久了,有


    些多。他收回手,起身对岑镜道:“我去点灯。”


    隐约的夜光中,岑镜见他高大的身影在榻边站起身,走去榻边的柜旁。火折子燃起,照亮了他半壁身子。岑镜的目光落在他身上,脑海中复又出现留宿滕王阁的那个晚上。她唇边出现笑意。锦衣卫不愧是皇帝的仪仗队,便是如今比当初全盛时差些,背上还多了许多狰狞的疤痕,但也比寻常男人夺眼得多。她的夫君,真俊!


    灯点起来,岑镜捂着被子坐起身。她看向门边的柜子,抬臂指了下,对厉峥道:“帮我拿一下衣裳。”


    厉峥转身,见她纤白的手臂按着被角,一截手腕莫名夺人眼睛。厉峥唇边出现笑意,应声朝柜边走去。将岑镜的衣裳都拿了回来,搭在榻边的椅子上。岑镜伸手取过中衣中裤,套在身上。


    岑镜下榻整理衣裳,眼睛都有些不敢去瞧厉峥,只佯装随意的看着地面,问道:“你的衣裳呢?”


    听她提起衣裳,厉峥正欲回答,却似是想起什么,神色一变,“坏了!”


    他骤然一声吓了岑镜一跳,岑镜忙看向他,“怎么?”


    厉峥大步走到柜边,将衣柜拉开就取出一件道袍,“厨房里还烧着水,我去瞧瞧。”


    岑镜看着他大步朝外走去的身影,立时瞪大了眼睛。看着厉峥出了屋,岑镜似是想到什么,神色恢复如常。他应当用的柴火,这么久了,八成燃尽了,想是无事。有事厨房早着了。


    如此一想,岑镜便没有跟出去,转身抱起被子放在凳子上,然后将弄脏的床单撤了下来。她去厉峥衣柜里翻找,很快找到一条干净的床单,给换了上去。


    换床单时,岑镜微微抿唇。她想起来了,当初临湘阁第二日,起来后,她除了疼之外也有类似的感觉。总觉像是月信似来非来。


    “哼……”


    岑镜兀自一声哼笑,原是他的。


    片刻后,厉峥抱着自己的衣服从厨房里回来。一进屋,他便对岑镜道:“幸好晚上倒的水多,没烧干。”


    他将自己的衣服和岑镜的衣服搭到一块,看向岑镜问道:“火没全灭,水还温着,要用水吗?”


    岑镜刚好铺好床单,抱过被褥往床上铺,跟着应道:“要,正好没梳洗。”


    厉峥闻言,出去打水前,先朝岑镜走去。见他忽然来到面前,岑镜仰头看向他,不解道:“嗯?”


    厉峥冲她一笑,低头在她眼尾处那朵抹开的胭脂花瓣上亲落一吻。吻过后,厉峥抬头,再次看向她的眼尾,唇边笑意满足。便好似那朵被弄乱的花瓣,是他的功勋。


    厉峥这才转身再次往外走去。不多时,他提着一桶热水回来,送进了净室。


    看着岑镜进了净室,厉峥返回去将门锁好,而后脱下身上道袍,放回了衣柜里。他坐在榻边,抬臂扩胸撑展了下身子。听着净室里隐约传出的水声,厉峥唇边挂上笑意。去年五月至今,从夏到春。他眉微挑,从今往后的每一日,都是称心如意的好日子。


    二人先后梳洗完后,方才一道熄灯上了榻。岑镜本打算如往日习惯般,穿着中衣中裤睡。怎料却被厉峥在被中解了系带。黑暗中,她的中衣中裤被扔向椅子。


    厉峥让她枕上自己手臂,从她身后抱住她,双腿曲起,同她严丝合缝地贴在一起。侧脸上落下一吻,厉峥枕回榻上,道:“子时末了,快睡吧。”


    子时末!


    岑镜眼眸微睁。往日他们亥时过点便睡,这个时候他们睡着都快两个时辰了!


    生怕明日起不来,岑镜抓紧闭上了眼睛。厉峥轻嗅岑镜发间皂角的香气,也闭上了眼睛。其实他还有好些事想问,改日吧。


    第二日,二人终归是睡过了头。


    睡梦迷蒙间,岑镜似是听见外头院门处有敲门声。她迷迷糊糊地睁眼,脑子还未完全清醒,敲门声却清晰地落入耳中。看着屋内从窗户中钻入的明亮阳光,她忽地意识到什么。


    岑镜一下翻身坐起。


    坏了!定是今早没按时过去,师父找过来了!


    岑镜立马转身推身边的厉峥,“快起!快起!”


    厉峥迷离睁眼,“嗯?”


    下一瞬,他便也听到了敲门声。看着岑镜已经下榻去椅子旁穿衣服,厉峥一下惊觉。急忙起身下榻,看向岑镜问道:“可是师父?”


    “定是了!”


    二人在逐渐紧促的敲门声中,慌忙地在屋里穿起了衣裳。厉峥对岑镜道:“你把躺椅搬过来做做样子,我去开门!”


    长辈跟前,该装的还是要装一下!岑镜立时应声,穿衣服的动作飞速。


    厉峥穿好衣服紧着便去开门,岑镜则抓紧搬躺椅,往躺椅上扔被子,做出一副分开睡的模样。


    厉峥大步走向院门,朗声道:“来了!”


    厉峥将院门拉开,果然见岑齐贤站在门外,神色间隐有担忧。厉峥神色间闪过一丝歉意,侧身让道,对岑齐贤笑道:“昨晚和岑镜算账来着,算得有些晚,睡迟了。”


    “哦……”


    岑齐贤神色间的担忧褪去,也没进院,对厉峥道:“我说呢。往日卯时过点就过来,今日这都巳时了,也不见你俩来。我还以为出了什么意外。没事就好。”


    说话间,岑齐贤抬手指了下岑镜家的方向,道:“我不进去了,你俩收拾好就抓紧过来。药都温两回了。”


    厉峥听罢,心间愧色愈浓,他颔首道:“好,师父,我们一会儿就过去。”


    奈何只这一颔首,他交领下点点殷红的吻痕并咬痕露出些许。岑齐贤的目光扫过,立时愕然,什么都明白了。当时不愿过去住,今晨起晚,颈上痕迹……岑齐贤抿唇,有些尴尬。


    实在不合规矩。


    但这两人之间的感情,他也算是亲眼看着如何历经生死之关。而且他也不是正经长辈,说不了什么。也罢,左右厉峥不是什么浪荡之徒,不涉及不爱重姑娘的情况。姑娘自己也是有主意的人。他就当什么都不知道吧。


    岑齐贤道:“那我就先过去了。”


    厉峥连忙点头,“嗯!我们就来。”


    岑齐贤转身离去,厉峥松了口气。关上院门往屋里走去。


    回到院中,岑镜正站在柜前挽发髻。见他进来问道:“师父回去了?”


    “嗯。”


    厉峥走上前,伸手揽住了岑镜的腰。他俯身在她脖颈处印下一吻,“还是得尽快成亲。”


    分明是唯一爱重的夫人,可这偷偷摸摸,跟偷。情似的,他不喜欢。


    岑镜失笑,“那就等婚服做好。”


    厉峥缓一眨眼,“嗯。新家那边,我们今日过去,再喊作头加些人手。最好成亲时新家能好。”


    说着,厉峥松开岑镜,“我先去梳洗。”


    岑镜应下,看着厉峥进了净室。想着昨晚的一切,岑镜看着镜子挽着发髻,唇边不自觉挂上笑意。


    想着他昨晚的样子,岑镜眉宇间闪过一丝狡黠。他总是逗弄她,她是不是也可以反过去逗弄他一下?念头落下的同时,岑镜心间有了主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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