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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30

    第24章 当便宜哥哥的第二十四天


    张三多看着云宝的画作,说不出话来。


    他实在没有想到,被他认证为品味极好的云宝,竟然能画出这些东西。


    最后他情真意切地说:“在你出师之前,定不要和任何人言及你找我学画的事。”


    “为什么?”云宝仰起小脸天真地问。


    他不知怎么弄的,不仅在宣纸上弄了一大堆奇怪的墨迹,也在脸上弄了好多黑色的划痕。


    活像一只小花猫!


    瞧见他这样,张三多有一些话实在不忍心说出口。


    他总不能直接和云宝说,他怕别人知道了云宝跟他学画,使得自己的身价大跌吧?


    张三多绞尽脑汁,想了个理由:“因为我怕其他人听说了这事,也想上门找我学画,我可不想教那么多人。”


    云宝听了,这才贴心应下:“放心,我一定不与旁人说……除了家里人!”


    这种事情想要瞒着云宝家里人是不可能的。


    毕竟云宝若想常来县里找张三多学画,还要让他们接送呢!


    张三多勉强认可了云宝的说辞,最后一脸无奈得看着云宝举着自己画的黑团团,高高兴兴地和来接他的柳二石走了。


    他在心里默默祈祷,只求云宝跟他学画的事情,不会叫太多人知道……


    不然他的一世英名啊!


    柳二石这趟来县城是为了给一品居送酒。


    为了保证不出差错,他直接租下了村里的牛车。


    是以在回村子的时候,车上就只有他和云宝两个人。


    当云宝给他分享自己刚画的全家福时,柳二石无比庆幸车上没有别人。


    不然云宝的黑历史就要叫旁人瞧见了……


    柳二石虽然没读过书、也看不懂什么画,但也知道云宝画的黑团团不像是什么正经画作。


    他不忍心打击云宝,当云宝问他对这幅画的评价时,他硬着头皮说道:“好!特别好!好就好在……好就好在……你看你画的这个头,又大又圆!”


    柳二石手中拿着缰绳,随意指着云宝画的其中一个圆说到。


    云宝见了,小奶音悠悠地说:“可二伯,你指的是阿爷的屁股啊……”


    柳二石:“……”


    柳二石不说话了。


    叔侄一路无言。


    直到回到家中,云宝才重新振作起来,拿着自己的大作,爬下牛车要去找他娘。


    他相信他娘一定比二伯更懂他的画!


    云宝跑到家门口,刚要进门,就看到家里好像有其他人在。


    是亲戚吗?


    他扒着门框往里张望着,发现院里头有个从未见过的富态妇人。


    她身上衣装体面、头簪一朵红花,脸上挂着十分讨喜的笑容。


    冯翠花带着几个媳妇,正说说笑笑地要把她送出门。


    待这妇人离开后,冯翠花几人才注意到云宝已经回来了。


    林彩蝶连忙蹲下抱住云宝,关切地问:“云宝回来了?今天在张掌柜那里乖不乖啊?诶呀?怎么脸上都是些印子?小花猫!”


    “喵喵喵!”听到林彩蝶的称呼,云宝故意作怪地“喵喵”叫起来。


    随后,他才举起手中的全家福,大声道:“云宝可乖了,今天还跟着三多叔一起画了画呢!”


    “娘你快看,你猜猜我画的是什么?”云宝一脸期盼地看着林彩蝶。


    听到云宝的话,其他人都好奇地看了过来。


    连之前还在房子里的柳好好、柳多福等人,也跑出来凑热闹。


    待看清云宝画上的内容,大家心中俱是咯噔了一下,并由衷为林彩蝶捏了把汗。


    这黑乎乎一坨又一坨的,谁能看出云宝画的到底是什么东西呀?


    反正他们是看不出的。


    可或许是母子连心,林彩蝶随口一猜,没想到还真的猜出来了!


    “是不是画的爷爷奶奶、爹爹娘亲?”她问。


    “没错!”云宝补充到,“还有哥哥姐姐和弟弟哦!”


    林彩蝶看着那一坨又一坨,指着其中一个最大的黑团团说:“这是不是爹爹啊?云宝画得好棒!娘一眼就认出来了!”


    云宝看到林彩蝶精准指出柳三石,惊喜极了,随后他叉腰得意地“哼”了一声。


    看到了吧!


    认不出他的画,绝对不是他的问题,而是二伯的问题!


    柳二石挠挠脸,觉得这不是他的问题,而是三弟妹的问题。


    天知道林彩蝶是怎么认出云宝笔下的柳三石的!


    柳二石第一次对他这三弟妹升起了几分佩服之意。


    全家人一起“欣赏”了一会儿云宝的大作,听云宝一个个介绍完了这些黑团团都是谁。


    众人实在看不出这些黑团团的差别,他们生怕云宝突然提问,只得找借口要林彩蝶好好保存这幅画,让林彩蝶抓紧将其收进屋里去。


    这个过程中,因为云宝画得实在太潦草,完全没人注意到画面上的黑团团多了一个。


    等云宝分享完自己的画,他终于心满意足地安分下来,想起刚刚看到的陌生人。


    “阿奶,刚刚来家里的姨姨是谁啊?”云宝直接问冯翠花。


    冯翠花也没瞒着,笑着说:“是上门说亲的媒人。”


    云宝瞪大眼睛,双眼在大哥哥大姐姐身上转了一圈,最后定格在了柳好好身上。


    他一蹦三尺高,追问道:“这个媒人是要帮谁说亲的?云宝认识吗?”


    冯翠花没回答,只将他敷衍了过去:“小孩子家家的,问这么多做什么?”


    云宝现在在家中的地位,可能比他爹还高,说的很多话连柳满丰都会认真听着。


    家中的许多事,大人们也都会来问问他的看法。


    但唯有儿女婚姻之事,冯翠花觉得没必要和他说。


    别说他了,这种事连柳好好本人都没有置喙的余地。


    小孩子在这方面能懂什么?


    知道多了,还容易添乱!


    云宝看着冯翠花的态度,知道问不出什么,便没有撒泼打滚,而是打算偷偷去问他哥柳多福和柳狗儿。


    柳多福和柳狗儿和柳好好一母同胞,最是亲密,肯定知道些什么。


    *


    云宝的猜测没错,媒人上门的时候,柳好好呆在了屋中,柳多福、柳狗儿则蹲在墙角下,将所有对话听了个一清二楚!


    第二日,家里大人大多不在家,家里的孩子们偷偷聚在了云宝的书房里,并锁上了门。


    家里一共九个孩子,包括柳霁川,一个不落的全在这儿了。


    柳霁川看看云宝又看看其他哥姐,不知道他们在做什么,懵懂得要去吃自己的手指。


    云宝见了,嫌弃地把他的手从嘴里扒拉出来。


    小鸡串见到是云宝也不恼,笑着挥舞着小手要和云宝玩。


    感受到大哥落在自己身上的视线,云宝连将小鸡串的嘴巴捏成了小鸭子嘴。


    没了小鸡串的“咿咿呀呀”,屋内安静了下来。


    柳多福这才开始说起昨日媒人和冯翠花的对话。


    所谓“一家有女百家求”,昨日其实不止有一个媒人上门,而是共有三个!


    每个都代表了一户人家,想来探探柳家的口风。


    听到居然有三户人家求娶大姐,大丫二丫三丫发出了起哄的声音。


    柳好好被臊得瞪了她们一眼,三个人这才老实下来。


    柳多福没敢笑,转而说起这三户人家在三个媒婆口中的情况。


    这三户人家,一户是商户,一户是猎户,一户是……额读书户?


    “什么叫读书户?”木头挠头问道。


    狗儿在一旁解答:“就是这户人家里面,求娶大姐的那个男的也是读书的,他好像还是个秀才!


    他们家就他和他娘两个人,没有种田、也没做生意,就靠他娘刺绣赚钱,赚的钱还都供他读书了!这不是读书户是什么?”


    说罢他跑了下题:“绣东西这么赚钱的吗?他娘光靠绣花针,居然就能让儿子读了那么多年书,还出得起给大姐的聘礼……”


    要知道云宝为了自己读书,都可是折腾了许久,才让家里有供他读书的闲钱!


    说到聘礼,柳多福想起一件事,接着狗儿的话说:“这户人家请的媒人特意说了,大姐要是嫁到他们家,那寡妇好像会把刺绣手艺传给大姐。”


    “哇!”听到这话,孩子们有些憧憬。


    这年头能学到一门手艺可不容易啊!


    像那些木工学徒,拜师以后每天都要倒贴钱,还要起早贪黑地熬上好几年,才有可能从师父那里学得两手木工活。


    云宝这时候却说:“……这户人家不会是想让大姐姐学了绣活以后,让她接替做娘的,继续供那秀才读书吧?”


    此话一出,屋里沉默了一下,后又齐齐“嘶”了一声,因为云宝说的话还真的很有可能。


    毕竟这户人家孤儿寡母的、又没别的劳力,男的若只会读书的话,不管一开始怎么想的,等大姐嫁过去后,肯定是要担起一家的生计的!


    “不行不行不行,这不行!”柳好好没说什么,大丫就连连拒绝了。


    若是以前,她听说有个秀才想求娶姐姐,她一定会觉得这是一门顶好的亲事。


    那可是秀才公!比柳夫子还厉害呢!


    可如今家里云宝也去读书了。


    和云宝一比,那男的就算是秀才又如何?


    妥妥一个吸血虫哇!


    大丫坚信云宝也能考上秀才,便完全不稀罕这种秀才了。


    有了云宝对比,柳多福也觉得这家不靠谱,便继续介绍起下一户人家:“那我说说那家商户吧,这家人……不知道云宝见没见过,就是县里那个满贵楼的东家!”


    满贵楼便是当初不识泰山,把云宝等人赶走的酒楼之一。


    他们的东家后来也来家中赔礼道歉过。


    可惜,云宝从来没有见过满贵楼的东家长什么样。


    见云宝摇头,柳多福有些遗憾地继续道:“他们这次是替家里的小儿子说亲,这个小儿子比大姐小两岁,说是长得比较……一般,但胜在家里有钱。”


    听到“小两岁”,三姐妹发出一声失望的声音。


    听到“长得一般”,三姐妹连连摇头。


    一般来说,要是媒人说一个人长得一般,那就要做好准备了——这人可能极丑!


    不提未知的相貌,只说年龄,这人和柳好好恐怕也不适配。


    都说“女大三抱金砖”,但女孩子们大多不喜欢比自己小的男方。


    男子发育本就比女的晚些,就算是同龄人,女孩们都会觉得男孩们太幼稚,更何况小了几岁?


    不排除有姑娘就喜欢小一点的,但反正柳家三姐妹不喜欢,柳好好对此也不是很感冒的样子。


    柳好好作为长姐,年纪尚轻,却很成熟,或许会比较讨小男孩喜欢。


    但她在家中天天带弟妹,嫁到夫家也还要带她丈夫吗?


    若是如此,她比起出嫁,更想出家!


    柳多福作为亲弟,感受到了柳好好微妙的情绪,当即介绍起了下一个。


    “剩下最后一个猎户,他好像其实就是后山那头章家村的那个……”说到这,柳多福有点难以启齿。


    木头看他这神色,明白了:“我去,不会就是那个克全家的吧?他居然有钱请得动媒婆?”


    柳多福刚想点头,便听一旁的柳好好有些生气地说:“什么克全家?好好说话!”


    这话一说完,柳好好才发现自己的反应不太对,可现在掩饰已经来不及了。


    她一抬头,发现所有人都在看着她,连小鸡串都因为她突然拔高的声音看了过来。


    “哦~~~~”大丫拖长了尾音,也不知道在“哦”什么。


    二丫用手肘怼了怼柳好好,一脸坏笑:“姐,说说呗!你俩啥时候认识的?我怎么一点都不知道?”


    柳好好扭身避开她作乱的手,别别扭扭说道:“也……不算认识。”


    “那就是见过呗。”聪明云宝一眼看破。


    柳好好刮了云宝一眼,见再掩着不说也没意义,这才说到:“其实只是我去采野菜的时候,总是能远远得看到他一眼,就……就注意上了。”


    “啊?就这?”大家纷纷发出失望的声音。


    柳好好没好气地说:“你们还想有什么?”


    大丫夸张地叹了口气:“我以为就算没什么英雄救美的戏码,也得互相你来我往得送点东西呢!”


    “你把你姐当什么了?”柳好好作势要拧柳大丫的耳朵,大丫立马连声求饶。


    柳狗儿则道:“算这男的老实,没做什么事。不过……姐……木头说得也没错吧?那男的家里好像确实不太好……”


    云宝好奇:“怎么不好了?”


    这个猎户在周遭几个村里,其实都挺有名气的,但没人和云宝说,云宝也就完全没听说过他。


    其人叫做章周,比起先前那个秀才,他是个彻头彻尾的孤家寡人。


    他爹在他八岁的时候服徭役死了,他娘在他十岁的时候从山上摔了一跤摔死了,他爷在他出生前就死了,他奶在他十二岁的时候也病死了。


    周围几个村子都传他是天煞孤星,连他自个儿的亲戚都不敢跟他靠近,难道他们还要把姐姐嫁到他们家去?


    说到这,屋里头不少人的脸上都带出了一些迟疑。


    二丫揪着柳好好的衣角说:“姐,不然咱还是算了?”


    柳好好先是说:“我又没说非要嫁给他。”


    而后,她忍不住为那人说了两句:“他不过是命苦了些,像是他爷爷死得早,这事怎么也安在他头上?好没道理……”


    她又说:“他命虽苦,却也把自己活出了个人样,没人照顾他,他就自己进山打猎养活自己,听说他如今攒了不少银子,年前也跟我们家一样盖了新屋!明明没人管,但他吃喝嫖赌一样没沾,脾气也好,天天被人那般说,也没看他和谁起过什么冲突。”


    柳好好越说越大声,弟弟妹妹们对视了几眼,脸上的表情如出一辙——完了,大姐真栽了!


    咋办?


    他们不用想也知道,就这章周的情况,大伯和大伯娘绝对不会同意把大姐嫁过去的!


    这些孩子此时心情很复杂。


    一方面,他们是信那些传言的,觉得章周有点不祥,不想大姐和他在一起。


    可另一方面呢,他们看出大姐的心思,又希望大姐能得偿所愿。


    然而他们就算支持大姐,大姐也不一定嫁得过去啊……


    各种心思把他们的脑袋都搅成了一团浆糊!


    这种状态下,屋内不管大的小的,都不由看向了云宝。


    和他们不同,云宝面对这样的境况却没有很慌乱。


    这副样子让大家也跟着慢慢冷静了下来。


    柳多福问云宝:“云宝,你怎么想的?”


    云宝摩挲着小下巴,认真思索后理所当然道:“总归要先看看那个章周会怎么做。他知道自己的名声,如果真的喜欢姐姐,总要做些什么吧?”


    听云宝这么一说,大家觉得:有道理啊!


    此时最着急的不应该是他们,而应该是章周才对!


    *


    媒人走后第二天、第三天,家里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


    到了第四天,柳家门前突然多了一只死掉的野鸡。


    此后每一天,柳家门口都会有一些新东西,有些是刚打的猎物,有些是旧的动物皮毛,偶尔也会有别的,比如自己编的竹筐之类的。


    这竹筐之上,经常还会放两朵特别漂亮的小花。


    一开始,家里的大人还不知道这些东西是谁放的。


    直到元宵过后,云宝重新开学,村里出现了一个新的传言——


    听说隔壁章家村那个命硬的章周,元宵的时候去找广佑寺的大师算了一卦。


    大师说他家里人的死和他没有关系,而是有邪祟想害他们家!


    如今那邪祟,已经被广佑寺的大师收走了!


    这章周还挺聪明的,云宝听到这个传言后心想,难怪他小小年纪就能够靠打猎养活自己。


    又过了两日,等流言发酵得比较广后,章周的媒人重新上门,并拿来了章周的八字。


    这下柳家上下,哪里还不晓得每天出现在家门口的那些东西是怎么回事?


    *


    又一日,柳家的男人们起了一大早,蹲在家门口直接把章周逮了个正着。


    云宝被亲爹起床时的动静惊醒,迷迷糊糊走出门看到这一幕,一下子清醒了不少。


    他左看右看地观察着四周,发现柳好好居然也醒来了。


    不过她没有出门,只是在房间里通过窗户观望着。


    待柳满丰将章周请进了堂屋,她才偷偷溜出来,蹲在了墙根后。


    云宝遂也蹑手蹑脚地跟了过去。


    脚边忽地出现小小一团云宝,差点没把柳好好吓一跳!


    这时,谈话声渐渐从屋里传了出来,柳好好没空再关注云宝,转而把耳朵贴在墙壁上,心中又紧张又忐忑。


    家门口每天出现的东西她看到了,最近的传言她也听说了。


    看到长辈去堵章周,她忍不住心想,家里人是不是也被章周打动了呢?


    没待柳好好多想,下一刻,她就听到屋内的阿爷对章周说:“你以后不要再来了,我是不会把我孙女嫁给你的。你把东西都拿回去吧,拿不回去的你算下钱,就当是我们家买了。”


    没想到阿爷带人特意把人堵住,竟只是为了断了人家的念想!


    云宝也听到了屋里的对话,下意识看向柳好好。


    此时柳好好的眼神里空洞洞,看不出来她在想什么。


    云宝不由牵住了她的手。


    柳好好感受着云宝小手的温度,勉强扯出一丝苦笑。


    没一会儿,屋内爆发了一阵算不上激烈的争吵。


    章周问柳满丰对他哪里不满意,一直说希望柳满丰再给他一个机会。


    柳满丰不说话,只叫柳大石三人把他送出去。


    章周抵不过三个男人,而且他还想娶柳好好,不可能真的在柳家闹。


    所以他很快被赶出了柳家,柳满丰他们也都回了自己屋内,院子和大堂里逐渐安静下来。


    云宝抬头看自家大姐,发现她没什么反应。他只能自己蹑手蹑脚地凑到大门边上,透过门缝去看被赶出门的章周。


    直到这时,他才看清章周的体型,发现章周十分高大。


    “呜哇。”云宝发出了羡慕的声音,“我长大要是能有你这么高就好了,杀起猪来一定轻而易举!”


    这么久了,云宝还是忘不掉他的杀猪事业。


    门外的章周听到云宝的声音,愣住了。


    被心上人的家人赶了出来,他本来正伤心着呢,猛地听到这么一个小奶音,差点没以为是闹鬼了。


    他上下左右仔细确认了一圈,才发现不是闹鬼,而是门内有个小鬼在跟他说话。


    小鬼问他:“你喜欢我姐姐?”


    章周听言点点头,怕云宝看不到,又“嗯”了一声。


    云宝又问:“那你喜欢好好姐什么呀?”


    这下章周不好意思回答了,他一张黝黑的脸爆红,说:“就是觉得、觉得她笑起来挺……挺可爱的,长得好,又聪明,认得好多花和果子……其他的我也不知道,但就是一看到她、就……心里怦怦跳。”


    比起柳好好对章周,章周对柳好好的了解显然没那么多。


    云宝一开始有些不高兴,但转念想想又觉得这才是正常的。


    柳好好又不像章周一样,在周围几个村庄都很有名。


    他们两个只是见过几面,章周要是特别了解柳好好才奇怪哩!


    于是云宝继续问章周:“那你觉得我姐姐嫁给你,能有什么好处呀?”


    这问题可能有点市侩,但因为问这个问题的人是云宝,便只能让人感受到他问题背后对姐姐的关心。


    章周认真想了想说:“我赚到的钱都给她,别看我这样,我可攒了不少银子。而且她嫁过来后,不用再下地、干活。还有……我家里没别的人,她跟我住,想干嘛干嘛,不用伺候公婆。我家里有很多兽皮,可以给她做帽子、做袄子。我年前还起了新屋子……”


    章周说了许多,最后总结一句话说:“你姐如果嫁给我,我一定对她好的。”


    云宝听着这些话,觉得章周确实有在认真思考怎么对他姐好。


    于是他最后问了一个问题:“你不会打我姐,或者逼她生孩子吧?”


    “怎么可能!”章周立刻否认道,“我打猎的时候都不会随便打猎物!我想娶你姐,是真的喜欢她,想和她一起过日子的。”


    “哼。”云宝对章周说的话不置可否,只说,“那你先回去吧,你现在这样待在我们家门口,等天亮了,村里其他人看到,不知道怎么说呢。”


    听到云宝这么说,章周好像才反应过来,他暂时不好被人瞧见出现在柳家门口。


    于是他马不停蹄便收拾东西转身走了,走的时候还特意挑了小路。


    “看上去他心里好像确实有姐姐。”云宝看着他消失在门缝里面的背影,嘟囔了两句。


    此时云宝的心里,其实已经有点想要撮合章周和柳好好了。


    毕竟他知道姐姐喜欢章周,而章周这人看上去好像又确实不错。


    不错的地方,不仅在于他刚刚说得有多么天花乱坠,也在于他是个聪明人,却从没有想过用什么小手段骗柳好好。


    若是他动过什么坏心思,比如刻意撩拨柳好好互通款曲,又比如故意在柳家附近晃荡,让村子里传出一些不好的谣言……


    那柳好好可能不嫁也得嫁了!


    不过这种撮合的心思也就一点点,云宝毕竟还小,不懂什么情爱,他有点怕自己擅自做主,好心办坏事。


    于是他决心再去问问柳好好本人的意见。


    然而等他往回走,他才发现柳好好早已不在原地,而是被叫到了堂屋里。


    家里几个男人现下都已经回自己屋了,如今堂屋里面坐着的是冯翠花、张巧手,柳好好就站在她们的前面。


    云宝没搞懂现在是什么情况,歪了歪头,便又猫猫祟祟地回到墙边开始听墙角。


    *


    堂屋之内,冯翠花和张巧手看着柳好好有点无奈。


    她们都是过来人,即便柳好好表现得不是很明显,她们还是一眼看出来柳好好对章周也有意思。


    柳好好知道瞒不住,索性也不藏了,她有些委屈地问娘亲和阿奶:“为什么要把章周赶出去?”


    冯翠花听言,拉着柳好好的手,把她拉到自己身前说:“傻孩子,成亲是一辈子的事情,尤其是对于我们女人而言。男怕入错行,女怕嫁错郎。你可千万不要因为年轻时的一时糊涂,就随便被什么人拐跑了。”


    “我没糊涂……”柳好好小声地辩驳着。


    “你这还不糊涂?”张巧手沉着一张脸说,“你看看章周那小子!就算他爹娘不是他克死的又如何?他家里现在是不是就只剩下他一个人了?


    我不跟你说什么别的,我就问你,家里就他一个人,官府要招人服徭役的时候怎么办?是不是只能他去?到时候他要是出了什么事,难道你要就此守活寡吗?


    就算没有徭役,别人想要欺负你们,抢你们田地,他一个人靠什么守?我记得他爹娘死的时候,家里的田就因此没了,直到去年才置了新田地。


    没有兄弟帮扶的人,没事的时候,一人吃饱全家不饿,真的出事了,你就等着吧。难道你指望娘家帮你们吗?”


    听到张巧手的话,柳好好不知道怎么反驳,只是一昧地沉默着。


    张巧手见了,叹了口气,又继续说道:“要我看啊,还是那满贵楼的东家好。他们家就指着我们家的醉人间呢,肯定不敢对你不好。


    虽说那少爷好像长得一般,但再如何,你嫁过去后都不会饿着你,而那打猎的小子,谁知道哪天就……”


    她说着说着忍不住感慨道:“若是以前,其实这小子确实还可以,但托了云宝的福,我们好好啊,现在是秀才公都想娶的娘子咯!这有更好的选择,我儿可定要想清楚啊。能享福,何必去吃苦呢?”


    说实话,张巧手所说的其实不无道理。


    若柳好好没见过章周,她可能就听了亲娘的话。但怎奈……


    想着章周,柳好好眼眶一红,即便强忍着,泪水也不由从脸颊上划过。


    其实她没那么喜欢章周的……


    但不知道为何,此时此刻的她就是觉得十分委屈。


    她都有点想不明白,自己现在在委屈什么。


    委屈的同时,她也有点不知所措。


    她虽比起同龄人,更加成熟一点,但也还是个孩子。


    她只是比旁人更懂得如何照顾家里的弟弟妹妹,却也不知道该如何应对现下的情况。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是就该听娘亲的话嫁到县城里去吗?


    *


    就在柳好好心中思绪万千的时候,一个小小的脑袋在门口探了出来——是云宝。


    冯翠花看到自己的好大孙,眉头一跳,连说:“云宝?你怎么在这?快回屋去。”


    “我不!”云宝扒紧了门框,说,“我、我是来给姐姐撑腰的!”


    听到这话,堂屋里面的三人都愣住了,不懂他为什么这么说。


    其他屋里的人听到云宝的声音,也都是一愣。


    柳三石听到云宝的声音跑出屋,指着他说:“好小子,我说怎么一回去就发现你跑不见了,原来是在这儿!快跟我回屋去,你奶奶在和你姐姐商量她的终身大事呢,可不是你一个小子能插手的。”


    一边说着,柳三石就要把云宝从门框上撕下来。


    可没想到云宝两只小手扒得还挺紧的,柳三石一下没把他撕下来后,又不敢太用力。


    他无奈问云宝:“我的小祖宗,你到底是要做什么?”


    云宝噘噘嘴,对柳三石没把他的话听进去有点不高兴,重复了一遍说:“我是来给姐姐撑腰的!”


    这一次云宝说得更大声了。


    未免柳三石又要带他走,云宝忙不迭得继续道:“我不知道姐姐嫁给谁好,知人知面不知心,而且以后会发生什么,谁也不知道。但我不想要姐姐是因为没人撑腰,才随便找个人嫁了!”


    “成亲才不是一辈子的事。”云宝说,“姐姐若是所嫁非人,那就和离!不管出了什么事,姐姐要是没有依靠,那就我来养姐姐!”


    他又说:“有我在,姐姐想嫁的人没兄弟有关系吗?他没有,姐姐有啊!姐姐有我,还有大哥、二哥、三哥!”


    说着,他放开门框,啪嗒啪嗒地跑到柳好好身边。


    他一手牵着柳好好的手,一手试图帮柳好好擦眼泪。


    “姐姐你等我,柳夫子说我学得超快的,不出三年,我一定能考个秀才回来,让姐姐成为秀才姐姐!到时候我看谁敢欺负你?”


    最后他说:“姐姐,没关系的。你想嫁就嫁,不想嫁就不嫁,云宝给你撑腰呢!要是你想,找个人入赘也可以呀!”


    柳好好看着眼前的小不点,听着他稚气未脱的声音,终于知道自己在委屈什么,眼泪彻底决堤。


    “云宝……”她流着泪,叫着云宝的名字,只觉得往日的委屈都在这一刻宣泄了出来。


    都说“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虽然家里的长辈操办柳好好的婚事时,一心为她着想,但是话里话外都透着一个讯号——


    那就是等嫁出去后,她就是别人家的人了。


    所以几个长辈才要费尽心思,不顾柳好好自己的喜好,想给柳好好找一个能保证养老的归宿。


    柳好好自己心里也隐隐有种自己嫁出去后,就是半个外人的感觉。


    是以她纵使为此委屈,也有点说不清自己在委屈什么,直到云宝站了出来。


    之前为了云宝读书的事情,柳好好曾经说过和云宝类似的话。


    她当时说:把钱给云宝读书,若云宝成了秀才,无论嫁到谁家去,夫家都不敢欺负她。


    但她当时说的意思和此时云宝说的其实是两回事。


    她之前只觉得有“秀才姐姐”的身份,可以让夫家忌惮一二。


    她从来没有想过,这个身份不只是意味着一种依仗。


    在云宝这里,她从不是外人,现在不是,以后也不会是。


    即便她嫁出去,云宝也会做她的后盾和退路。


    听着云宝的话,柳好好动容。


    家里其他人也将其听到了心里去,像是二房的三姐妹听了云宝的话,几乎要一起落泪了……


    柳大石和张巧手同样回想起之前柳好好说过的那些话。


    他们心中觉得,他们的儿女确实比他们清醒。


    若不是儿女们当日所言,他们怕不是会做出悔恨终身的事情……


    看着云宝小巧却可靠的背影,柳满丰和冯翠花都动摇了。


    两老人家对视了一眼,最终想着:罢了罢了,儿孙自有儿孙福。


    *


    有了云宝的撑腰,柳好好的婚事好像忽地豁然开朗。


    虽然云宝才五岁,但大家都相信他能做到他所说的事情。


    因为他是托生在他们柳家的小福星。


    因为他说过的事情都实现了。


    从卖草药到卖果茶、卖酒水,现在柳家所拥有的一切都是云宝带来的,他们又有什么理由不相信云宝呢?


    知道柳好好无论怎么选,都会有云宝做她的退路,张巧手和冯翠花便把婚事的决定权交到了柳好好自己手上。


    柳好好思考了两天后说,她还不想这么早离开家中,所以她想要问问章周愿不愿意等她三年。


    三年后无论云宝是否考上秀才,她都会嫁给他。


    章周今年十八,柳好好今年十六。三年后,他们其实也都还年轻。


    但是在这个时代,尤其是在农户家中,二十一的男丁已经能称一句老光棍,十八的女子也要开始愁嫁了。


    如果章周不想等的话,柳好好也不会怪他。


    可没想到,当柳大石找上门把柳好好的要求告诉章周时,章周想也不想,一口答应了下来。


    好像只要柳好好能嫁给他,怎么都好。


    农户家没那么多讲究,但章周还是挑了个好日子,请了个媒人来柳家提亲。


    这一次他是光明正大地来的。


    没多久,两个村子里的人就听说了章周和柳好好定亲的事情。


    只不过,好像说是什么……章家的邪祟刚被破除,两个小两口,还需要三年后才能完婚!


    听到这个消息,村里面说什么的都有,但大部分人,还是以祝福为主。


    他们路上见到柳大石、张巧手都会说两声“恭喜”。


    有不少人甚至还会刻意对云宝道喜!


    每每这个时候,云宝都会一本正经地说“同喜同喜”。


    被恭喜久了,云宝忽然想到一个事情——他那两个弟弟成过亲吗?有喜欢的人吗?


    这一刻,云宝骨子里小狗一样的圈地本能在蠢蠢欲动。


    弟弟的媳妇不就是弟妹?那也是他家人呀,他得去看看!


    一般来说当云宝的执念够强烈时,他就能够进入到相应的梦境里。


    可不知道为什么,他如此想要到梦里看一下自己的弟妹,晚上却没有进入故事世界。


    云宝不信邪,又试了几次,但一连试了好几天都是这个结果!


    若不是验证了一下,自己还能轻易出入梦中世界,他几乎要以为自己再也进不去梦境里了。


    云宝纳闷,云宝沉思。


    过了一会儿后,云宝想到了一个可能性——


    他的两个弟弟不会都没有成过亲吧?


    这不是不可能,但他眨眨眼,又有些疑惑,侯府怎么会忽略真假少爷的婚事呢?


    越不知道答案的问题,真是越让人抓耳挠腮。


    云宝不由戳着现实中小鸡串的小脸蛋,试图通过“逼供”小鸡串,问出自己未来弟妹的下落。


    奈何现在的小鸡串什么也听不懂,只会“咯咯”笑。


    “诶——”云宝叹了口气,决定放过他。


    怎料这时候,他却听到柳霁川的口中发出了一个音节——


    “锅……锅锅!”


    云宝还以为自己听错了,离去的脚步一顿。


    他重新回到柳霁川身边,弯下身子细细听着。


    柳霁川看到云宝回来了,又拍着小手“锅锅”、“锅锅”地叫起来。


    这一次,云宝终于听清了,他确实从柳霁川的口中听到了“锅锅”。


    锅锅……哥哥,弟弟在叫他?!


    云宝瞪大了眼睛,过了一会儿,他兴奋地唤着柳三石和林彩蝶:“爹!娘!弟弟会说话了!”


    第25章 当哥哥的第一天


    听到云宝的声音,柳三石和林彩蝶匆匆进了屋。


    对于小儿子会说话了的事,一开始,他们是兴奋且高兴的。


    但在听到柳霁川会说的是“锅锅”后,夫妻两茫然了。


    谁家小孩出生后会说的第一句话,不是“爹”、不是“娘”,而是“哥哥”啊?


    云宝此时还在乐此不疲地想逗柳霁川多叫几句“哥哥”。


    柳霁川也配合他,一边叫着一边有节奏地摇晃着身子。


    两个奶团子就这样面对面地一唱一和。


    看到这一幕,柳三石和林彩蝶酸溜溜的同时又十分欣慰。


    做父母的,总是乐意看孩子之间亲厚友爱的。


    *


    “锅锅……锅锅……哥……哥哥!”


    小孩子见风就长。


    自从小鸡串会说话后,他就像发了芽的豆芽一样,一天一个样!


    不知道什么时候,他叫起“哥哥”时,口齿越来越清晰,也慢慢会走、会跳、会跑,彻底成为了云宝背后的小跟屁虫。


    与此同时,两年多的时间,也够柳家的老房子变了一副样子。


    如今的老屋不再是原本随意盖起来的几间老土屋,而是成了较为规整的两进院落,里面的家具也都换成了新的。


    之前院子里面的鸡鸭被迁到了后院。


    前院不再有难闻的鸡屎、鸭屎,地面被夯得很是平整,只有围墙边上种了一些绿叶菜。


    围墙被重新巩固加高,大门换成了更加厚重的红漆实木大门,门前还加了高高的门槛。


    嘿,柳家如今虽然还算不上什么高门大院,但只看房子已经是村里数得上数的体面人家了!


    因这高高的门槛,柳家上下走在村子里时,大家对他们都客气了许多。


    然而这门槛虽高,却拦不住两岁多的柳霁川跟随着云宝的决心。


    此时此刻,他整个人都趴在了门槛之上,眼见着马上就要翻过门槛。


    没一会儿,他果真摔下门槛,并在地上滚了一圈……


    但他一点没哭,只飞快爬了起来,要去追刚刚出门的云宝。


    “哥哥!”


    云宝此时正要去私塾,听到熟悉的声音,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然而他往后一看,竟真的看到了脏兮兮的小鸡串。


    云宝看到他真是意外又不意外——


    这是柳霁川自从会爬行以后,第不知道多少次跟在云宝身后,想跟着云宝一起去私塾。


    但这还是他第一次翻过高高的门槛,跑到了院子外头。


    “怎么弄成这样了?”云宝看着眼前的小脏包,有些心疼地蹲下,一边拿手帕给他擦了擦,一边问道,“娘和爹爹呢?”


    柳霁川享受着云宝的照顾,乖乖伸出脸、伸出小手给他擦。但对于云宝的问题,他闭口不言。


    比起开朗外向的云宝,柳霁川是个“小哑巴”。


    除了喜欢叫“哥哥”,大部分时候他都不太爱说话。


    遇到云宝质问他的时候,他更是将“沉默是金”发挥到底。


    瞧见小鸡串这样,云宝无奈,不得已牵起他的手,要先把他送回家去。


    柳霁川不是想去私塾,只是想黏着云宝,所以当云宝要牵他回去时,他也不反抗。


    两人一回家,就看到自家亲爹亲娘一脸着急地找着柳霁川。


    看到柳三石在翻找石头下的蚂蚁洞时,云宝不由无奈地抿了抿唇,而后才出声唤了他们一声。


    夫妻二人转过头,看到是云宝牵着柳霁川回来了,都不禁松了口气。


    他们属实没想到柳霁川能这么皮。


    他们不过一转头的功夫,他就自己跑出去了,可把他们吓死了!


    还好这小子就算溜出去也是找云宝去的,没有走丢。


    可两人还是后怕不已。柳三石气狠了,当即就要把柳霁川抓过来打屁股。


    柳霁川看到,往云宝身后一躲,紧接着就跟柳三石秦王绕柱了起来。


    云宝就是那根柱子。


    柳霁川到底年纪太小了,腿又短,很快就被柳三石抓住。


    在被柳三石提溜起来时,柳霁川全身都在挣扎着,一边挣扎还一边叫着“哥哥哥哥”。


    别说,他力气还挺大的,柳三石差点没抓住他。


    云宝在一边听着柳霁川的惨叫有些心疼,但他上课马上快迟到了,只能当没看到弟弟求救的眼神,抓紧时间出了门。


    “哥哥——”


    柳霁川在身后叫得凄厉,不知道的还以为柳三石把他怎么了呢。


    可实际上,当云宝走了以后,柳三石也没舍得真打他。只象征性地拍了两下他的屁股后,把他放了下来。


    就那两下,跟给柳霁川拍灰似的。


    家里面其他人也听到了柳霁川凄厉的叫声。


    柳多福这时刚好牵着家中的牛路过院子。


    是的,家中的牛。


    这两年的时间里面,柳家的酒水生意越来越稳定、红火,醉人间的名头甚至已经传到县外去了!


    但柳家也没借此彻底转变为商户,而是用赚来的钱陆陆续续买了地和牛。


    他们一家人自觉自己的根还在土地里,如今依然还会下地去伺候庄稼。


    柳多福一大早牵着牛,本来是想去犁地的。


    可他见到眼下这一幕,不禁停下来,有些纳闷地问柳霁川:“小鸡串,你怎么就那么喜欢黏着云宝?我不也是你哥吗?怎么不见你这么黏着我?”


    听到这个问题,柳霁川没有说话,只是看了柳多福一眼。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柳多福总觉得柳霁川看他的眼神,好像带着点……鄙夷?


    这柳多福就不乐意了,他跟云宝不都是这小子的哥吗?


    至于这么差别对待吗?


    这小子天天能叫上几十声“哥哥”,却没有一声是叫他的!


    柳多福走近“威胁”柳霁川:“你要是不告诉我原因,下次云宝休沐,我就带他去河边玩,不带你!”


    柳霁川听到柳多福居然能提出这么歹毒的威胁,瞳孔震动!


    识时务者为俊杰,最后他到底还是不甘不愿地回答了柳多福的问题,吐出四个字:“哥哥好看。”


    听到这个回答,柳多福默然。


    他没想到柳霁川区别对待的理由,竟是这般朴实无华!


    这小子要不要这般看脸?


    柳多福摸着自己刚长出一点胡茬的脸,暗自思索着,他长得也不差吧……


    好吧,如果和云宝比起来的话,他确实远远不如。


    柳家人长得都挺周正好看的,不然章周当初也不会只是远远看几眼,就和柳好好看对了眼。


    柳多福去年也凭着一副好模样,给云宝找了个嫂子。


    但柳家其他人的好看,还是处于普通人范畴的。


    旁人在路上看到顶多会觉得他们挺耐看的,而不会觉得惊艳。


    云宝就不一样了。


    也不知道他是怎么长的,明明和柳三石、林彩蝶的五官确实有相像之处,却长成了一个瓷娃娃!


    云宝四五岁的时候,就已经长得很可爱了,这两年,吃得好、睡得好,稍微长开了点以后,变得越发白皙精致,漂亮得不像话。


    他走在柳家村的土路上时,就算路过的村里人是看着他长大的,也会在恍惚之间以为他是什么城里来的小少爷,想要多看他两眼。


    甚至连家里人瞧见他的样子,说起话来也会不由轻声细语一些!


    这样想着,柳多福逐渐理解了柳霁川。


    他不也是在一众兄弟姐妹里面最偏疼云宝这个弟弟吗?


    想明白后,柳多福心中舒坦了,不再同柳霁川计较他差别对待的事情。


    但想想柳霁川刚刚那个小眼神,柳多福决定还是得给这小子一个教训。


    在问过柳三石和林彩蝶的意见后,他一把抱起柳霁川,准备把他带去田里见识一下人间疾苦!


    *


    另一边,因柳霁川早上弄的那出,云宝今日到私塾的时候晚了一会儿。


    不过柳夫子并没有怪罪他,问过原因之后,就把他轻轻放过了。


    同窗们看到柳夫子的做法,也没什么异议。


    诶,谁忍心苛责一个长得好看的天之骄子呢?


    他们这些同窗崇拜云宝还来不及!


    这两年多时间里,私塾里依然来的来、走的走,只有少数几个学生一直在私塾里学习。


    而同样在私塾里学习,云宝却好像活在另一个世界似的。


    在旁人还在努力识字,背诵《三百千》的时候,他已经开始学习四书了。


    如今两年过去,他又已经读过四书,准备开始研读五经。


    这般进度,全私塾学生加起来,都拍马不及!


    其实莫说这些学生,柳长青为了追赶云宝的进度也十分费力。


    柳长青不过是个童生,这些年来一直在教导蒙童,对四书五经研究不多。


    他本来是想着把云宝交到其他人手中学习四书五经,但他考察来考察去,竟是觉得临江县里没别的能教导云宝的夫子。


    他只好自己支棱起来,每夜挑灯夜读去研读要教给云宝的内容。


    一边学一边教!


    为此,他眼下的黑眼圈长年不去。


    云宝不知缘由,还以为柳长青是年纪大了,身体虚的,给他送了好几次人参泡酒。


    柳长青得了人参泡酒,夜读得越发起劲,简直比得上他年轻时考秀才的劲头!


    他心里面有时会琢磨着,只论学识的话,要是按照他如今的水平去参加院试,定能榜上有名。


    不止他这么想,云宝其实也是这样想的。


    云宝这两年在柳长青的安排下,也去县里的其他私塾上过课。


    但他心里觉得那些有秀才功名的夫子,好像都不如柳长青。


    下午上课的时候,云宝不免好奇地询问柳长青:“夫子,你熟读四书五经,为何不去考个功名回来,而只在村里教书呀?”


    柳长青对这个问题没做回答。


    他知道自己就算学识足够,因为一些原因,大概也过不了院试……


    所以他才把所有希望放在了云宝身上。


    此时此刻,距离他收下云宝已经过去两年。


    想想他自己第一次知道云宝天赋时的场景,如今再打量起云宝,柳长青不禁感慨时间易逝。


    两年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小云宝在这两年的时间里面并没有长高太多。


    但他的学识已经远超七岁稚童的水平,甚至已然可以下场试试水了。


    出名要趁早,而且柳长青听说了一个消息——传闻有一位大儒将在二月以后来临江县拜访旧友。


    沉思了许久以后,柳长青反问云宝:“云儿,若是叫你下场一试,你可害怕?”


    第26章 当哥哥的第二天


    云宝没想到柳长青会在这时候提出让他下场一试。


    他立刻被转移了注意力,没再去追问柳夫子为何没去考取功名。


    作为一位名副其实的神童,云宝这两年来受过无数赞誉。


    不过他却没有就此把尾巴翘到天上去。


    这大概是因为他在梦中见识过更为广大的世界,感受过自己的渺小。


    是以即便学完四书,他也没有想着马上下场。


    但要问他现在下场怕不怕……


    他自然是不怕的!


    看着云宝亮晶晶的双眼,柳夫子就知道自己问了一句废话,并不由有些自得。


    看看,如此少年,是他学生!


    “既如此,等到月底我便带你去县衙报名。”柳长青揉着他爱徒的小脑袋说到。


    “好耶!”云宝欢呼一声,好像柳长青不是要带他去考试,而是要带他去踏青似的。


    *


    科举这事,不是想报名就能报名的。


    只有身家清白者才能进入考场。


    为自证清白,考生们需要五人一组互相担保,并寻一名廪生为他们作保。


    想要找到知根知底的作保人,对于云宝来说不是件易事。


    不过这些事,柳长青没叫云宝担忧,只让他报名之日把自己带来就好。


    哦,不对,还要记得带上银两。


    科举路难,费用杂多。


    有很多学子砸锅卖铁,也只不过是为了赶考的路费。


    县试的时候还好,本身就在县里举办,无论赶路、住宿都较为方便。


    学子只要出报名要交的结状费和给作保廪生的谢仪即可。


    结状费并非报名费,而是用以支付考试试卷、书吏劳务之类的杂费,大概四百文钱。


    给作保廪生的谢仪则大概需要一两银子。


    这一笔钱说多不多,说少不少,若是在两年多以前,要柳家人拿出这笔银子无异于割他们的肉。


    但如今,云宝自己就可以拿出这一两半。


    家中赚了钱后,除了一开始不适应外,后来花钱便渐渐大胆了起来,也会给孩子们发零花了。


    云宝得到的零花钱往往比别人都多,这些年他陆陆续续攒了十多两!


    所以他晚上回家的时候,便没和家里提钱的事情,只说了自己准备下场试一试县试。


    云宝说这话的时候,漫不经心的,一边说还一边往嘴里扒饭。


    然而家里其他人听到这话,都被惊着了。


    柳三石反应最大,手里的碗直接滑落,摔在地上碎成了碎片。


    其他人也都放下了手中的筷子,嘴里发出了一声声惊呼。


    “什么?云宝你要去考秀才了?”


    “下、下场?怎么办?我们要做什么?”


    这一瞬间大家都很慌乱,这种慌乱比现代要送孩子去高考的家长们更甚。


    即便云宝已经读了两年的书,可在柳家人的感觉中,科举依然是件十分遥远的事情。


    这份遥远,叫做阶级。


    即便柳家这两年借着醉人间赚了不少钱,但他们还是平头老百姓。


    如今云宝突然说要去考科举,他们怎么不慌乱呢?


    他们还没有准备好当官老爷的家里人呢!


    不过……云宝也不一定会考过吧?


    看着云宝沾着米粒的稚嫩小脸,再想想他刚刚说的是“试一试”。


    大家终于意识到这一次下场,大概率只是一次尝试,渐渐也没那么慌乱了。


    取而代之的,是他们对云宝的紧张。


    在他们看来,不仅是他们还没有准备好往上走,云宝更还是一个孩子。


    冷静下来以后,他们忍不住会想——云宝现在下场尝试会不会太早了?


    听说科举考场磨人得很啊!


    柳好好以为云宝这么快就下场考试,是因为他两年前跟自己说的话。


    她不由和云宝说:“云宝,你便是晚些考也没有关系,姐姐知道你有这份心意就好。”


    云宝是想过为了柳好好明年下场的,所以也没有反驳柳好好的话,免得叫她觉得自己自作多情了。


    他只说:“我这次下场,其实也是夫子支持的,既然夫子这样说了,我就想试试。”


    听到是柳长青叫云宝下场的,大家稍微把心放回去了一点。


    他们是知道的,柳长青待云宝比亲儿子还亲,定不会害了他!


    不过大家心里还是有一些担忧,比如云宝要是考不中,伤心了怎么办?


    自家人知自家事,云宝表面不显,内里可要强得很!


    如今全家人都已经把云宝这次下场当成柳长青给云宝的磨炼。


    除了一人,他坚信云宝只要去考,就一定能考中!


    那就是只有两三岁的柳霁川。


    在他的眼中,哥哥就是世界上最厉害的人。


    他对科举的难度没有任何概念,只无知又无畏地信任着云宝。


    可惜,能像柳霁川一般信任云宝的人实在太少了。


    不知为何,云宝今年要下场科举的消息也在村里传开了。


    从村头到村尾,无论是大是小,听了这个消息后都先是一惊,然后再觉得好笑——觉得云宝家人实在太着急了!


    村里大部分人也是无知的,但是他们的无知是属于半桶水晃荡的无知。


    比起柳霁川,村里这些人对于科举是有点印象的。


    比如他们知道县里头只有五六十还去县试的老腐朽,而没有七岁大的童生!


    是以,云宝现下去下场考试,在他们看来,无异于痴人说梦!


    云宝家这两年给村里带来了不少好处,但也有些白眼狼心里对他们家始终看不顺眼。


    知道这件事后,他们都在暗地里说云宝家真的是想富贵想疯了。


    云宝就算再聪明,只是七岁的他还真能考个秀才回来不成?


    柳夫子都还不是秀才呢!


    这些蛐蛐,大部分人是不敢直接在云宝家人面前说的,然而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


    大人们在屋中一说,无知孩童听后便在外头里学了起来。


    其中有个傻孩子,天天听家里人提起云宝,也十分不待见云宝。听到家里人说起云宝要下场并大肆嘲讽后,他竟然堵在了云宝上学的路上。


    他朝云宝扔石头,学着家里人指着云宝哈哈大笑,并道:“柳云宝,发大梦!夜里和娘睡,做梦考秀才!羞羞羞!不要脸!”


    云宝被扔石头时愣住了,听到这傻大个的话,他整个人气血上涌,红成了一只小龙虾。


    小云宝在家里是所有人的心头宝,在私塾里也是众星捧月般的存在。


    他整日往返于家和私塾之间,哪遭受过这种嘲讽?


    于是下一刻他就猛地扑了上去,他没打过架,但凶得很,头一顶,就跟个小牛崽一样,把这个傻大个拱倒了。


    然后他便骑在这人身上,要去揍他。


    这傻大个一开始被顶懵了,直到云宝的拳头落在他身上他才反应过来,自己居然被眼前这个看上去娃娃一样的小不点揍了?


    他猛地发狠反过来把云宝压到身下,并举起了拳头!


    这傻大个比云宝大了两三岁,也高多了、壮多了,当他反应过来后,云宝哪里是他的对手?


    可没想到,正当他正要挥拳打向云宝的时候,他又忽地后背一痛,整个人从云宝身上翻了下去!


    他抬眼一看,发现居然是一个比云宝还小的小不点!


    不待他看清,这个小小不点便朝他冲了过来,张大了嘴巴,狠狠咬住了他的手臂!


    “啊啊啊!”傻大个忍不住发出一声尖叫,“他妈的,痛死老子了!你他妈属狗的吗?快给我松口!”


    云宝看到柳霁川出现在这里急死了。


    他是不怕打架的,可他怕那傻大个打到柳霁川。


    于是他连忙趁机又起身压在傻大个身上,毫无章法得打了过去。


    傻大个被打疼了,用尽自己所有力气才把二人甩开。


    先被甩开的是柳霁川,云宝怕他摔着,也顾不上继续控制这傻大个,跑过去把快摔到的柳霁川护在怀里。


    傻大个重新站了起来,柳霁川看着他高大的身影浑然不惧,站在云宝怀里,冲着他龇牙。


    看他此时的样子,真的像极了一只小狗。


    小狗川恶狠狠地说:“不许欺负哥哥!”


    傻大个揉着被他咬过的手臂,掀开袖子一看,看着那深刻的牙印,差点被气笑了:“你们两个打我一个,谁欺负谁啊?今天不把你们收拾一顿,我就不姓柳!”


    说着他就凶狠地朝云宝二人走过来。


    怎料就在这个时候,一个更加凶狠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柳大头,你说你要收拾谁?”


    柳大头听到声音,往后一看,发现柳多福正牵着一头牛站在路上,手里还拿着一根缰绳。


    柳大头:“……”


    他完全没有想到这段路就离云宝家不远,心里忍不住骂道:不?这家兄弟有病吧?来了一个又来一个?


    柳大头的个头比起云宝、柳霁川很高,但在柳多福面前就有点不够看了。


    一看到柳多福,他当机立断,撒腿就跑。


    柳多福没急着追他,反而急忙去查看云宝和柳霁川的情况。


    云宝和柳霁川其实没有吃什么亏。


    柳霁川不用说了,狠狠咬了柳大头一口,却没被柳大头碰到一根手指头。


    云宝也没真的被柳大头打到,只是一开始被扔了块石头,后又在地上滚了一下,导致手掌有些擦伤,身上也变得脏兮兮的。


    只是他的皮肤太嫩了,只是一点脏污、一点擦伤,在他身上都无比显眼。


    看着云宝此时狼狈的小模样,柳多福的眼睛都红了!


    他此时无比后悔刚刚没有抓到柳大头,给他狠狠来上两拳!


    不,两拳不够!


    他这个做大哥的,都没有打过云宝,柳大头怎么敢的?!


    柳多福此时心中气得要死,但他还是选择先把云宝和柳霁川带回家。


    柳霁川今天又是偷溜出来的,三人回家的时候,柳三石和林彩蝶又在满世界找他,家里其他人也在帮忙。


    在看到云宝三人出现在眼前的时候,尤其是看到云宝的样子时,一家子觉得天都要塌了!


    “天杀的!”冯翠花第一个冲出来抱住了云宝,喊道,“是谁!是谁欺负了我的宝贝乖孙?!”


    第27章 当哥哥的第三天


    冯翠花身后,其他人看到云宝凄惨的小模样也匆匆围了过来,紧张地查看云宝的情况。


    云宝看见大家的担忧,想要摇摇头说自己没事。


    结果刚一张嘴,他就觉得嘴里出现了个硬物,同时一股铁锈味在口腔里弥漫开来。


    他下意识地拿出手帕往外一吐,一颗沾着血水的嫩牙,就这么出现在了手帕上。


    云宝这个年纪正是换牙的时候。


    他的门牙在过年的时候就有些松动,方才不知道是磕到哪,这颗牙便这么水灵灵地掉了下来,让本就担忧的众人齐齐脸色大变。


    柳霁川更是吓得面色全无。


    他不知道什么是换牙,只知道自家哥哥突然吐血了。


    看着云宝手帕上的血,他发出了一声震天的哭声,随后抱住了云宝的腰,眼泪珠子跟断了线的豆子一样往外冒,嘴里还喊道:“哥哥吐血了!哥哥不要死!”


    这话说的,只是掉个牙而已,怎么就弄得他快死了?


    小鸡串哭起来和别的小孩也没什么差别,眼泪鼻涕一起往外冒。


    说实话,云宝有时候很难把这样的他和梦中的真少爷联系在一起。


    云宝想安慰他,结果一张嘴露出里头的血沫,柳霁川哭得更大声了。


    大人们和其他大孩子比起柳霁川来说还算镇定,还有人记得去打盆水回来,让云宝先漱口擦脸。


    柳满丰招呼着柳三石:“还愣着干嘛?还不快去套牛车,送云宝去医馆看看?”


    云宝现在的样子属实有一点吓人,加上柳霁川在边上这么一哭,让人实在无法安心下来。


    被冯翠花擦脸的时候,云宝试图解释自己只是摔倒了,没有受伤,大家伙还是一致决定要他去找大夫看看,不然他们实在不放心!


    家里有牛车就是方便,简单给云宝处理了一下,柳三石就和林彩蝶带着云宝驾着牛车直往县里而去。


    看着他们远去的背影,冯翠花这才继续问柳多福:“刚刚到底发生了什么?”


    鉴于柳霁川年纪太小,柳三石和林彩蝶就没把他带走,免得还要分心照顾他。


    此时听到家里人的询问,柳多福还没说什么,他就带着哭腔、用凶狠的奶音说道:“柳大头!欺负哥哥!打哥哥!”


    听到这个名字,冯翠花一挽袖子,不知道是不是真的预料到了,直说:“我就知道是那个冯素娥家的!”


    冯素娥,柳大头的奶奶,跟冯翠花是本家,不过和冯翠花关系不是很好。年轻的时候,两人就互相不对付。


    冯翠花没怎么和小辈说旧日恩怨,只满嘴数落冯素娥心眼小、看不得旁人比她过得好,教出来的孩子也不是个好的。


    她越说越气,一挥手就要带着全家人去那冯素娥家里讨个说法。


    家里没一个人觉得这样做有什么问题,柳多福也不去犁地了,一家子浩浩荡荡地一起往冯素娥家走去。


    村里人瞧见这阵仗,都不由跟上去想要凑凑热闹。


    等到了冯素娥家门外时,冯翠花后面连同自己家人跟了二三十号人!


    这么多人,闹出的动静不小,冯素娥和屋子里其他人,都纳闷得走出来想要看看情况。


    看见家门口围了这么多人,打头的还是冯翠花,冯素娥懵了。


    还是柳大头的娘看到这阵仗,猛地反应过来,朝屋内喊道:“柳大头,你给老娘出来!”


    柳大头刚刚被柳多福吓跑以后就回了家。


    他回去时的狼狈样没比云宝好多少。


    但他平日里就皮得很,经常和村里其他孩子打架,他家里人见怪不怪,没有多问。


    没想到转头居然被人找到家里来了?


    柳大头听到亲娘的喊声,脖子一缩。


    他往常和别的孩子打架,打就打了,这还是第一次被别人家长找上门。


    看着此时家门口的情景,柳大头不由有些害怕,暗道云宝真是个告状精!


    打架摇兄弟还不够,事后还要告诉家中长辈!


    而且方才明明是他吃亏比较多好不好?


    柳大头不想出现在众人面前,但碍于亲娘的威压,他还是一步一挪得走了出来,然后闪身躲在了冯素娥的身后。


    说实话,自从云宝家开始卖酒以后,冯素娥在冯翠花面前就有些气短。


    毕竟他们家同样会去找云宝家卖果子。


    但她也是个宠孩子的,加上她心底里始终不喜欢冯翠花,所以看到自家大孙子躲在她身后,她毅然而然地站了出来,和冯翠花对峙。


    “冯翠花你做什么带着这么一群人来我们家?想抢劫不成?”


    “你家里有什么值得老婆子我带人来抢的?”冯翠花毫不客气地说,“问我为什么带人过来,你先问问你家大头做了什么?”


    冯素娥被说家里穷也反驳不了,气势都弱了几分,但还是说:“我家大头能做什么,不就顶多和你家木头、狗儿打打架吗?村里哪有孩子不打架的,就你孩子金贵?”


    冯素娥话音未落,就听冯翠花冷笑道:“他找的可是我们家云宝。”


    这话一说,人群就骚动了。


    村里的孩子是村里的孩子,云宝是云宝。


    云宝是多乖一孩子,大家都有目共睹。


    他长这么大,好像还真没和别人打过架!


    面团一样的云宝,绝对不是个惹事的孩子,那今天就只能是大头去欺负云宝了。


    大家不由对柳大头指指点点起来。


    “欺负谁不好,去欺负云宝?那孩子我看着嫩的跟豆腐似的,会打架吗?”


    “云宝可是小读书人,打什么架?不是说他过段时间还要去考秀才吗?”


    “是哦,不知道这娃咋样了,要是因为今天这事影响到孩子考秀才,啧啧……”


    看着大家的态度,柳大头感觉到前所未有的难受,比他爹拿竹条抽他还难受。


    他不禁开口辩解:“我哪里打那个小告状精了?我不过是说他想考秀才是做大梦,他就自己冲过来要和我动手。


    我爹娘爷奶都是这么说的,还有隔壁春花婶和村西头的大壮哥也是这么说,他还不服气?


    我根本没来得及还手,你们家那个更小一点的小崽子就冲过来把我狠狠咬了一口!”


    说着,他还挽起袖子,露出自己手臂上依然深得发紫的牙印。


    因为周围人都在说云宝想要考秀才是做梦,柳大头也没觉得他这么说有什么问题。


    他以为他这么一说,再露出柳霁川留下的牙印,大家就会不好意思再指责他了。


    可没想到,他说完以后,空气都安静了几分,冯翠花他们瞧着好像更加生气了……


    “好啊,你个冯素娥!你们居然背地里咒我们家云宝,我跟你们没完!”冯翠花气急。


    虽然说他们自家人也觉得云宝这一次县试只是下场试试,大概率是考不过的。


    但外人要是在背地里面嘲笑云宝,就是两回事了。


    在冯翠花看来,这简直和诅咒无异!


    “你们这群白眼狼!这两年我们家的酒,要是需要果子、粮食都是从村里收的,如果需要人帮忙也都是在村里请人。”她骂道,“我们家给的钱不少吧?如果不是我们家帮衬着,你们这两年哪有这么好的日子过?”


    新仇旧恨加起来,一骂完,冯翠花就要冲上前去扯冯素娥的头发!


    冯素娥也不是个吃素的,伸手也去薅冯翠花的头发,两人扭着胳膊、骂着脏话厮打起来!


    两家人见状,立即想要上前阻挠。


    说是阻挠,外人瞧着他们倒更像是在打群架。


    比如柳满丰一边拉着冯翠花说“算了算了”,看到冯素娥他男人过来的时候,却又顺势给了他一肘子!


    拉架的时候,大家自然都是偏着自家人的,各自拉着偏架,反而使场面越来越激烈。


    从做爷爷奶奶的到十来岁的孩子,两家人凑在一起,一边吵一边动手,简直乱成了一锅粥。


    两岁的柳霁川在一边也想掺和一脚,被眼疾手快的柳好好赶紧抱起来放到一边,免得他真的被谁伤到了。


    就他目前的身板,不知道够不够别人一脚踩的。


    就在围观的人群手足无措的不知道要不要上去帮忙的时候,不知道谁突然喊了一句:“族长来咯。”


    柳家村除了一两户外姓人家,其他的都是在同一本族谱上面,是以族长在村子里极有威望。


    听到族长来了,两家人都自觉分开。


    只是分开的时候,肉眼可见他们还想再踹对方两脚。


    柳家村民风淳朴,两家人互相斗殴的事情以往也不是没有发生过。


    族长走到院中,熟练地让两家人轮流说说发生了什么。


    其实族长在来的路上,就已经听人说了个大概,只是还有些细节不清楚。


    这群人里头,最清楚细节的就是柳大头了,他倒也实诚,族长一问他就什么都说了,连骂云宝的话都复述了一遍。


    族长一听脸都黑了,看着冯翠花等人的脸色,立马呵斥起柳大头和他身后的一家子。


    他主要骂了柳大头的爷爷:“身为一家之主,你这家怎么管的?平日里背地说人坏话,这孙子养得更是让我都不知道说什么好。”


    族长辈分很高,训起老人来,对方也只能呐呐应是。


    看着他这般态度,族长叹了口气。


    这事其实说大不大,说小不小。


    说它不大吧,是因为这事源于两个孩子打架。


    说它不小呢,是因为这事如今也可以说成是柳大头一家子忘恩负义,拿着云宝家的好处,背地人还说人坏话!


    族长其实也是村里的村长,最是知道云宝家这两年给村子里带来的益处。


    眼见着云宝家的酒水生意越做越好,他可不想因为这种小事和云宝家离了心。


    不过都是一个村子里的人,他也不想弄得柳大头家太难看。


    所以他在弄清始末以后,朝两家人提出了一个建议——要柳大头家提一斤猪肉、两篮鸡蛋跟云宝家道歉。


    “满丰啊,你看怎么样?”族长和声细语得问,“这些东西对于他们家里也不少了。”


    柳满丰不答,只瞄向一边的冯翠花。


    冯翠花看了看冯素娥的脸色,见她的脸上没有丝毫悔意,只有对肉和蛋的心疼,不由冷哼一声说:“我们家可要不起他们家的肉和蛋。”


    话落,看到冯素娥脸上浮现喜意,她又说:“不仅要不起他们家的蛋,我们家还要不起他们家的果子。他们家还有张春花、柳大壮家的果子,我们家以后……都不收了!”


    听到冯翠花的话,冯素娥脸上的喜意立刻转变为着急。


    显然,她并没有想到事情会发展到这个地步。


    在她看来,她不过是和家里头说两句闲话。


    她孙儿是出去有样学样地骂了云宝,但那又怎样呢?


    小孩子吵吵架罢了。


    听柳大头所说,那柳云宝也没什么事啊!


    还有他们两家刚刚虽然动手了,那也是冯翠花先动的手,她总不能任冯翠花打骂不还手吧?


    怎么……怎么就变成不收他们家果子了?


    这两年云宝家的酒水生意越做越大、果子越收越多,大家伙种的果树也越来越多了起来。


    有些人家已经琢磨着要不要专门多开一些地种果树。


    冯素娥他们家本来也是有这种想法的,可要是云宝家不收他们家果子,那有再多想法也白搭!


    这一刻,冯素娥确实后悔了!


    后悔自己管不住自己一张嘴,也没管好她孙子。


    她也不护着柳大头了,即刻就想叫柳大头给冯翠花等人磕头谢罪,让冯翠花收回成命。


    这样的转变有些夸张,看着也有些无赖,但对他们这种乡下农户而言,脸面值几个钱?


    可不管她和家里头其他人怎么说,冯翠花始终不改口。


    那张满花和柳大壮家的,也都听说消息赶了过来。


    他们个个赌咒发誓,说自己错了,要冯翠花他们饶了自个儿一回。


    冯翠花却始终没说什么。


    这不只是因为生气,而是在她看来,自家确实没有和这些白眼狼合作的必要。


    要知道他们家收村里人果子的时候,可是比照着市面上最高的价格来的。


    有这钱,他们家到哪收不到好果?要和这些人纠缠不清?


    现下,柳大头的家中再次乱成一团。


    冯翠花觉得自己说清楚了,就要带家里其他人走,另外三家人却不想让他们走,族长和村里其他人也在一边劝着。


    在这一锅乱粥中,不知道是谁又突然喊了一句:“柳夫子来了!”


    和族长不一样,冯翠花和冯素娥刚吵起来的时候,就有人马上去叫了族长。


    柳长青那边却是没有人去通知他,同时也没有人去告诉他云宝今日不来私塾。


    他在私塾里面等了半天不见云宝来,还以为云宝出了什么事,慌得不行,课也不上了,连忙去了云宝家,看到云宝家里没人,他又一路问询地找了过来,刚好赶上了这么个场面。


    柳长青在村子里也算得上是有头有脸的人物。


    一见到他,冯素娥就哭着和他说清了始末,想让夫子给他们家说说情。


    柳长青听到云宝被欺负了,脸色不是很好。


    不过他没急着帮云宝出头,而是对着冯翠花他们说:“这件事情要怎么处理,为何不问问云宝呢?”


    *


    云宝不知道村里已经闹翻天,坐上牛车就被爹娘带着往县里的怀仁堂赶。


    云宝的身体很不错,除了两年多以前来怀仁堂卖过一次夏枯草,他就再也没有来过这。


    很巧的是,当他进入怀仁堂的时候,值班的药童依然是两年前的那个,而且他一眼就把云宝认了出来。


    没办法,像云宝这般聪明漂亮的孩子,身边实在是少,又怎会让人轻易忘怀?


    两年以前,云宝身上的衣服磨得泛白,还打满了补丁。


    一看就是许多人穿过、而且穿了很多年的旧衣服。


    可如今云宝身上的衣服,即便说不上有多华丽,也明显是新裁制不久的。


    看着云宝现在被养的不错,药童也很为他高兴,笑着说:“你今日来怀仁堂作甚?可是又来卖药草?”


    云宝摇摇头,无奈说:“我是来找大夫看伤的。”


    “你受伤了?”药童听言立刻要带云宝去见坐堂大夫。


    正巧这个时候没有别的人问诊,坐堂大夫就直接为他查看起了伤口。


    挽起袖子一看,发现这伤口也就是看上去可怖了一点,实际上根本没什么大事,在家养一两天也就结痂了。


    至于云宝的牙,那更是没什么可看的。


    “不过是正常掉落罢了。”坐堂大夫说,“他的伤口不用药也能够愈合,但若是想让伤口好得快一点,我这里有一味药膏你们可需要?”


    柳三石和林彩蝶听到云宝没什么大事后,都是松了口气。


    听说有了药膏能好得更快,他们果断要了一份。


    大夫便给他们写了一张单子,在把单子给他们时,他笑着对云宝说:“你爹娘很是疼爱你。”


    云宝本对家人兴师动众的关怀有些无奈,此时听了大夫的话,却得意地晃晃小脑袋,说:“有爹娘的云宝像个宝!”


    林彩蝶抱着他的小脑袋说:“云宝本就是我们的宝贝。”


    时人讲究含蓄,但养了云宝这样一个坦荡热情的小朋友,就算是一个木头也会忍不住对他抒发自己的爱意。


    目睹了云宝一家三口的相处,当他们拿着药膏离去后,药童看着他们的眼神都不由流露出两分羡慕。


    确认云宝没事,一家三口便回了村里想给家里人报平安,谁想他们一到村口,就被人拦了下来。


    “诶呦,三石两口子,你们快带云宝去素娥家看看吧,再不去就要出人命咯!”


    第28章 当哥哥的第四天


    当云宝三人到冯素娥家中时,冯素娥正在一哭二闹三上吊。


    柳长青提议这件事应该问问云宝的时候,冯翠花当即就同意了。


    在云宝家里人看来,这种事情问询云宝、交由云宝处理是一件极为正常的事情。


    可在冯素娥眼中,云宝只是个小屁孩,他说的话哪能真的作数?


    所以即便云宝家里人和柳夫子都说等云宝回来再说这件事,她还在自顾自闹着,她家里人和另外两家人则在边上帮腔。


    云宝在路上已经知道发生了什么,看到这一幕,再看看家里人的脸色,他的脸都鼓了起来。


    看到是云宝一家三口来了,众人给他们让出了一条路。


    云宝趁机跑到冯素娥面前,顶着漏风的牙齿,像个胖墩墩的小茶壶一样,一手叉腰一手指着冯素娥说:“你为什么欺护我奶奶?”


    “负”字因为缺了一颗牙齿,发出了“护”的声音。


    听得原本吵吵嚷嚷的众人都不由愣了一下,然后忍不住想笑。


    云宝质问冯素娥的话,其实有点奇怪。


    此时明明是冯素娥在闹着上吊给云宝一家赔罪,怎么变成是冯素娥在欺护云宝一家了?


    可云宝这小模样太过可人,弄得大家根本没法注意他在说什么,只想逗着云宝再说两句话。


    “云宝你可回来了,你这牙怎么了?不会是被大头打掉了吧?”


    “可怜见的,牙都缺了一颗,来,大婶这里有糖,快拿一块回去甜甜别的牙。”


    因为云宝的出现,院中氛围忽地一变。


    之前冯素娥要上吊,村里人觉得事情不至于闹成这样,也都向着她想劝劝云宝一家,整个场面对于冯翠花等人而言有种说不出的窒息感。


    可云宝一来,那股窒息感荡然无存。


    要论原因,大概是因为他的出现,让大家伙终于又想起了这件事的起因。


    看到云宝缺了的门牙,再看看他擦伤的地方,围观人群怜惜之情顿起。


    那帮冯素娥他们说话的嘴一下子就张不开了。


    连云宝这么可爱的小孩都欺负,柳大头太坏了。


    养出柳大头的冯素娥一家也不是个好的!


    看到云宝回来,家中最高兴的莫过于柳霁川。


    他一看见云宝,就扭着身子从柳好好的怀里滑下来,径直冲向云宝。


    他小心翼翼地看着云宝的脸色,问道:“哥哥你好了吗?”


    云宝想起柳霁川被他吓哭的事情,一本正经地回答:“我这是在换牙而已,没什么事的。每个人长大了都要换牙,等你长大了也要,乳牙换掉以后,牙齿才会更锋利哦!”


    “原来是这样。”只要云宝说的话,柳霁川就会毫无理由地全盘相信。


    知道换牙是正常的,他那颗惴惴不安的小心脏终于安定下来,而后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那我要早点换牙,变得和哥哥一样。”


    家里其他人看到云宝没出什么事,也都放心了下来。


    唯有一旁的柳大头听到柳霁川的话似有所感,觉得被柳霁川咬过的地方隐隐作痛。


    ——柳霁川这牙齿再锋利一点,都得比得上村长家的大黄了吧!


    看着云宝和柳霁川小哥俩亲亲热热的样子,一旁的冯素娥手里攥着绳子,闹也不是,不闹也不是。


    “你为什么说是我在欺负你奶奶?”冯素娥试图挽回局面,哀嚎道,“分明是你奶奶不想给我们家留活路啊!”


    云宝听言反问道:“大头奶奶,你原来是我奶奶生的吗?”


    冯素娥一愣,觉得这孩子是不是失心疯了,矢口否认:“你这小娃是不是读书读傻了?我怎么可能是你奶奶生的?”


    “那大头奶奶,你是我们家养大的吗?”


    “我呸!我怎么会是你们家养大的?”


    "那就对啦!"云宝一拍小手,"您的命既不是我奶奶给的,那就和我奶奶没关系。


    您以前也不是我们家养大的,那你们家活不活得下去,和我奶奶其实也没有关系。


    可您如今却拿自己的命来吓唬我奶奶,还说奶奶不收你家果子就是要逼死你——这还不是在欺负我奶奶吗?"


    云宝说着,小脚一跺,腰一叉,明明是个小不点,说出来的话却让大人们都哑口无言。


    是啊,冯素娥要死要活,跟冯翠花有什么关系?


    云宝家没收果子前,大家不都活得好好的?


    现在冯素娥这么闹,不就是看准了云宝一家心软,做不出真的叫她去死的事嘛!


    被云宝这么一点破,冯素娥是真的彻底闹不下去了。


    可她还不死心,转而哀求起云宝来,还把柳大头也拉过来一起求情。


    虽然在她眼中,云宝说的话不太作数,但她知道冯翠花他们一家子都疼爱云宝,若是云宝张口,没准事情还真有转机。


    柳大头早上被咬痛时都没哭,这会儿却是真的哭了——被大人们的阵仗吓哭了。


    几十号人挤在院子里面,他奶奶又是拿着根绳子闹着要上吊……


    在大人看来这可能只是一次常见的纠纷,在小孩子看来“天塌了”也莫过如此。


    柳大头意识到自己好像真的捅了个天大的篓子,哭得震天响。


    他一哭,冯素娥觉得自己真真命苦,也跟着老泪纵横。


    泪水划过她饱经风霜、皱皱巴巴的皮肤,抹眼泪的时候,皮包骨一样的手指在通红的眼睛上拂过,看着感觉比她要上吊的时候可怜多了。


    看着他们哭成这样,围观的人又有些不忍。


    就连云宝也……心软了。


    云宝是个善良的宝宝,他虽然被柳大头欺负过,可看着对方哭得鼻涕眼泪糊了一脸,还是忍不住觉得他现在挺可怜的。


    不过他没有替家里更改收果子的决定。


    他只是带着点“痛心疾首”、“恨铁不成钢”地问:"你们明明知道说人坏话不对,为什么还要那么做呢?"


    瞧见小云宝做出这幅样子,围观的人颇觉好笑。


    他明明年纪那么小,怎么好像一副什么都知道的过来人姿态?


    看上去实在有趣。


    不过云宝这话问的,确实比大多数人更明白问题所在。


    现在这情况根本就不是云宝一家子多么狠心造成的。


    他们一家做了什么呢?不过是不想和有争端的人家再做生意罢了。


    多正常啊。


    一般人要是去买点东西,路过两个摊贩,其中一个摊子的老板笑脸盈盈,另外一个摊子的老板语气刻薄,那正常人都不会愿意去刻薄的那家的。


    造成如今的局面,是因为冯素娥他们自己拎不清啊!


    村里其他人家不是没有暗地里讨论云宝下场考试的事情,但就算他们同样觉得云宝下场太着急了,却也不会说出像是冯素娥和柳大头说的那些话。


    因为大家伙都记着云宝家这两年对他们的好!


    柳满丰明明也是个抠搜的,可却念在乡里乡亲的情分上,一直高价收大家的果子呢。


    这般想着,众人心中不由一片唏嘘,不再为冯素娥和柳大头的眼泪所动。


    那冯素娥和柳大头看着云宝干净的眼睛,竟也说不出一句话来。


    这一次,云宝一家离去时,没有人再拦着他们,村长也只是叹了口气,没说话。


    *


    柳长青是和云宝家一起走的,走的时候,他牵着云宝的手,感受到云宝频频回头。


    柳长青问他:“你在看什么?”


    云宝转过头,有些犹豫地说:“我是看柳大头他们家和我们家以前好像啊,都是矮矮的房子、破破的大门,院子里是黄泥巴里面埋着鸡屎脏脏的。”


    云宝说完沉默了一会儿,突然问柳长青:“夫子,你说要是大家都变得很有钱,那还会吵架吗?”


    今日的争端算是因为云宝的一句话结束的。


    很多人自以为自己被云宝点醒了,想明白这件事的根源所在是冯素娥他们自己嘴贱。


    可他们都没意识到云宝说的那句话不是一句反问句,而是一句真正的疑问。


    明明云宝一家对村里人不错,为什么冯素娥他们还会在私下那么说云宝一家,还影响到了孩子呢?


    没有人给云宝答案,可云宝敏锐地察觉到了今天这事会发生,好像和自家变得有钱脱不开关系……


    正所谓“不患寡而患不均,不患贫而患不安”。


    这句话云宝早已从书中学过,他本来以为自己早就领悟了这句话。


    可他突然发现他并没有。


    因为他在学习这些知识的时候,想的好像永远只有自己和身边的人。


    他想到的是他梦中的真假少爷,他想到的是自己家和侯府。


    云宝待在自己小小的世界里面,从来没有想过这个世界还有旁人。


    他很聪明,但他从来没有把别的人放在心上过。


    直到今天,他人的嫉妒像是一把剑,直直地划开了云宝的世界。


    云宝才突然发现,“不均”不止存在于他们家和侯府,还有他身边的人。


    云宝说不上来此时的自己是个什么感觉,所以他频繁地转头去看柳大头家的屋子。


    当柳长青询问他的时候,他只本能地想要帮助那些他以前好像没在意过的“旁人”。


    书上说,想要使社会和谐、引导百姓向善,就要先让百姓们富裕起来。


    就像他面对真假少爷的故事时,第一选择是让家里也变得富裕起来。


    虽然人与人之间总有许多矛盾,不是所有矛盾都可以用钱解决。


    可若是人人都有钱花……或许便没有人会因为两句口角、几框果子寻死觅活。


    到时奶奶就可以想和谁吵架就和谁吵架,家里想和谁做生意就和谁做生意了!


    听到云宝的话,柳长青不由放慢的脚步。


    他揉着云宝的头,忽地畅快地笑了。


    云宝纳闷:“夫子在笑什么呀?”


    柳长青说:“我在笑我们云宝长大咯!”


    前头柳家众人听到柳长青的话,转过头来纷纷附和。


    “是呀,云宝今日终于开始换牙!又长大不少!”柳三石欣慰地说。


    林彩蝶这时突然想到什么,一拍手:“诶呀!遭了!云宝掉下来的那颗牙呢?扔床底了没有?快快快,快回家放床底。要是因为扔的不及时,让云宝这颗牙长歪了,柳三石我跟你没完!”


    柳三石:“诶?又我?”


    第29章 当哥哥的第五天


    小孩子的世界是有趣的,他们看雨后的蜗牛就能看半天。


    但同时,他们的世界也是单调的。村里的晒谷场、河边的歪脖子柳、后山的野果林,便是大多数孩子童年里全部的天地。


    云宝的生活虽比同村的其他孩子丰富一些,但对他而言,和柳大头打架一事也已经算得上是生活中数得上的大事了。


    柳长青像是得了难得的素材,借着这件事,将很多道理一点点掰碎,再往里加入了大量圣人名言喂给云宝。


    这其中,他特意强调了云宝主动和柳大头动手这件事。


    他难得有些严肃地批评云宝,说这是“有勇无谋”的匹夫行为,并告诉他,儒家弟子讲究的是“慎勇”与“义勇”。


    他对云宝千叮万嘱,下次若再遇到这样的麻烦,应先保证自身安全,再去想办法化解。


    云宝很少被柳长青批评,听夫子说自己是“匹夫”,他有些委屈地揪着衣角说:“可云宝生气呀!”


    看着被宠大的云宝,柳长青无奈摇头——他还有更严厉的话没说出口呢!


    孟子说:“好勇斗狠,以危父母,五不孝也。”


    按照时下的想法,柳长青说云宝一句“不孝”也不为过。


    但他到底没这么说,而是柔声细语地问云宝:“听说那天你幼弟也在场,当你看到他逞匹夫之勇时,你是何反应?”


    云宝很有同理心,擅长将心比心。


    听柳长青这么一说,他想了想,不说话了,只道:“呼子,我错了……”


    云宝小牙齿漏风,“夫子”或成最大受害者。


    柳长青忍住笑,摸摸他的头:“知错能改,善莫大焉。”


    云宝因为柳大头一家这事学了许多。


    他本来以为自己和他们家的交集仅限于此,以后两家人恐怕就会老死不相往来。


    可没想到某一日,他一回到家中,就看见冯素娥从屋里走了出来。


    他走进家门,发现院内放着两篮鸡蛋和半扇猪肉。


    那猪肉肥瘦相间,油亮亮的,看着就是新鲜宰的。


    冯翠花站在边上,脸上没什么表情,看不出欢喜,却也没有要把东西还回去的意思。


    直到看见云宝,冯翠花才露出笑意。


    她一把揽住云宝的小肩膀,唤道:“奶奶的好乖孙,晚上给你炖猪脑吃好不好呀?”


    “好!”云宝不客气地提要求,“我还想吃红烧猪蹄。”


    “好好好。”冯翠花笑着满口答应,“云宝想吃,奶奶就给云宝做。保准炖得软烂入味,一吸就脱骨!”


    晚上,云宝吃得满嘴流油,连肚子都鼓了起来。


    柳霁川自告奋勇要和他互相揉肚子。


    云宝欣然同意,平躺在床上,和柳霁川交叉着手给对方揉着肚子。


    柳霁川的手比云宝小多了,揉着云宝的肚子时却挺有劲的。


    柳霁川的肚子软软的,很好玩,按下去会弹起来,就像糯米糕。


    两人就这样互相揉着肚子,感觉可舒服了。


    云宝一边和弟弟互帮互助,一边不知想到什么,和柳霁川嘀咕着:“诶,大人的世界,好复杂呀。”


    *


    说来,自从和柳大头打过一架后,云宝家里还发生了一件事——那就是云宝、柳霁川和爹娘分房睡了!


    柳大头有一句话其实没说错,云宝之前确实还一直和林彩蝶睡在一起。


    这两年来家里虽然有了更多屋子,但因为云宝长得比其他小孩小很多,柳三石和林彩蝶都不太放心他一个人睡。


    过了年他已满七岁,本来也该让他单独睡了,可柳三石和林彩蝶一时没想起来,这件事就这么搁置了。


    如今被柳大头一嘲笑,云宝说什么也不肯再和爹娘一起睡了。


    家里早就给他准备好房间,听他这么要求,大家自然也就同意了这事。


    除了柳霁川。


    听到云宝要自己一个人睡,还不带他。


    柳霁川立刻闹了起来,说是要和哥哥一起睡。


    为此,他还学了之前冯素娥的做派,一哭二闹三上吊。


    柳霁川不爱说话,但学习能力真是强到可怕!


    冯素娥当时又哭又闹说“不给说法就上吊”的模样,他竟学了个七八分……


    大人们一边无语,暗道以后可不能什么地方都带着孩子过去,一边试图说服柳霁川。


    柳霁川不管,只一味学冯素娥唱念做打:“不给我哥哥,我就吊死在这里!”


    柳大石“啧”了一声:“你哥哥是一定得自己睡的,那你只能在爹娘和哥哥之间选一个。如果你和哥哥睡,就不能和娘一起睡了哦。”


    “我要哥哥!”柳霁川毫不犹豫。


    柳三石:“……”


    柳三石最终妥协了,和林彩蝶商量了一下,让这小哥俩一起睡在了新屋。


    柳霁川最后得偿所愿,就是苦了柳三石和林彩蝶。


    两个年幼儿子都不在身边,当父母的实在不放心。


    他们每天夜里总要起来好几次,到云宝屋里看看情况。


    好比此时云宝和柳霁川互相揉着肚子,揉着揉着居然就睡着了。


    春天的晚风还是很冷的,正透过门窗试图挤进屋子里。


    在这阵风即将吹过两人的小肚皮时,一双不算美丽且长满粗茧的手为他们盖上了被子,又小心翼翼地为他们掖了掖被角。


    被窝下,柳霁川似乎感受到了暖意,小身子往云宝边上拱了拱。


    找到了熟悉的热源后,他一把抱住了云宝。


    即便在睡梦中,他也忍不住叫了声:“哥哥……”


    大家都很不解柳霁川为什么这么黏云宝,柳霁川自己其实也不太清楚,他只是莫名有一种感觉——


    好像很久很久以前,他夜里睡觉时总是打着颤,每天都很冷很冷。


    直到有一天,哥哥来了,他才再也没有挨过冻。


    “哥哥……喜欢哥哥……暖暖……呼……”


    柳霁川小声嘟囔着,小脑袋往云宝颈窝里蹭了蹭,睡得更沉了。


    ·


    时间很快过去,到了报名县试的日子。


    云宝这一天早早起来,跟着柳长青到了县里,来到县衙的礼房——这里就是县试报名的地方。


    虽然已经来过县城很多次,但云宝还是第一次来县衙。


    他打量着四周,眼里掩不住好奇。


    在他观察周围的时候,其他人也在看着他。


    礼房里已经有不少报名的考生了,大多是十几、二十多岁的青年,还有几个蓄着胡子的中年人,但像云宝这般大的孩子几乎没有。


    比他稍大一些的少年倒是有,他们就是这次和他互相担保的考生,同时也是两年前那位试图挖云宝墙角的夫子的学生。


    云宝这两年也去这位夫子的私塾上过课,因此见过其中的两位。


    不过这两人见到云宝,似乎并不怎么开心,脸上还带着复杂的神色。


    “唉,”其中一人幽幽叹气,“云宝,你真的要这个时候就下场吗?到时候,你若榜上有名,而我名落孙山,唉……”


    云宝丝毫不懂自己的存在给其他学子带来的压迫感。


    他看着这人忧郁的眼神,认真地鼓励道:“放心吧,我们一定能一起考上的!”


    说着他还握紧小拳头,做出打气的姿势。


    面对云宝的鼓劲,对方没说什么,只是努力扯出一个笑容。


    *


    自从参加过明公的春日宴以后,云宝基本上就没在读书人多的宴会上出现过。


    很多人只听说过临江县好像出了个神童,却只闻其名、不见其人,渐渐地大家也就把云宝忘了。


    可这次云宝来到礼房报名的身影,重新勾起了一部分人的回忆。


    待到云宝报完名两天后,一个消息在临江县内悄然流传开来——


    两年前曾在明公春日宴上出现过的那个神童今年准备下场了,而他今年才只有七岁!


    这消息在临江县颇为引人注目,不少人都对这次县试的结果期待了起来。


    不过也有人听到这个消息后,对云宝满含恶意。比如上林路的邓秀才听说这事后,就难掩心中不快,只盼着云宝早日落榜。


    这位邓秀才就是先前曾来云宝家说过亲的那一位。


    在被柳好好拒绝以后,他另外说了门亲事,但他心里对柳好好始终念念不忘——指单方面把她和柳家记恨上了。


    邓秀才是知道云宝的,事实上,他会向柳好好说亲,就是因为听说了云宝在春日宴上的事迹。


    他当时想着柳好好家中条件不错,又有个未来可期的弟弟,才愿意娶她这个“村妇”。


    那时,他自觉已经自降身段,没想到却被柳家拒绝,这如何不让他羞恼?


    如今又一次听说云宝的消息,他只愿云宝终身不第,才能出了心中那口恶气!


    可惜,他的愿望算不得什么。


    云宝被他咒了以后连喷嚏都没打一个,这段时间只一心扑在学习上,要么跟着柳长青学做文章,要么坐在书桌前练字,半点不敢懈怠。


    云宝虽然有过目不忘之能,但写文章和练字并不是记忆力好就能出类拔萃的。


    做文章要讲究立意、章法,要“言之有物”;练字更要下苦功,就算是天才,也得一笔一划地练,日复一日地琢磨,才能把字写得工整好看。


    对于云宝这样做什么都轻而易举的人来说,练字其实是件很痛苦的事。


    他平日里总是忍不住偷懒,如今倒是抱起了佛脚。


    即便大家都对云宝这次下场没抱什么期待,柳长青也没对云宝提什么要求,


    云宝自己却暗暗较起了劲,这段时间很是苦练了一番。


    虽然不知道这番苦练有没有用处,但临时抱佛脚总比什么都不做强。


    在云宝苦练了八天大字后,县试终于要开始了。


    第30章 当哥哥的第六天


    家里其他人虽然觉得云宝这一次下场只是尝试。


    但当县试时间越来越近,大家还是跟着紧张了起来。


    林彩蝶和柳三石还特意去了一趟广佑寺,帮云宝求了一个文昌符。


    这符上写着“文星启智”四个字,林彩蝶说:“寺里的大师亲口说了,带着这个文昌符,云宝考试的时候定会得文昌星相助!”


    云宝接过这个文昌符,小脑袋上不由冒问号——寺庙和文昌君居然还有联系吗?


    这事玉皇大帝知道吗?


    而且护身符好像也不能带进考场……


    虽然这么想,云宝还是开心地收下了这枚文昌符。


    文昌符上面有没有文昌帝君的保护,云宝无从知晓,但他知道上面肯定有爹娘的爱护。


    即便考试的时候不能把它带进去,但他平常也可以将其带在身上呀!


    *


    县试一共需要考五场,第一场是二月初六进行。


    初六凌晨,云宝就提着考篮要跟着柳大石和柳三石前往考场。


    家里其他人将他们一路送到了村口。


    柳霁川看着云宝的身影,有点想跟上去。


    可是想到云宝要去考试,他不能给哥哥找麻烦,便只是小跑几步停在了众人面前,看着云宝坐在牛车后面摇摇晃晃得离他越来越远。


    云宝瞧见他,笑道:“你快回去吧,我傍晚就回来了。”


    柳霁川重重点头喊着:“哥哥,我在家里等你!”


    当云宝三人到达县试考棚外时,考场外头已经等了不少人,并排成了一条长龙。


    里头甚至还有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书生,正在寒风中瑟瑟发抖。


    春天的夜还很冷,考生们不可能在这样寒夜里当街席地躺下,一个个便一边在心里默念着学过的内容,一边等待考棚开放。


    在一些人看来,现场大抵是有些诡异的,幽冷夜色里,一群身着素色长衫的书生,面色发白、嘴里一张一合的却没有声音、目光看着虚无之处不知道在想什么。


    柳大石和柳三石却没有关注到这个诡异的场面,他们的注意力全在云宝身上。


    柳三石为云宝理了理衣服,问他冷不冷。


    云宝摇了摇头。


    柳大石则在边上帮忙检查他的考篮。


    不少人或许以为考篮和花篮、菜篮没什么区别。


    但实际上真正的考篮是类似食盒的模样,四四方方的,最上面有盖子、也有提手,一般会分成好几层。


    云宝现在用的这个考篮是张巧手和冯盼儿为他精挑细选的。虽然是用竹条编制的,但是做工很精细,边上没有丝毫的毛刺,打磨得很光滑,而且编织的很细密,边上还有珠子进行点缀。


    因为云宝个子太矮了,张巧手和冯盼儿特意给他选了一个两层的考篮。


    上面一层放着考试会用到的笔墨和镇纸,还有证明身份的门单,也就是准考证。


    下一层放着冯翠花特意为他做的吃食,里面有定胜糕、有枣子,边上还有一壶水。


    这水既是用来喝的,也是用来磨墨的。


    说来,这次考试的笔墨是张三多特意给云宝准备的。


    这两年云宝一直跟着张三多学画,作为亦师亦友的存在,张三多知道云宝要下场后,立刻给他准备了这一套笔墨。


    云宝试过以后简直爱不释手,直说自己得了这笔墨如有神助,要张三多在家里等自己上榜的好消息。


    在身边人细致的安排下,虽然是云宝要考试,他自己却没有什么需要操心的地方。


    在柳大石检查过考篮跟他说没什么问题后,他就提着考篮汇入考生的队伍里。


    看着云宝的身影,柳三石不由想起他第一次去私塾时蹦蹦跳跳的身影。


    两个身影交叠在一起,让他的眼前都变得有些朦胧。


    “怎么了?”柳大石注意到他的异样问道。


    “没。”柳三石低下头揉了揉眼睛,“就是被风沙迷了眼。”


    *


    云宝的到来给这条诡异的队伍带来了一些骚动。


    看到云宝的年纪和模样,有人惊呼、有人嗤之以鼻、有人心生喜爱。


    云宝却没管众人的反应,找到那几位和他互相结保的考生,把考篮往地上一放,就一屁股坐了上去,看得周围人一怔。


    那考篮是竹条编的,里面又放着笔墨等贵重之物,也就云宝这样的小孩能将其当座椅了。


    一时之间,站着的考生们都不由对他升起几分羡慕。


    等待考棚开放实在是难熬。


    可他们中的大部分人自诩读书人又不愿意做出有辱斯文的事情,比如席地大小坐。


    一两个时辰站下来,不少人都开始腿麻腰痛。


    好在这种痛苦总有结束的时候,在天光破晓之际,府衙的衙役终于开始点卯。


    当考棚的入口开始放人时,人群一下子振奋了起来。


    衙役们拦着激动的考生们,开始逐个放考生进场。


    云宝在人群中探出个小脑袋,觉得此时此刻的场面称之为“进栏”也可以。


    这样想着,他忽地学着小猪崽哼唧了几声,然后捂着嘴小声偷笑了起来。


    他前后的考生听到他的动静,好奇得张望了两眼,不由心道:小孩子真奇怪!


    这样小的孩子真的能和他们一起进考棚了吗?


    放眼天下,像云宝这样小的考生挺多的,只是在临江县这种地方,大部分这个年纪的孩子字还写不明白呢!


    小小一个云宝混在队伍里头还是太惹眼了。


    当轮到云宝进考棚的时候,衙役都不免多看了他两眼,才让他进去。


    进了考棚里面,先是有个衙役核对云宝的门单和亲供。


    亲供算是云宝报名时填的报名表,上面写着云宝的姓名、年龄、籍贯,还有他的家庭情况以及面貌特征。


    衙役看看亲供上写着的“年七岁,身矮,面白,无鬚”,再看看云宝的五短身材,笑着叫云宝继续往里走。


    往里有个小屋子,云宝需要在里面接受衙役的搜身。


    县试的检查没有那么严格,不需要云宝脱光身子,却也让云宝脱下鞋袜查看了一番。


    云宝脱掉鞋袜,白皙圆润的脚指头在空中抓了抓,衙役见了,看着他清澈的大眼睛说:“好了,检查完了,可以出去等待叫名。”


    云宝遂要把鞋袜重新穿上,但系鞋带时总有点弄不好,衙役蹲下帮了他一把。


    “谢谢叔叔!”云宝提着被检查完的考篮啪嗒啪嗒地跑了。


    衙役看着他的背影,只觉得来考棚这帮忙也没那么无聊。


    然后下一刻,他小屋子里就进了一个略显邋遢的考生,浑身隐隐散发着一股臭味。


    衙役:……真是钱难挣屎难吃。


    点名是县试检查的最后一个环节,主要是确认互相担保的考生和廪生确实认得彼此。


    这一关过后,云宝终于分到了自己的座位,可以入座了。


    和贡院不一样,考棚只是县里搭建的临时考场,并没有分出单独的号舍。


    瞧着倒是和云宝在梦中世界见过的考场差不多,整齐得摆着数排桌椅。


    云宝的运气不知道该说好还是不好,他的座位正在第一排的正中间,大部分人一抬眼就能够看到他的身影。


    一开始大家伙还没有意识到这意味着什么。


    直到所有考生陆续全部进场,考试正式开始,试卷被发放到诸位考生的手上。


    县试第一场考的是四书文和试帖诗。


    不少人还在仔细揣摩着题目和破题角度的时候,便看到前排的云宝已经磨起了墨、动起了笔!


    而且看他下笔流畅,好像胸有成竹,并非乱写。


    一些人的道心一下就乱了,无法继续专心思考自己的答案,而是不由关注着云宝。


    见一个小孩子都这般下笔如有神,一些人变得心烦意燥,更加抓不到思绪。


    不过也有人并没有因为云宝率先动笔而心有波动,他们倒不是心如磐石,只是觉得云宝没准是乱写的。


    不管别人怎么想,云宝坐在第一排心无旁骛地打着稿。


    对于云宝而言,县试的内容真的不算太难。


    即便他刚开始学习做文章不久,但是县试主要是考察学子们对四书的基本掌握。


    这对于很多学子来说或许很难,毕竟即便考的都是书上的内容,但也不是每一个学生都可以在考场上面记得每一个化学方程式和数学公式。


    可云宝记得柳长青说过的所有内容,他就算只整理一下柳长青课上讲解过的东西,也能够写出一篇中规中矩的文章。


    云宝很快打好两篇四书文的草稿,确认无误后开始誊抄。


    待誊抄完,他不由轻轻活动了下手腕再去查看剩下的试帖诗。


    对于云宝来说,这场考试对他考验最大的可能就是他的手腕。


    他年纪还是小了些,一下子写这么多字,手腕难免有些酸痛。


    待手好些后,云宝又吃了点冯翠花给他准备的糕点,这才摸摸小肚子去构思剩下的试帖诗。


    在很多人的理解当中,诗是浪漫的,是自由的。


    可作诗其实也有很多的条条框框,尤其是作试帖诗。


    试帖诗是为了测试学子们的基本创作能力和对韵律的掌握。


    在县试中,只要没理解错题目,按照规律进行填词便可以了。


    这对于云宝也不难。


    他可是在完全没有学习过韵律的情况下,就已经能够写出朗朗上口的广告词,这种考题根本难不倒他!


    当然能不能出挑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待云宝答完试卷放下笔后,才到未时。


    这种考试的试卷没有什么可以检查的,毕竟试卷上的内容根本不能涂改。


    云宝百无聊赖得在座位上坐了好一会,才等到申时可以离场。


    听到报时辰的锣声,云宝有些迫不及待地整理好试卷、随身用物,起身想要交卷。


    他起身的时候,椅子腿和地面摩擦发出了一声尖锐的声音,引得不少人抬头看来。


    瞧见云宝拿着一份写满字的试卷第一个交卷,又有人的道心开始紊乱。


    不会吧不会吧,难道他们真的不如一个七岁稚童?


    云宝本来以为自己交了卷后就可以走了,结果出了考棚,他才知道提前交卷的话需要凑够十个人才能离开。


    云宝只好继续坐在考篮上面支着头等待着。


    不知道又过了多久,他终于等到了九个小伙伴,在他们惊异的眼神中蹦蹦跳跳地出了考场。


    云宝一出去就看到了自家亲爹和大伯的身影,除此以外还有一个人。


    “三多叔!”云宝像一只小鸟一样飞了过来。


    张三多看到他这模样,问道:“考得不错?”


    “嘿嘿。”云宝笑着默认了。


    张三多见之也不意外,除了柳长青,他是最清楚云宝真实水平的人。


    所以他下一句淡淡问道:“那你写得也不错?”


    云宝听言脸上笑容一僵,转而露出几分心虚来。


    显然,他虽然抱了八天的佛脚,但是他的字迹并没有因此变得有多好。


    所谓书画不分家,这两年张三多也算云宝的半个书法夫子。


    如今见到云宝这副神情,他拍拍云宝的肩头,再次强调到:“若你今朝榜上有名,可千万记得不要提及我的姓名。”


    云宝还记得张三多不愿多收徒的淡泊情怀,乖巧点头。


    *


    酉时过后,考棚净场,所有答卷被整理糊名过后送到了师爷和县令案上。


    师爷与县令点着油灯,连夜开始阅卷。


    别看临江县不大,但因为明公的存在,县里的读书人比隔壁几个县多上许多。


    光是今年县试就有八百余人参加。


    这么多卷子只有师爷和县令两个人查阅,他们读卷时就没那么仔细。


    他们基本只会先看字迹和文章的前两句,只有字迹优美、破题犀利的试卷,才会让他们仔细研读一番。


    在一众试卷中,有份试卷颇为特殊。


    师爷看到它的第一眼,就想将其扔到一边,可多看了一眼以后,他就发现有点不对劲。


    他对这试卷有些拿不准,便将其呈给堂前的县令:“大人,您看看这份卷子。”


    县令抬头,接过卷子,一眼看到卷子上稚嫩的字体。


    时人应试大多用的是馆阁体,方正、规整。


    可这张试卷上的笔迹连基本的横平竖直都很难维持,顿笔之处总是控制不住笔墨,使得该有棱角的地方都变得十分圆润,瞧着倒有几分可爱,一看就是个孩子所写。


    县令想了想,便知道这份卷子的主人是谁了。


    任上出了神童,他作为县令还是了解一二的。


    知道这份卷子是云宝的,县令耐下性子仔细看了起来,而后发现盛名之下无虚士啊——


    这神童确实有几分能耐!


    他的文章没有太多华丽的词藻,和他的字体一样,有一份孩童特有的天真质朴,但他的见地十分独特,透着一股常人难有的灵气。


    比如今日试卷上的第一道题是“君子不器”。


    大部分人回答的大差不差,只是在文笔上有所差别。


    这句话的直译是君子不能像器具一样,只让自己局限在某一方面。


    多数人便只谈论了君子应该博学多才,要能攘外、能安邦。


    只有云宝更近了一步,讨论了本质——君子不是器具是什么呢?


    像其他人文章所言,君子就算学的更多,好像也只是多功能器物……


    云宝则提出君子是水、是道,先是引用了《易经》中的形而上者谓之道,形而下者谓之器”,又引用了道家“上善若水”的说法。


    儒家吸纳百家所长,县令看到云宝文章里面提到的道家内容,并不觉得不成体统,反而觉得这篇文章读下来酣畅淋漓,写得实在是好啊!


    纵使云宝的字迹和文笔实在质朴稚嫩,在读完所有文章后,县令想了想,最终还是把云宝的那份试卷放在了最上面。


    *


    县试虽然要考五场,但是只有第一场的正场是最重要的。


    只要这场取中,就代表考生通过县试,获得了参加府试的资格。


    所以第一场放榜的时候,学子们及其家人一大早就蹲在了县衙门前,等待放榜。


    其中也包括了柳三石、柳长青和云宝。


    是的,虽然相信自己的弟子,但是柳长青还是想亲眼看看这次县试的结果。


    不知过了多久,一队衙役敲锣打鼓地从县衙内走出来。


    他们来到县衙的照壁面前,将榜单贴了上去。


    只见这榜单和正场的榜单不太一样,上面画了一个圆,中间写着县试第一场圈榜,圆的边上则写着取中者的座位号。


    县试的正场不需要排名,县衙便用圈榜来表示取中者,表示排名不分先后。


    可不知道是不是巧合,当云宝被柳三石背到肩上查看榜单时,他一眼就看到自己的座位号处在圆圈上面最中间的那个位置!


    “怎么样?”柳三石颠了两下云宝,小心问道,“中了吗?”


    第一次参加考试,还榜上有名。


    虽然早有预料,云宝还是兴奋极了,听到柳三石的问题,他一抬手一抬脚欢呼道:“爹,我中了!”


    然后他忽然感觉身体一阵失重——柳三石把他抱下来又将他抛到天上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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