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当哥哥的第七天
不怪柳三石这么激动。
他虽然送云宝去读了书,也会时常做一些云宝当官后的白日梦。
但他心里始终是没底的,县试之前,他甚至不指望儿子能够通过县试。
他以为自己的白日梦离他还有好远好远,可却有一块小石头忽地砸醒了他,告诉他:还做啥梦啊?
——往前看看吧,他儿子已经带着他走在一条康庄大道上了。
沿着这条路一直走,就是京城、当官、大宅子!
旁人看到柳三石的举动,也没有觉得他大惊小怪,而是发出了羡慕的声音。
开玩笑,他们又不聋,早听到云宝刚刚说的是自己中了。
这么小的孩子就能过县试,他们要是云宝爹,别说只是把云宝举高高,叫他们当街给云宝当大马骑都成。
可惜呀,他们没有这个机会!
一边的柳长青倒是有这个机会,不过他倒不至于激动成这样。
他只是抚着胡须,露出一副“本该如此”的得意模样。
今天他好友也有来县衙前看榜,远远瞧见他这个作态,忍不住牙酸。
县试只是科举路上的门槛,而且如今这才只是第一场正场结束,所以没有县衙的人会去给云宝家报喜。
但云宝通过县试的消息,还是第一时间传到了村里。
有些人又是吃惊,又是觉得脸上火辣辣的疼。
村口,一堆大爷大娘震惊地追问着说出这个消息的人:“云宝那娃子真的考上秀才了?”
“不是秀才。”那人解释道,“想成为秀才老爷考一场哪够啊?得考好几场!云宝啊,他是考过了第一场!”
大家听言先是恍然,又说:“能考过一场也是了不得了。”
比起村里人心中的各样心思,家里其他人听到了这个消息只有纯粹的开心!
即便这只是县试第一场,云宝也只是获得了府试资格,他们依然开心。
冯翠花的音调都变高了,兴奋地叫几个媳妇去宰鸡杀鸭。
她说:“要那种老母鸡,这种炖汤最好喝、最补了!”
林彩蝶连声应下,兴冲冲地就和妯娌到后院抓鸡去了。
听到奶奶要给哥哥炖老母鸡,柳霁川小耳朵一动。
他不知道想了什么,突然跑到酒坊里,找到了在检查新酒情况的柳木头和柳狗儿。
自从家里开始赚钱后,家里就有想过也送他们哥两个去读书。
但是他们在柳家私塾里面待了几个月就受不了了。
家里也不觉得孩子一定要读书,便叫他们回自家酒坊帮忙。
现如今,他们对醉人间的酿造技术已经很熟悉,甚至能够自己研究配方。
他们现在就是在试着能不能用桃花入酒。
但不知道为什么,他们做出来的桃花酒总是没有什么桃花香味……
在二人苦思冥想到底哪里有问题的时候,就见柳霁川忽地跑过来对他们说:“上山。”
这没头没尾的两个字让二人有些疑惑,不过他们也没追问柳霁川为什么要上山。
毕竟他们很清楚柳霁川不爱说话,不想说的话问也白搭。
他们只当柳霁川单纯想上山玩,两人刚好也有点想去采一些桃花回来,便欣然同意了。
桃花寓意好啊,他们俩有点想早些把桃花酒做出来,到时候第一批酒埋进地里,等十年后刚好可以让云宝成亲时用。
他们一边带着柳霁川上山,一边说起自己的目标,临了还对柳霁川说:“等把酒酿出来,我们也给你埋几坛下去,云宝成完亲估计就轮到你了!哥哥们对你俩好吧?”
柳霁川还不知道成亲是什么,只说:“我的也给哥哥。”
木头和狗儿知道柳霁川说的哥哥是指云宝,笑道:“怕不是等你大了就舍不得了咯!”
柳霁川反驳:“才不会!”
木头和狗儿不信,纷纷说起柳多福有了嫂子后的情景,那叫一个“有了媳妇忘了弟”!
三人说说笑笑,很快到了村里的后山,木头和狗儿去寻桃花枝,柳霁川则蹲下身子,在树底下找着什么。
当木头和狗儿抱着一捆桃花枝回来的时候,就看到柳霁川正在树下采蘑菇。
只见他提着衣服下摆兜成一个小布兜,蹲在树下认认真真地挑选蘑菇。
他忽略了那些长得一般的,专挑那种形状完好、颜色鲜亮的采。
仔细一看,他的怀里已经采了不少好看的蘑菇。
木头和狗儿见了大惊失色,手里的桃花枝都掉了:“祖宗诶,这可不能采啊!”
他们连忙上前查看柳霁川的情况,只恨自己心大没多看顾着他,竟让他采起了毒蘑菇!
在确认柳霁川只是采,没有乱吃以后,两人才松了口气。
木头语气不是很好地问他:“你采这些做什么?”
柳霁川认认真真地看着怀里的蘑菇说:“奶奶炖老母鸡,采蘑菇放进去,哥哥喜欢吃。”
云宝确实很喜欢吃鸡汤里面吸满了汤汁的蘑菇,但这蘑菇是能吃的吗?
“你这蘑菇有毒啊!”狗儿无语。
“啊?”柳霁川听言张大了嘴,而后提着下摆的手一松,好不容易精挑细选的几颗大蘑菇就这样咕噜噜的掉在了地上。
而后,就见柳霁川自己也蹲下来抱住了膝盖。
远远看上去,好像也变成了一只大蘑菇。
木头和狗儿瞧见了,不忍心,对视一眼后认命地上前去哄孩子:“好了好了,你采的其实也不是全有毒,你想给云宝采蘑菇直接和我们说不就好了?我们和你一起采一大筐好不好?”
柳霁川听到木头和狗儿的话,有些高兴但又有些纳闷。
纳闷是在于,他总觉得木头和狗儿好像不是这样的……
他们原来是这样体贴温柔的兄长吗?
*
有了木头和狗儿的帮助,柳霁川最后成功采了一怀的蘑菇回家。
回家的时候,他刚好瞧见云宝跟着柳三石回来。
他立刻屁颠屁颠地迎了上去,献宝似得给云宝展示他的劳动成果。
“哥哥你看!蘑菇!”
也不知道是云宝过了县试,还是因为柳霁川三人采的蘑菇,今天的老母鸡炖得格外的香。
云宝喝下一口鲜美鸡汤,美得冒泡,直说:“弟弟,等我彻底考完县试,我也和你一起去采蘑菇!”
柳霁川激动:“好!和哥哥一起!”
柳多福在一边说:“采什么蘑菇?到时候哥带你们去挖春笋!更鲜更好吃!”
云宝想了想,宣布:“要采蘑菇、也要挖春笋,我都要!”
一家子遂高高兴兴地约好等云宝考完就一起上山。
如今家里不缺一口吃的,他们还真的没怎么去后山挖野菜、寻山货了,倒是有点想这一口野味了。
*
怀揣着对野味的向往,云宝更加振奋地投入进接下来的几场考试中,并给了其他考生亿些小小的震撼。
云宝第一场考试的位置特殊,不少人都有印象,便也都知道了云宝通过县试的消息。
但不少人都不觉得云宝排名能有多高——他这个年纪能通过县试就已经很了不起了,还要指望他发挥多出色呢?
然后事实告诉了这些人:他们的想象力有多匮乏!
县试的后面四场考试本来就是用来给学子们排名次的。
每一场考完以后都会按照名次公布考试的结果。
而每一场云宝的名字都在前三,且有三场都在榜首!
有人因此怀疑自己,有人因此怀疑考官。
怀疑考官的那些当然不敢明说,只能私底下嘀咕。
县令听说了风声,在最后放榜之时,特意叫人把前十名的卷子都放了出来。
经过几场考试,大家对自己的名次有了一定的猜测,但在看到最后的榜单前,大家还是有一些不安心。
所以最后一次放榜的时候,县衙外依然人山人海地等了许多人。
在众目睽睽之下,衙役出来后,先是粘贴了前十名考生的所有卷子。
大家见之一拥而上,仔仔细细、着重地看了云宝的试卷。
刚看到云宝试卷,瞧见云宝字迹的时候,不少人都不禁笑了,或是嗤笑、或是善意的笑,指被可爱到了。
但在仔细看过内容以后,没有人笑得出来了。
在这一片奇怪的寂静之中,衙役们张贴出了最后的总榜,而位于案首之处的赫然就是“临江县柳云”五字!
看着“柳云”这个名字,那些怀疑考官的不再怀疑考官了——他们也开始怀疑自己了。
人与人的天赋差距居然可以如此之大吗?
这一次,这些考生对云宝彻底心服口服。
*
大部分百姓其实都不太清楚县试的流程。
他们不知道第一场正场才是关键,只认最后的榜单。
云宝通过第一场正场考试的时候,并没有在普通百姓之间掀起什么波澜。
但当长案放出,知道云宝得了今年县试的县案首以后,整个县都沸腾了!
县试每年都会举办,县案首年年都有,但七岁的县案首在临江县可没有出现过!
之后也不知道是从哪里得来的消息,大家伙渐渐就听说了,这醉人间也和云宝有关。
一时之间,各大茶楼酒楼里面出现了许多有关醉人间与云宝的故事。
其中一个流传最广的故事,是云宝小时候误入村庄后山,看见了诗仙。
诗仙给了他一支笔,又赠了他一壶酒。
那酒就是“醉人间”!
这个故事被坊间的说书先生写得精彩纷呈,一经问世就广受好评。
连一品居里都请说书先生来楼里说了这个故事。
恰时,一品居里正说完一场,楼里爆发出一阵如雷般的掌声。
一队车队听到这动静不由停下来。
打头那辆马车里,一位老先生掀开车帘,好奇地观察着一品居里的动静。
第32章 当哥哥的第八天
看到老人从车帘后探出头来,车夫恭敬地问道:“先生可是饿了?可要先到酒楼内用些午食?”
老人摇摇头,重新把帘子放下,说:“还是先去拜访明公,顺便把东西早些归置好。”
车夫应了声“是”,带领着车队继续按照原计划前往目的地。
车队缓慢行至县城外的明公府邸。
高管家好像早就知道了有贵客上门的消息,正站在大门口等候着他们。
瞧见车队到了,高管家亲自掀开车帘,扶着车上的老人下了马车。
他嘴里还道:“明公本来想亲自迎接您,只是最近腰腿不好,不好久站。”
老人听言,不在意地摇摇头。在高管家的搀扶之下走进了门内。
明公府上的下人见到这一幕都有些好奇。
其中一个丫鬟悄悄问边上的年长一点的丫鬟:“雯姐姐,这位老先生是谁呀?管家怎么对他那么恭敬?”
年长一点的丫鬟惊讶说:“你难道不知道吗?那位可是沈观颐啊!当世大儒!”
*
云宝中了县案首的事情,在县里作为谈资很是红火了一阵。
但这两日,突然出现了一件更新奇的事将之压了下去——听说,他们临江县来了个大儒!
“说是叫什么……什么……沈正?”
“是沈观颐,字养正!”
“啊对对对!”
很多百姓其实没听说过什么大儒,对于他们来说,连皇帝是谁他们都未必知道,谁还管这个儒那个道的?
不过对读书人而言,沈观颐的存在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听闻名满天下的大儒来到了他们临江县,目前正住在明公府邸上,这段时间大家尽可以上门去拜访,求书、求疑。
读书人都激动了起来,拜贴如雪花似的飞入明公府邸。
这其中还有一封拜贴来自柳家村。
沈观颐来到临江县的事情,柳长青也听说了,事实上他比大部分人都早知道了这个消息。
他当日叫云宝下场,正是为了这位大儒——
是的,他想叫云宝拜这位沈观颐为师。
柳长青早有心为云宝换一位夫子,可看遍临江县都没有入他眼的。
直到听说沈观颐会来临江县后,他才心思一动。
有比此等大儒更配得上云宝的夫子吗?
没有了!
但想要让一代大儒收一个乡下小童为徒,并不是什么容易之事。
虽然云宝天赋卓绝,柳长青心底里觉得没有人能拒绝成为云宝的先生。
可沈观颐什么天才没见过?
柳长青也没把握能让沈观颐收下云宝,只能先把云宝推到沈观颐面前——不仅是要让沈观颐知道有云宝这么个人,还要让他看到云宝的天赋。
而还有什么是比一场科举更能展现云宝天赋的呢?
如今云宝已经考中县案首,沈观颐也顺利到达临江县,如今就差让二人见面了!
柳长青在屋中忐忑踱步。
两日后,他终于收到了明公府上的回帖,要他带云宝前往府上一叙!
柳长青已经三十好几的人了,收到这封回帖还是差点忍不住跳起来,瞧着比云宝成为县案首时还要激动。
在他看来,云宝中县案首是过去、是现在,而沈观颐的回帖代表的是未来!
沈观颐这三个字不仅代表着学识,还有名望、人脉、资源。
若云宝能拜沈观颐为师,将弥补他出身寒门的诸多不足之处……
柳长青收到回帖以后,第一时间就将云宝找来,叫他明日收拾一番,和自己去明公府上。
云宝大小也算个读书人了,自然也是听说过沈观颐的。
四书五经用词精简,很多地方都是要靠后人自己参悟解读,而当世许多对四书五经的解析都是以沈观颐为参考标准的。
这也就是沈观颐为何被称为当世大儒的原因了,若论对儒家典籍的理解,如今无人能出其左右!
云宝也对这位活在柳长青嘴巴里的大儒很是好奇与向往,听到可以见到他,云宝立刻点头应道:“我知道了呼子,我一定把指甲都剪得干干净净的!”
云宝家中并没有梦中世界那般精细的指甲钳,而只有比云宝手大许多的剪刀。
云宝很怕这种剪刀,是以平常不太爱修理指甲。
现下他的指甲就已经稍微有点长了,完全盖过了指腹,不过里面没有什么脏东西,瞧着干干净净的。
柳长青也知道云宝不太爱剪指甲的坏毛病,听到他这么说,满意地点点头。
回到家后,云宝就唤道:“娘,我想剪指甲!”
林彩蝶听到云宝主动想剪指甲,有些疑惑。
云宝告诉她,他明天想见一个很厉害的人,所以要把自己收拾得干干净净的。
林彩蝶不知道沈观颐,但听云宝这么说,还是打起十二万分小心地帮云宝修理起了他的指甲。
比成年男子手还大的剪刀,在林彩蝶的手中显得十分灵巧。
云宝却有些不敢看,躲在林彩蝶怀中把脸别开,将眼睛闭得死死的。
柳霁川被云宝紧张的情绪影响了,也在一边屏住呼吸、不敢说话,生怕他一说话就叫林彩蝶把云宝的手指一起剪掉了!
林彩蝶看着他俩的表现有点想笑,努力加快了速度,在一声声“咔嚓”声中把云宝的指甲修剪得干净漂亮。
第二日,当柳长青见到云宝的时候,特意抓起他的手看了看说:“不错。”
“是吧嘿嘿。”云宝举着手说,“我娘可会剪指甲了!她还会掏耳朵,可舒服了!”
虽然害怕剪指甲,但云宝很喜欢他娘给他修剪后的指甲,并且单方面觉得他娘是天下最会剪指甲的人。
他都不敢想,要是没有娘亲,他的指甲要怎么办哦!
“你就不能自己剪吗?”柳长青问。
“我……”云宝扭捏了两下,有点不想承认自己害怕剪指甲,于是说,“等我长大了也许就能自己剪了……”
柳长青看着还不足他腿长的孩子,一时竟不知道是想要他早些长大,还是不愿他长大。
不过无论他想不想,云宝总是要长大、总是要离开他继续往前走的。
柳长青收拾好心绪,开始与云宝说起今日的目的:“云儿,你可知我今日带你去明公府上是为了什么?”
“不系为了见沈公吗?”云宝看着柳长青,忽然意识到了什么,“……呼子想让我拜沈公为师?”
“对。”柳长青摸着他的小脑袋嘱咐道,“所以你到了沈公面前要好好表现哦。”
平心而论,云宝不想离开柳长青,也不想换夫子。
柳长青对于他而言就是第二个父亲。
柳三石没读过书,对孩子最大的期盼就是平安喜乐。
是柳长青教会云宝与人相处的礼仪、行为处事的道理。
云宝是一张白纸,柳长青却在他的底色上留下了一片褪不去的青色。
然而云宝也十分清楚,柳长青想为他找个新夫子不是为了抛弃他,是为了他好。
面对柳长青的拳拳爱护之心,云宝只是扑进他的怀里,闷闷地说:“呼子,云宝知道了。”
*
当柳长青和云宝到达明公府邸外时,刚好有一批学子从府上出来,他们个个神采飞扬、精神焕发,嘴上还说着“沈观颐果然是当世文宗,听他一席话如饮醇醪、醍醐灌顶”云云。
其中一人还说:“若是能拜沈公为师,跟在沈公身后求学,某此生无憾啊!”
旁人都笑他梦做得还挺美的:“能与沈公有一面之缘,便是我等的造化,你还妄想拜沈公为师?”
“诶,某想想还不行吗?”
这群学子的谈话声音渐远,柳长青带着云宝来到了门房边上递出了自己的拜贴。
门房是认得柳长青和云宝的,他还记得云宝两年前在明公春日宴上大放异彩呢!
如今再次见到长大些的云宝,他不由热情道:“柳夫子和柳小郎君来了?听闻小郎君夺得了今年案首,真是前途不可限量,请二位稍等片刻,容我与老爷通传一二。”
当门房到明公和沈公面前通传的时候,两位老人刚好正在聊云宝。
沈观颐到了临江县以后,明公特意为他在一品居订了一桌席面接风洗尘。
这位老人家也是终于听上了云宝和酒仙的故事,知道了今年临江县的县案首是个七岁稚童。
他心生好奇,吃完饭后还特意去县衙的照壁外,看了看云宝的文章。
看完文章后,他并没有说什么,只是在看到柳长青的拜贴以后,毫不犹豫地回帖了。
现下,他正在与明公打听云宝。
明公便与他说起了云宝当初春日宴上的表现。
话里话外,可以听出明公对云宝这孩子十分喜爱。
听到下人传报说柳长青和云宝来了时,他立刻就道:“还不快将人请进来?我也是好久没见云宝这孩子了,也不知道他如今是何模样。”
说完他还数落了柳长青几句:“云宝的夫子是个难得的君子,但是做事过于恪守规矩了。
自从两年前云宝在我的春日宴引起旁人注意后,他怕喧宾夺主,就再没带云宝过来。平日也鲜少来走动,害我对这孩子啊,真是想念得紧。”
明公府邸极大,过了好一会儿,柳长青和云宝才在下人的指引下来到明公和沈观颐面前。
沈观颐打量着前来的一大一小。
大的三四十岁,身着长衫,留着一把美髯,身姿挺拔、步伐稳健。
小的大概六七岁的模样,皮肤甚白,确实白得如云团一样,两颗大眼睛缀在上面,瞧着十分可爱。
沈观颐打量着云宝,正好与云宝对上了视线——云宝刚好也在看他。
第33章 当哥哥的第九天
云宝对沈观颐绽放出了一个笑容。
看着他灿烂的笑容,沈观颐立刻理解了明公对云宝的喜爱。
他们这些老家伙早就有孙子孙女了,面对云宝这样漂亮乖巧的孩子,很难不心生好感。
“你就是柳云宝?”沈观颐刚刚听过云宝春日宴上的事,此时略带促狭地问。
如今云宝已经不会把乳名当自己的大名挂嘴上了,但他也没觉得这样叫自己有什么问题,自然地点头说:“就是我呀!”
瞧见他这般落落大方,沈观颐对他更升起两分好感。
他和柳长青寒暄了几句,在了解了云宝现下的学习进度后,便考较起云宝的学识。
一开始沈观颐问的还都是一些比较基础的内容,云宝对答如流。
可渐渐的,他问的问题越来越偏、越来越难,甚至问起了云宝根本没有学过的五经内的内容。
这些问题云宝有的能猜出来,有的不能。
比如沈观颐问他:“‘有过物者必济,故受之以既济。物不可穷也,故受之以未济终焉。’何解?”
这句话出自《周易》,本就晦涩难懂,云宝没学过,根本听不懂,只能猜测道:“‘济’有渡过之意,‘有过物者必济’大抵是指——有过人之处的人一定能渡过困难。
可他都渡过困难了,为何后半句又说‘受之以既济’,要帮他渡过困难……说这话的人岂不是多此一举?”
“既济”在这里指的是一种卦象,后一句话的“未济”也是,云宝不知这种特有名词,将其按照字面意思解释,自然读不懂。
面对这样的难题,看着云宝迷糊的小模样,柳长青在一旁急得手心都有些冒汗,生怕沈观颐因此无意收下云宝,不禁恨起自己先前没多教云宝一些。
比起柳长青的着急,被难题困扰的云宝几乎已经忘了他此行的目的。
此时此刻,比起能否拜师,他更关心沈观颐说的这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否则他可能吃饭都不香了!
所以他站得笔直,认认真真地作了个揖,朝沈观颐请教道:“还请先生教我。”
和两年前相比,稍微长开一点的云宝作揖行礼时,真的有点小君子的模样,叫人更期盼起他长大的风采。
沈观颐看着云宝此等表现,眼底不由流露出几分欣赏。
他早已知道云宝过目不忘、悟性也好,出这种题目其实不是为了考察云宝的学识,而是想看看云宝的心性。
好在云宝没有让他失望。
遇到不懂的知识,云宝没有装腔作势,也没有因为遇到难题而羞恼发怒。
他表现的是一种实属罕见的纯粹。
这是一个很干净的小朋友,这种干净不止是指他的外表,更是指一种灵魂上的纯净。
沈观颐见过很多神童,单纯的神童不会让他有想要收徒的想法。
可因为这份纯粹,面对云宝时,他真切地产生了一种强烈的收徒之意。
试问,哪一个大家在面对一张难能可贵的好纸时,不会想要在上面泼墨挥毫呢?
这样干净又聪慧的孩子,是真正的可塑之才啊!
沈观颐此次来临江县,一是为了看望自己的好友明公,二是为了游方传书,三是为了看看临江县的水坝和县志。
没想到居然还能有云宝这样的收获……
沈观颐见猎心喜,又问过云宝几个问题后,几乎带上了一丝迫不及待地说:“柳云,你天赋异禀,待在临江县实属可惜……”
读书人讲究矜持,沈观颐这么说,其实就是在暗示云宝可以拜师了。
柳长青一听便懂了,激动得握紧拳头才勉强维持住仪态。
说实话,他今日自从进了明公府邸后就紧张得不行。
沈观颐对他而言是泰山北斗一样令人仰望的存在!
没想到他居然真的愿意收云宝为徒!
如果不是理智尚存,柳长青几乎是要替云宝开口拜师了。
而云宝虽长大了一些,却还没有到听懂这种暗示的地步。
听到沈观颐的话,云宝只眨巴着一双大眼睛,诚挚地说:“不可惜呀,比起更大点的地方,临江县可能是有一点点小,但其实它很漂亮的。四时之景,各有不同。
现下是春季,临江县是嫩绿色和粉红色的,县外不远处有一座特——别漂亮的桃花林,我哥哥们说过两天要带我去折花,先生你看过桃花林吗?要不要和我们一起去?”
云宝滔滔不绝地介绍着自己长大的地方,末了还对沈观颐发出了同游邀请,就是不提拜师的事情。
一时之间,屋里头三个大人都沉默了,气氛莫名变得有些尴尬。
看着纯真的云宝,柳长青作为云宝的现任夫子清咳了下喉咙,开始圆场子。
他说:“多谢沈公抬爱,云儿确实天资不凡。实不相瞒,凭长青之力,已难以继续教导他,只唯恐耽误了他的天赋。未免明珠蒙尘,不知沈公可否收下我这弟子?”
见是柳长青开的口,沈观颐不禁道:“你倒舍得?”
柳长青看了云宝一眼,由衷地说:“其实舍不得,只是云儿不是山雀,而是雏鹰,总是要离开这山间翱翔天际的,在他羽翼彻底长成前,还望沈公能教导他一二。”
沈观颐感受到柳长青话里的诚恳,不再拿乔,含笑说道:“我虽早已不收弟子,但确实不愿见明珠蒙尘,只是不知云宝可愿拜入老朽的门下?”
听着两个大人的对话,云宝这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沈观颐刚刚话里的意思——
老先生是觉得他人不错,想收他为徒,带他走……等等,带他走?
云宝张大了眼睛,忽地意识到什么,问道:“先生,云宝若是拜在您门下,是不是就要离开柳家村、离开临江县了?”
“那是自然。”沈观颐摸着胡子,理所当然地道,“你既然拜我为师,自是要随我游历四方。”
沈观颐之所以受广大读书人的推崇,除了学识外还有个原因——他自早些年起,便开始游方传书,拉着许多书籍四处游历,叫各地学子都可以借阅这些难能可贵的典籍。
他进临江县的时候,身后跟着一共七八辆马车,上面装的全是他的藏书!
要知道,世家与寒门之间最大的区别就是这些藏书。
沈观颐能不敝帚自珍,将自己的藏书借阅四方,如何不让广大学子尊敬呢?
这是一个伟大的事业,沈观颐并不打算因为收了个小徒弟就放弃。
相反,他觉得云宝若是拜在他的门下,合该一起游历,积累人脉、增长见识。
沈观颐没觉得自己的想法有什么问题,边上的柳长青却暗道一声:不好,他还未来得及与云宝商量此事!
柳长青听说沈观颐会来临江县后,一心只想着怎么让云宝拜他为师。
他并不确定云宝是否能成功拜师,也就没有去考虑云宝拜师后的事情。
他是知道云宝这孩子有多念家的……
没有提前通过气,他很怕云宝乍一听到这个消息,会直接回绝了沈观颐。
云宝出生农家,此时此刻能够有机会拜沈观颐为师,真的是天时地利人和。
如果错过这个机会,云宝未来可能再也不会有这么好的机会了!
人无完人,柳长青有此疏忽,也属人之常情。
但面对这个局面,他心中懊恼不已。
他现下很想避开沈观颐,和云宝私下聊聊。
可惜不行。
一瞬间,柳长青在心里急得像是热锅上的蚂蚁。
他近十年来,可能都没有这么心焦过。
在他这般着急的时候,他听到他的宝贝弟子开口了。
只见云宝比沈观颐更加理所当然地说:“我若拜先生为师,为何只能我跟着先生,而不是先生跟着我呢?”
柳长青:???
……真是倒反天罡!
听到这话,沈观颐摸着胡子的手顿住了,正在喝茶的明公差点呛到。
下人们也个个目瞪口呆,一时愣在了原地。
明公发出一阵剧烈的咳嗽时,还是云宝第一个上前给明公顺气。
在“尊师如父”的当下,云宝方才所说的话简直大逆不道、堪称荒谬!
云宝却浑然未觉自己说了什么,只一脸担心地关心着明公:“程爷爷你怎么了?”
在云宝的安抚下,明公依然过了好半晌,才顺过气来,听到云宝这话,他属实有点一言难尽。
他为什么呛着了,这孩子心里真的没数吗?
明公欲言又止,但在看到云宝布满担心的小脸后,他实在不忍数落他胡言乱语。
相反,未免沈观颐生气,他还把孩子往怀里护了护,说:“养正,稚儿的童言童语当不得真,你可莫往心里去。”
沈观颐倒是没生气,他只是很好奇云宝为什么这么说。
云宝如实说道:“因为我舍不得爹娘和弟弟啊!”
听到云宝这么孩子气的理由,沈观颐有点想笑。
时下讲究孝道,听到云宝的话,他自然不会怪罪,只是他也因此没将云宝刚才的话太放在心上。
虽说“父母在,不远游”,但他相信云宝的爹娘会为了云宝做出正确的选择。
若是云宝实在不想走……
沈观颐到底是当代大儒,倒也没有要强收弟子的意思,若是云宝实在不愿与他走,他也不会强求,只当是自己和这个小家伙没有缘分。
沈观颐以为云宝刚刚说出那样的话,只是出于小孩子的孺慕之情
怎料他却听云宝说道:“听闻先生游历四方传书,可凭先生的双脚走,能走多远?”
沈观颐听言一怔。
云宝看着他的眼睛继续问:“先生,我若有办法让典籍入万家,先生可愿为我留下来?”
作者有话说:
云宝の强取豪夺
第34章 当哥哥的第十天
“让典籍入万家?”沈观颐下意识问云宝,“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当然!”云宝叉腰挺起胸膛。
他问沈观颐:“敢问先生,您身上带有印章吗?”
“有。”沈观颐掏出自己随身携带的玉石私章,好奇道,“这印章和传书有什么关系?”
“印章是一种信物,然而签字按押也可以达到类似的效果,那么为何大家会倾向使用印章呢?”云宝走到沈观颐身前问道。
沈观颐侃侃而谈:“比起签名,印章的印文更加稳定,便于旁人辨别核对。比起指印,使用印章更加方便。印章若有需要,也可授予旁人使用。而且印章使用起来效率更高……”
说到这,沈观颐顿住了。
他好像隐隐察觉到了云宝的想法。
云宝注意到他的神色,有些雀跃地绕着沈观颐说:“先生也想到了对不对?现下的书籍只能由会读书识字的人去一字字抄写,书籍无法量产,价格高昂,自然难以传播。”
“可若是将书上的内容先雕刻成‘印章’,便可大量印制书籍!”云宝高举小手兴奋地说,“到时候各地学子,何必非要到先生这借书手抄?”
听着云宝的声音,沈观颐看看手中温润的印章,又看看云宝,眼底难掩惊奇:“这是你自己琢磨出来的?”
“不系的。”云宝如实说,“是我做梦梦到的哦!”
“梦里?”沈观颐显然没料到这个答案,暗自惊叹了一会儿。
在他看来,云宝梦里梦见的,和他自己想出来的,也没什么区别。
云宝居然能通过印章联想到印刷之法,果然天资聪颖!
只是……
沈观颐见多识广,虽然也觉得雕版印刷的法子绝妙,却也意识到了这种方法的弊端。
“刻印之法虽方便,但前期制作更加麻烦。我这枚玉章,当初制作的时候,光是工费就花了十两银子。
若是只刻字的话,目前市面上的匠人大多要收一字十文到三十文不等的费用,你可知要刻出一本书的母版要花费多少?又要花费多少时间?”
看着云宝陷入思考,他又说:“而且书籍之所以昂贵,不只是因为抄写麻烦。我若愿意,就算没有印刷之术,也可找到抄书人抄写,可我却没有这么做,云宝可知是为何?”
云宝想了想,问道:“是……因为洛阳纸贵?”
一本书除了书里的内容,便是作为载体的书册本身了。
看到云宝这么快想明白其中一个关卡,沈观颐刚想夸赞他两句,就见云宝一脸骄傲地说:“那我也有办法!”
这样说话,他还敲了敲自己的小脑袋,露出一副懊悔的模样:“哎呀,我怎么早没有想到呀?”
云宝以前也遇到过买纸难的问题,当时他只想着怎么让家里变得富裕起来。
等到家中不会因为买书、买纸而困扰的时候,他就没有再想过这个问题。
如今再想想,除了让家里变有钱以外,他完全还可以让纸张变得更便宜呀。
如果是这样做的话,不仅他可以买得起纸,还有很多人家也可以买得起纸了!
“先生可知纸张是怎么做的?云宝知道哦。”云宝得意叉腰,“纸张是用植物纤维做的!先生若是能够给我一年的时间,我一定可以优化现下的造纸,想出更便宜的造纸方子!”
沈观颐自觉自己见多识广,但听到云宝这么说,还是觉得自己见识少了。
他确认到:“你还会造纸?难道这也是梦中梦到的?”
“嗯呐!”云宝拉着沈观颐的衣角,不由兴奋跳了两下说,“先生不想看到更加便宜的纸张吗?”
云宝这是拉住了沈观颐的衣角吗?他是直接把沈观颐都拿捏住了。
又是雕版印刷术,又是造纸术,两大奇术相继而出,沈观颐看待云宝的眼神彻底变了。
他之前或许只是以为自己找了个好苗子,但此时此刻,他看着云宝的眼神逐渐和柳长青趋近了——
他想,他可能找到了一个可以真正承载他理想的后继者!
虽然这么想着,但面对云宝的邀请他还是摇了摇头。
他说:“我自然是想看到有更好、更便宜的新纸问世,只是这样依然不足以让典籍入万家。”
云宝不解,这还不够吗?
那要怎样才够?
云宝不由想起自己的梦,他之前从来没有注意过一件事——梦中世界好像人人都识字,他们是怎么做到的呢?
他虽然一直知道梦中世界的人都是凡人。
但梦中世界和现实差别太大,他便下意识忽略掉了这种异样,也从来没有想过梦中世界为何人人识字。
他偶然听过几堂历史课,由此知道了四大发明,但显然他并没有因为这几堂历史课想到太多东西。
直到这一刻,他才突然想到,既然梦中世界有历史课,那他是不是可以借此对梦中世界追本溯源?
在云宝思绪飘远之时,忽地听沈观颐问他:“云宝可吃过豆腐?”
“吃过啊!”云宝不知道沈观颐为什么问他这个问题,但他本来就是个思维跳脱的小朋友,立刻被转移了注意力,“我吃过嫩豆腐、老豆腐、炸豆腐,都可好吃了,我最喜欢吃香煎豆腐,我二伯娘的拿手菜哦。”
说着说着,云宝的嘴角好像都变得湿润了一点。
明公瞧见,给了高管家一个眼神,高管家会意地退下,前去吩咐厨房午食多准备一道香煎豆腐。
“那你知道豆腐是什么时候出现的吗?”这边沈观颐则强迫自己忽略云宝的馋样,继续追问着。
这个问题……云宝还真不知道。
瞧见云宝摇头,沈观颐才说:“豆腐传言是西汉淮南王所创,可一直到很久以后才开始流入民间,若传言为真,你以为为何会如此?”
云宝的思维简单直白:“难道是淮南王舍不得把豆腐分给大家吃吗?”
这话糙了点,但又好像确实直指事情的本质。
世家权贵为了维护自己的地位,只会把所有好东西都攥在自己的手上。豆腐在这些东西中绝对算不得什么。
典籍、技术、土地,甚至于……印章早在商朝时期就已出现,几百上千年的时间里,难道真的没有其他人想过利用这项技术印书吗?
一时之间,云宝好像懂了沈观颐要说的话:“所以是有人不舍得把典籍给那么多人看吗?是谁啊?是先生的家人吗?”
云宝握紧小拳头说:“我可以去说服他们!”
为了把沈观颐留下来,小云宝很努力了。
可惜他不知道,反对这件事的不是一个人两个人,也不仅仅是沈观颐的家里人。
沈观颐看着云宝一副天真无邪、充满干劲的样子,想了想,最终没说什么。
云宝还这么小,有些东西现在不需要让他知道。
他只是和云宝提出了一个赌约。
“不需要你帮我说服他们。”沈观颐说,“老朽会在临江县停留个一年半载,若是你一年后真的可以改善造纸,并且考过院试,老朽就会彻底留在临江县,如何?”
听到这个说法,众人纷纷侧目。
虽说沈公这条件好像苛刻了点,但这意思不就是已经为了云宝留下来了吗?
他们可没听说沈公这次临江县会待个一年半载啊!
柳长青又得意起来了。
——他的弟子魅力之大,竟连沈养正都无法抵抗!
想到云宝以后要改口叫其他人夫子,说实话,柳长青心底其实有点酸涩。
但他知道自己不如沈观颐远矣,比起那点子酸意,他更为云宝开心、骄傲!
柳长青为云宝欣喜的时候,云宝听到沈观颐的话,也是高兴得蹦了起来:“好耶!先生一言为定!”
看他的模样,好像并没有把造纸和院试的事情太放在心上。
好像什么事放在他面前都不是什么难事!
明公在一旁看着乐呵,打趣道:“云宝还叫什么‘先生’,该改口了。”
“先生”字面意思就是“先出生的人”,虽是尊称,但对于师徒而言却略显生疏了些
云宝想了想,过了一会儿,脆生生地叫了句:“老师!”
沈观颐听到这个称呼,看了柳长青一眼。
在瞧见柳长青眼底的错愕后,他没有说什么,只应了云宝一声,将自己随身的玉佩赠与云宝。
其言行举止,充满了一个“正室”夫子该有的大方和大度。
云宝的午食是在明公府邸用的。
他没有辜负明公的一番好意,配着香煎豆腐吃饭吃得可香了。
他最后吃得走起路来都有点缓慢。
是以他又在明公府邸里消食了一会儿才归家去。
回到家中后,他十分高兴地和全家宣布自己在柳夫子的带领下,拜了个新夫子的事情。
说完,他还给家里人展示了沈观颐送他的玉佩。
家里人一听,立刻猛猛夸起云宝“厉害”、“棒棒的”。
其实他们根本不知道沈观颐是谁,也不知道云宝手中玉佩的价值,更不知道云宝能拜他为师有多了不得……
但总之夸就对了!
反正他们家云宝,无时无刻都很棒!
等对着云宝一顿夸赞后,众人才想到是不是要给新夫子送拜师礼?
操办过一次,他们对这些已有了解。
没过两天,他们就带着准备好的拜师礼,携着云宝再一次拜访明公府邸。
又过了几日,沈观颐直接从明公府邸搬了出来,并在柳家村买了个院子住下。
他这搬家的动静不小。
村里人见来了户外来人家,都议论纷纷地猜测着他的身份。
县里头也渐渐有了传言流出:说沈公沈观颐在县里收了个关门弟子,还为了他留在临江县!
这个消息后来传到了临江县外。
听到这个消息,有人信,有人不信。
但很快这个消息就被证实是真的了——沈观颐自己写信跟各地好友写信炫耀了一番自己收了个新徒弟。
他信里大概是这么写的:
老友近日可好?我好极了。
你知道吗?我游历到临江县的时候,遇到了个神童,要主动拜老朽我为师。
他叫柳云,长得十分可爱,有过目不忘之能、还有宿慧,比那谁谁谁、还有那谁谁谁的弟子都强多了!
第35章 当哥哥的第十一天
从前车马慢,沈观颐的信寄到各位老友手中时或快或慢,不一而足。
但他们毫无例外地都被沈观颐秀了一脸。
有的脾气爆的,不由大骂沈观颐“老匹夫”!
骂过以后,他们又不免疑惑——到底是怎样的人才会让沈观颐这般夸赞,并且愿意为了他放弃游方。
熟悉沈观颐的都知道,他虽然热衷效仿孔子传书,四处游方教导过不少学子,但真正能入他门下,得他悉心培养的弟子,屈指可数。
用他的话说:宁播万籽望秋色,不伺孤苗待早春。
与其花费无数心血去精心栽种几颗不一定能长成的树苗,他觉得广撒种、遍浇水,没准能够收获更多惊喜。
这个叫“柳云”的小孩,该是多么惊艳奇才,才能让沈观颐都为他驻足?
或是江南望族、或是深山隐居士、或是朝堂高官,一时之间,有许多人都对云宝产生了好奇。
而作为被好奇的对象,云宝此时正在挑选乐器。
柳长青教导云宝只为了科举,沈观颐却不同。
他出生名门,自小学习琴棋书画、君子六艺。
他觉得要先“修身养性”,才能“治国平天下”。
开始给云宝授课后,他并不着急教云宝和科举有关的内容。
而是把自己幼时学过的先给云宝安排上了。
音乐可以陶冶情操,今日他便是想要让云宝先挑选一样乐器进行学习。
为此他特意叫人买了一批常见的乐器摆在了院内。
沈观颐想要效仿前人“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所以买院子的时候没有买带高墙的,而是买了篱笆墙围成的。
透过篱笆可以看到院内的桌子上摆着古琴、古筝、箫、笛子、箜篌、鼓、笙。
云宝好奇地看着这些乐器,在沈观颐眼神的鼓励下,他先拿起了一把笛子左看右看,然后试着把嘴巴对着其中一个孔吹气。
“错了。”沈观颐见他把嘴对在膜孔上面,帮他调整了一下姿势并找到吹孔,“对着这里吹。”
云宝也不懂什么吹笛的要领,当即鼓起腮帮子,使出吃奶的力气便往吹孔里送气——
“噗!”笛头突然窜出个漏气般的怪响,干瘪而突兀。
云宝听到声音,茫然地抬起小脑袋,皱着眉说:“老师,这个东西它坏了。”
“不,它没坏,是你没对准吹孔,你把吹孔对准来再试试。”沈观颐指导到。
云宝听到这话,把笛子转了一圈,又盯着吹孔看半天,确认它确实在自己嘴巴下,这才狠狠吸了一口气,小肚子因此都鼓起来,随即才猛地对准吹孔再次把气送进去。
这回,笛子发出了一声尖锐爆鸣,像被掐住脖子的雏鸟,又尖又哑地撕裂空气。
这一声笛声好像贯穿了柳家村的天空,几只飞鸟惊地飞起,远处几户人家都不约而同地探出头来查看情况。
一旁的沈观颐更是被震得脑子嗡嗡,半天回不过劲。
在感受到其他人家的打量时,他第一次后悔怎么没有买一栋有高墙的房子。
云宝没有发现自己那声笛声残害了多少人的耳朵。
在听到笛子真的发出响亮的声音后,他好像得了什么新玩具一样,立刻又对着吹孔胡吹了一通。
尖锐的笛声一声接一声,云宝也因为缺氧变得脑袋蒙蒙的、脸红红的,但他还觉得好玩,露出了带着几分傻气的笑容。
眼看着他还要吹,一旁的沈观颐扶着嗡嗡的脑瓜制止道:“不如再试试别的乐器?”
云宝这才想起边上有别的好玩的。
他好像兴致起来了,扔下笛子,一会儿趴在桌子上看着形状比较奇怪的箜篌,随手撩拨几下;一会儿拿起鼓槌兴奋地敲着红色的大鼓。
“砰!砰砰!砰砰砰砰!”
鼓声震耳欲聋,比方才的笛声还有穿透力。村边上田里干活的人都听到了,纷纷直起腰,抹了把额头的汗水,纳闷道:“这大白天的,怎么打雷了?”
打鼓可比吹笛子轻松易上头。
云宝感受着棒槌敲在鼓面上的反作用力玩得不亦乐乎,好像有种本性在体内释放,一边敲还一边发出爽朗的笑声。
“哈哈哈哈!”
最后还是沈观颐制止了他这种雷公行为。
他抓住云宝罪恶的小手说:“不如我们再试试古琴吧。”
云宝还没试过古琴,听言终于放下手中的鼓槌,兴致勃勃地走到古琴面前。
放古琴的桌子很高,沈观颐便要下人又拿了张矮椅子过来。
云宝看着放在椅子上的古琴伸出了他的魔爪……
“泠……”
古琴的声音音量不大,还有种中正平和的感觉。
即使云宝在上面一顿乱按,也没有发出过于扰民的声音。
云宝两只短短的小手在琴弦上拨弄着,恍惚间,他觉得自己仿佛成了梦中电视里那些特别帅的琴修!
“看我的琴音!唰唰唰!”云宝两只手在琴弦上猛地挥了几下,而后他停下了手上的动作。
沈观颐蹲下身子看他怎么了,就见他左手捂着右手无名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呜呜……老师,它打我的指头!”云宝痛得控诉。
七岁的小孩还处在泛灵论的尾巴期,明明是被琴弦划到了,却信誓旦旦地说是琴弦打他。
沈观颐听言,连忙去查看他的无名指,见他只是手指红肿,没有劈到指甲或划伤手指才松了口气。
他自责道:“怪我,没先和你说过琴弦伤人。下次可不能这般玩弄琴弦,到时若是劈了指甲或崩了琴弦,可有你痛的。”
云宝委屈巴巴地点头。
沈观颐见之,没有再说什么,只轻轻揉着他的手指头,又吹了吹,又连叫下人拿药膏来。
待云宝手指头不再痛时,沈观颐想让他再看看别的乐器。
云宝却摇摇头说:“不看了,我想好了!我就要学琴。”
琴乃四艺之首,文人都觉得琴能载道、最能修身,学习乐器时会优先选琴。
沈观颐对古琴倒没有过多执念,他本以为云宝被古琴所伤后,大概率不会选古琴。
没想到云宝却反其道而行之,他有点好奇:“为什么想要学琴,不怕琴弦再打你手指头了?”
“不怕!”云宝说,“它刚刚打了我,我得打回来、而且还要日日打!”
嘶,合着云宝想要学琴,是打算和琴弦单方面斗殴?
这和沈观颐让他修身的初衷相差甚远!
不过沈观颐并没有拒绝云宝。
抛开其他的不说,古琴弹起来也没那么扰民,挺好的!
于是从次日开始,云宝就在沈观颐的指导下,开始了和古琴的“互殴”日常。
在学习了正确的弹琴姿势后,云宝没再被古琴琴弦划伤过。
但和古筝不同,弹奏古琴不需要佩戴义甲,而要用指腹直接接触琴弦。
每日练习一刻钟后,他的指腹总是难免会微微红肿。
小孩的手指软嫩得不行,沈观颐每次看到都会有点心疼,还担心他会坚持不下来。
可没想到一连半月,云宝都没有叫过痛、叫过累,每日雷打不动地和古琴大战三百回合。
沈观颐对此很欣慰,可却有一个人对此耿耿于怀。
那就是柳霁川。
云宝练琴的时候一般是在快下学的时候。他每天回到家中的时,手指还是泛红的。
柳霁川自然注意到了这件事。
他问云宝:“哥哥,你的手指怎么红红的,是不是有人又欺负你了?”
从云宝口中得知他在学琴,更小的柳霁川便自动翻译成:古琴在欺负他哥哥!
他愤愤不平,决定要为哥哥报仇!
柳霁川报仇的方式和别的小孩不同。
他虽然年纪小,却懂得对敌要“一击必中”的道理。
于是他并没有立刻去给云宝报仇,而是打算先探听一下敌情。
他先是从云宝口中打听到他练琴的时间。
次日,云宝练琴时,他趁着柳三石和林彩蝶不注意,悄然溜出了家门……
云宝开始跟着沈观颐学习后,学习的地方更近了,就算是柳霁川这个小短腿也能很快找到。
他寻到沈家,小小的身子隐在角落里,屏气凝神地等待着。
当云宝练完琴后,他亲眼看着沈观颐的下人把古琴收到了某个房间里,这才小心又溜回了家。
一连观察了好几天,愣是没有人发现柳霁川的行踪。
而他却彻底搞懂了沈观颐家的构造、人员分布等信息。
或许是觉得乡下民风好,沈家虽然有下人,防备却并不森严。
于是趁着一个日白风低的傍晚,一切准备就绪的柳霁川假装去门口玩,趁着沈家下人们吃饭的时候,蹑手蹑脚地从篱笆墙下溜进了院内,又放轻脚步地溜进了放着古琴的屋子里,掏出了他偷拿的剪刀……
“咔嚓!”
林彩蝶此时正在家中和其他人一起整理着柴火堆,她一边折着比较细长的木枝,一边产生了一种奇怪的感觉。
不知道为什么,她总觉得家里最近这几天,好像有些过于安静了……
可或许是因为柳霁川平常就挺安静的,林彩蝶想了想没发觉什么异样,便只当是自己多想了。
*
第二天,当云宝要继续练琴的时候,沈观颐的下人才发现屋内的琴弦断了!
他清晰记得昨日他收起古琴的时候,这把琴还是好好的!
他连忙抱着古琴告知沈观颐和云宝此事。
沈观颐不急不缓地上前查看。
这古琴是新手用的,价格对他而言不过九牛一毛,即便琴坏了,他也没有太放在心上。
他本以为是古琴自身出了什么问题,仔细一看发现琴弦明显是被人剪断的,这才微微变了脸色——
这明显不是个友善的行为。
沈观颐问下人:“家中还有别的物件损坏或丢失吗?”
下人摇摇头说:“并无。”
“那就怪了。”沈观颐沉思道,“我初来乍到,在柳家村里应该没有仇家,而云宝……”
沈观颐的视线放到云宝身上,看着一脸乖巧的云宝,沈观颐也不觉得他会有什么仇家。
难道……
是云宝的古琴弹得旁人不堪忍受,只得跑来偷偷剪断琴弦?!
沈观颐回忆着云宝的琴声,心道应该也不至于吧?
云宝在弹琴一道,并没有展现出如同读书一般妖孽的天赋。但他的音准不错,记忆力也给他练琴提供了些许助力。
古琴琴弦少、同时琴面光滑,同一根弦上通过徽位不同,可以弹出无数音高。
对于大部分人来说,初学古琴的时候,想要找到音准都要费很长的时间。
但云宝在经过初步学习后,只要用心,还是能找对音准的。
只是他尚且没有形成肌肉记忆,弹起曲子来稀稀拉拉的不成调。
总体而言,虽说不上好听,但也不至于难听得让人行此恶事吧?
云宝感受到沈观颐的目光,并不知道他敬爱的老师在心里如何评价他的琴技。
他还以为沈观颐看他是为了寻求他的意见,于是他说:“老师可有怀疑的对象?若是没有的话……不若我们尝试引蛇出洞,布置个陷阱瓮中捉鳖!”
“你是说将古琴修好后,就当没有事情发生,看看会不会有人再来犯案?”沈观颐思索着云宝的提议,觉得这个想法不错。
琴弦被剪对于他而言,虽然不算什么损失,但他总要弄清楚是谁做这种事,又是为什么这么做。
不然谁知道做出这事的人今日剪琴弦,明日能做出什么?
决定好后,沈观颐亲自修好了琴弦,没有耽误云宝练琴。
于是云宝今日回到家中时,手指尖依然泛着红。
柳霁川瞧见了,微微瞪大了眼睛。
他问云宝:“哥哥,你今天也有练琴吗?”
“对啊。”因为每天都有被柳霁川关心,云宝没有对他的疑问起疑,也没注意到柳霁川有些异样的脸色。
他只是在吃完饭后,说着要去找大河哥玩,兴高采烈地回了沈家,想要亲自参与瓮中捉鳖,看看到底是谁动了他的琴!
通过每日“互殴”,云宝显然已经对他的琴产生了一定的感情,不喜欢别人动他的琴。
他心想,若是被他抓到犯人,一定要他好看!
想要引蛇出洞是需要耐心的,云宝也不知道今天能不能抓到这个犯人。
他已经做好了打持久战的准备。
可没想到当他跟着沈家的下人一起埋伏好的时候,真的见到了一个鬼鬼祟祟的小身影出现在了沈家篱笆墙外……
于是,他柳云宝,平生第一次清楚地认识到了他的弟弟柳霁川不是个普通人——
只见他那不足三岁的弟弟,像只灵巧的小猫一样,灵活地从篱笆墙下的缝隙爬进院内,再熟门熟路地溜进放琴的房间内,然后举起了他一直抱在手中的石头……
不是,谁来告诉他,他弟一个两岁多的小孩,是怎么如此自如地举起成人拳头大的石头的?!
第36章 当哥哥的第十二天
眼看着柳霁川手中的石头快要落下,云宝没有时间再去想他为何会有这么大力气,连忙出声叫他的名字:“柳霁川!”
云宝很少叫柳霁川的全名,突然这么叫了一声,威力堪比平地一声惊雷,直接喝止了柳霁川的动作,成功从他手下保住了自己的琴。
听到云宝的声音,柳霁川抱着石头僵在原地。
他还在疑心是自己听错了,转头见真是云宝,有些心虚地把石头往身后一藏,颇有几分掩耳盗铃的意味。
按理说,柳霁川要毁琴是为了给云宝报仇,在云宝面前本没有心虚的必要。
但他就是本能地觉得这种事情不太对,不能叫云宝瞧见了。
可惜他现在想再去掩盖刚刚做的事情已经晚了,这种掩耳盗铃的做法,根本没有任何用处。
尽管他努力睁圆眼睛,想要表现出自己的无辜。
片刻后,云宝还是两手叉腰地站到了他的面前。
云宝发现毁琴的人是他从未想过的弟弟后,心里别提多震惊了。
但他面上没太表现出来,只是板着一张小脸试图摆出作为兄长的威严。
他想学着大人的模样压着嗓子质问柳霁川,结果嗓子一发紧,只把自己呛到了:“柳……咳!咳咳……”
“哥哥!怎么了?”柳霁川看云宝咳嗽起来,顾不得其他的,把石头往边上一扔,跑到云宝身边急着打转。
云宝装凶不成,认为自己在弟弟面前丢了脸,不想让柳霁川看到自己的样子,于是转过身背对着他。
柳霁川却出于担心,穷追不舍地想看看云宝的脸,两个人就这样对着转起了圈圈。
云宝在内圈转的要更快,没几下就晕乎乎的,他投降:“好了好了!不许转了!”
柳霁川一听,乖乖停下了,嘴里却还关心着:“哥哥你没事吧?”
他这种表现,让云宝实在提不起怒意。
诶,弟弟怎么跟小狗一样的,那像小狗一样会拆家,也很正常……吧?
就在云宝动摇的时候,沈观颐被下人请了过来。
沈观颐到屋内时,看到了云宝和柳霁川相处的样子,也听到柳霁川对云宝充满关心的声音。
他看着眼前这个比云宝还矮一头的孩子,心中纳闷:剪掉琴弦的真是这个小孩?
这个疑惑刚刚升起,柳霁川就注意到他的到来,并且立即换了个态度。
只见两三岁的孩子眼里藏在警惕,站在云宝面前像个护食的小狼崽。
好吧,如果是这样的小孩,好像确实能做出剪别人琴弦的事情。
孩子若真想捣乱,其破坏力是大部分人都难以想象的!
不过奇妙的,沈观颐看着柳霁川,直觉他想毁掉琴不止是为了捣乱。
考虑着孩子们可能出现的奇思妙想,他隐约有了些猜测。
不过为了保险起见,他还是开口问柳霁川:“你就是柳云幼弟?你两兄弟感情甚笃,你为何要毁去你兄长的爱琴?”
“不是爱琴。”柳霁川指正,“是坏琴,欺负哥哥,坏!”
确认了柳霁川的想法,沈观颐不由失笑摇头,不知道该不该感慨云宝真是有个好弟弟!
小鸡串的出发点是好的,但做法实在有点问题。
作为一名教育家,沈观颐觉得自己要好好教育教育这个小朋友。
于是他告诉柳霁川,即便想要维护他人,在采取行动之前,也最好先问过被维护者的意愿。
因为他所了解的情况,可能不是事实的全部,他所做的事情,也不一定是当事人所愿意见到的。
只是说道理还不够,沈观颐试图让柳霁川学会换位思考:“爱人者,人恒爱之;敬人者,人恒敬之。试想,若是柳云为了你好,擅自将你身边之物损毁,你会不会很生气?”
沈观颐说得苦口婆心,怎料柳霁川却有些纳闷地问道:“柳云是谁?”
云宝:“……”
云宝哼唧:“是我呀!”
因为家里人通常只会“云宝云宝”地叫云宝,导致柳霁川居然不知道他哥的大名!
听到哥哥说“柳云”就是他,柳霁川也很吃惊。
虽然他不明白哥哥为什么叫“柳云”,但他马上表态说:“是哥哥,没关系。哥哥为我好,哥哥好!喜欢哥哥!”
其态度之坚定,让云宝十分感动。
丝毫不记仇的小朋友忘了柳霁川试图砸伤他的琴、还不知道他名字的事情,高兴地贴了过去,感动地喊到:“弟弟!”
等等,这剧本好像有点不对呀……
沈观颐看着像两只仓鼠一样贴在一起的小孩,总觉得哪里走歪了。
他试图把对柳霁川的教育掰回正轨,问:“那要是换做其他人动了你的东西呢?”
“不可以!”柳霁川果断换上冷漠脸。
“那你兄长……”
“哥哥不是‘其他人’!”
……
柳霁川有自己的一套逻辑,哥哥是哥哥,别人是别人。
沈观颐怀疑,若再多说两句,他可能会让云宝也以为亲人之间互相这么做是正常的。
这可不行。
沈观颐思索着该怎么样与眼前的两个小孩继续说,但他很快发现,他小瞧自己的弟子了。
柳霁川固然有一套自己的逻辑,可云宝也有自己的认知。
云宝虽然感动于柳霁川对他的特殊,但只感动了一会儿后,他就重新严肃起一张小脸,要和柳霁川好好掰扯这个“不是别人”。
他问柳霁川:“弟弟,爸爸打你的时候,你会痛吗?”
柳霁川不懂他哥为什么会这么问。
“人被打,就会痛。”他顶着还有奶膘的脸认真地说,脸上透着痛的领悟。
和云宝相比,柳霁川实在太皮了,没少被柳三石教训。
即便柳三石大多时候只是拍了他两下,可也叫他知道了什么叫“痛”。
云宝得到了想要的答案,接着问:“那你觉得我打你,你会痛吗?”
柳霁川听言,瞪大了眼睛地看着云宝,显然是为哥哥居然会对他说出这种话而震惊。
云宝忽略了他的眼神,继续道:“肯定也会痛的对不对?你说得对,‘人被打就会痛’,很多事情是没有亲疏之别的。有些东西或许亲人之间的容忍度,会更高一点,但也只是一点点。”
云宝伸出大拇指和食指强调了下这一点点有多小。
然后他才接着说:“你是我弟弟,我知道你想砸琴是为我好,但你没有先问过我,所以不知道其实这把琴是老师送我的……其实我也很珍惜的……”
云宝有点委屈:“如果你把琴砸坏了,我虽然不会和你绝交,但也会很伤心……”
这般说着,云宝的嘴都有些瘪了。
他虽然是哥哥,但也还是个小朋友呢。
瞧见云宝这样,柳霁川慌张起来,这才清晰认识到自己为何心虚——自己好像真的做错了……
“对不起,我错了哥哥……”柳霁川手足无措地去拉云宝的小手,“我下次一定不会再这样做了!”
云宝没有躲开他的手,两个人又说了两句,便这样和好了。
而柳霁川也好像确实明白了自己的问题。
沈观颐在一边瞧着,一边欣慰,一边觉得自己有点多余了。
他带着下人退出去,然后不由和下人说道:“云宝这孩子倒是比我会教人。”
*
云宝和柳霁川和好后,又黏糊了一会儿,才又猫猫祟祟地回来找沈观颐。
彼时沈观颐正坐在书房里看书,云宝偷偷探出个小脑袋,确认他没什么事,走进屋里甜甜地叫了声“老师”。
而后他殷勤地表示可以给沈观颐提供踩背服务,问沈观颐要不要试试。
柳霁川毁琴的事情算是一个乌龙,但也确实给沈观颐造成了一点麻烦,云宝有些不好意思,就想用这种办法弥补沈观颐。
整日在地里劳作的农人,腰间脊椎都不会太好,村里便习惯让自家的小儿子、小女儿给大人们踩背。
小孩子们踩背虽无章法,却总能给僵硬的肌肉足够的压力,有效缓解大人们劳作一天的疲累。
云宝在六岁前也经常给柳三石踩背,每次他给柳三石踩背的时候,柳三石都会大喊“舒服”,使得云宝自认自己是个“踩背小能手”。
现在,踩背小能手很想让沈观颐也跟着“舒服舒服”。
沈观颐听到云宝的好意,只觉得自己这好弟子比起让自己舒服一下,更像是想要自己的命。
他这老胳膊老腿的,被云宝踩下背,怕是离去见先祖不远咯!
“好了,又不是你的错,你弟弟也是赤子心肠。”沈观颐十分感动地拒绝了云宝的好意,并提议道,“只是我听下人说,你弟弟天赋过人、天生神力,那要好好教导他才好,免得他将来误入了歧途。”
沈观颐眼光毒辣,一眼看出了柳霁川和云宝的不同。
在他看来,两人虽然一母同胞,但一个是暖玉,一个却是金石。
比起云宝天生温润平和的性子,柳霁川天性刚猛。
要是不加以管束,将来云宝怕是得为他所伤……
云宝听言却说:“弟弟才不会误入歧途呢!他可乖了!”
戴着好哥哥滤镜的云宝瞧柳霁川哪哪都好,不乐意自家老师这样说弟弟,不过他倒也把沈观颐的提议听进去了。
云宝刚刚看到柳霁川举起石头的时候,虽很惊讶,却没来得及细想。
如今通过沈观颐的提醒,他这才想到:侯府是军功起家的,柳霁川身上流着的是侯府的血——
小小年纪这般神武,柳霁川不会是天生将才吧?
这也……太帅了!云宝想。
云宝还不知道什么是真正的“行军打仗”,也不知道战争的残酷,在发现柳霁川很可能继承侯府会打仗的天赋后,他只觉得有些兴奋。
回到家中以后,他兴致勃勃地和柳三石与林彩蝶说了刚刚发生的事情,从柳霁川想去毁琴,一路讲到了柳霁川天生神力。
一开始听到小儿子居然偷偷跑去沈公家砸琴,柳三石和林彩蝶二人很是惶恐。
云宝拜沈观颐为师的时候,并没有交什么束脩,沈观颐还教了他许多东西。夫妻二人都很是敬重他。
知道柳霁川竟敢这样冒犯人家,柳三石听得手痒,这次是真想狠狠揍他一顿了。
不过柳三石还没动作,就被柳霁川天生神力的消息吸引去了注意力。
“真的假的?”柳三石和林彩蝶听言都有些不可思议。
不是他们信不过自己的孩子,只是他们两个人本来就都是普通人,生出云宝这么一个儿子已经是天上掉馅饼了,万万不敢想小儿子也能多出彩。
眼见为实,耳听为虚。
云宝见他们不信,指挥着柳霁川:“弟弟,走,去搬块大石头回来给爹娘看看。”
柳霁川毫不犹豫地就听话往外找石头去了,柳三石和林彩蝶带着云宝半信半疑地跟在他身后。
一刻钟后,夫妻两人恍恍惚惚地回到屋子。
柳三石梦游似地对林彩蝶说:“媳妇,你掐我一下,我不会在做梦吧?这文武曲星都投生到咱家来了?”
林彩蝶听言,毫不犹豫地在他耳朵上面一掐,他瞬间发出一声哀嚎。
“啊!痛!真痛!是真的!真的!”柳三石揉着耳朵,一边痛得呲牙咧嘴一边狂喜,瞧他脸上的表情像是得了什么疯病似的。
人的心都是偏的,柳三石和林彩蝶对两个孩子是相同的喜爱吗?这很难说。
他们可能确实是会更加偏爱云宝一些。
毕竟他们和云宝认识的时间更长,云宝又那般聪明可爱,还帮着家中一步步走到现在……
但他们更爱云宝,不代表他们不爱柳霁川。
同样是他们的孩子,他们自然也希望柳霁川长大后可以出人头地。
在确认柳霁川真的天赋异禀后,两人没过多考虑,就决定要带柳霁川去广佑寺看看。
广佑寺香火旺盛,人人都说他们庙里的香火很灵验,除此以外,他们庙还有一个远近闻名的特色——
庙里会收留孤儿,并且带他们习武。
遗弃的孤儿被寺庙收养以后,一般会当做小和尚养大。但等他们长大以后,庙里主持不会强求他们留在寺庙里面。
为了避免他们还俗以后无处可去,庙里便会自小教这些小和尚一些拳脚功夫。
等他们离开寺庙后,有这些功夫,去扛大包也比别人轻松些。
传闻广佑寺教出来的小和尚都是好手,一说起送柳霁川去习武,柳三石和林彩蝶第一时间就想到了广佑寺。
云宝听闻爹娘的打算,这才知道广佑寺里面居然还有武师傅,这让他不禁想到了武侠故事里的少林寺。
他眼珠子转啊转,立刻表示也想一起去。
柳霁川现在还不到三岁,无论有什么天赋在身都没必要着急。
柳三石和林彩蝶得了云宝的请求,便也没急着带柳霁川去广佑寺,而是一直等到云宝休沐的日子,才带着两个孩子一同前往。
以前家里卖花果茶的时候,云宝经常跟着爹娘来广佑寺山脚摆摊,但那时他从没有上过山。
后来家里不卖花果茶了,他也就再没有来过这附近
这就导致了,广佑寺明明还算有名,云宝作为本地人,却没有真正去过。
这其中有一部分原因,其实也是柳三石和林彩蝶每次去广佑寺都不是很想带他。
毕竟小孩子爬山要是爬到一半就累趴下了,那苦的可是大人啊。
不过云宝自己提出想要去广佑寺,夫妻二人也不会故意拒绝他。二人只想着到时候就算背,应当也是能把两个孩子背上去的。
广佑寺建在了半山腰,山上没有一节节水泥铸成的台阶,只有用大石板铺就的上山路,透着一股古朴大气的感觉。
柳云宝和柳霁川沿着这条山路一路往上走,虽然中途歇过好几次,但并没有出现夫妻二人想象中累趴下的情况。
等到了寺庙大门的时候,云宝和柳霁川竟还有精力手牵着手四处参观。
因为前两年在山脚底下卖花果茶的事情,寺庙里的和尚对柳三石和林彩蝶都挺眼熟的。
见到他们来了,路过的和尚十分和善地同他们问好。
有几个人对云宝有印象,看到现在的云宝不由感慨他真是长大了许多。
柳三石和林彩蝶也热情地回应着这些僧人,并询问他们住持如今在哪。
小和尚问他们找住持要做什么,二人如实告知,说他们想送柳霁川来寺庙里面学习武艺。
这种事情在广佑寺不算稀奇,以前也常有人家想送自己的孩子来寺里学习。
这些孩子大多是身子比较孱弱,家里人就想让他们来这里学学武,强身健体一下。
和尚们以为柳霁川也是这样的情况。一些人因此想起来了,柳霁川好像就是在寺庙出生的,而且还是个早产儿!
想到这,他们怜惜地看了柳霁川一眼,这才派了一人引着一家四口去找住持和武师傅。
见到住持和武师傅,柳三石和林彩蝶把柳霁川的情况说得更加详细了一些。
听他们说柳霁川天生神力,住持和武师傅都有些惊奇。
武师傅想了想,想弄些测验,先看一下孩子的情况。
夫妻二人欣然同意,本来一直在边上乖巧听着的云宝,这时候忽地举手问道:“那云宝也可以一起试试嘛?”
小云宝在继当“琴修”被琴打了以后,显然又暗戳戳地惦记上了少林功夫。
庙里的武师傅看着云宝异常白嫩的小脸,忍不住带出一个和尚不该有的戏谑笑容说:“行,那你也来试试。”
说罢,武师傅就带着一家四口来到了他们的练武场,这里放着不少练武的器具,木桩、蒲团、沙袋等等。
武师傅带着两人来到了沙袋堆前面说:“你们两个试着对沙袋挥拳看看。”
第37章 当哥哥的第十三天
“好耶!”听到武师傅的要求,云宝第一个举起双手响应。
他认为自己是哥哥,要给柳霁川起带头示范作用,理应先来。
武师傅见他如此积极,把位置让开,并且按照他的身高调整了一下沙袋位置。
那沙袋是用百家布缝成的,瞧着比柳霁川还高些,里面装满了细软的沙子,被牢牢绑在了一根粗木桩上。
沙袋调整好位置后,云宝上前戳了戳,发现沙袋有种又软又硬的感觉,手感很奇妙。
随后他学着武侠故事里所说的,站在沙袋前扎起了马步。
可惜他的姿势实在不标准。
马步之所以叫“马步”,是因为动作看上去像骑在马上,讲究的是四平八稳,最重要的是要松腰落胯、尾闾中正。
云宝自以为自己动作标准,颇有侠者风范,实际上那屁股撅得老高了,整个人与其说是在蹲马步,不如说是在模仿惊吓到后脚直立的小猫。
云宝伸着两只爪子,猛地向前一扑,手握成拳砸在了沙袋上。
沙袋表面因此留下了个浅浅的痕迹。
云宝没觉得这痕迹浅,打完以后颇为满意地收拳站起来,得意地叉起腰。
心里臭美地想着,他刚刚一定可帅了。
瞧见他这幅样子,林彩蝶、柳三石、柳霁川也特别捧场,在边上又是鼓掌又是吹捧。
武师傅在一旁看得都纳闷了,云宝刚刚的表现有什么很了不得的地方吗?
他左看右看实在看不出来,等着另外三人对云宝吹捧完,才指着柳霁川说:“轮到你了,来,试试看。”
说完,他又把沙袋往下调了调。
柳霁川便学着云宝,像模像样地扎起了马步。
和云宝不同的是,他的身体好像天生知道怎么样才能让身体更加平稳。
他本来是学着云宝撅起屁股,可他挪了挪双脚,尾椎就自然地向下沉,最后呈现出一个十分标准的马步来。
看到明明手脚都还很短,却能做出这种姿势的柳霁川,武师傅站直身子,眼神更加认真地看着柳霁川。
柳霁川调整好姿势后,深呼吸一口,气沉丹田,拳头向前一挥,也在沙袋上留下了一个痕迹。
就算什么都不懂的云宝,也看得出柳霁川留下的这个拳坑比他深多了。
他立刻高兴了起来,几乎是蹦跳着跑到柳霁川身边叫道:“小鸡串你好厉害!太棒了!不愧是我弟弟!”
他并不会因为不如柳霁川而羞恼,反而发自肺腑地为柳霁川感到骄傲,就像他身边人对他一样。
柳三石和林彩蝶也围了上来,丝毫不厚此薄彼地对柳霁川一阵夸赞,好听话不要钱地往外冒。
和稍微有点臭屁的云宝不同,柳霁川基本不会因为自己做了什么而觉得“自己很棒”。
他刚刚挥出的那一拳,虽然好像比哥哥还厉害,他也并没有觉得有什么。
可是在家人的吹捧下,尤其是在云宝的肯定中,他也不自觉地雀跃起来,咧出了笑容,冒出几分傻气。
一旁的武师傅比云宝三人,更明白柳霁川刚刚那番表现的骇人之处,此时心里充满了挖到练武奇才的喜悦。
他也想拉着柳霁川,和他好好说说他的表现。
可他在边上张了几次口都有点说不上话,只能在一旁看着。
看着看着,自小是孤儿的他,不禁羡慕起柳家的氛围。
天赋固然难得,但有这样的家人似乎也是一种万里挑一的运气。
在确认柳霁川确实有习武的天分后,他来广佑寺学武的事,就这么自然而然地定下来了。
不过他到底年纪尚小,每天只要送到寺庙学一个时辰左右就够了。
柳三石和林彩蝶也不嫌麻烦,连声保证会每天接送孩子过来。
柳霁川自己也对这样的安排很满意。
说实话,对于砸琴的事,柳霁川确实已经认识到自己的错误了。
但他这些时日,也确实在对自己被抓包的事情耿耿于怀。
砸琴的事他做的不对,被发现是及时止损,可要是他下次要做对的事情,却被人中途发现了呢?
柳霁川觉得这样不行。
他暗想自己还是太弱了,于是想要努力变强。
是以当林彩蝶和柳三石问他要不要学武的时候,他毫不犹豫就同意了。
可他也怕自己如果去习武,就没空和云宝玩了!
现下这样的安排正好,既能学武变强,也能不耽误他晚上和哥哥一起玩!
*
以前柳家没什么钱,家里但凡是谁想买点东西,都要一家子坐下来开大会,再由作为大家长的柳满丰定夺。
如今家里有钱了,各房的房内也有体己,大部分时候,各房想干些什么小事都不会再特意与其他人商量。
包括送柳霁川去学武的事情。
当初想送云宝去读书,一家人那是坐在一起聊了好几次。
如今要送柳霁川学武,柳三石和林彩蝶直接就把他送去了。
等从广佑寺回来后,他们才把这件喜事告诉家里其他人。
无论是大房、二房还是头上的两老,在知道这件事都又是惊讶又是开心。
纵然家里人现在不像以前那样紧密,但他们依然是一家人。
甚至因为不怎么为吃穿用度吵过架,一家人感情更好了!
二老不必说了,另外两房也把兄弟的小孩当自家的。一高兴起来,柳大石、张巧手、柳二石、冯盼儿都要给柳霁川塞红包!
柳三石的意思是,柳霁川还小,习武的费用暂时不用公中出,他们当兄弟嫂子的自然是要意思意思。
柳满丰和冯翠花也给柳霁川包了个大红包。
二老欣慰地说:“虽然练武不如读书吃香,但小鸡串要是能练出来,长大也就不愁活计了!”
罢了,柳满丰还说:“也就是咱家富裕了,不一定要小鸡串下田,不然等他长成了,干起活来,怕也是一把好手!”
大家伙听到这话,都没觉得有什么问题。
云宝却觉得有些怪怪的,总觉得家里人小瞧了柳霁川。
于是他说:“谁说练武不如读书吃香,弟弟长大了可是要当大将军的!”
听到云宝这么说,大家哈哈大笑,顺着他的话哄道:“好好好,我们小鸡串长大要当大将军。”
显然,大家没把这话太往心里去。
读书习字可以去考科举,若真能考出来就是当大官了。
而习武当兵?谁家想不开真把孩子往战场上送啊?
别管一个人有多厉害,就算能打大虫的,到了战场上也是肉体凡胎,只有一颗脑袋够人砍!
所以别管别人家,他们柳家现在有钱花、有肉吃,疯了才去让柳霁川当兵?
还当将军!狗都不当!
云宝不知道大人的想法,表现出被敷衍的生气模样,家里人这才和他说了两句“当兵可不是什么好事”。
云宝觉得当大将军是一件很帅的事情,从来没想过想当大将军,很有可能会死!
听到家里人的话,他小脸煞白,有些明白了大家伙为何是这种态度,不再说话。
可他总觉得家里人说的话还有些问题,只是他找不到问题在哪……
*
夜里,云宝和柳霁川相依而眠,在一片黑暗之中进入了梦中。
没想到这一次,他没有来到梦中时间,也没有来到侯府,而是到了自己的家——以前的家。
柳家的老房子早就被推倒重建了,再一次看到老房子,云宝心中有些微妙的感觉。
看着比他记忆中还破旧的房子,云宝依靠自己的聪明,很快就想明白了这里是哪里——
这是故事世界里,真假少爷的小时候。
原来故事世界不是完全按照时间顺序往前推进的!
难得来到这个时间的家中,云宝兴致盎然地想要去看看家里其他人的样子。
他走进屋内,没看到一个人影。
他想了半天才想起以前他们家这个时间点,好像大人都还在田里,孩子们则会去挖野菜。
云宝循着记忆找到了自家的田,远远便看到几个人影。
他迈开脚步朝田里跑去,跑着跑着,他的脚步却慢了下来,因为他有点不敢认田地里面那几个佝偻的身影。
只见此时此刻,他的父兄都在田里劳作。
除此之外,还有一个他熟悉又陌生的身影——十几岁的柳霁川。
哦,现在他叫柳饭桶。
无论是柳三石还是柳霁川,他们如今的模样都和云宝记忆中相差甚远,更加瘦弱、更加黢黑、更加粗糙。
天很热,他们却一直在田里劳作,没有要歇下的意思。
只有实在累极了,他们才会直起腰,顺便跟人说两句话。
他们说的很多、很散。一会儿聊着家里的琐事,一会儿讨论晚上能不能吃上鸡蛋,一会儿说起边城好像又打仗了,一会儿说隔壁村有人去当兵,死后啥也没留下……
偶尔的,还会听到年长的柳大石等人呵斥几个小的手脚麻利一点。
只看他们现在的模样,完全看不出他们现实中对孩子的爱护。
云宝亲眼看着他爹,明明平日里很疼柳霁川,此时却骂柳霁川真是个“饭桶”,力气那么大,天天吃得比家里其他人都多,活却没有多干,也不知道干什么吃的。
这些话特别刺耳,柳霁川却好像听习惯了,家里其他人也不反驳。
云宝却听不下去了,但他又做不了什么。
所以他跑了,沿着田埂一路往外跑。
可是他跑走以后,虽然看不到自家爹和柳霁川,却看到了村里其他人家。
其他人家的田里也都是些差不多的场景,十几岁的孩子便已在田里麻木地劳作。
云宝站在田间的小路上,忽然明白了他为什么觉得家里人说的话不对。
不是他们的想法不对,是……这世道不对。
生存的沉重压住了理想的种子,现实的风险从未给普通百姓提供更多的可能性。
即便现实中的柳家已经变了,但又好像没有变,他们依然活在“活着”的框架里。
云宝还是个小孩,他可以有很多幻想。
但他的家里人不行,即便是面对他们的孩子。
平民百姓几乎没有向上走的渠道,即便有几条可见的道路,也满是对他们的倾轧。
这种倾轧磨灭了他们自身的可能性,也磨灭了他们后代的可能性。
所以当知道柳霁川有不一样的天赋时,云宝心里会有各种天马行空的幻想。
他的家里人却只能想到,有如此能力的柳霁川长大了更容易养活自己。
这是瞧不起柳霁川吗?
或许是吧,却也是他们的无可奈何。
第二天云宝醒的很早,他看着窗外,总觉得自己好像第一次认识这个世界。
不由得,他又想起梦里的世界,想起柳夫子曾经说过的大同世界。
可是就像更小的时候一样,他依然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能如何让这个世界改变。
不知道过了多久,柳霁川也终于醒了,他像小狗似的,在云宝的怀里拱了拱,才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
在看到云宝清醒中带着点迷茫的目光后,他惊喜道:“哥哥!”
或许是太过迷茫了,看着柳霁川发亮的双眼,云宝不由跟他说起了自己的茫然。
柳霁川认认真真地听着。
说实话,他没听懂。
什么大同世界不大同世界的,只要他能和哥哥在一起不就好了?
所以他说:“哥哥没关系,我会和你一起找办法的!哥哥是全天下最厉害的人,无论要做什么都一定能做到!”
说完他为了增加可信度,还狠狠点了点头说:“哥哥最棒!”
云宝听了,笑了。
他猛然从床上爬起来,笑得很张扬 。
他觉得弟弟说的对!
他是谁啊?他柳云宝,就没有做不到的事情!
就算现在不知道该怎么做,但等他长大一定能找到答案的。
到时候,无论是谁都可以尽情地做梦,可以试着去走一条不同的路!
他的弟弟也一样!
第38章 当哥哥的第十四天
随着云宝的眼界越来越开阔,他也立下了越来越多豪言壮语。
不过这些豪言壮语并没有影响到他的生活。
毕竟如果说他的梦想是蚂蚁撼树,他现在连个成年蚂蚁都不是,自然也做不了什么。
他能做的只有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好好学习。
在从广佑寺回来以后,他的生活好像没有太大的改变,唯一的改变就是柳霁川终于不再时不时地“越狱”,想跟他一起去上学了。
因为柳霁川如今也有自己的课业。
于是现在变成了,两个小朋友每天早上都会手拉手一同出院门,再依依不舍地告别。
到了晚上的时候,他们依然会黏糊糊的待在一起,只不过聊天内容多了柳霁川在寺庙里面的所见所学。
两个人就这样,一个人教另一个人识字,一个人教另一个人打拳。
结果就是……柳霁川一天学不了两个字,云宝一天也打不了几下拳。
柳霁川是年纪小,对读书识字根本没什么兴趣,虽然一直乖巧听着云宝上课,但根本没听懂多少。
好在现在不是他追在刻薄夫子后学认字的时候了,现在是云宝把书上的知识嚼碎了喂给他!
他就算一时听不懂也不要紧,云宝总会不厌其烦地讲给他听。
云宝则是对身上软软的肉实在没有什么感知,就算跟着柳霁川学,也无法感应到打拳的时候哪块肌肉要用力,做不了几个标准动作。
不过他的柔韧性倒是不错,可以跟着柳霁川学拉伸。
两个人经常面对面劈一字马,看谁能坚持的时间久!
柳狗儿有一次路过,有点好奇地跟着试着劈了一下,然后他就发出了一声惨叫——他的大腿根抽了。
云宝在一旁见了,不由捂着嘴偷笑。
狗儿臊红了脸,冲上去作势要挠他胳肢窝,本来在劈叉的柳霁川连忙起身拦在他身边,转头对着云宝说:“哥哥快跑!”
云宝立刻手脚并用地爬起来跑走了。
兄弟们闹作一团,大人们在一边乐得看戏,看着看着,又忽然生出几分寂寥。
孩子们渐渐大了,不像是以前一样只能在他们怀里扑腾咯!
自从柳霁川也去寺庙里面学习,白日里柳家里面静得有些吓人。
尤其是对于林彩蝶来说,她早就习惯了两个孩子在她身边的感觉。两个孩子忽地都各有各的学要上,叫她心里空落落的。
打闹中的云宝似是察觉到了什么,他看着林彩蝶,突然朝她这个方向跑了过来,一边跑还一边喊:“娘亲救我!”
云宝朝林彩蝶一跑过来,柳霁川和柳狗儿也跟着跑了过来。
三个孩子绕着林彩蝶,冲散了她身上的那一丝落寞。
不过云宝却没将他娘亲这一丝异样的情绪轻轻放下。
闹过以后,他缩在林彩蝶的怀中,仰起小脸,软声问道:“娘,你是不是不高兴啊?”
林彩蝶先是一愣,不解其意,等看到云宝的眼神,她才忽然想明白,随后心中有一阵暖流涌过。
人总是会感到无来由的失落,可她活了这么久,只有云宝会在没什么事情发生的情况下,察觉到她微弱的情绪,问她“是不是不高兴”……
“娘没有不高兴。”林彩蝶说,“只是云宝和弟弟都长大了,娘有些……有些……”
寂寞?孤独?这种话林彩蝶有些说不出口,斟酌着该怎么说。
云宝却有些懂了:“没有我和弟弟陪着,娘亲是不是有些无聊?”
“对对!”林彩蝶觉得这个说法挺贴切的,连连点头。
娘亲无聊了,这可是大事!
云宝马上拍着胸脯说:“娘,没关系,我来想办法!肯定不会让你继续无聊的!”
其实在云宝说出这句话时,林彩蝶就感觉心里什么难受的情绪都没了,只认为自己生了个全天下最好的儿子!
比起自己的些许情绪,她当然还是更关心云宝的学业,所以她拒绝了云宝的心意,只叫云宝专心读书就是。
云宝没听,到了夜里就进梦中世界来回扑腾着找法子,但一觉醒来还是没找到合适的办法——
因为在他的梦中世界,大部分大人都抱着个小黑盒子,玩的都是手机!
他可到哪去给他娘找手机哦!
心中挂着林彩蝶的事情,第二日和沈观颐手谈的时候,云宝便有些心不在焉的。
云宝刚刚学棋,棋风本就比较稚嫩,还敢不专心的结果,就是被沈观颐杀的片甲不留!
看到自己满盘皆输,云宝这才回过神来,脸上露出几分沮丧。
“云儿在想些什么?”沈观颐收拾着手下的白子问云宝。
云宝看着沈观颐,这才想到——“怎么让大人不无聊”这种事,可以直接向大人请教啊!
“老师,您平日闲暇之时,都玩些什么呀?有什么好玩的吗?”云宝凑到沈观颐面前问,一脸纯真,浑然没有意识到他这么问,实在有点不妥。
一个学生找夫子问玩乐之法,这像话吗?
若是换个人,怕不是一顶“玩物丧志”的帽子就扣了下来。
好在沈观颐不是那种老腐朽,而且他也对云宝有些了解,知道他这么问必然事出有因。
沈观颐追问了一下,云宝这才告诉他,自己是为了给娘亲寻消遣之法。
何为孝?
沈观颐以为,云宝这样的就是真正的“纯孝”了。他不免为之动容。
从古至今,常有文人为了名声彰显自己的孝道,但那些作秀之举,远不如此时此刻七岁的云宝来的赤诚。
没人会不喜欢这样孝顺的孩子,沈观颐很乐意帮云宝出谋划策。
不过大人的玩法大多是不好叫小孩子知晓的……
沈观颐想了想,这才挑了几个他后院妻女喜欢的玩法说与云宝听,什么投壶、射覆、叶子戏。
云宝往常和兄弟姐妹一颗石子都能玩半天。这还是第一次正儿八经地了解大人的玩乐,听得眼睛发亮,只想自己也去玩玩。
不过他总觉得大部分消遣,好像不会是他娘喜欢玩的。直到听到叶子戏,他的耳朵一动。
叶子戏需要进行计数,他认为也不适合林彩蝶消遣,但他因此想到了和叶子戏有点类似的一种东西——麻将。
时下似乎没有麻将,在云宝梦中,麻将馆因为过于乌烟瘴气也很少出现,他只能偶尔看到一些人聚在一块搓麻将。
这就导致了他之前没有注意过麻将这种东西,现在想来,他才发现麻将应该是最适合他娘亲消遣的物件了。
比起射覆、叶子戏这些需要参加者有一定基础学识的玩意儿,麻将上手容易没门槛,玩着也比投壶这种游戏有趣多了。
打麻将的时候还能和旁人唠嗑解闷,娘一定会喜欢的!
沈观颐注意到了云宝的表情变化,问道:“怎么,可是想好适合之法?”
“想好了!”云宝自信说道,“我想了个顶好的游戏,到时候老师你也一起玩呀!不过这游戏需要用到一些道具,老师您联系的那些雕版师可否借我用用?”
在云宝和沈观颐说了造纸和印刷之术后,师徒两人并未将这两大奇术搁置。
云宝这边组织家里人,已经开始试验造纸术了。
柳狗儿、柳木头在桃花谢了后,也没研究出香味浓郁的桃花酒,最终把注意力都转移到了造纸术这里。
在如今这个时代,造纸术最难的一步,就是把那些草木树材弄成纤维状态,这需要经过漫长时间的处理。
而沈观颐那边,特意找人去府城找了两位印章雕刻师,叫他们帮忙雕刻雕版。
这两位雕版师手艺精湛,云宝觉得叫他们帮忙雕一套麻将应该也不成问题,便想朝沈观颐讨个方便。
沈观颐虽对印刷术的推广有些想法,但也不急于这一时。
听到云宝恳求,看着他圆溜溜的眼珠子,他实在拒绝不了,只能应下。
看到沈观颐点头,云宝欢呼了一声:“好耶!”
他将手下的棋子飞快收好,立刻兴冲冲地跑到书桌前。
和在家中一样,沈家也有一张独属于云宝的、特意定制的书桌。
此时桌上就有磨好的墨水和干净的白纸,云宝拿起笔,开始勾勒起麻将的图样。
云宝手腕力道尚浅,画出的线条有些歪斜,好在麻将的图样本就不复杂。
没多久,他就将图纸画好,双手捧着交到沈观颐手中。
沈观颐看着图纸,有些好奇:“这图样我还从未见过,你想的到底是个什么游戏?”
麻将的规则若是要说起来还是有点复杂,云宝便索性卖了个关子说:“等图纸上的东西做出来了,老师您就晓得了!”
沈观颐确实被眼前的小人儿吊起了胃口,特意叫人去把这麻将加急做出来。
没过半月,两副制作精美的麻将就摆在了云宝的书桌上。
当日,云宝特意邀请了沈观颐还有柳长青来他家中搓麻将!
云宝跟着沈观颐学习后,也没有忘了柳长青,时不时就会回去看他。
但这还是他第一次邀请柳长青来家中玩。
麻将是何物?
柳长青一头雾水地来了柳家,还未进门就听到柳家院内难得的热闹。
柳家门没关,云宝一眼就看到他柳夫子来了,高高兴兴地拉着柳长青往院内走。
他说:“夫子你可来了!快来一块儿玩!麻将可好玩了!”
柳长青这才知道麻将是个游戏,不是很感兴趣。
但为了不扫云宝的兴,他还是跟着云宝一路走到了一张方桌前,只见方桌上面摆着许多木头方块,方桌的边上还坐着沈观颐、柳满丰和柳二石。
柳长青在最后一个位置上坐下,在云宝的指引下,他带着两分不解地搓起了麻将。
一盏茶后,他对这种要靠手气的玩法不屑一顾。
一刻钟后,他逐渐上手,并且和他对家的沈观颐打得越来越认真。
一个时辰后,在终于赢过沈观颐后,他克制不住欣喜地对着沈观颐作揖:“承让承让。”
柳长青决定收回自己一开始对麻将的评价——
麻将,真好玩!
第39章 当哥哥的第十五天
连柳长青都抵抗不了麻将的魅力,其他人更不必多说。
自打有了麻将,林彩蝶再没了伤春悲秋的功夫。
每日忙完酒坊和地里的活计,就和婆婆妯娌凑在一块儿搓麻将闲聊。
那夜夜的喧闹落在邻里耳中,不免叫人生出几分好奇上门打听了。
柳家人见有人上门,也不藏着掖着,直接拉着人加入牌桌。
别管是七大姑八大姨,但凡是进了柳家就别想走了!
个个沉迷搓麻不可自拔。
渐渐的,去柳家搓麻将的风潮就在柳家村里头蔓延开来。
没多久,连城里都听说了麻将的事情——
听说了吗?咱县的县案首柳小郎听闻亲娘没有闲趣,特意弄了个新鲜博戏出来供娘亲解闷!好像叫……叫什么麻将!
博戏这种东西,非要说的话,不是什么好东西,但云宝是为了娘亲弄出这玩意儿的,那就另当别论了。
一时之间,县里都是关于云宝至纯至孝的称颂。
结合云宝先前的传言,这回连外人都觉得云宝切切实实是天上仙童投到柳家报恩来的咯!
不过对于云宝到底是哪路神仙转世,坊间有许多不同意见。
这家说云宝都中了县案首,肯定是文曲星下凡。
那家说云宝又能读书又能酿酒,怕不是和吕洞宾有关。
还有的坚持云宝必是菩萨座下童子,日日拜那送子观音,盼着观音也给他家送个一样的娃子!
有家说书先生不走寻常路,听着各家的说法直接来了个大杂烩,直说云宝是天生地养的灵物所化,颇得天上众仙神喜欢。
他诞生那日,诸仙来贺,抢着要将其收到自己座下,甚至为此大打出手!
最后各仙谁也不愿意放弃,云宝便轮流跟在各路神仙座下学习!
这位说书人炖的大杂烩,俨然便是云宝梦中的什么“团宠万人迷”故事,一下子就夺得了民间许多人的欢心。
云宝的名声也因为这个故事更加响亮了些。
听着这些市井传说,有些人嫉妒到发狂,比如某个姓邓的秀才。
也有人动了一些别的心思……
是日,天朗气清,柳家村田间的农户忽地听到了一阵敲锣打鼓的声音。
“怎么了这是?”众人纷纷抬头,“听着怪喜庆的,我们村今儿个有人成亲吗?”
有好事的偷偷跟着去打探情况,半晌后,他跑回来一脸神秘兮兮地说:“诶,你们别说,还真是成亲来着,你们知道是来娶谁的吗?”
“谁啊?”周遭村民围上来问。
“是来娶麻将的!”打探到消息的人,露出了八卦的神色和众人科普,“说是县里某个姓孙的秀才听了麻将的事情,也想来聘一副麻将回去给他家二老呢!”
旁人奇道:“听过聘猫聘狗的,还是第一次听说聘物件儿的。”
“聘猫聘狗也怪得很,好不嘞!”有人说,“这城里人就是玩得花哈,好像非得把猫狗物件都当成媳妇娶回去,才能显出他们的重视似的。”
孙秀才不知田间农人都在对他议论纷纷。
当然他如果知晓了,大抵也是不在意的,毕竟他敲锣打鼓的来,不就是为了这些议论吗?
他带着请来的人,一路热热闹闹地来到柳家门前。
柳满丰他们这些在家的早就听到动静,从屋里走了出来。
虽然面对的只是一些农人,孙秀才在柳满丰等人面前依然做足了谦卑模样,并告知了自己的来意。
听闻他居然是来聘麻将的,柳家众人也觉得有点匪夷所思。
他们打眼一瞧,发现这孙秀才真是有备而来,不仅请了敲锣打鼓的,还真的搬了几箱“聘礼”过来。
瞧那些个东西,怕是价值不低。
来人到底是秀才,柳满丰等人虽然觉得他可能脑子有点问题,还是把他引进了屋。
孙秀才一进屋就开始介绍起了自己带的聘礼,然后才说起自家情况。
原是他的外祖父母前些年先后仙去了,他娘便整日郁郁寡欢。
他听闻麻将的事后,便想为家母聘一副回去,聊作慰藉。
柳满丰观他神色,见他眼中的忧愁不似作伪——
瞧着作秀是真的,为母担忧也是真的。
一副麻将而已,若是柳满丰自己的东西,他给就给了,只是……
“实不瞒秀才公,这麻将是我那好孙儿送给他娘的,我这老头子做不了主啊!不若你在屋里等等,我叫人去叫我的好孙儿回来。”
说罢,柳满丰就让木头赶紧去沈家叫云宝。
木头得了令,跑着到了沈家,不过听见里面的读书声,他有点不敢打扰。
还是沈家的下人看到他过来,主动往里面通传一声。
“三哥,你怎么来了?”云宝从窗户里探出个小脑袋问木头。
“刚刚那敲锣打鼓的动静你没听到吗?”木头三言两语地,把有人要聘麻将的事情说了出来。
云宝没想到天底下还有这么有意思的事情,小半个身子都从窗户里探了出来,直到听到沈观颐咳嗽了两声,他才重新坐好,做出一副乖巧的模样。
沈观颐也听到了木头说的话,在放云宝离开前,他询问云宝:“若我此时放你归家,你待如何处置那聘麻将者?”
云宝只觉得这事新奇,还没来得及多想,大方道:“不过是一副麻将,有人想求,给他就是。”
沈观颐听言,觉得云宝真是一团和气的小朋友,一时不清楚该欣喜还是该苦恼。
欣喜在于,这样的云宝今日或许能促成一桩美谈。
苦恼的是,云宝如此行事,遇到好人倒罢了,遇到奸人,怕不是容易被人欺到头上。
“那你可想过,那人所求的不仅是一副麻将,还有声名?甚至有可能是为了图谋麻将的图纸。”沈观颐出声提醒道。
天真的云宝当真没想过这种可能,听到沈观颐做出的猜测微微张大了嘴巴。
他这两年虽然稍微长了点见识,但看到的顶多是旁人的苦楚,而不是他人的“恶”。
他对于“恶”着实缺乏想象力。
云宝想了想,两只脚在椅子上晃了晃,最终没将有可能的恶意放在心上:“没关系呀,人皆有所欲。大家都想得旁人赞誉,求名不过人之常情,只要不要损人利己,也不是什么坏事。至于图纸……”
说到这里,云宝突然想到了沈观颐曾经跟他说过的“豆腐”。
这些日子跟着沈观颐学习,云宝渐渐地有点明白了,舍不得“豆腐”的不止有淮南王和沈观颐的家人。
对于这些人的心态,云宝是理解的,因为他们家也有“豆腐”。
——那蒸馏之法旁人至今无从知晓。
可云宝也知道,如果大家都舍不得自己的“豆腐”,旁人怕是永远吃不上豆腐了……
云宝想想自己要是这辈子都吃不到香煎豆腐,就觉得自己好可怜!
他仔细想了想:自己家里已经有一块“豆腐”了,麻将这块“豆腐”为什么不分给大家呢?
他也希望像自己一样的小朋友都能吃上香煎豆腐,像他爹娘一样的叔叔姨姨们可以和朋友一同玩耍啊!
反正他的梦中世界还有好多好多“豆腐”!
富有的云宝一挥手,慷慨地说:“至于麻将图纸,送给旁人又何妨?独乐乐不如众乐乐!”
说罢他仔细将自己所想说与沈观颐听。
沈观颐听了大为震撼。
他说起方才那些话,不过是想要教云宝“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的道理。
可没想到云宝心中装的早已不止窗户框起的一小方景色。
他愣了许久,才终于摸了摸云宝的头,半是遗憾半是欣慰地说:“柳夫子把你教得极好。”
只恨他来迟了半步。
不过现在来也不晚,起码他能为未长成的云宝遮风避雨,不叫这天然之玉沾上旁的污浊。
*
那位孙秀才最终没聘回真正的麻将,但却聘回了一张笔触稚嫩的图纸。
他带着锣鼓队,又一路敲锣打鼓地回了县城,最终把那图纸和相应的麻将规则,贴在了城门口一颗大树的树干上。
不用他再多说什么,今日柳家村发生的一切便随着这一张麻将图纸传播开了!
所有人都知道了,有个姓孙的孝子前去柳家村欲聘麻将博亲娘一笑,那想出麻将的小案首却直接将麻将图纸公之于众!
听闻小案首是这般说的: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我孝顺娘亲,也想叫旁人的娘亲与我娘一般快乐!
大家伙一下子都被戳到了心窝里,真真将云宝的名字记在了心上。
以往“柳云”这个名字在其他人心中,其实不过是个谈资。
大家伙惊叹他的聪慧、感慨他的孝顺,但若是之后又有其他八卦,坊间很快便会把他忘在身后。
可如今,百姓们是真的喜欢上云宝这个小家伙了,除此之外,还对云宝升起了几分敬重。
别看这麻将图纸好像十分简单,看一眼就能仿制,但若是云宝不愿告诉旁人,大家伙也想不出这样的东西不是?
一张小小的图纸,卷起了临江县半城风雨。
有商人慧眼如炬,发现了商机。
有匠人靠着麻将单子,赚得盆满钵满。
成日呆在后宅的妇人得了新的乐趣。
只能在酒桌、茶桌上说事的人也好似找到了新的去处。
很快,这场麻将风波又以临江县为中心,向周遭席卷,比醉人间还快地向外传播开来。
与之一同传播出去的,还有云宝的名字和一系列事迹。
因云宝的一片纯孝之心,大家伙如今都叫这麻将为“孝子牌”。
孝子们纷纷为家中长辈定制选购麻将,只为彰显自己的孝心。
那些要成亲的也都不约而同的将麻将加入自己的聘礼之中,以显自己的诚心。
在一场麻将带来的热闹中,好像所有人都开心了。
有人得了利、有人得了趣、有人得了名,大家都真心感谢云宝,不少人甚至真的开始相信云宝是神仙转世。
不过还是有一些人不是太开心,比如……赌场的人。
麻将一经问世,就有赌场看见了机会,想要在场子里设两张麻将桌。
可这样做的赌场,都毫无例外地倒霉起来,比如总被府衙抽查账本赋税……
渐渐便有传言说,麻将是“孝子牌”,赌场试图借“孝子牌”害人家破人亡是为大不孝!是要遭天打雷劈的!
有些赌场半信半疑地撤了桌子,倒霉的事情就消失了,一时之间,那些赌场再不敢动什么歪心思。
看着别人吃肉,自家连汤都没喝到,那些赌场老板脸都绿了,哪还开心得起来?
沈观颐听说这个传言后,笑笑没说话,烧了县令和知府寄给他的回信。
博戏和赌场牵扯上关系在所难免,但他可不想让云宝和那些肮脏事联系在一起。
现如今应当不会因为麻将出什么大事,往后要真有糊涂人,也怪不了云宝身上——
全是自己失去心智、糟了天谴罢了!
第40章 当哥哥的第十六天
临江县位于豫州,麻将风靡豫州后,柳家村的村民们无疑也得了许多好处。
他们是除了云宝家以外最熟悉麻将的人,也是最清楚麻将一旦传播开来能有多受欢迎的人。
在云宝说愿意公开麻将图纸以后,他们立刻意识到这是一个难能可贵的机会!
他们倒也没做什么,只是出售了些柳家村的石头和木材。
走一走、看一看,还有什么是比他们柳家村的东西更适合做孝子牌、更能彰显孝意的呢?
一斤不要九九九!不要一九九!只要九十九!
因为山上随处可见的木材和石头,柳家村很是发了笔意外横财。
如今村里面已经在考虑,要不要把附近的几座山头都盘下来,批量种植果树和雕刻用木。
村里的家家户户如今走起路来都带风,看到云宝的时候,更是笑得满脸真挚。
村里一家猎户,不知道从哪抓了一只身上没有杂毛的野兔子,特意送给了云宝以示感谢。
那猎户说了,这兔子又肥硕又好看,云宝无论是拿去吃,还是养起来都是极好的。
兔兔这么可爱,怎么可以吃兔兔?
想着梦中见过的麻辣兔头和烤兔,晶莹的口水快从云宝的嘴角滴落。
不过看着这只傻兔子的眼睛,云宝到底是没马上吃了它,而是为它在鸡窝边上用干草搭了个兔子窝。
看着云宝迈着两只小短腿给兔子搭窝的样子,一旁正在编竹筐的柳多福失笑:“我可算知道那些读书人为什么都说君子要离厨房远点了。”
“为什么?”柳大丫在一旁好奇问。
“就咱云宝的性子,你要让他去厨房帮忙,那咱家可别指望能吃上肉了。”柳多福摇头,“就他这样的,小时候还想着去杀猪呢?”
柳霁川正在帮云宝搬石头压窝,路过听到柳多福这么说,一脸认真地说:“没关系,我来帮哥哥杀,有肉吃。”
说罢,他就抱着石头走到云宝边上。
柳多福看他这样,都无语了,这叫帮云宝杀?
他俩要是一起过日子,柳霁川不跟着云宝一起吃素就不错了。
冯翠花则道:“什么杀猪、做饭,哪用得着我的宝贝孙儿?那杀猪匠的刀是摆设来的呀?实在不行,我给云宝做一辈子饭!”
听到她这话,木头等几个小的一脸浮夸地喊道:“奶奶偏心!”
冯翠花不吃他们这套,只叫他们快点把手上的竹筐编好,可谓偏心偏得十分理直气壮了。
那麻将的生意,云宝家并没有掺和进去。
但因为云宝名声鹊起,醉人间也落入了许多人的眼中。
家中最近来了不少客商想找云宝家定酒,使得家里装材料的竹筐都不够用了,一家人才在这里编竹筐。
一边编着,一家人都不由边抱怨起家里最近真的有点太忙了。
那麻将明明是云宝为了林彩蝶才弄出来的,林彩蝶自己反倒忙得没空去搓麻了。
即便他们雇了人帮忙打下手,大部分活还是得他们自己来,叫他们都累得晚上打鼾了。
他们抱怨到一半,云宝已经搭好了兔窝,想叫他们一起去看看。
当他蹦跳着跑过来,听到大家伙的讨论时,他不由歪歪头问:“既然这么忙的话,我们家为什么不开个真正的酒坊,专门雇一些人来一起酿酒呀?”
听到云宝的话,众人面面相觑,随后都陷入了沉思。
“醉人间”作为其他人从来没有见过的高度烈酒,这两年在市面上的扩张速度并不算快。
这很大一部分原因是云宝家还保持着小农思想,始终是家庭作坊,很难全面提升醉人间的产量。
他们的这种思想和做法说不上不好,家里之前没有任何的根基,如果贸然扩张生意,可能会面临未知的风险。
这样一步一个脚印慢慢来,才叫他们家可以相安无事地建房买地。
然而他们要一直保持这样的现状吗?
现在这样倒也没有什么不好,别看他们家如今还住在村子里,但实际上他们家也算是小有资产了。
即便不再往外扩张生意,他们家这辈子也总归是吃穿不愁的。
可……
不知怎的,他们突然想起两年多前的云宝。
当时的云宝信誓旦旦地说,要把酒卖到全天下!
那时全家人都不敢乱想,只当他在瞎说,如今再次想起云宝说的这话,一家人的心终于控制不住地火热起来!
“云宝。”柳满丰放下手中的竹筐,反而把云宝抱在了怀里。
他郑重其事地问云宝:“好云宝,你告诉爷爷,你还认为咱们家能把醉人间卖到全天下去吗?”
云宝毫不迟疑地点头:“当然!”
有了云宝的点头,柳满丰心里一下子十分踏实,他和冯翠花对看了一眼,然后掷地有声地说:“行!那咱就开酒坊!”
柳满丰说做就做,第二天就去联系族长要圈地建酒坊,还放出消息说酒坊要招学徒。
几乎是放出消息的次日,柳家的门槛就快被人踏破了!
连隔壁几个村都有人上门来送礼,想把孩子送来做学徒!
搞得云宝有时都挤不进家门!
所以这些时日下学的时候,他并没有立刻从沈家离开,还叫柳霁川从广佑寺回来后也到沈家来。
云宝就趁这个时候教柳霁川下围棋。
虽然弄出了麻将,但云宝比起麻将其实更喜欢下棋。
这大抵是因为……他运气实在太好了。
云宝若是上了麻将桌,别看他手小,那手气好得不得了,有一次连续三场都是天胡开局!
说句欠揍的话,这反倒叫云宝觉得麻将没那么有意思了!
与之相比,云宝在围棋这屡败屡战、屡战屡败,倒是激发了他的好胜之心。
只是只有沈观颐一个下棋对象也是有点无聊,云宝便想培养柳霁川陪他一起下棋。
这围棋的基础规则说来倒不算复杂,难的是棋盘上面的瞬息万变。
云宝教了柳霁川几日,柳霁川已经能进行简单的对弈。
云宝于是兴致勃勃便要和柳霁川手谈一局!
柳霁川也很想哥哥玩,自然不会拒绝。
于是两小孩就坐在窗下对弈了起来。
云宝自认自己是哥哥,让柳霁川执黑子先行。
云宝好歹是年长几岁,又多学过些时日,加之聪慧过人,很快就用几个棋子使白旗占据优势。
柳霁川的黑子被迫挤在一处,努力伸出触手向外延展。
沈观颐走过来看了一眼,他本以为几岁孩子的棋局走到这,就差不多已经可以确认结局了。
可没想到棋下到后期,还真给柳霁川寻到一条生路。
他设了个陷阱,将云宝引入其中,如一条毒蛇一样,一步步蚕食了云宝的命脉!
沈观颐其实也护短得紧。
柳霁川落于下风的时候,他并不在意,自己亲徒儿被坑了,他才仔细关心起这场棋。
随后他奇妙地发现,只看棋面,云宝棋技是明显更甚一筹的。
而柳霁川下棋时还不会想很多,就是一个字——莽。
但他总是能避开杀招。
要问其原因,还得看棋面之外。
沈观颐看着他爱徒的可爱小脸,忍住了叹息。
云宝倒不是给柳霁川让棋了,他下棋时还是颇为认真的。
只是他对弈时,心思过于直白,所有想法都写在了纸上。
若是柳霁川要踩的是一个小坑,他会控制不住地露出两分窃喜。
要是柳霁川即将踏入他的铡刀之下,他便会目不转睛地盯着柳霁川的手和即将落子的地方,眼睛睁得比平常大多了。
这样的注视之下,就算是木头来,也会发现有些不对劲,从而不敢落子。
反观柳霁川,这小子下棋的时候,一脸严肃,嘴角都没动一下。
不过他也不是没有缺点的,除了有许多新手常见的问题以外,他最大的问题就是目光狭隘、棋风偏执。
一些地方肉眼可见的已经被白子占据了,他依然会执着地去试图翻身,反而忽略了整个棋局的局势。
这就导致他即便很了解云宝,但自己也难以彻底翻盘。
沈观颐观察了一会儿,默默总结,这俩小孩若是双剑合璧,倒颇为互补。
云宝有大局观,走一步看十步;柳霁川观察入微,能应时而变。
可若是两人互为对手,便是纠缠不休、死缠烂打,有云宝头疼的!
这一盘局不知道下了多久,最终还是云宝棋高一着赢下了棋局。
云宝成功捍卫住自己作为哥哥的尊严,得意地笑了,并要柳霁川接受惩罚!
说完他牵着柳霁川跑出了屋,沈观颐好奇地跟在他们身后,想看看云宝要怎么惩罚柳霁川。
然后他就瞧见,云宝不知道从哪拔了一根狗尾巴草,要去挠柳霁川鼻子。
柳霁川下棋时冷硬的小脸如今脸色大变,叫着要跑走。
他追、他逃,他插翅难飞。
最后两人一起跌倒在地,抱在地上滚了一圈,最后滚到了沈观颐脚边。
云宝这样,哪还有沈观颐常说的君子之风?
瞥见沈观颐还站在这,云宝抬起头,有些心虚地要用脸蛋去蹭沈观颐的鞋。
沈观颐怕云宝真的蹭上来弄脏他的小脸,吓得往后退了两步,一把老骨头差点因此闪了腰!
*
秋去春来,云宝和柳霁川在地上打着滚地又长了一岁。
寒冰化水,树枝冒出新芽勾引着云宝的注意力。
云宝拿着书看着窗外的新景,却忽然望见他家二哥狗儿急急忙忙地跑过来,嘴里还断断续续地喊着:“云、云宝!纸造成了!”
听到这话,云宝惊喜地站了起来,结果一不小心撞到了窗框上,痛地眼泪都要掉下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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