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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0-130

    第121章 当云宝的第一天


    谢霁川前往边疆后,陆陆续续有军情传来,有好消息,也有坏消息。


    坏消息是,北狄那确实出现了一批做工精良的铁器盔甲,甚至还出现了一副望远镜!


    好消息是,北狄的新铁器盔甲覆盖率低,装备上还是比不过大靖。


    不过北狄是马上的民族,人人骁勇善战,硬生生弥补了部分装备上的差距。


    是以大靖与北狄交锋的过程中始终有胜有负。


    不过因为吃得饱穿得暖,总体来说,大靖还是胜多败少。


    在这个过程中,有一支队伍表现十分惹眼,那就是谢霁川带领的先锋队。


    京营这边的士兵其实作战水准是不如常年驻边的将士的。


    一些从未上过沙场的人,第一次参与守城的时候甚至会腿软手抖,更有人见了血后,会被血腥味刺激得大吐不止。


    一开始,谢霁川带领的队伍,表现也很一般。


    但不知道他使了什么手段,他手底下的兵很快就适应了起来,并且展现出了完全不同于别人的实力。


    在谢霁川的带领之下,这只队伍化为了一道利箭,总是能够痛击北狄阵型。


    虽然是主将之子,谢霁川却在战场上身先士卒,每次战报传回京城的时候,他收获的人头数都遥遥领先。


    渐渐的,整理军情的吏卒都不由给谢霁川取了个“杀神”的名号。


    看着那些数字,景熙帝也十分欣赏谢霁川,一口气给他升了好几级。


    文官升官讲究资历,所以即便柳云功绩骇人也得被压一压。


    可武官升官便只看军功,若不然战场上谁还愿意拼命?


    柳云也不知道是不是晋升是不是鼓舞了谢霁川,这之后边境捷报频传,直到冬日后传来的第一封战报,说谢霁川……受伤了。


    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柳云少见得吓得面色惨白,让景熙帝都不由安慰了他两句,直说谢霁川伤得应该不重,有军中大夫及时处理,无甚大碍。


    柳云听到这种安慰,只能笑笑,心里却依然止不住的担心,觉得自己做得不够。


    他入朝之后没多久,柳家就不再把控着蒸馏技术,柳满丰和冯翠花主动公开了酒液蒸馏的法子,酒精和高度酒彻底在大靖流行开来。


    这些年里面,柳云也始终很重视医学健康,在报纸上陆陆续续科普过不少卫生常识。


    在他的启发之下,大靖的医学体系更加有序完整。


    如今有消毒酒精、有比较系统的医疗手段,谢霁川又有谢闵看照,定能受到最好的照顾。


    只要受伤不是太重,谢霁川确实比旁人少几分凶险。


    但也仅限如此了。


    毕竟即便是医疗发达的梦中,但凡手术也必有危险。


    战报简洁,只说谢霁川受了伤,却未说他到底受了多重的伤,如何能叫柳云心安?


    此时此刻,柳云恨不得即刻飞去边疆看护谢霁川。


    但可惜他不能离开京城。


    打仗看似只是刀剑争锋,但实际上大部分战役拼的都是后勤粮草。


    柳云上前线也没有太多可以做的事情,但是他在大后方,却可稳定军心,确保粮草可以无碍送达。


    不过柳云却不甘心如此,他总觉得他应该可以做到更多的事情,甚至可以直接决定一场战役的胜利。


    只是他……忘记了。


    这种感觉实在奇怪,叫柳云表现得有些魂不守舍。


    景熙帝瞧见,还以为他是因为过于担忧谢霁川,暗自感慨一番柳云和谢霁川兄弟情深后,难得的主动提出叫柳云提前下值。


    柳云也没推拒,有点浑浑噩噩回了柳家,一到家中饭也没吃,只说不舒服便在床上躺下了。


    他有种直觉,他忘却的东西应当就在他的梦里。


    于是他闭上眼睛,想要去往那个熟悉的世界。


    可惜因为心中记挂着受伤的谢霁川,柳云一开始无论如何也睡不着。


    他努力调整的呼吸,让自己回想着柳家村的星空,让自己的思绪慢慢下沉、下沉……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终于渐渐听不见窗外柳三石、林彩蝶他们淅淅索索的走动声,掉入了他来过无数次的梦中世界。


    可这一次他没有停留在这,而是继续放任自己掉落。


    他的身体失重般地融入看似坚硬的柏油路,最后落入到一片黑暗之中……


    ﹉﹉﹉﹉﹉﹉﹉﹉


    云宝是个很奇怪的小朋友。


    他的身体是半透明的,别人都看不到他,也听不到他的声音。


    他是怎么变成这样的呢?


    云宝记不清了,只记得半个月前,他娘他爹忽然抱着他躲在地窖里,然后天空中传来的轰隆隆的声音,再之后……他就变成这样了!


    等他醒来以后,村子忽然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连绵不绝的焦土和灰烬,整个村子空荡荡的,看不到人影。


    云宝想去找娘亲找爹爹,可始终找不到他们,只找到了他家隔壁的爷爷。


    ——他被压在倒塌的房梁下睡着了。


    云宝想要去叫他,他喊道:“爷爷,醒醒呀,云宝来看你呀!”


    爷爷却怎么也不醒。


    云宝年纪小,不知道眼前的一切都意味着什么,他只是觉得他要去找爹娘。


    于是见爷爷一直不醒,他就离开了村子,想去外面找找。


    云宝变成半透明以后,变得会飞了!


    风轻轻一送,小小的他就会跟蒲公英一样得在空中晃晃悠悠地飘啊飘。


    云宝飘了好久,都没有找到爹娘,但是不知道过了多久后,他终于看到了其他人。


    也是就在这个时候,他才发现别人听不到他、看不到他!


    这可太糟糕了,这样就没人可以帮云宝找他爹娘了。


    不过没关系,云宝是个勇敢的小朋友!


    于是他努力在自己找到的这个城镇里寻找自己的爹娘。


    他每天在破旧低矮的楼房间穿来穿去,一个个辨认他的爹娘。


    第一户人家,这个不是,这里只住在一个老奶奶。别人都说她疯了,因为她的几个小孩都去抗战了,都死了。


    什么是“抗战”啊?云宝听不懂,但他觉得老奶奶一个人很可怜,于是他在这户人家里多待了两天,直到这个老奶奶也像是隔壁爷爷一样睡着了,叫不醒了。


    奶奶睡着后,云宝来到了第二户人家,这户人家也不是,家里虽然也是一对夫妻,但这两人是不是云宝爹娘,因为那个丈夫是个教书先生。


    什么是教书先生啊?云宝很好奇,于是当教书先生说他要去私塾的时候,云宝偷偷,哦不,光明正大地跟了上去。


    云宝在私塾里面坐了一天,终于懂了,原来教书就是给小朋友讲故事!可有意思了!


    可惜云宝还要找爹娘,不能一直跟着教书先生,离开教书先生的时候,云宝走到他面前,跟他说:“等云宝找到爹娘,就叫爹娘送云宝来找你哦!你要等云宝哦!”


    也不清楚教书先生有没有听到云宝说话,云宝说完就去下一户人家了。


    可惜下一户人家依然不是云宝的爹娘……


    云宝却并不因此气馁,他相信只要他一家家找过去,他一定会找到爹娘的!


    可是还没等云宝找到自己的爹娘,城镇却忽然乱了!


    有人大喊着:“鬼子要打过来了!”大家忽然就都跑出了家门,身上大包小包的,脸上挂着和当初爹娘一样的焦急担忧。


    云宝依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本能跟大家一起跑,这个过程中,有人掉队了,有人躺下了。


    “睡着了。”云宝指着躺下的人说。


    可那人边上的妇人却哭喊道:“我的儿诶,你怎么就抛下娘走了,娘要怎么活啊?你带为娘一起走吧!”


    听着妇人的哭喊,云宝才知道,啊,原来那不是“睡着了”,是“走了”。


    一路上,陆陆续续有人“走了”,但剩下的人依然在走。


    他们要走去什么地方?云宝问他们,却没有人回答他。


    云宝只能自己去听,可他总也听不懂。


    大家都说“鬼子”打进来了,这些“鬼子”手里有“枪子”、“炮弹”,如果被他们抓到,他们这些人就“死”定了。


    什么是“鬼子”?什么是“炮弹”?什么是“死”?


    云宝一概听不懂。


    不过没关系,他总会懂的。


    因为两条腿的人是跑不赢已经有“炮弹”的“鬼子”的。


    于是云宝看到了,看到了血慢慢汇聚起来又渗进泥土里,将土地染成了黑色。


    那个教书先生也是其中的一员,他的怀里护着他的两个学生,三个人一起被刺刀串在了一起,走了。


    当时云宝想拦,但是没拦住,因为他是特殊的,刺刀毫无阻碍地穿过他,穿进了教书先生的背。


    伴随着的还有一句蹩脚的中文——“去死吧!”


    云宝终于知道了,原来“睡着了”,也是“走了”,同样还是“死了”。


    死了,就是再也不会醒来了,只能被一把火烧了或埋在土里。


    “不要死!不要走!”云宝哭着喊道,祈求道。


    可是没有人听得到他稚嫩得带着沙哑声音的哭喊声。


    再也没一个人会因为他哭一声,就火急火燎得跑过来把他抱在怀里哄着。


    云宝哭了很久很久,反正他不会累,眼泪不要钱一样地落下。


    可惜他的眼泪落在半途就消失了,洗不掉那被血浸润的土壤。


    云宝哭完了,他不知道自己接下来该怎么办,他好像隐隐约约知道自己爹娘在哪了,可是他没敢回头……


    于是他哽咽着,小肩膀一耸一耸地走向了教书先生带着镇民们离去的方向。


    他要去看看那里是哪里。


    云宝就这样随着风继续飘啊飘,飘过了一个又一个四季,见到了好多好多的血,也听过好多好多人的故事。


    他甚至跟着雪山陪着一群人走过好长好长的路。


    直到一个秋天,他才终于停下来——因为好像有什么变了。


    第122章 当云宝的第二天


    这个秋日里,随着一抹红色出现,人们不再奔走,而是回到了自己的家乡,回到了土地上。


    有轰轰隆隆的钢铁厂、况且况且的火车出现在这片土地上。


    一瞬间,周围的世界发生了日新月异的改变,只除了云宝。


    云宝还是小小的、半透明的,别人看不到他也听不见他。


    经过了这么多年,云宝知道了,他好像是……鬼……


    不过听别人总是叫坏人“鬼子”、“鬼子”,云宝才不想和那些人用相似的名字。


    他觉得他是风、是云,总之不是鬼。


    他和每一个人这般自我介绍着,即便所有听到他自我介绍的人都没有理会他他依然乐此不疲。


    自我介绍以后,云宝便心安理地开始蹭这些人家里的电视、书籍,偷闻他们家的饭菜。


    村里在搞扫盲运动时,他就理直气壮地坐在空位上旁听。


    只不过有些人总是没礼貌地直接坐在他身上,害得他又要换位置。


    世界在变化,每天都有新鲜的东西,每个人脸上都挂着笑容,云宝坐在墙头上看着这一切,发现……他好喜欢这样!


    虽然他现在变成风、变成云,他依然在想,要是大家能越来越好,越来越快乐就好了!


    于是在各种学习活动中,各个大队里头,学习最认真的先进标兵其实并不是村里那些小年轻,而是一个别人看不到的小云宝。


    小云宝摇摇晃晃地吸收着似乎对他没用的知识,在乡下学够了,他又跑去城里学,在别人呆在图书馆里的时候,趴在人家的肩头晃着小脚丫跟着看。


    他还跑去学校里头,和小朋友们一起玩沙坑,一起上学堂。


    这个过程中云宝学到了很多,还学到了破除封建迷信的唯物思想。


    学完那天,云宝望着天空,思考了好一会儿人生三大难题——


    我是谁?


    我从哪来?


    又要到哪儿去?


    想着想着,云宝再睁开眼睛的时候,发现自己不知不觉就飘到了学校食堂门口,发现今天居然有烤地瓜,立刻把所有问题都忘了,不自觉凑到地瓜摊子前头流口水。


    云宝已经很久很久很久没有吃过东西了,他不饿,但是他好馋啊……


    留着口水的云宝最终没忍住,扑到刚出炉的地瓜前啃了一口!


    云宝这些年一直如此,馋坏了就假装去啃食物,嘴巴嚼一嚼就当吃过了。


    可没想到今天当他扑到地瓜上啃了一口后,却实打实地感受到了绵软的口感,品尝到了香甜的烤地瓜的味道!


    云宝初尝到这个味道的时候,一开始还没反应过来,他僵在原地好久,才终于意识到他嘴里出现的、感受到的,是食物的味道……


    他怕自己出现了错觉,连忙又啃了一口边上的地瓜,然后将食堂窗口里的大鸡腿、炖白菜、扣肉一个个试了过去!


    直到将每个菜都试过了,云宝才终于确信了——他!可以!吃东西了!


    好耶!


    云宝为此高兴地一蹦三米高,差点崩到了天花板外面。


    从这以后,云宝的生活好像更加精彩了,平常上上课、读读书,饭点就到处蹭吃蹭喝,很快就成为了一名老餮。


    那小嘴,刁得很!


    平常的清粥小菜,已经很难入他的眼了!


    云宝就这样一边无止境地学习,一边吃美食、看山水,过着许多人都羡慕的日子。


    唯一的缺点,就是他永远找不到可以与他说话的人。


    当他过目不忘,一眼就把课文背下来后,只能眼巴巴看着那些老师抽查班上的其他学生,给他们贴小红花。


    云宝也想要小红花。


    当他吃了一份很美味的炸鸡后,他想要和别人分享,却没有人听得到,他只能装模作样地坐在另一个小孩子身边。


    当这个小孩说:“炸鸡真好吃!”


    他就附和道:“没错”


    小孩对面的家长就会说:“好吃你就多吃一点。”


    小孩吃得没嘴应话,云宝就会举起双手大声替他应道:“好!”


    云宝每天都开开心心的,即便偶尔会遇到一些糟心事,他也不会放在心上。


    因为他觉得比起那些满是战火与鲜血的时代,没有比现在更好的时候了。


    每次在街上看着大家算工分的时候,他都在想,要是那些睡着的人可以和他一起看到这一幕就好了……


    云宝讨厌战争,因此他也讨厌起了那些会引起战争的东西。


    看到课本上提到的四大发明,云宝听到火药就不想听了。


    想起之前那些枪林弹雨,云宝愤而跑出教室,临走前,他还要愤愤不平地指着黑板上“火药”两个字骂道:“坏东西!”


    听到老师说到工业革命以及世界大战,云宝好似终于找到了罪魁祸首,捂起耳朵,又骂道:“坏东西!”


    云宝拒绝去回想接触曾经的硝烟战火。


    他也没觉得这有什么问题,每天无忧无虑地到处穿梭。


    每个人都有家,到处都是云宝的家!


    虽然那个秋天后,也不是永远平静祥和的,总有天灾人祸,一开始依然有人在饿肚子。


    但是一年一年过去,这片土地确实在变好,原本烧毁的焦土上建起了一栋又一栋钢铁大厦,云宝也从一个懵懂的小朋友,变成了世界上最博学的小朋友!


    连街边奶茶的配方他都知道得一清二楚。


    与此同时,现在的他在月亮最盛的时候,似乎也有了可以轻轻掀起一页纸的能力!


    这样继续生活下去,没准云宝就可以像电视剧里面的妖怪魂灵一样显形了!


    云宝对此信心满满,并且看了许多时下兴起的网文,打算从中获得一些修行启发。


    什么炼气、筑基、鬼修……


    “诶,没意思,换一本吧。”灯光之下,拿着手机翻阅网文的小姑娘却对屏幕上这本满是设定的修仙文没什么兴趣。


    于是她不顾边上看得正入神的小朋友,自顾自退出了这本小说,另外翻阅了起来。


    “为什么不看了?”云宝崛起嘴巴,不满意地嘟囔,“明明很有意思呀!”


    小姑娘没理云宝的抱怨,眼睛在屏幕上滑动,最后锁定了一本最近很火的真假少爷文。


    她点进去看了一眼,发现这本比刚刚那本修仙文有意思多了,剧情狗血、跌宕起伏,有点问题的就是她和里头一个女配角撞名了。


    “嘶。”小姑娘一边看着,一边漫无目的地想,“同名同姓,我不会穿越吧?可得仔细看看!”


    接着这个借口,她一口气看到了凌晨三点!


    而云宝……也在一边默默看着,别说,这本文确实有那么点意思。


    就是里面的两个主角好可怜啊,云宝心想。


    小姑娘和云宝看得上头,可惜云宝虽然不要睡觉,那个小姑娘却是要的。


    于是三点二十四分的时候,小姑娘实在没熬住,手拿着手机就睡着了,手机光照得她脸上绿油油的。


    云宝看着睡着的书搭子,心里对接下来的剧情实在好奇,他动动眼珠子,看看小姑娘又看看手机,忍不住伸出了他的小手。


    借助着月华,云宝触摸到手机屏幕,对着其轻轻一划——


    而后窗边突然毫无预兆地传来了一声巨大的雷声!


    “轰隆!!”


    云宝被吓得整个小人儿都飘了起来!


    然后下一刻他便两眼一晕,整个人愈发轻飘飘起来,最后逐渐消失在了空气中,唯余小姑娘手机的光亮一明一暗。


    天黑了,雷响了,云要变作大雨落下了。


    *


    当云宝重新恢复清醒的时候,他发现他已不再置身钢筋水泥中,而是来到了一片不算茂密的森林中。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变故,云宝有些茫然,又有些害怕,他伸伸小手、伸伸小脚,发现自己还是透明的,可以轻易穿过树枝。


    他这才夸张地拍拍胸脯,松了口气,然后尝试先离开这片树林。


    可没想到他没走多久,就在地上看到一个人,好像……“睡着了”?


    云宝已经很少在路边看到倒下的人,慌慌张张地飘到他的身边,发现此人根本不像是现代人。


    面黄肌瘦、身上只剩皮包骨,而且脏脏的,像是很久没洗澡了,身上的衣服也是最简单的粗布麻衣,打满了补丁还不怎么合身。


    此人瞧着只有十几岁,不知道怎么会倒在这里但好在他还有气。


    云宝喊他:“喂,醒醒,不要睡!”


    云宝这样喊过许多人,但那些人从来没有回应过他。


    可这次不一样,在他坚持不懈地喊了许多声后,这个瘦不拉几的人居然真的睁开眼睛并与他四目相对。


    云宝基本没有这样与人对视过,好像他被人看见了一般,紧张地屏住了呼吸。


    可很快,这个人就又似乎完全没有看到他一样,自顾自地爬起身,晃晃脑袋检查自己身上的情况和身边的木桶。


    确认没什么问题后,他就准备背上木桶离开。


    云宝看到他这样,蹲在墙角动也不动,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感受。


    他想他真的不是个坚强的小孩,他好想爹娘……


    云宝睁着眼睛不想让自己的眼泪掉下来,可水汽却不自觉地汇聚在他的眼底。


    就在这个时候,云宝却突然听到那个本该离去的人,抓着手上的木桶,小声自嘲道:“真是疯了,我居然觉得刚才有个小孩在叫我……”


    听到这话,云宝猛然抬头转身。


    他擦擦眼泪,飘到那人面前,努力在他眼前挥着手:“喂喂喂喂!你看得到我吗?我是云宝哦!我不是鬼,是云哦!你听得到吗?是云宝在叫你呀!”


    第123章 当云宝的第三天


    那挑着木桶的瘦弱少年并没有对云宝的话有什么太大反应。


    云宝却没有过于失落,反而跟着少年飘回了家。


    然后他看到了一座十分破落的院子,见到了少年的家人们,也知道了少年的名字——“柳饭桶”。


    这柳饭桶可真是人如其名,饭量可大了,偏偏他家里还没什么吃的,怪可怜的。


    看着他吃糠米的样子,云宝都觉得喇嗓子。瞧见他吃完两大碗还意犹未尽的模样,云宝心里冒出来一个想法……


    这柳饭桶似乎也没有别的什么问题,刚刚倒在路上,不会是被饿晕的吧?


    云宝已经好久没看到饿晕的人了,瞧着柳家的情况,云宝后知后觉,终于发现自己似乎已经不在原来的世界。


    反而……穿越了?


    云宝有些不确定,也有点无措,不过如今他最在意的反倒是柳饭桶。


    如果柳饭桶真的可以听到他的声音,那么换个世界好像也没什么不好!


    抱着这样的想法,云宝一直在试图和柳饭桶说话,可是柳饭桶的表现却很奇怪。


    他好像能听到云宝的声音,有的时候会突然毫无预兆地停下手中的活计,抬头四顾,然而大部分时候,他都对云宝的声音毫无反应。


    这让云宝每天急得围着柳饭桶的脚边打转。


    日子一天天过去,云宝跟在柳饭桶身边,话渐渐不再像之前那么多了。


    一天,在柳饭桶依然没有给他任何回应,云宝撇撇嘴飘到了屋顶上。


    看着月亮,觉得眼睛酸酸的,心里也空空的。


    明明已经生不了病,他却觉得他好难受……


    云宝抽抽鼻子,余光一撇,却看到柳饭桶突然一个人偷偷摸摸出了门。


    柳饭桶这人是有些木讷的,虽然眉眼还不错,瞧着有股机灵劲,平常却很少说话,只会埋头苦干,没事干的时候他就会在床上躺着,不会乱跑。


    这还是云宝第一次看到他一个人偷摸出门。


    出于好奇,云宝顺着风,跟了上去,然后就看到柳饭桶一路溜进了家门口边上的小树林里,蹲在了一颗桃树下。


    然后就见他在桃树下走了两步后,不确定地喊道:“喂……你在吗?”


    这话一出,柳饭桶觉得自己可能真的疯了。


    自从上次在后山里头晕倒再醒来后,柳饭桶总觉得自己似乎出了些问题。


    他从出生以后便比平常人敏锐一些,能够听到更微小的声音、看到更远的地方。


    这段时日,他总觉得自己身边似乎有着一个别人看不到的人。


    祂踩过的地方,树叶会微微塌陷;祂似乎会偶尔发出蚊子一样的嗡嗡声,不知道在说些什么。


    可是最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祂好像不像以前那么有存在感。


    很诡异的,柳饭桶居然担心起这个完全不可能存在的人。


    于是他特意从屋里溜了出来,鼓起勇气想要寻找……祂。


    可意料之中,面对他的询问,回应他的只有似有若无的风声。


    柳饭桶本来想要回屋的,可不知怎的,他还是想试一试。


    于是他想了想,挑选了两片掉落在地上的叶子,将它们分别放在身前。


    他近乎自言自语地说:“绿色的叶子代表‘是’,有点枯萎的叶子代表‘不是’。现在我再问一遍……你在吗?”


    柳饭桶紧紧盯着眼前的叶子,然后,奇迹发生了。


    如果是寻常人,肯定会以为自己看错了,但柳饭桶自认自己绝对不会看错——他看到那片绿色的叶子轻轻动了动。


    柳饭桶先是一愣,而后不由笑了。


    他没有疯,他就知道祂真的存在!


    柳饭桶看不到,此时比起他,云宝更是高兴地手舞足蹈,在空中窜来窜去地几乎要变成一朵烟花!


    在云宝变成风和云的百年后,终于有人发现了他的存在!


    好耶!


    *


    就这样,云宝和这个叫柳饭桶的少年成为了好朋友。


    虽然平常柳饭桶始终无法听到云宝的声音,但每天晚上,柳饭桶都会偷偷出门和云宝“私会”。


    他还因此养成了收集漂亮叶子的情况。


    每天他都会在身前摆两片漂亮叶子,用来和云宝聊天。


    他会说自己的事情,说自己今天经历了什么,吃了几碗饭。


    而后他会问云宝的情况,问云宝是男的女的、身高多高之类的问题。


    通过一个个是与非的问题,他逐渐在心中拼凑了云宝的模样——


    一个和他侄子差不多高的……小神仙。


    云宝没有说自己是小神仙,但是当柳饭桶问他是不是“鬼”的时候,他选择了“不是”。


    于是柳饭桶便自顾自把云宝当做了小神仙。


    面对神仙,恐怕很难会有凡人能按耐住心中的期盼。


    人们总寄希望于虚无缥缈的神仙,可以满足他们的愿望。


    于是柳饭桶忍不住问云宝:“小神仙,你可以让我吃饱饭吗?”


    这个问题可难住云宝了。


    云宝的脑海中似乎有一万种可以让柳饭桶吃上饭的办法,但是他没办法告诉柳饭桶啊!


    面对眼前的两片叶子,云宝纠结了好久,最终还是碰了碰那片带着“是”的叶子。


    云宝小小的身子里面拥有大大的自信,虽然他现在只能碰树叶,但他其实也看出了柳饭桶其实很聪明,他相信即便只靠两片树叶,他也能带着柳饭桶吃饱饭的!


    然而云宝没有想到的是,还没等他想出靠着树叶向柳饭桶做出更清晰表达的方式,柳饭桶的人生中就突然闯进了一个奇怪的少年。


    那是个穿着锦衣身戴金银玉饰的少年。


    他本是在柳家附近的广佑寺上香,却突然领着一个贵妇人出现在了柳家门口。


    听他们说,柳饭桶其实才是贵妇人亲子——他和那锦衣少年是被抱错的!


    看着眼前认亲的这一幕,云宝才突然发现自己究竟在哪……


    他居然是穿进了之前看的真假少爷的故事里,而柳饭桶就是真少爷柳饭桶!


    云宝有种误入戏台的茫然感,有些恍惚但又有些替柳饭桶高兴,这下他终于不会再饿肚子了。


    他喜滋滋地跟着柳饭桶离开柳家村、豫州,坐着船一路回到了京城谢家。


    可很快,云宝忽然发现在被认回谢家后,柳饭桶好像并没有更加开心。


    他依然每天板着个脸,没多久,他还学会了喝酒。


    云宝知道柳饭桶为什么会不开心,可他却什么都做不到。


    只能默默地陪在柳饭桶身边,坐在柳饭桶怀里抱抱他。


    当柳饭桶问他会一直陪着自己的时候,云宝毫不犹豫地选择了“是”。


    看着轻轻颤动的叶子,柳饭桶这才难得勾起唇角,轻轻露出了一个笑容。


    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开始,柳饭桶变了,他不再在乎他人的视线和看法。


    比如他刚到谢家的时候,怕谢侯爷和侯夫人嫌弃自己粗犷能吃,从来不敢放开胃口,可现在他能吃多少吃多少,才不管侯夫人紧皱的眉头。


    比如他以前和云宝说话的时候总是偷偷摸摸的,可是现在他却会肆无忌惮地在街上买下一堆或许云宝会喜欢,但他自己不可能喜欢的东西。


    再后来,吃饭的时候,他甚至会特意在自己身边多加一副碗筷给云宝。


    旁人将这一切看在眼里,都觉得他有病,但却不敢多说什么。


    因为他不知不觉已经成为了正儿八经的世子,还赢得了太子殿下的赏识,进入朝堂后,连陛下也对他刮目相看。


    当真是少年出英才,竟也不比府里精细养起来的少爷差多少!


    不过他的脾气可比原本温和多病的少爷爆烈多了,大家伙对他更是多了一份怕。


    偶尔夜里寒凉,他不愿添衣,也没人敢说什么,还得云宝来提醒。


    柳饭桶成为了谢霁川后,最先做的一件事,就是给自己买了个铃铛。


    云宝若是有事,轻轻一推,旁人或许听不到铃铛的声音,谢霁川却是能听到的。


    这种时候,谢霁川就会乖乖老实把衣服披上。


    云宝看着这一幕很满意,高兴地晃着腿。


    *


    云宝没看到这个真假少爷故事的结局,他以为他可以就这样和谢霁川一直在一起,起码……能陪着谢霁川直到老去。


    可没想到谢霁川在新皇登基后,突然下狱,而后一个太监来到他面前,为他端上了一杯酒。


    面对这杯酒,谢霁川别无选择地喝了。


    看着谢霁川痛到躺在地上抽搐的狼狈模样。


    云宝不知道事情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他想要去扶起谢霁川,身子却飘飘然穿过了谢霁川。


    他想要去喊别人救谢霁川,可再没有第二个人会注意到他的存在。


    他活了上百年,可他好像依然和一开始一样,什么都做不到。


    除了哭。


    云宝的泪滴滴落下,不知道是不是这带给了谢霁川一丝清醒。


    谢霁川凭空伸出了手,唤他:“小神仙……”


    云宝应道:“我、我在这里!”


    云宝虚虚扶着谢霁川的手,凑近谢霁川的嘴巴,以为谢霁川想要说什么遗言,仔细竖起了耳朵。


    可没有想到,在最后的最后,谢霁川想说的却只是一句“对不起”。


    “对不起……”他说,“小神仙,我、咳咳,我不能陪你了……”


    是了,柳饭桶是个聪明人,谢霁川更是。


    相处这么多年,即便只有一缕风、一片叶子、一声铃响,他同样能察觉到他的小神仙不过是个怕寂寞的孩子。


    他是个顶顶自私的人,明知如此,也从不愿让别人知道小神仙的存在。


    可是如今他不能陪他了……


    他后悔了。


    他谢霁川这一生,了无生趣,细说来没什么意思,唯有遇到了小神仙是他一生之幸。


    如果可以重来,他不在乎那些负过他的人,他只希望他的小神仙可以世人皆知、香火常伴。


    他好后悔啊……


    看着空荡荡的牢房,谢霁川最终带着剧烈的悔意和不甘,落下了他的手。


    云宝不懂谢霁川对不起背后的后悔,他只知道这个世上唯一知道他存在的人消失了。


    他又变成了一个人、一个……“鬼”。


    “我不要!”云宝拒绝接受这样的结局,一股执念在他心头迸发!


    云宝是特殊的,这股执念最终竟与月相呼应,扭曲了时空。


    这一夜,出现了一场前所未有的流星雨,其中有两个流星却是划出了相反的轨迹,直至落入天幕之中……


    而后一颗星点悄然落入了一个乡野妇人的怀中,让她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肚子。


    她叫林彩蝶,进门两年了都没有怀上,村里因此多了不少闲言碎语,都说她是个不能生的。


    她有些不甘心,寻了不少偏方,昨天她又去广佑寺拜了拜,方丈“阿弥陀佛”地说了许多,说她是个有福的。


    “要是真能怀上个大胖小子就好了。”林彩蝶摸着肚子叹了口气。


    第124章 当纯臣哥哥的第二十天


    柳云做了一个好像很长但又很短的梦。


    他在梦中经历了许多,仿佛经过了一个世纪,可当他醒来时,不过是过去了寻常的一晚。


    当梦中流星落地时,他便猛地从梦中惊醒坐起身。


    过了许久,他才逐渐消化完这个梦。


    一瞬间,柳云明白了一切。


    原来从来没有什么梦中世界,他梦里所见都不过是他的记忆。


    所以他在梦中似乎全知全能,又似乎总有限制。


    比如那些他过往不曾注意的,或是他不想回忆的,都不会出现在他的梦中。


    磅礴的记忆冲刷着柳云,让柳云整个人都好像飘在空中,就像让作为游魂的那段时日。


    这种感觉有点……奇怪。


    那些记忆确实是他的,却又让他感到不是那么真切。


    原来他来自那样一个世界,原来他早就陪谢霁川走过了一生。


    他低着头回忆着,还能记起那百年的难以言说的孤寂,以及他第一次与谢霁川认识的激动。


    还有那么些年,他和谢霁川相依为命的过往。


    那段经历和他们二人这一世作为兄弟时似乎不太一样。


    这一世柳云身边不再只有谢霁川一个人,他有爹娘,有师长,有其他兄弟姐妹,甚至还有一个和谢霁川差不多的亲弟弟。


    诚然,他依然很爱谢霁川、很在乎谢霁川,可这份爱好似和对其他人的没什么不同。


    如果谢霁川真的出了什么事,他会悲痛、会失魂落魄,可最终他不会做什么出格的事情。


    因为他还有其他在乎的人,而且他还有他的理想,他得为爹娘、为其他人好好活下去。


    然而……在那段相依为命的时间里,柳云除了谢霁川什么都没有。


    他早已没了别的亲人,对于这世界,他本身就早已是可有可无的看客。


    谢霁川是他和世界的唯一联系。


    所以如果谢霁川死去,他似乎……也失去了存在的意义。


    这种感觉沉甸甸的,压得柳云透不过气来。甚至叫柳云不敢太过细思谢霁川在战报中的伤势。


    两世的情感相加,让柳云已经不知道如果这一次谢霁川真的出事了,他会做出些什么……


    不过好在,柳云知道他现在能做什么。


    深入梦境深处,寻找回掩埋的回忆后,带给柳云的并不只是纯粹的爱恨思念。


    他同样找回了自己曾经的学识。


    以前的柳云是博学的少年天才,到底还算个人,所知道的都是这二十多年来在现实和梦中积累的。


    可如今的柳云某种程度上能称得上一句“非人哉”了!


    上百年来走过的、看过的、听过的,不再是在梦里需要寻找查阅的资料,而是已经重新成为了他的一部分,彻底融会贯通!


    这一次,柳云轻而易举就回想起了那些可以令他改变战争的东西。


    比如……火药和其他各种武器。


    柳云讨厌战争,甚至可以说得上“恨”了。


    战争夺去了他前世的亲人,他的生命,他看过无数在战火下被焚烧殆尽的生灵。


    所以在进入和平年代后,他便排斥着和战争有关的一切。


    即便这一世的梦中,他也下意识的隐藏了关于这一切的记忆。


    可是纵然他捂起耳朵、闭上眼睛,他也跟随着先驱经历过那么多场战役。


    怎么可能真的对这些东西没有一点了解?


    正相反。其实他对于这些东西的研究,比起很多他后来刻意去学习的了解得还要透彻。


    柳云跟着旁人看时兴网文的时候,也称得上一句“博览群书”了,里面有不少穿越角色好像都对火药有了解,什么“一硝二磺三木炭”的配比。


    但实际上,大部分普通人对于火药的了解也就仅限于此。


    柳云却不一样,他可是真正亲眼看过一些人在最艰苦的时候手搓过黑火药,用于土枪、土炮。


    那时候正规军火补给匮乏,很多民兵的军火装备全靠抢和自制。


    柳云早就将这一切都牢记心底


    他以往复刻其他东西的时候,总是需要经过摸索,但他现在却可以直接制作出黑火药。


    这些黑火药,虽然无法与正规制作出来的相比较,更无法与后世精良的武器相提并论,但若是出现在大靖,也绝对是天降神兵,能震慑四方。


    前世的柳云永远留在了年幼之时,即便他不知为何以另一种形式成为了旁观者,看过许多事。


    但是他从来没有亲身“经历”过,所以也未真正成长过,到最后也只不过是一个孩子。


    所以他的想法始终很单纯天真,很多东西知道就知道了,并不会过多去考虑。


    但是这一世,即便柳云经历的年岁不到上一辈子的四分之一,他却真真正正地经历了许多,也真真正正地成长了起来。


    他终于明白,武器从来不是战争的罪魁祸首,而是人的野心。


    杀人者,非刀也,人也。


    是以,醒来后的柳云在整理完思绪后,简单安抚了两句关切他的家人就进了宫。


    不过进宫面圣后,他并没有立刻和景熙帝提起火药之事,而是想起了另一件事——朝中的奸细。


    当樊大上门想要交易玻璃的时候,柳云为了避免望远镜的秘密泄露,并没有答应樊大。


    望远镜和新的冶铁技术在朝中、军中都是机密,如何能够落入北狄之手?


    一开始北狄兴兵的时候,柳云就怀疑过是否有通敌之人,在战报上得知北狄甚至拿到望远镜后,柳云就确认了此次北狄南下,绝对和朝中之人有勾结。


    景熙帝也和柳云想到一块儿去了,当即派人暗中调查。


    这奸细若是没有查出来,柳云可不敢贸然说出火药之法。


    怎料听到了柳云的询问,景熙帝却顾左右而言他,转而关心起柳云的身体。


    柳云直直看着景熙帝,直说:“陛下有事瞒着臣?”


    他这话语气不算激烈,但却是实打实的质疑。


    可真是反了天了,他一个臣子居然敢质问天子!


    景熙帝面对他的质问没有怪罪,只是却也没有直接回答他。


    头发早已发白的帝王看着龙案上的奏折,良久以后,终究只是叹了一口气道:“飞白,退下吧。”


    柳云瞧着景熙帝,很快就想到了什么,这一刻他难掩失望,可他看着景熙帝却又说不出什么。


    景熙帝这番表现必是已经查出了些什么。


    若是常人通敌叛国,景熙帝必然大怒,除非……那人是他至亲至爱之人,


    世有“法理”,亦有“情理”,景熙帝明显已有包庇之意,柳云要是执着问个清楚明白,怕是只会让景熙帝难堪。


    可有些“天理”,却是不容柳云不讨。


    通敌叛国,叛的何止是国?叛的是所有走上战场的人,是所有被北狄人劫掠杀害的百姓!


    若是真让北狄成功南下,叛国者有几条命能偿?


    如此罪过,岂能因为他是皇室中人就可姑息?


    恰恰相反,享受了天下人供养还做出此种行径,怕是打入十八层地狱不为过。


    于是柳云没有说话,也没有退下,只是看着景熙帝,郑重跪下了。


    瞧见柳云这样,景熙帝皱眉:“飞白,你这是要做什么?”


    景熙帝这个问题问的好。


    今时不同往日,前世的柳云除了哭和见证,什么都做不到。这一世的柳云能做的却很多。


    他本就身居高位,更是民心所向,在景熙帝心中有十足的分量,在群臣之间也早已有了无形的威望。


    而如今他更是掌握了超越时代的大杀器。


    这样的柳云就算想要造反似乎都并不无可能。


    对于通敌之人,柳云心中已有了几分猜测。


    此时的他可以对景熙帝通之以情、晓之以理,亦可以用圣人大道施压,或是采用一些更加极端的手法,逼着景熙帝处理叛国之人。


    可是瞧着景熙帝有些沧桑的面容,最终,柳云选择且退一步。


    他请命道:“臣有一计可击退北狄,保边境十年安稳,请陛下允臣前往边境!”


    景熙帝听到柳云这么说,略微吃惊。


    他以为柳云现在是在与他赌气,立刻训斥道:“胡闹!边境是什么好地方?马上要入冬了,你跟朕说要去边境?不许胡闹。”


    “臣并非胡闹。”柳云低头陈情,“大军出发前,陛下令臣监督粮草一事,若不是臣却有万全之策可结束此战,怎敢擅离职守?”


    听到柳云话中的郑重,景熙帝才知他并非赌气,连忙追问:“你有何计策,非得你亲自奔赴前线?刀枪无眼,若是伤了你可如何是好?”


    面对景熙帝的关怀,柳云抿抿嘴,还是说道:“臣,不敢说。”


    “不敢说?”景熙帝先是一愣,而后才反应过来柳云为什么不敢说。


    柳云天性胆大,在有景熙帝看护后,在朝中亦是天不怕地不怕,何曾有什么“不敢”?


    这一句“不敢”,让景熙帝瞬间陷入了沉默。


    良久后,他才颓然道:“是不该说,是不该说。”


    景熙帝最终也没批准柳云前往边境,只让他先退下。


    这一次柳云依言离开,他走了以后,景熙帝一个人坐在龙椅上许久。


    直到月上枝头,他才唤来李进忠。


    其实这通敌之人,景熙帝本就不会姑息,只是要怎么处理他,却让景熙帝心中犹豫。


    柳云一句“不敢说”,却最终叫景熙帝下定了决心。


    这人犯下这种滔天大罪,若是还是能言会动,不说旁的,若是让人知晓,只会叫君臣离心、万民难安!


    他本想留那人一条命,现在看来,能留那人一口气,已是天恩……


    李进忠得了景熙帝的吩咐,脸色微变,但并未多言,转身出了宫。


    *


    次日,宫中传来噩耗——


    太子突发急症,中风瘫痪了!


    此消息传开后,满朝哗然。


    这好端端的储君怎么忽然瘫了?储君亦是社稷根基,景熙帝年岁不小了,要是再有个三长两短,怕是要触及国本!


    大臣们心中惶然,来不及为太子悲伤,纷纷冲进宫中,请求景熙帝另立储君。


    景熙帝却不愿搭理他们,只叫了一人进殿,此人无疑正是柳云。


    太子瘫痪,景熙帝面上却无悲无喜,只问柳云:“现在可敢说你的计策了?”


    柳云退那一步,其实是明白景熙帝并非昏君,即便太子是他的亲生儿子,叫他一时心软,他也终究是能想明白此间的利害关系。


    不过柳云也没料到景熙帝下手会如此迅速。


    面对景熙帝,柳云张张嘴,到底没有说别的什么,只道:“臣知晓一雷火之术,可若天罚,比投石机威力更甚。若大靖有此术,则敌寇无忧!”


    第125章 当纯臣哥哥的第二十一天


    太子毕竟是景熙帝的亲儿子,他出事后,景熙帝一直沉浸在悲痛之中。


    即便叫柳云前来问话,他也是有些心不在焉的。


    直到听到“雷火之术”的威力,他才屏气凝神看向柳云,一时忘了太子的事情。


    投石机乃是攻城利器,威力巨大,那什么雷火之术,竟能比投石机更强?


    景熙帝第一反应是不信。


    可他了解柳云,知道柳云绝对不会无的放矢,就如那千里眼,说来也叫人难以相信,可柳云确实真的叫他看到了月宫。


    若大靖能拥有如此利器,确实能像柳云所说保大靖边境十年安稳。


    作为大靖的皇帝,景熙帝没有理由轻视此物!


    虽然还未亲眼见过此术的威力,景熙帝却直言让柳云放手一做,无需顾虑太多。


    柳云领旨,当即不客气地与景熙帝言明自己所需的人手和物资


    虽然柳云可以直接复刻出黑火药,可是要将其运用在战场之上却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黑火药稳定性极差,极不方便运输,使用的时候也有风险。要怎么将其制作并运输到前线,确是个需要研究清楚的问题。


    景熙帝听着柳云的要求一一应允,只是他听着柳云侃侃而谈,总觉得有些不对。


    “飞白对雷火之术似乎十分精通,怎么以前从未见尔提起过?”景熙帝手指点着龙案问道。


    柳云身上的奇异之处,景熙帝自然知晓。


    以往柳云也会时常突然拿出一些好东西,景熙帝从未过问过缘由。


    毕竟他作为帝王向来只要知道底下人好用、可用就够了。


    可这一次不太一样,若是雷火之术不假,便是真真正正的神兵利器,偏偏柳云对此表现得还意外熟悉。


    面对景熙帝的质问,柳云未撒谎,只说自己是“梦中所得”。


    当然,他就算想撒谎,也很难给这凭空出现的雷火之术编造个合适的出处。


    景熙帝对柳云十分上心,连他师从过哪些人、游历时去过哪些地方都知道得一清二楚,怎么会轻易被柳云欺瞒过去?


    而且柳云这些年来从也没有欺瞒过景熙帝,现在若想要掩盖过,似乎也有些太迟了。


    听到柳云是从梦中知道“雷火之术”,景熙帝果真没觉得有什么不对,也并不因此感到意外,但始觉得有些微妙。


    ——这样的神术就这样被柳云掌握,又这样轻易地告诉了他?


    柳云本就有几分奇异在身上,那些民间传言,什么文曲星下凡渡劫,景熙帝也都是听说过的。


    对此,景熙帝从不觉得有何问题,相反,他总会因此沾沾自喜。


    文曲星都下凡辅佐他了!这说明什么?


    这说明他是真正受天地青睐的人皇!


    一直以来,柳云对于景熙帝不仅是能力的延伸,更是一荣俱荣的祥瑞一般的存在。


    所以他总是无条件地宠信柳云、信赖柳云。


    他也总是相信柳云不会辜负他的信任。


    可是或许是因为刚经历了太子之事,加上雷火之术在柳云口中的威力。


    难得的,在柳云献策以后,景熙帝会在心中想到——柳云也是个人,可似乎从未表现过自己的私心。


    虽说“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可人皆有私心。


    有雷火之术如此利器,正逢此时边境战乱,掌军者又是与柳云有深度联系的谢家。


    要是柳云直奔边境,一心造反……


    想到这,景熙帝便不由想到了太子。


    太子贵为一国储君,却里通外敌,不正是为了一己私心?


    他倒是“孝顺”,在太子之位上待了三十年后,竟是已经等不及他这个父皇寿终正寝。


    天家无父子,想当皇帝,有野心无可厚非,可偏偏千不该万不该,他竟然不顾天下百姓安危只为了谋取一己之私。


    他联系北狄掀起内乱,到头来其实只是想借机谋取兵权,将兵权拿捏在自己人手中。


    听李进忠说,昨日太子伏法前,似是还在口口声声辩解到大靖国力强盛,北狄即便来袭也不过是以卵击石。


    哈,可笑。


    只有蠢货会将手中利刃交于敌手,并觉得自己能够掌控局面。


    景熙帝觉得他这个太子实在太过愚蠢,以至于即便他心中对这个太子心存一丝恻隐之心,却几乎不愿再提起他、见到他。


    与太子相比,柳云则好像是另一种“愚蠢”。


    太子空有野心却无德无才,柳云德才兼备,却好像从不曾有什么不臣之心。


    难道他就真的就甘居人下吗?


    当景熙帝心中冒出这个想法的时候,他并不是对柳云产生猜疑。


    小儿过市时持着一把金子做的利刃,自然是又惹人眼馋又叫人忌惮,可当这小儿二话不说就将这金刀送到旁人手上,只会叫别人更觉得这小儿无害。


    更遑论景熙帝与柳云本就有不一般的君臣、师徒情谊。


    是以景熙帝此时心中对柳云的做法只是纯粹的好奇。


    那是出于一种“以己度人”的好奇。


    景熙帝不相信当有人可以取代他坐上这把椅子的时候,会不心动。


    像是那些清高世家,若是到了乱世之中便会纷纷揭竿而起,成为割据一方的诸侯。


    就算是地里的农户,掀起大旗后,也会做上一做皇帝梦,大喊一句“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可柳云……景熙帝真的没有在他眼中看到对龙椅的觊觎。


    若说柳云是个无欲无求、没有野心的人也不尽然。这些年来,因为柳云身为乾元殿办事,时常来往乾元殿,景熙帝与他相处的时长大抵比柳云家里人还多了。


    他看得清楚,柳云看上去不食人间烟火,实际上最是贪嘴,也会撒娇躲懒。冬日里见到雪,便会跟个小孩子似的。


    柳云在乾元殿过的第一个冬天,景熙帝初时没发觉,偶尔一瞥,才发现院墙边堆了一排雪娃娃,问是谁堆的,方知道是柳云太早到乾元殿时无聊便开始玩雪。


    平日里办事,柳云要是办得好,可不会跟旁人一样谦虚推脱,若是有什么想要的,总是会主动来与景熙帝讨赏,便是一时没什么想要的奖赏,也总要找景熙帝邀功讨句夸奖的。


    像柳云这样喜欢邀功的人,景熙帝不是没见过,往往这些人总是会越来越贪心,奖赏越要越多。


    不过柳云却不一样,他就像一只狸奴,要来要去,索要的似乎终究不过是一点儿小鱼干。


    景熙帝想着想着,不知为何,似是有些钻了牛角尖。


    多年的点滴让景熙帝相信柳云确实与众不同,可亲生儿子的行径和向来的认知却告诉景熙帝柳云的所作所为实在不合常理。


    这种矛盾的想法,让景熙帝忍不住问柳云:“若朕允你前往边境,且太子顺遂登基,飞白可愿安然跟随大军回朝?”


    景熙帝这问题问的,已经不能说是送命题了!


    他这话问的,和直接问柳云会不会造太子的反有什么区别?


    当然,其实这道送命题也很好破解,只要柳云装傻充愣,做出忠君爱国的模样,任谁都挑不出错处。


    然而面对景熙帝这个问题,柳云却没有给出“标准答案”,他遵守本心,抿抿唇说:“臣只做臣认为正确的事情。”


    说这话的时候,柳云脸上的表情有些倔强,颇有种刚入朝时初生牛犊不怕虎的虎劲。


    他这个回答虽说没有明确说明什么是“正确的事情”,但当他没有给出标准答案时,他的态度便已经明晰。


    对此,景熙帝作为皇权的代表,本该震怒的,柳云现在无疑是在当着他的面承认他确实有可能造反了!


    可景熙帝听到这话却并没有生气,反而油然而生一种想法——要是柳云是他的血脉该有多好!


    在景熙帝以往看来,柳云并不是他理想中的继承人。


    在他以往的期待中,他的后继者不应该是柳云这样看上去有些柔弱、许多时候又过于心慈手软的人。


    景熙帝很喜欢柳云,但这全是因为柳云只是臣子、弟子,若他是皇子,必然要被景熙帝百般挑剔的。


    可这时候,景熙帝忽然意识到,柳云其实比他想象中的更加坚毅!


    人世浮沉,繁华迷人眼,景熙帝自诩强硬,却时常在歌舞升平之中,忘了自己真正想要的是什么。


    可柳云从不会迷失方向,似海上明灯、天上圆月。


    他并非没有私欲和野心,这是这私心太大,总叫人看不太真切。


    但实际上,柳云一直走在为国为民的路上!


    明明早就清楚这件事,可景熙帝刚刚明显还是被太子之事弄得迷糊了。


    “老了老了。”景熙帝自嘲道,“老了就糊涂了。”


    一直到去年,景熙帝还不愿服老,心里甚至有着求长生之法,短短一年时间过去,他却说出了这样的话。


    柳云不是很乐意听到这样的话,直说他老师沈观颐如今快八十了还身体康健,景熙帝不过六十,怎么就老了呢?


    景熙帝听着柳云的安慰,终于露出了最近几天来的唯一一个笑容。


    他招招手将柳云招到自己身边,拍着他的手说:“飞白放心,朕虽老矣,却还能护着你呢。”


    *


    柳云出宫的时候,天上聚起了云层,似是要下雨了,然而最终天上飘落的是一片片在空中凝结的白色雪花。


    “下雪了。”


    “下雪了!”


    边城百姓看着天上飘扬的鹅毛大雪,纷纷加快了回家的步伐,军中也连忙加紧时间烧水。


    边城的雪比京城那早了两三个月,当谢闵、谢霁川他们领着大军到达边城支援的时候,变成就已经十分寒冷,难怪常被称为苦寒之地。


    许是因为幼时在西北生活过一段时日,谢霁川在边城还算适应,只是总忍不住想起柳云。


    看天边的云在想,看飘落的雪也在想,此时此刻,他因伤发烧时也忍不住在想。


    “哥,哥哥……”他含糊不清地呢喃道。


    恰逢谢闵正过来看他,听到他好像在喊着什么,谢闵不由询问一旁的军医:“大夫,这小子在说什么?”


    第126章 当纯臣哥哥的第二十二天


    “这……”大夫确是听清了谢霁川的呢喃,如实回到,“小将军似是一直在唤柳大人。”


    听到这个答案,谢闵脚步一顿,而后走到谢霁川榻前道:“这时倒是想起家中兄长了,在战场上的时候,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石头堆里头蹦出来的,无亲无故呢!”


    大夫听出谢闵话里的怪罪,一时分不清他是吃了柳云的醋,还是在责怪谢霁川在战场上的莽撞。


    不过谢闵和谢霁川是父子,作为外人,他只管说些漂亮话就是。


    “小将军作战之时身先士卒、勇武不凡,打得北狄节节败退,实属我辈楷模。”大夫笑呵呵地说。


    谢闵听言,有些受用,不过嘴里还是贬斥谢霁川,说他鲁莽有余,这才中箭受伤,后又撕裂复伤。


    一个月前,眼看边境气候越发寒冷,谢闵等军中将士都觉得不能够再这样继续任由北狄嚣张下去。


    冬天是万物休养生息的时节,可这万物不包括北狄蛮子。


    战时,若冬日大雪封路,实在不利于作战,北狄确实会选择息战退兵。


    可若还未冷到那般境地,北狄为了抢夺物资过冬,反而会越发猖狂。


    北狄人与汉人不同,身高马大,更加耐寒,到时就算大靖这边粮草充足、装备精良也不一定能够讨到什么好。


    所以大家伙一致决定要在入冬之前狠狠打击北狄,叫北狄不敢再在冬日里大举肆虐。


    只是话说的容易,想要怎么打退北狄却是个问题。


    大靖这边是边城,北狄身后却是空无一物的大草原。


    谢闵、谢霁川他们这几个月胜多输少,却始终只能被迫挨打就是因为如此。


    本身此战便是北狄攻、大靖守。大靖这边不敢擅动、一步都不能退,因为将士们背后就是大靖的城池、是大靖的百姓。


    可北狄那边若是输了,往草原上一跑就找不到人,损失始终不会太过重大,就算退一时也定会很快卷土重来,骚扰得大靖烦不胜烦。


    想要彻底打痛他们,让他们在冬日里不敢再发兵,并不是什么容易的事情。


    谢闵带领其他将领商讨了半天,有的觉得可以夜间偷袭,有的认为可以在敌后挖渠后火攻,这些都是以往常用的招数,但这些招数用在如今的北狄身上却是有些不妥。


    因为十几年前大靖大胜便是使用了奇袭,以至于如今的可汗昆弥十分谨慎,每日夜里巡逻从不懈怠,兼之不知道哪个鳖孙把望远镜送到了北狄手上,想要饶过昆弥神不知鬼不觉的在他们背后挖渠涉陷根本不太可能。


    商讨良久,这不行那不行,大家愁得头发直掉,谢霁川则在这个时候站了出来,提议要假借粮草,诱敌深入,再趁机瓮中捉鳖。


    炭火噼啪作响,谢霁川站在巨大的沙盘前,修长的手指指向一处山谷道:“此处名为‘鬼哭峡’,两侧峭壁如削,谷道蜿蜒狭窄,仅容三马并行。北狄骑兵再是灵活,一旦入此谷,便如猛虎困笼,纵有三头六臂也难施展。”


    而后谢霁川的手指轻点沙盘上的几个标记点,继续说:“我军可在此处设伏。前队佯装运粮,诱敌深入,待北狄半入峡谷,两端以巨石封路,中段火攻箭雨齐下,纵使北狄有通天之能,也难逃此劫。”


    谢霁川说话时语气平稳笃定,明明年轻的面庞上,却有着超越年龄的老练,瞧着颇有大将之姿!


    这几个月来,谢霁川让所有人刮目相看。


    军中本有不少人觉得他是来军中混些军功的,可实际上谢霁川的表现足以令不少北狄人闻风丧胆。


    别的不说,光是他的一手箭术刚一显露,就吓得昆弥始终不敢亲到阵前,北狄叫阵之时,也都不敢距离城墙太近。


    打战讲究“天时地利人和”。


    论人和,谢霁川治下严谨,自己武力高强。


    论地利,谢霁川虽不是边城人,但对地形十分敏锐,一到边城,各个城门朝哪开,他都记得一清二楚,据他所言,这是早年跟着柳云游历练就出的本事。


    论天时,谢霁川似乎对天时有更强的把控,常比其他人更快察觉天气的变化,甚至能在战场上加以利用。


    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在场其他将领打了这么多年仗,跟着谢霁川一起上了几次战场,都不由感慨“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是以听到谢霁川的提议,大家并不因他的年轻而轻视,反而认真考虑后,觉得此计确实可行!


    “只是……北狄人也不傻,怎会轻易入瓮?”有一老奖道,“昆弥生性多疑,怕是不会轻易上钩。”


    “只要饵料足够诱人。”谢霁川转过身,目光炯炯,“我已有盘算。”


    *


    三日后,边城军营中发生了一场“意外”。


    谢霁川与军需官在粮仓外发生激烈争执,声音不算大,却刚好落入了有心人的耳中


    “朝廷到底在做什么!前线将士浴血奋战,粮草却迟迟不到!”谢霁川的声音充满怒意,“再这般下去,不等北狄攻破城门,我们自己先饿死了!”


    军需官唯唯诺诺:“小将军息怒,实在是……实在是朝中有些变故,粮草明明已经发出却半路又消失了……”


    “你是说,有人贪污军饷?!”谢霁川声音拔高,语气中的震惊和愤怒丝毫做不得假,“是谁?我要扒了他的皮!”


    军需官眼瞧着谢霁川双眼通红,连忙安抚他:“小将军莫急,朝廷定不会让诸位将士受委屈的,已有一批粮草已经在运往边城的路上,大约七日后就能到……”


    与此同时,大靖这几日的士兵似乎也变得越发绵软无力,连操练的声音都小了一些。


    这场争执和军中这些变化很快通过某种渠道传了出去。


    *


    北狄大营,昆弥接到密报,陷入沉思。


    他的长子乌维凑上前:“父汗,这是个好机会。若能截下这批粮草,大靖军心必乱,届时我军可一鼓作气,拿下边城!”


    昆弥沉吟片刻,怕是有诈,又遣人前去探查,看看大靖上一批粮草是何时运输过来的。


    军中粮草到了边城便很难隐藏,昆弥派去的人很快打听出来——自从谢闵带大军来到边城后,一直没有新的粮草入城。


    听到这个消息,昆弥当即便对先前的情报信了个七八分,对乌维的提议很是心动,当即派乌维率领五千精骑,在鬼哭峡外设伏。


    此时的昆弥信心满满,他相信谢闵绝对不可能自开战后就开始设局,在粮草之上下功夫。


    可他却不知道,大靖这些日子没有补给其实不是因为朝中内乱,将士们几个月也没有因此饿过肚子。


    这些时日,大靖没有新的粮草车队来边城——只因为大军一开始带的军粮就已经足够多,还不到补给的时候。


    在昆弥看来,五万军队当时带的粮草虽然多,但也只够大军一两个月的嚼用,但他并不清楚,当时大军带的所谓粮草并不是普通的米面,而还有很多压缩食品!


    某种程度上,这一次昆弥中的是柳云的陷阱。


    任他想破脑袋,他估计也不会想到那个给大靖带来了望远镜和新的冶铁工艺的人,居然在粮食之上也有很多的研究。


    这次行军为了避免将士们吃苦,柳云愣是加急赶制出了大批的易储存的压缩食物,叫昆弥注定跌一个大跟头。


    *


    十月十七,天阴欲雪。


    乌维率领的北狄骑兵如狼群般潜伏在鬼哭峡外的荒原上。他们已在此守候半日,终于等到远处扬起的烟尘。


    大靖的运粮车队缓缓而来,护卫不过千余人。


    “果然如父汗所说,大靖护送粮草的都是些老弱残兵。”乌维瞧着这千余人眼中闪过轻蔑。


    当大靖的运粮队越靠越近,他一声令下,北狄骑兵便如离弦之箭冲出,马蹄声震天动地。


    运粮车队顿时大乱,护卫们仓促应战,慌乱之间,连忙拉着粮车往鬼哭峡逃窜。


    看着那些落荒而逃的大靖士兵,乌维并未多想,当即带人追进峡谷,正当他享受着捕猎的兴奋时,忽听两侧山头传来号角长鸣。


    “呜——”


    “不好,中计了!”乌维听到这号角当即反应过来,脸色大变。


    可未等他下令手下士兵退出鬼哭峡,就见鬼哭峡两端滚下无数巨石,瞬间封死退路。峭壁之上,无数大靖士兵现身,箭矢如雨而下,夹杂着浸满火油的滚木。


    狭窄的谷道顿时变成炼狱,北狄骑兵人仰马翻,惨叫声不绝于耳。


    谢霁川立于高处,拉开手中硬弓,三箭连发,箭无虚发,三名试图组织突围的北狄骑兵应声落马。


    “谢霁川!”乌维目眦欲裂,率亲兵拼死突围。


    战马嘶鸣,刀光剑影。谢霁川亲自率军冲入谷中,手中长枪如游龙,所过之处北狄士兵纷纷倒地。


    他天生神力,一枪挑飞两名骑兵的场景让双方将士都倒吸一口凉气。


    然而北狄战马确实神骏,乌维在亲兵拼死护卫下,竟真的杀出一条血路,向谷外逃去。


    都说穷寇莫追,可谢霁川知道乌维身后应当并无伏兵,而且若要真的让昆弥在冬日不敢擅动,抓到他的长子才更加保险。


    于是他看着昆弥的背影毫不迟疑地下令:“追!”


    他手下人并无丝毫异议,当即留下一批人收拾被留下的北狄俘虏,另一些人随他跟着昆弥而去。


    可未料乌维慌不择路,竟逃向一处偏远村落。眼见追兵渐近,他眼中闪过狠厉,冲入村中掳了一名孩童挡在身前。


    “再上前一步,我就杀了他!”


    谢霁川勒马停住,目光冰冷地看着乌维。那孩子不过七八岁,吓得脸色惨白,却不敢哭出声。


    风雪渐起,天地间一片肃杀。


    此时,谢霁川可以完全不管这个孩子,可电光火石之间,谢霁川的眼前闪过了柳云的身影。


    或许是为了不让柳云失望,又或许是别的什么,谢霁川本能地动了。


    乌维缓缓后退,刀抵在孩子颈间:“放我走,否则——”


    话音未落,谢霁川却已在瞬间完成了取箭、拉弓、瞄准的动作,弓弦震响,箭矢破空而去。


    那一箭快得只能看见残影,精准地穿过风雪,射中乌维持刀的右肩。


    “啊!”乌维吃痛松手,孩子跌落在地。


    谢霁川纵马前冲,在孩子即将被受惊战马踩踏的瞬间,俯身一把将他捞起护在怀中。也就在这时,乌维左手忽然抽出短刀,狠厉刺来——


    刀锋入肉的声音被风雪掩盖。


    谢霁川闷哼一声,反手一枪硬生生打断了乌维的腿。北狄王子惨叫一声,缓缓倒地。


    刚刚的一切发生的太快,当谢霁川受伤、乌维倒地,身后的士兵才终于反应过来冲上前来围到谢霁川身边喊着:“小谢将军!”


    若是前来关心的是柳云,谢霁川早就柔若无骨地靠在柳云身上,可怜兮兮地卖惨了。


    可面对眼前这些一起上战场地兄弟,谢霁川即便因失血和疼痛而唇色发白,也只是捂着伤口,将孩子交给赶来的村民后,冷淡地说:“无事。”


    第127章 当纯臣哥哥的第二十三天


    鬼哭峡一战,大靖大获全胜,歼敌两千余,俘获战马七百匹,更俘虏了北狄王子乌维。


    消息传回边城后,军民振奋。


    不过大家也很快知道了谢霁川负伤的消息,不禁对此忧心不已。


    对于生活在边境、时常胆战心惊的普通百姓而言,谁能打胜仗、谁能保护他们的安全,谁就能够得到他们的尊重与拥戴。


    很显然,谢霁川到边城后的表现,已经折服了这些百姓。


    谢霁川受了伤本该静养,可他在听说了百姓和手底下的人对他的担忧以后,不顾身上的伤势,在昆弥怒而攻城后登上城墙。


    他派人将乌维吊在城墙之上,而后射了两箭。


    第一箭射出,穿过风雪,直直落在北狄大军的马蹄之下。


    但凡北狄大军靠近一步,这箭就能带走大军中其中一人的性命。


    第二箭紧随而至,却是冲着乌维而去,擦着乌维的发带而去。


    乌维被射落的发带的几根发丝,因此在朔风中打了个旋,像片枯叶般坠下城墙。


    他满头粗硬的发辫骤然散开,乱发披了满脸,遮住了那双略浅惊恐的眼睛。


    随即城墙上传来变了调的惊叫——那声音不像是来自草原的北狄王子,倒像是受惊的兽类。


    乌维手脚被缚,挣扎时绳索磨着墙砖,发出咯吱的闷响,配上那副披头散发的模样,显出几分荒诞的可笑。


    谢霁川却不为所动,手指搭在弓弦上,稳稳扣住了第三支箭。其箭头对准了乌维那颗因惊惶而微微晃动的头颅。


    这一箭若出,必是惊艳一箭,能穿透乌维的头颅!


    可惜这一箭并未离弦。


    ——北狄撤兵了。


    看着黑压压的北狄大军如退潮般开始后移,马蹄在积雪上踏出凌乱而沉郁的声响,城墙之上不由掀起了一阵欢呼声。


    军中副将望着远去的烟尘,对身旁的谢闵道:“昆弥今天是为了出气而来,结果气没出了,反而被小将军两箭吓退!哈哈哈哈,鬼哭峡折了他两千精锐,又丢了战马,这个冬天,他的牙帐怕是要喝北风了。此番退去,大雪封路前,他怕再难组织起像样的攻城!”


    仿佛是为了印证副将的话,边城上空积聚多日的阴云,沉沉地压了下来时,北狄却只小范围地骚扰过边境村庄,再未大举兵临城下。


    边城的百姓和驻扎的将士们都能得以喘口气。


    相对而言,谢霁川却伤口撕裂,伤势加重发炎,因此发起了高烧,军中的随行大夫下了猛药守了三日才将他捞了回来。


    只是虽已脱离了生命危险,谢霁川依然低烧不退,只能浑浑噩噩地躺在床上养病。


    这一躺,便是七八日。


    瞧见他这般,谢闵很难不嘴里数落两句。


    在谢闵与大夫交谈之时,谢霁川正陷在混乱的梦境里。


    梦中有柳家村湿润的风,有柳云书房里淡淡的墨香和药草气,有那人含笑唤他“霁川”时清润的嗓音……


    他好像回到了一个熟悉又陌生的午后,柳云正带着他做压花书签,而后柳云忽然拿着两片树叶,对着他说:“霁川你知道吗?这世上树叶万千,可每一片都是独一无二的。”


    听着柳云的话,不知为何总是有些不安的小霁川,忍不住贴近他的哥哥问:“那我呢,我也是独一无二的吗?”


    回应他的是柳云毫不犹豫的声音:“当然。”


    柳云将他抱在怀里,并把手中的树叶塞给他,轻声说:“小鸡串对于哥哥,永远是独一无二的、最重要的弟弟。”


    小小的柳霁川听到这话,忍不住握紧手中的树叶,贴在柳云的怀里,迫不及待地传达自己心中澎湃的心情。


    “哥哥,喜欢哥哥!”


    “哥哥……”


    一声压抑的、带着依赖的“哥哥”脱口而出,谢霁川迷迷糊糊地睁开眼。


    朦胧的视线里,映入眼帘的是一个有些熟悉的身影……


    谢霁川下意识以为是柳云,可对上焦距后,他才发现那是早已饱经风霜、眉头紧锁的谢闵。


    待看清谢闵的脸后,他不由下意识嫌弃地撇过头去。


    谢闵:“?!”


    谢闵将他这一瞬的神情变化尽收眼底,但看着他还没有什么血色的模样,那些斥责的话在舌尖滚了几滚,终究是没在此时吐露出来。


    不过他却到底忍不住趁着谢霁川清醒之时,念叨起谢霁川做出的一些“错误”决定。


    比如为了逞英雄,为了一个不相干的孩子,让自己受伤。还好当时鬼哭峡一战已经尘埃落定,不然主将受伤,定会影响军心,甚至影响战役的结果。


    比如大夫千叮万嘱要静养之时,他倒好,仗着年轻底子硬,非得跑到城头上去逞威风!


    本身那时北狄已失了精锐,暂时难成气候,即便没谢霁川,北狄也终究会退兵的。


    “你这般鲁莽行事,我要怎么跟你娘交待?”谢闵懊恼道。


    面对谢闵的念叨,谢霁川始终静静听着,没有应和,也没有反驳。


    别看他在柳云面前素来多话,可面对旁人,他向来是沉默的,像一块捂不热的坚冰,用无形的距离隔开一切关切或刺探。


    谢闵瞧见他这样,只觉得越发窝火,不由搬出柳云说:“我又怎么跟你哥交代?”


    听到谢闵提及柳云,谢霁川才像是怕被老师叫家长的学生,终于有了点反应。


    他干裂的唇微微开合,吐出几个硬邦邦的字:“我不会有事的。”


    这句话不像是对谢闵的安抚,更像是一句宣言、一句保证。


    一句,给遥远京城里的某个人的保证。


    谢霁川知道,柳云还在等他回去,若他真的出事,柳云一定会哭的。


    还有……如果他不在柳云身边,柳云会很寂寞的……


    谢霁川爱柳云。这份爱意汹涌如潮,日夜冲击着谢霁川的胸腔,让他渴望占有柳云,渴望与柳云并肩,渴望长长久久地守在柳云身旁。


    这固然有他少年情动、难以自持的私欲在鼓噪,但当他像柳云述说爱意的时候,何尝不是因为他舍不得、也根本不放心把柳云交给这世上的任何其他人?


    他的哥哥,表面上看总是从容不迫,清风明月般洒然,身形虽瘦弱,却好似天不怕地不怕,坚强地能为所有人撑起一片天,总叫人不自觉地依靠他。


    可谢霁川知道,柳云其实也是柔软的。


    在大部分人都尚且不懂事的年纪,他便会因为分离忧思成疾。


    这些年过去,他好像改变成长了许多,再也不惧离别与寂寞,可是谢霁川知道,那只是柳云接受了世事无常。


    实际上,他的哥哥还是那样的柔软,那样的……害怕寂寞。


    所以,他绝对不会有出事!


    无论发生了什么,他都会好好地回到柳云身边,陪着他,陪在他身边一辈子。


    听着谢霁川的宣言,谢闵觉得有些莫名其妙,战场之上,是他想不出事就能不出事的吗?


    他还想说些什么,可此时谢霁川已经不再言语,重新闭上眼睛,仿佛又昏睡了过去。


    谢闵看着他和自己三分相似的面容,心里很复杂,按照他以往的性情,定是不能接受别人挑战他的威严。


    可是最终他到底没有再说什么,只是默默退出了营帐。


    一方面,谢闵这些年也多少有些变了,人老了,倒也没年轻时那么看重脸面。


    另一方面,其实不用再问,谢闵也知道谢霁川为何要不顾自身救那个孩子,又为何会在北狄再度攻城的时候站出来。


    谢闵与谢霁川相处时日不算长,对却意外地了解这个儿子。


    谢霁川确实和他很像,只是到底不是他教养出来的,而是被柳云一手拉扯长大的。


    如果说柳云是那天边皎洁明澈、引人追寻的月亮,那谢霁川便是不惜一切、矢志不移的奔月之人。


    他的所有勇猛、所有执着、甚至此刻躺在病榻上的这份沉默,似乎都能在“柳云”身上上找到根源。


    想到这里,谢闵心里忽然掠过一丝极其细微的、难以捕捉的异样感。


    但这感觉太模糊,太倏忽,他甚至来不及品味这究竟是什么,它便已消散在军帐内弥漫的淡淡药味和温暖的炭火气之中。


    他只是隐约觉得,这对情谊深厚的“兄弟”之间,似乎有些不同寻常……


    *


    这个冬日,边城的百姓和将士们都过得还不错。


    比起以往而言,如今的他们有着充足的食物、有着更加保暖的棉服,还有了足以取暖的碳火,又没了北狄烦不胜烦的骚扰。


    那些受伤的将士们得以在这样的条件下,在更加干净、体贴的照顾下,慢慢恢复了身体。


    其中谢霁川更是得了最好的照料,入了冬没多久,柳云就托军中信使给他带来了不少东西还有一封信。


    也不知道是哪些东西起了作用,还是那封信实在有效,谢霁川没多久就能下床行走,又过了些时日已经恢复如常,可以把手下的普通士兵抱起来当枪耍。


    这个恢复能力,看得军里不少人一愣一愣的,有老将揉着老寒腿,不禁感慨:“年轻就是好啊!”


    不管怎么样,对于谢霁川的康复,军中上下还是高兴的,只是随着冬去春来,这份高兴和冬日里的安逸并没有持续多久——


    北狄似乎又开始蠢蠢欲动,被北狄铁蹄践踏过的村子越来越多了。


    看着斥候传来的一个个消息,大家都不由面色难看。


    虽然大靖的将士们都很努力巡逻了,但边境线实在太长了……


    有小兵们也听说了北狄的动向,在听说了那动辄屠村的恶行后,有人眼眶都红了。


    和他们相比,边城本地的百姓却已经有些麻木了。


    这样的事情在边城似乎年年都在发生,即便是在相对平和的时候,北狄蛮子也从不会放过他们。


    有人曾经想过离开边城,但故土难离,离了边城,他们又能去哪里呢?


    他们的土地在这里,离了边城,他们就成了流民,没房没地,还不如在边城呆着呢。


    这些百姓只能在边城麻木的苟活着,他们麻木到什么地步呢?


    即便打了胜仗,他们高兴,但也很难特别高兴,甚至不足以让他们杀了家里的牛羊庆祝一番。


    “诶,这日子什么时候才能是个头啊……”到底还是有位老人不由长叹一声道。


    在乌云笼罩在边城之上的时候,很多人不知道,一行秘密部队正在朝边城靠近,他们的车上似是押送了一批不能近明火的货物,以至于他们甚至无法生火做饭,一路来只能啃些干粮。


    第128章 当纯臣哥哥的第二十四天


    边城的春天来得迟,凛风里已带了丝丝潮意,却依旧刮得人脸皮生疼。


    就在这样一个刮着潮风、暮色沉沉的傍晚,一队风尘仆仆、押送着数辆覆着厚毡大车的人马,悄无声息地从侧门进了边城。


    车轮碾过冻土,发出沉闷的咯吱声,车辙印却奇异地浅。值守的士兵验过通关文书后,神色立刻变得无比肃穆,亲自引着车队直奔中军大帐。


    一个时辰后,军中将领都被急召而来。


    队伍中一位穿着粗布麻衣的中年男人,从怀中取出密旨,掐着略细的嗓音宣读,其声音在安静的帐中格外清晰。


    密旨之上,先是嘉奖了边军将士奋勇,而真正让所有人屏住呼吸的,是密旨末尾那句——


    “今遣神机营押送‘火药’若干至军前,听凭调用,以破北狄,扬我国威”。


    “火药?”一位满脸络腮胡的副将忍不住重复,声音里满是困惑,“此乃何物?能比得过我们的强弓硬弩,投石车?”


    内侍不语,只示意手下掀开一辆大车的厚毡。露出的是一个个密封极好的陶罐和木箱,上面贴着醒目的“慎火”封条,并无特异之处。


    而后,他自豪地指着这些陶罐和木箱说:“此中之物,出自柳大人之手,可引发雷霆之火,崩山裂石,圣人称‘神器’也!”


    “雷霆之火?崩山裂石?”另一位老将下意识捋着胡须,摇头失笑,“公公莫不是说笑了?这陶罐儿里的东西,还能比投石机的巨石厉害?”


    这位老将并非对内侍和景熙帝不敬,实在是这说法超出了他数十年戎马生涯的认知。


    这不能怪他,若非亲眼所见,谁能相信这些不起眼的罐子里藏着摧城拔寨的力量?


    然而,他的质疑很快引得了角落一将领的反驳:“可……这是柳大人弄出来的东西啊。”


    听到这话,帐内安静了一瞬。


    内侍的说法虽然夸张,可要说这火药源于柳云,似乎便又让人不得不信。


    千里眼,让他们看到了月宫轮廓;新冶铁法,让将士们的刀剑更加锋锐坚韧;那些顶饿的古怪干粮,让大军远征少了后顾之忧;还有预防疫病的法子,改善农具的图纸……


    一桩桩,一件件,最初听起来哪样不像是天方夜谭?


    可最后,哪一样没变成实实在在的好处,惠泽朝野军民?


    柳云拿出来的东西,几时有过虚言?


    络腮胡副将搓了搓手,眼睛发亮,未再怀疑这怀疑那,而是有些跃跃欲试地道:“若真是柳大人所制,那这些东西定然是宝贝!娘的,赶紧拉几个罐子到阵前试试,让北狄蛮子尝尝这‘雷火’的滋味!看他们还敢不敢来抢!”


    其他将领最终也都如这副将一般,开始探讨起这火药的运用。


    反正是骡子是马,拉出来溜溜就知道了。


    众位将领都一致认为,这种东西既已秘密运来,便应打个北狄出其不意。


    可未料,他们的做法,却遭到谢霁川的反对。


    和其他人不同,在看到这火药的一刹那,谢霁川就猜到这是谁的手笔,并且对火药的威力坚信不疑。


    与此同时,他亦对火药真正的用途心领神会。


    这火药的威力固然巨大,但是他最大的用处不应是杀敌,而是……“威慑”!


    即便远隔千里,谢霁川似乎依然能够想象到柳云是抱着什么样的心情做出了这种强力的武器。


    这样的武器并不应该作为“秘密武器”。


    听了谢霁川的话,众人眼中若有所思,而后才忽然明白为何此物能被称为“神器”!


    若只能破敌一时,这“火药”终究不过是一个利器,但若它本慑服北狄、乃至西域诸邦,保我大靖边境长久安宁,才是真真正正的“神器”!


    可是要如何真正“发挥”出火药真正的威力,达到威慑四方的目的呢?


    从把火药当做秘密武器丢出去,变成大喊一声后再把火药丢出去?


    迎着大伙略有些茫然的视线,谢霁川点点头,肯定道:“差不多。”


    *


    两日后,边城正门。


    还是那支押送车队,只是这一次这支押送火药的队伍去掉了所有遮掩,打头的内侍更是特意换上了干净的太监服,干干净净、大摇大摆地进入城门。


    车队中,“神机营”士兵个个挺胸抬头,神色间带着一股难以言喻的骄矜。


    百姓们好奇得打量着这支车队,很快,各种消息就像长了翅膀一样飞遍边城的大街小巷。


    “听说了吗?朝廷送来了不得的宝贝!是柳云柳小神仙!他从天上神仙那儿求来了能召唤雷火的神兵!”


    “真的假的?雷火?”


    “那还有假?没看见军爷们那气势?说是这‘火药’专降妖除魔,北狄那些蛮子不就是祸害人的妖魔吗?以后他们再敢来,天雷就劈死他们!”


    “有了这神兵,咱们边城以后就彻底安稳了!”


    这些年,柳云之名早已随着改良的粮种、便宜的布匹,渗透到大靖的各个角落。


    边城的百姓或许没见过他,却或多或少受益于他带来的改变。他在民间,早已被传得神乎其神。


    是以乍一听到这个消息,边城百姓都不禁眼前一亮。可对于这些传闻,他们又不敢尽信,毕竟柳云离他们太远了,真正的安稳生活也离他们太远了。


    这样纠结的心理下,他们乐此不疲地谈论着神火营,谈论着柳云的传言,一遍遍确认传言里头的内容。


    口口相传中,这个传言很快也传到了北狄大营的营帐中。


    “雷火之术?召唤天雷?”昆弥听着探子的回报,嗤笑一声,将手中的银制酒杯重重顿在案上,“汉人就会装神弄鬼!怕是他们又在故技重施!一个躲在京城里吟风弄月的文人,也能求来神兵?荒唐!”


    帐中其他北狄将领也哄笑起来。他们见识过大靖军队的新式弓箭和坚韧盔甲,也吃过望远镜的亏,但对于“柳云”这个人,认知却极为模糊。


    在他们看来,柳云不过是个有些奇技淫巧的汉官罢了,或许能弄出些新鲜玩意儿,但说什么“神兵利器”、“召唤天雷”,绝对是夸大其词,甚至是故意放出的烟雾。


    “大汗,大靖散播这等谣言,是想吓住我们?”一个部落首领问道。


    昆弥眯起眼睛,冷哼了一声:“一个冬天,我们的勇士憋足了劲,像饿狼渴望鲜肉。而大靖的军队,躲在温暖的城里,骨头恐怕都有些软了。他们这时候放出假消息,无非是想让我们疑神疑鬼,不敢轻易进攻,好多喘息些时日。”


    他站起身,走到帐边,望着边城的方向,声音狠厉:“他们越不想打,我们就越要打!想用假消息拖延?做梦!”


    “那……乌维王子还在他们手上……”有人小心提醒。


    昆弥脸色一沉,沉默片刻,硬声道:“草原上的狼群团结,但绝不会为了一只掉队的幼崽,让整个族群陷入绝境。乌维是我的儿子,但更是草原的勇士。如果他命该如此,死在了汉人手里……”


    他猛地转身,眼中凶光毕露,“等我攻破边城,定会用十倍、百倍的汉人鲜血,为他祭奠!”


    *


    几天后,城墙之上的号角上吹响,滚滚烟尘再度笼罩边城外的荒原。


    北狄大军卷土重来,人数似乎比去冬更多,气势也更加凶悍。


    漫长的冬天消耗了他们本就贫乏的物资,却也磨砺了他们掠夺的獠牙。


    每过去一个冬天,每一个北狄人就越发无法遏制自己对大靖的觊觎,那里有粮食、布匹、金银和女人!


    看着士兵们眼里燃烧着的贪婪火焰,昆弥骑着雄健的战马,立于阵前,鼓舞着士气:“勇士们!冲破这道墙,后面就是堆满粮食和美酒的城池!抢回我们的荣耀和财富!第一个登上城头的,赏金百两!杀!”


    “喔——嗬!”北狄大军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吼声,兵刃反射着初春惨淡的阳光,杀气冲天而起,仿佛要将边城压垮。


    然而就在这吼声达到顶点的刹那——


    “轰——!!!”


    一声绝非人间应有的、巨大到难以形容的爆响,仿佛晴空霹雳就在耳畔炸裂,猛地炸开!瞬间盖过了千军万马的呐喊!


    与此同时北狄前锋阵列前,一团夹杂着黑红火焰的浓烟猛地膨胀开来,碎石、泥土、残肢断臂,甚至看不清原状的金属碎片,呈放射状向四周激射!


    靠得最近的十几名骑兵连人带马被狂暴的气浪掀翻,战马惊嘶,人体抛飞,很快就都血肉模糊地躺在地上人事不知。


    远些的北狄士兵只觉得双耳嗡地一声,整个世界都安静了,只剩下尖锐的耳鸣和胸腔里心脏疯狂的撞击声,不少人直接被震懵了,呆立当场,口鼻渗出鲜血。


    惊天动地的巨响和恐怖的破坏景象,让原本震耳欲聋的欢呼声戛然而止。


    所有北狄人,包括马背上的昆弥,都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喉咙,脸上混杂着极致的震惊、茫然和逐渐蔓延开的恐惧。


    边城城门,就在这片死寂和浓烟中,轰然洞开。


    谢霁川一马当先,银甲在烟尘中闪着寒光。他手中长枪高举,声音清晰地传遍城墙内外:“北狄昆弥!屡犯天朝,劫掠百姓,杀戮无辜,天怒人怨!今日天降雷火,诛尔首恶,以儆效尤!尔等若再不思悔改,这便是下场!”


    “他说什么?”太多北狄士兵被炸懵了,根本没听清谢霁川所说。


    他们只能看到谢霁川率领一支精锐一马当先朝他们冲来,而后谢霁川一挥手,有将数个奇怪的石头被投掷而出。


    而后,他们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轰!”“轰轰轰!”


    接二连三的爆炸在北狄军阵中开花!


    那黑乎乎的震天雷或落地或凌空炸开,火光迸现,巨响轰鸣,靠近者非死即伤,战马彻底受惊,不受控制地乱窜,将原本还算整齐的阵型冲得七零八落。


    这不是弓箭,不是刀枪,这是一种北狄完全无法理解、无法抵御的毁灭力量!真的是“雷火”!


    边城这些天流传的传言也早已在北狄军中传开,先前,这些北狄人都把传言当笑话看,直到此刻,他们重新想起那些传言……


    “雷神发怒了!”


    “是天雷!快跑啊!”


    恐惧如同瘟疫般在北狄军中疯狂蔓延、炸裂。


    什么黄金,什么爵位,在这样的天威面前不值一提!


    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北狄大军瞬间崩溃,哭爹喊娘,丢盔弃甲,朝着来的方向亡命奔逃,只恨马儿少生了两条腿。


    昆弥看着这一切,在亲卫拼死护卫下想要稳住阵脚,却被一颗在不远处爆炸的震天雷惊了坐骑,狼狈坠马,很快被溃逃的人潮裹挟着向后逃去。


    城墙外,是一面倒的混乱战场。


    城墙上,士兵们看到这一幕,都不由欢呼出声。


    他们可不觉得这场面血腥残忍,战场之上你死我活。北狄人拿他们的同袍头颅当做下酒菜时,可从未觉得血腥。


    城墙内,百姓们最初也被火药的巨响吓得躲在家中,瑟瑟发抖。


    但很快,巨响声接二连三响起后,他们终于发现了好像有什么不对劲。


    有人壮着胆子,从门缝、从窗户、从墙角,悄悄探出头。


    他们看到城墙上的士兵在欢呼跳跃,看到城外远处升起的数道浓黑烟柱。


    渐渐地,越来越多人走出家门,聚拢到街头,仰头望着城墙方向,脸上交织着惊魂未定、茫然和一丝越来越明亮的期待。


    他们挤挨着,沉默着,等待着城门方向传来一个确切的、能决定他们命运的消息。


    不知过了多久,城外再无巨响,沉重的城门再次开启。


    凯旋的军队归来,为首的是谢霁川。


    他银甲染尘,溅满血污,手中提着一颗双目圆瞪、须发虬结的头颅——正是北狄大汗昆弥!


    谢霁川身上带着浓烈的硝烟与血腥气,看着聚集在城门口不远处的百姓,他有些意外,但很快又明白了什么。


    他勒马,面向越聚越多的边城百姓,将昆弥的首级高高举起道:“北狄大汗昆弥,已伏诛于我大靖‘火药’神威之下!自今日起——”


    他顿了顿,看着下方无数双骤然亮起、饱含热泪的眼睛,清晰而有力地宣告:“胡人不敢再南下牧马!边城——无忧矣!”


    静默。


    而后,如山呼海啸般的欢呼声、哭笑声,猛然爆发开来,瞬间淹没了整座边城!


    人们相拥而泣,跳着,叫着,将手中能抛起的东西全都抛向天空。那哭声里,是卸下了祖祖辈辈沉重枷锁的宣泄,那笑声里,是对未来再无劫掠恐惧的狂喜。


    此后的几天,边城仿佛提前过了年。


    尽管春天是牲畜繁衍的季节,但许多人家还是咬牙宰了羊,杀了鸡。


    羊肉的香气混合着简单的香料气息,飘荡在边城的大街小巷,这是胜利的味道,是安宁的味道。


    还有人自发地将煮好的羊肉、蒸好的馍馍送到军营,犒劳这些为他们带来胜利的将士。


    边城的羊肉一点也不膻,然而带着独特的香气。


    有将领将这羊肉夹在馍馍里头,吃得停不下来,直呼自己都不想离开边城了。


    他身边的人立刻起哄:“那你独自一人在这呆着吧,我们可先走一步咯,我家婆娘还在家中等我呢!”


    *


    羊肉香味在边城上下弥漫的时候,柳云正独自登上京城城墙高处。


    此时的京城已经花开满城,微风拂过,便会带着花草的清香。


    柳云极目远眺,试图透过这些花团锦簇,看到西北的风雪。


    第129章 当纯臣哥哥的第二十五天


    “等待”对于柳云来说,是一种很新奇的体验。


    他向来跟个小蜜蜂一样的忙忙碌碌,只有别人等他的份,从没有他等别人的时候。


    就算他一个人飘荡的时候,他都能给自己找到很多事做。


    小的时候,村里其他小孩一到傍晚,都会在家门口等待大人回家,可柳云却已经早早进入私塾,让家里人等他下学了。


    而在他和谢霁川之间,似乎也一直是谢霁川在等着他。


    如今,柳云终于知道了“等待”是什么滋味。


    等待的时候,时间会被拉的很长,从日出到日落的时间都变得缓慢。


    以前家中贫穷,纸张昂贵,一个村子甚至几个村子会共用一本黄历看日子。


    后来家里有钱了,雕版印刷也普及了,柳家便也有了自己的黄历。


    不过柳云却没怎么在意过黄历,因为他记日子只需要用到自己的脑子就好,那些黄历上写的时令吉凶,他只看一遍,便也都记住了。


    可谢霁川跟着军队出征后,柳云便开始在意起这黄历,甚至亲手包揽了撕黄历的活。


    每天早晨,他都会迫不及待地撕去一层黄历,然后看着剩下的页数,第一次觉得时间过得这么慢、这么煎熬。


    等待的时候,不仅时间变得慢,心里也总会因为在等的人变得心不在焉,总会时不时想着他现在在做什么、可有受伤、几日能归……


    等待是一杯苦茶,真真泡得又慢,滋味又苦,这种感觉在边境大捷的战报传回京城后越发明显。


    只是当明确知道大军开始班师回朝后,这杯苦茶终于开始回甘,让柳云等待的心情中掺杂了一丝雀跃。


    与此同时,还有一分忐忑的涩味。


    之前未多想,当大军回朝的日子越来越近后,柳云才终于想起谢霁川临行前和他说的那些话……


    想着谢霁川对自己的心思,柳云忍不住托着下巴长叹了一口气,只觉得要是他和谢霁川能一直像小时候一样就好了。


    长大从来不是一件单线程的事,随着时间逝去,人们一天天长大,面对的世界也会越来越宽广。


    这是一件好事,只有长大了、见过更宽广的世界,大家才有能力做更多的事情。


    像是柳云,如果他一辈子在柳家村当他的小神童,他所能影响到的永远只有一个柳家村,可如今流放之地都能够受到他的影响。


    可是长大似乎也是一件坏事,人们遇到的问题、接触的人会越来越复杂。


    小的时候,柳云要做的就是好好读书,可是现在他光是每天要处理的公事都不是一两句话能说清的,接触的人也比少时复杂多了。


    好在柳云对此掌握着一招绝招——那就是以不变应万变。


    他只要做他自己就好了,他足够强大,所掌握的学识、能力足够让所有人都为他退步、为他抛开那些七七八八的算计。


    可这招在谢霁川面前却似乎要失效了,因为谢霁川在逼着他变……


    可难道他不想要变,不接受谢霁川,谢霁川就不认他这个哥哥了?


    柳云心里清楚,这似乎是不可能的。


    他素来会恃宠而骄,对旁人待他多看重一清二楚。


    谢霁川固然有逼迫他的意味,可其实柳云要是不理谢霁川,似乎一切也并不会改变。


    但柳云却也不想直截了当地拒绝谢霁川,强硬地假装什么事也没发生过。


    只是不拒绝谢霁川,又要怎么做呢?


    柳云觉得自己遇到了一道难解的题目,他跳跃的思维让他不由想到——若谢霁川真是一只小狗,把他蛋蛋摘了,就没这么多事了!


    走在宫中,看到牵着宠物狗散步的内侍,柳云忍不住投以羡慕的目光。


    宫中的内侍精得很,转天柳云看狗的事情就被景熙帝知晓了,景熙帝当即说要赏赐柳云几只爱犬,让柳云自己去宫中的狗房里挑几只。


    柳云知道景熙帝误会了,他平日里忙得很,也没空照料小狗,连忙回拒景熙帝说他不想要狗房里的狗。


    景熙帝奇怪:“不要狗?可朕听闻你昨日看着一只黑犬喜欢的紧?可是怕将狗带回去不好照料?”


    “非也……”柳云移开视线,“臣昨日只是看看罢了。”


    讲道理,柳云昨天确实只是看看,景熙帝听到这就没必要执意给柳云赐狗了,但不知为何,景熙帝总觉得柳云脸上的表情不对劲。


    景熙帝人老成精,很快联想到了柳云最近的表现似乎有些异常,眼见着柳云这年纪早就该成家立业了,景熙帝眼中闪过一丝了然。


    于是他试探问道:“不要狗便不要,只是你身边是不是清冷了些,最近可有看上哪家姑娘,若是有意大可叫朕给你赐婚!”


    景熙帝年纪大了,心态也有些变化,以前他不想柳云有太多的牵绊,是怕柳云不再是能够永远站在他身边的纯臣。


    可是如今他老了,更怕他要是哪日不在了,柳云没他撑腰受人排挤,便开始真心想给柳云找个合适的妻族。


    怎知,柳云听到他的话,面色变得更加奇怪,支支吾吾的,最后才说自己没有心上人。


    景熙帝看到他这反应,心里咯噔一下,只觉得柳云没有心上人才怪。


    只是不知柳云如今不愿坦诚是羞的,还是“不好说”。


    得是什么样的“心上人”才不好言之于口?景熙帝皱着眉头还想接着打探,结果柳云随便找了个借口就溜了!


    看着柳云的背影,景熙帝忍不住不满地说:“可真是孩子大了,不中留。”


    李进忠听了这话,不禁在心里吐槽:这怎么说的跟要嫁女儿似的?


    “对了。”看到柳云,景熙帝也想起京营大军,转而问李进忠,“谢闵他们何日归来?”


    “回陛下,谢侯爷和五万大军不过十日便可归京。”李进忠回到。


    景熙帝笑道:“好好好,届时朕可要好好慰问这些功臣良将!”


    *


    或许是因为将士们归心似箭,说是十日后归京,八日后,大军便已回到了京城外。


    景熙帝得知消息,特意带领满朝文武出来迎接!


    虽然此战首功当属柳云,但是若没有这人将士在前线浴血奋战,又怎能真的打胜北狄?


    柳云自然也是在跟随景熙帝的队伍中。


    一见到景熙帝,所有将士立刻下马,谢闵则匆匆上前行礼跪谢景熙帝。


    景熙帝和谢闵正执手相看泪眼,两老头一副君臣相惜的模样时,柳云悄悄抬头看向大军前头,然后便撞进了一双乌黑的、熟悉的眼瞳之中。


    人群之中,悄然四目相对的两人在看到彼此的那一刻都不由愣住了。


    他们长这么大,平生第一次分离这么久,当此时对方真的出现在自己面前时,竟叫人觉得有些不真实,似还在梦里一般。


    柳云仔细打量着谢霁川,发现不过半年没见,谢霁川好像又长高了、而且更加精瘦了。


    以前谢霁川虽也习武,但在家中也吃的是精米细面,穿的是锦绣衣裳,皮肤也被养得细嫩。


    可在西北吹了大半年的风,他变黑了一些,皮肤似是糙了许多,一下子长大了好几岁。


    现在的他和柳云在一起,恐怕旁人一时都分辨不出来谁更年长些。


    但该说不说,这样的谢霁川似乎还挺帅的。


    这般想着,柳云不知为何,脸上竟有些发烫连忙匆匆别开视线。


    明明柳云以前一直知道谢霁川长得不错,可这次他好像是第一次看清他的弟弟长什么样一般。


    柳云的心有些乱,都没有注意景熙帝和谢闵说了什么。


    直到他被边上人拽了一下后,他才回过神来,正好听到景熙帝说要让大靖百姓看看将士们的风采,还要柳云同往。


    对于这句话的前面一段,柳云是早就知道的,在大军即将归京的时候,礼部就开始安排大军游街,此时承天大街已经被清理了出来,百姓们正夹道以待。


    可当初礼部安排的时候,也没说他一个一直守在京城的人也要参与其中啊?


    柳云有些懵逼,但他周遭其他人都没觉得景熙帝的安排有什么不对劲,就连军中的将领们也觉得这个安排甚好,并对此纷纷起哄!


    就在这个时候,谢霁川直接走上前说:“既如此,不如叫兄长与我共乘一骑?”


    景熙帝正想叫人给柳云牵一匹马过来,听到谢霁川这个提议,觉得这提议也不错!


    他们兄弟同心,刚好叫全城的百姓瞧瞧这一对文武双星!


    安排罢了,景熙帝满意地登上龙撵,谢闵立刻准备整军随行进入承天大街“献捷”,徒留柳云还有些茫然得待在原地。


    谢霁川此时则已重新骑上自己的战马,走到柳云面前伸出了手,唤道:“哥?”


    柳云抬头看去,看着逆着光的高大身影,不自觉便牵住了这只手,然后他竟整个人被直接拽了起来,最终落到了谢霁川的怀里。


    谢霁川紧紧搂着柳云,压着声音在柳云耳边说到:“哥,小心些,抓紧了。”


    说罢,他便带着柳云一同往城门而去。


    京城的城门很厚,光是门洞就有几十米长,长长的门洞光线昏暗,将外界鼎沸的人声暂且隔绝,仿佛一道短暂的屏障。


    柳云坐在谢霁川身前,后背紧贴着对方坚实温热的胸膛,甚至能感觉到铠甲下心跳的沉稳节奏。


    马匹的步伐在门洞里发出清晰回响,一下,又一下,敲在柳云心上。他有些不自在地微微前倾,试图拉开一点距离,却被谢霁川环在腰间的胳膊更牢固地箍住。


    这使得他能近距离闻到谢霁川身上风尘仆仆的气息,混杂着皮革、金属和一种属于旷野与阳光的味道。


    光亮的出口越来越近,人声如潮水般涌来。当战马载着两人彻底走出门洞,踏入承天大街的那一刻,震耳欲聋的欢呼声瞬间将他们淹没。


    “凯旋!凯旋!”


    “大靖万岁!陛下万岁!”


    “看呐!柳大人!”


    街道两旁,楼宇之上,黑压压全是攒动的人头,百姓们挥舞着彩绸、鲜花,迎接着他们的英雄。


    看着眼前这一幕,听着冲天的声浪,柳云终于不再注意着谢霁川身上的气息。


    此情此景,让他情不自禁地想到了自己金榜题名的时候,只是这时的声浪比那时要更加浩大。


    许是心意相通,谢霁川似乎也想起了那个时候。


    只是那时他不过是个快进入变声期的小屁孩,只能在茶楼上给柳云掷花。


    而如今他却已经能够陪在柳云身边。


    他不由难掩欣喜地悄悄握住柳云的手说:“哥哥,这次是你我并肩而行。”


    第130章 当情哥哥的第一天


    听到谢霁川的话,柳云不由低头看了一眼他们交叠着的手。


    在瞧见谢霁川手上浅浅的伤痕后,他忍不住轻轻“嗯”了一声,心中也不禁因为这份同行高兴。


    谢霁川回来了,真好。


    久别重逢,再见到谢霁川,柳云心中思绪万千,但最浓厚的情绪,无疑还是心疼与欣喜。


    心疼谢霁川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吃的苦,欣喜于谢霁川如今平安归来。


    面对平平安安的谢霁川,其他烦恼都不过是些无伤大雅的琐事!


    这样想着,柳云不由回握住谢霁川的手,与他相握着朝承天大街两边的百姓挥手示意,彻底沉浸在大军大捷归来的大喜氛围中,一心为谢霁川和军中其他人的归来高兴。


    看到柳云和谢霁川一同挥手,百姓之间又掀起了阵阵欢呼。


    瞧着他们二人同骑携手的亲密模样,不少人感慨他们的手足情深。


    “爹!小神仙和小将军真般配!”街边有一个骑在亲爹肩上的小孩,看着柳云和谢霁川忍不住大声呼道。


    旁人听到他这般形容,都忍不住哄堂大笑,边上有一婶子提醒这孩子:“小娃,话可不能乱说,‘般配’可是你爹娘这样的小两口才能用的!”


    小孩听到这话,不明所以地歪歪头,实在没想明白他哪里乱说了。


    “小神仙和小将军就是很般配啊!”小孩为自己正名,“你们看他们还在牵手手!而且一个大大的,一个小小的,一个比爹还俊,一个比娘还漂亮,一个是武……呜呜呜!”


    这小孩完全没有自己暴露了文盲本质的认知,很努力地想要证明柳云和谢霁川有多般配,可惜说到一半就被自己亲娘紧急捂住了嘴巴。


    她娘边捂着他的嘴,还边尴尬地朝周围人笑了笑,只觉得自己的脸都被这皮孩子丢尽了!


    *


    大军游街的路线没有状元游街时那么长,毕竟大军人数众多又舟车劳顿。


    他们只是沿着承天大街一路走到了午门,然后由谢闵出面进行献俘礼,向景熙帝汇报战果。


    谢闵每说一条,午门外的百姓们都会爆发欢呼之声,当谢闵献上昆弥首级的时候,欢呼之声达到了巅峰,人人称快!


    虽然京城百姓并未直接受到北狄人的侵扰,但犯我中原者,人人弃之!


    看着压上来的若干俘虏和献上的昆弥首级,景熙帝也不嫌弃他们埋汰,而是颇有豪情地站在城楼之上,开始处置俘虏并且赏赐三军!


    北狄俘虏好处理,首恶必诛,北狄王庭贵族、统兵将领,凡亲令屠城、纵兵劫掠者,斩!


    从严清算,不赦凶残,凡查实曾亲手杀害大靖平民者,斩!凡凌辱过大靖妇女者,斩!凡焚毁村社、屠戮老弱者,斩!


    如今大靖蓬勃发展,正是用人之时,余下俘兵,悉数刺面,编入役营,开山凿矿、修筑边塞险路,永为官奴。


    此次大捷不同凡响,务必要让外邦都因此恐惧大靖军火。


    所以景熙帝又令人将所斩俘虏头颅,混以石灰封存,沿北境三百里防线筑“镇边塔”九座。


    景熙帝的圣令被懂得胡语的人尽悉传递到俘虏耳中,听到景熙帝的处置,有人崩溃,有人大哭,有人庆幸,有人悔不当初,还有人转过头来死死地盯着柳云。


    北狄中人也不都是傻子,还是有人很清楚他们这一次大败要归咎于何人。


    可惜,他们就算清楚,也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用索命的眼神死死盯着柳云,想将柳云的身影刻在自己的脑海身处……


    然后他们很快就被一边看管他们的士兵打了一巴掌:“看什么呢?老实点!”


    北狄俘虏的反应并没有影响到大靖上下的好心情,在处置完他们后,景熙帝很快便开始论功行赏。


    这首先要赏赐的就是头功,按理来说,此战头功毫无疑问是柳云,不过从职务上说,功劳最大却应是作为主将的谢闵。


    本次战役中,谢闵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刚打了胜战,景熙帝便也未下他面子,只是对其的赏赐只能说中规中矩,封了一个“定北大将军”,并赐良田、金银若干。


    这“定北大将军”虽是升了谢闵的品阶,但是主要还是虚衔。


    封赏完谢闵,景熙帝才把目光落在柳云身上,笑道:“柳卿虽未亲临战前,然,神机营之火器,乃此战决胜之关键!此番大显神威的‘破虏’火炮,皆由柳卿主导研制、督造。此乃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功在社稷,利在千秋!”


    他略一抬手,继续宣诏道:“着,晋柳云为太子太傅,加封翰林院大学士,兼内阁办事,兼工部侍郎,总领军器研发诸事。另,赐丹书铁券一道,京中‘澄园’一座,黄金千两,皇庄两处,玉璧十对,御用贡墨、湖笔、宣纸若干。其父母,追赠诰命,荫及三代。”


    听到此等赏赐,满朝文武倒吸一口凉气。


    虽然知道凭借柳云这次的功绩,封侯拜相并不为过,但是听到陛下直接将柳云封为太子太傅并升大学士,要赐下铁卷丹书,并要柳云入内阁,依然叫不少人觉得牙酸。


    听上去,这次柳云只是兼任了内阁办事,还是要给内阁打杂的,不是真真正正地入阁了,但是他都升为大学士了,离真正入阁还差很远吗?


    而且如今太子未定,他便已成太子太傅,若是景熙帝驾崩,柳云也基本上是板上钉钉的下任辅佐大臣了!


    还有那铁卷丹书!这可是真真正正的免死金牌!朝中也就几位国公爷有这东西了吧?


    今日之后,柳云距离权力巅峰可以说只差半步之遥,实际上,就连现任阁老可能都要看他脸色了!


    不过要这么说的话,满朝上下其实已经看柳云脸色很久了……


    本来因为景熙帝的偏袒,大家伙就一直被柳云支使得团团转来着。


    想到这,不少人突然变得淡定了不少。


    柳云之火药可保大靖边境安稳,有这等赏赐,应当的应当的,淡定淡定。


    和朝中官员相比,普通百姓们并不清楚景熙帝赏赐的含金量,但也听得出赏赐不小,于是纷纷大呼“圣上英明”。


    众望所归之下,柳云上前领旨谢恩。


    柳云之后,便该赐谢霁川的赏。这一次谢霁川先是面对北狄屡获战功,而后鬼哭峡一战更是立下,后又亲自带领神机营一举拿下北狄,在万军丛中取走昆弥首级,实该厚赏!


    “着,谢霁川为正三品景骁将军,实授京营神枢营都指挥使,赐穿麒麟服,御前行走。赏御赐宝剑一柄,西域千里马‘玉狮子’一匹,黄金千两,京师武勋坊宅邸一座。”


    他顿了顿,声音提高了些许,确保所有人都能听清:“另,特赐谢霁川待广平侯百年后,直袭侯爵,无需降等!”


    听到这般赏赐,满朝文武,尤其是那些公侯再次牙酸了,只觉得谢府真的是祖坟上冒青烟了。


    在帝王想尽办法削减爵位之时,谢府居然能够三代直袭,简直想让人问问逝去的老侯爷是不是生前或死后是不是做了什么!


    不过谢霁川与其说是谢家的人,平常看上去却更像是柳家的人。


    谢霁川得此赏赐,归根到底还是加强了柳云的助力……


    谢闵和柳云到底是隔了一层,以前大家就算觉得谢闵和柳云有啥同盟关系,但是也不会觉得谢闵会为柳云做太多事。


    可现在不同了,就算不了解谢霁川,大家伙也知道他和柳云感情甚笃!


    有他在朝堂之上相衬,这下柳云或者说柳家可真的是能横着走了!


    *


    一一论功行赏后,盛大的献俘礼终于结束,五万大军也终于得了假可以回家各回各家,各找各娘!


    谢霁川回到柳家的时候,他的两个娘也已经在家中等他了,两个人绕着谢霁川查看了好几圈,瞧见谢霁川当真没出什么大事,全全乎乎地回来了,两个人才激动到落泪。


    柳三石和在京的柳家其他人也都在边上,虽表现得没有林彩蝶和温书瑶激动也都表现出了自己的关切之情。


    就连和谢霁川不对付的柳泽,看着谢霁川的样子也暗暗松了口气。


    到了餐桌之上,他甚至还好心地告知了谢霁川,柳云在他离开后是怎样思念、担忧他的。


    听到柳云居然会数着黄历等自己回来,谢霁川没忍住,偷偷在桌子底下想要去握柳云的手。


    看着餐桌上的柳三石、林彩蝶他们,柳云不知为何,有些心虚,偷偷拍了这只不老实的手一下,不让他握。


    谢霁川被拍了以后倒也老实,果然不动手动脚了,只是依然给柳云夹菜卖着乖道:“哥哥心里记挂着我,我心里何尝不记挂着哥哥?我每日梦里都是哥哥,只盼着早点回来和哥哥相见。”


    他这情话实在是直白露骨,不过听到他这么说,桌上其他人也没觉得有什么问题。


    倒不是他们太过迟钝,这锅主要是怪柳云。


    谁叫柳云自小热情坦率,把家里人都带得更加肉麻赤诚了。


    谢霁川这话要是对家里其他人说会很奇怪,但他对着柳云说,大家只觉得见怪不怪,毕竟家里人都早已养成了会对柳云保持坦诚的模样,而谢霁川又向来是那个最喜欢把对柳云的喜欢挂在嘴上的人。


    听了谢霁川的话,唯一感到不自在的反而是柳云,明明是早该听过的话,他却听得有些耳朵发烫,但他又不好叫谢霁川闭嘴,只能默默吃掉谢霁川给他夹的咕噜肉。


    柳云的反应落在了林彩蝶和柳泽眼中,让他们觉得有些奇怪。


    面对谢霁川的“思念”,今天的柳云似乎有些平淡了?


    不过他们母子二人并未深思这份奇怪,只继续与其他人盘问着谢霁川这大半年的遭遇。


    一家子在餐桌上聊了许久,大家都很关心谢霁川,自然是想对他在军中的生活更了解几分。


    不过考虑到谢霁川舟车劳顿,大家倒也没有拉着他聊得太晚,亥时未过便准备放谢霁川回房休息了。


    然而谢霁川这小子精力旺盛得很,可没有任何疲累的模样,而是一离开众人的视线便偷偷摸进了他哥的房间。


    别误会,他倒不是要做什么。


    只是相思日久,他想要再看看柳云,并且讨要那个他等待许久的,强逼柳云许下的“机会”……


    谢霁川偷溜进房间后,就把门栓栓上了,彼时柳云不知道正在屋子里想些什么,正有些发愣。


    瞧见谢霁川进来后,他似是有些吓着了,整个人激灵了一下。然后他的目光便左右飘忽了起来了。


    虽然已经猜到谢霁川的来意,但柳云依然试图蒙混过关地问道:“霁川,你怎么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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