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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0-120

    第111章 当纯臣哥哥的第十天


    温室大棚所培育的蔬菜在京城权贵之间大受欢迎,这些蔬菜因此为皇庄赚取了丰厚的利润。


    仅仅是几样鲜蔬,便能带来意料之外的财源,这让任何人都不愿轻易放手。


    于是,原本完全用于试验良种的温室大棚,在景熙帝的示意下,被柳云特意划出两座,专门用来培植冬日的菜蔬。


    若生意持续兴旺,大棚的规模还可继续扩充。


    一些商人听说了这大棚蔬菜,有些蠢蠢欲动,特意寻人打听其中关窍,柳云没有阻拦这些来打听的人,甚至还特意亲自写了篇温室大棚有关的文章投到了《国报》上。


    没几日,玻璃坊内忽然又接到了一大批订单。


    *


    菜蔬带来的营收只是意外之喜,温室大棚的成功最让柳云高兴的,还是其对良种研究的推进工作。


    有了温室大棚,实验田即便在寒冬时节里,也能继续粮种的研究工作。


    只是这类钻研依然难以立刻见到成效,终究需要耐心等待。


    柳云虽然在梦中知晓诸多农学知识,但良种研究却仍要依靠皇庄的农户,以及这些年他从各地寻访来的种田能手。


    譬如那位曾献出沤肥秘方的老农,自农桑局设立之后,柳云便也特意修书,派人将他请了过来。


    这些农户是多年的老把式,可对理论的研究还有些欠缺。


    柳云也知道急是急不来的,因此为了避免给这些农户平添压力,他从不苛求或催促他们。


    在做出温室大棚后,他就不过多追问实验田的情况,只在心中早已思虑起下一步的方向——


    或许是时候派人出海前往各地寻访高产作物了。


    红薯、土豆、玉米之类的作物虽然不宜完全作为主食,但亩产高、淀粉含量高,用以充饥果腹绰绰有余。


    在柳云梦里的那个世界,曾有一段漫长年月,百姓便是靠着红薯度过荒年。


    以至梦中许多老人因年少时食用红薯过多,老了之后,一闻见红薯气味便食不知味。


    想到这,柳云忽地一怔,心中泛起疑惑。


    他不明白,自己为何会存在“百姓以红薯度日”的记忆。


    自有记忆以来,他梦中世界所见尽是鳞次栉比的高楼广厦,似乎从未有过举国上下饿肚子的景象。


    可是为何,他记忆中却有着一些疑似高楼兴起前的片段?


    柳云只觉自己的记忆似乎有些紊乱,可任凭他如何回想,依旧理不清头绪。


    这种情况对于柳云实属罕见,叫他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只得将此异样暂且搁在一旁,继续思虑粮种之事。


    这些年来,柳云其实一直有在各地寻找高产作物。


    他甚至主动联络各路胡商,愿出高价求购异域粮种。


    可不知是胡商手中本就没有这样高产的粮食,还是他们有意藏私,柳云始终未能得见日思夜想的红薯土豆。


    正因如此,柳云如今才萌生派人出海寻觅的念头,并开始提笔勾勒,试图设计出一艘能供人远行的海船。


    不料船只图样才刚开始绘制,就有胡商登门求见柳云。


    “少爷,胡商樊大求见。”下人通传道。


    “樊大?”柳云一听这个名字便连说,“快将人请进来。”


    胡商樊大与柳云颇有几分缘分。


    当年柳云进京赶考时,一进京城就看到了樊大的摊位。


    那时柳云还想着去他摊上看看。


    只是当时柳云一行人急着入京寻落脚处,便与此樊大错过了。


    后来柳云向各地胡商征集高产粮种时,才重新见到樊大,并知晓此人在胡商中颇具声望,人人皆称他一声“樊老大”。


    这些年来,一直是由樊大居中联络柳云与其他胡商。


    此前通过樊大,柳云虽没有找到红薯,却也找到了大靖没有的番茄,也就是所谓的西红柿。


    那西红柿状似灯笼,喜庆好看又酸甜可口,一引入大靖,便深得百姓喜爱。


    如今番茄炒蛋,也成了京城寻常人家餐桌上的一道家常菜。


    如今樊大忽然上门,也不知是不是又有什么发现。


    *


    樊大进门的时候,身上好像没有带什么东西,只带着满脸胡须和满腔热情要给柳云一个拥抱。


    谢霁川见状,连忙拦在了他和柳云中间。


    虽不知为了什么原因,谢霁川不再缠着柳云同寝,但他白日里,却依然紧随柳云左右,但凡有人近前,他便会跟个门神一样护在柳云身前。


    这种行为对于热情的胡人来说,或许有些失礼,樊大被拦下后却不恼。


    相反他瞧瞧谢霁川,又看看柳云,面上一副“我懂了”的表情,也不知他究竟懂了什么。


    因谢霁川在旁目色炯炯,樊大不再试图近身,转而直接谈起此番来寻柳云来意。


    原来樊大此来,只为一样东西——玻璃。


    柳云闻言先是一顿,略感意外,而后转念一想,又觉得此事在情理之中。


    在玻璃尚未问世时,大靖本土的琉璃工艺,不及西域诸国。


    因而许多胡商来大靖经营的主业,便是贩售琉璃。


    柳云当初研制玻璃时,其实已考虑许多,他甚至想到,玻璃镜盛行或会冲击到磨镜匠人的生计。


    因此,他特意将这些匠人安顿在玻璃坊中,让他们专门负责镜片的打磨。


    可柳云毕竟只是大靖的官员,他思虑再周,也只想到了本国百姓,未深思玻璃对胡商的冲击。


    想必因天工璃坊的出现,胡商们的琉璃生意遭受到了重大打击,他们现在着急而来寻找出路,进而找到柳云,倒也合乎情理。


    终于想到自己砸了人家的饭碗,柳云看天看地、无辜地眨眨眼后,方才询问樊大:“不知樊老大寻我是有何打算?若是有某能帮到的地方,某一定尽力而为。”


    看到柳云的神色,樊大苦笑一声,而后认命般得说:“柳大人果然不同凡响,居然对琉璃制作也有见解。我和我我的同伴带着精美的琉璃来到大靖,却见大靖的琉璃竟已经比我们带来的上等琉璃都更加美丽,而且更加实用低廉。我和我的同伴便思忖着,能否将大靖玻璃转售敝国。”


    听到樊大这么说,柳云不由看了樊大一眼,只觉得他难怪能叫其他胡商信服,确实有些不同凡响。


    他千里迢迢来到大靖做生意,在发觉自己手头上的商品变得一文不值后,竟也未气沮怨怼,反而一下子转变了思维,想到了出口转进口。


    西域各国的琉璃工艺虽然比大靖好上许多,但也并不无法做到如玻璃一样低廉,最重要的是,他们那还并未研制出眼镜和玻璃镜的做法。


    玻璃镜难以运输,利润不丰,可眼镜小巧轻便,又兼有实用性和装饰性,若是能带回国去,足以将他们这一行的损失弥补!


    说到底,樊大终究是个商人,所求无非获利。若是赚不到大靖人的,能赚到本国老爷们的钱也是极好的。


    只是樊大作为胡人,想和朝廷做背景的天工璃坊合作却有些困难,樊大这才来找柳云,想请柳云行个方便,让他能从天宫璃坊里进些眼镜回国售卖。


    柳云听到樊大的要求,有些犹豫。


    按理樊大帮了他许多,又是他砸了樊大这些胡商的琉璃生意,他素来心善,为他们补偿一二未尝不可。


    若这些胡商将眼镜拉回国内售卖,也能使大靖国库有一笔新的进项。


    可是这眼镜不是常物,若是西域有能人,或许便能通过眼镜,直接研制出——望远镜。


    望远镜这样的神器若是落在他国之手,对于大靖,可不是什么好事。


    柳云想了想,想要开口拒绝。


    可就在这时,樊大却从袖袋中取出一物道:“柳大人先别急着拒绝在下,若您愿应此事,我愿献上一宝——一件您寻访多年的宝物。”


    柳云满心疑惑地看去,便见樊大从怀中取出的一只巴掌大的锦盒。


    当这个锦盒打开后,却见到一块看似朴拙、甚至还沾着些许泥土的块茎。


    若换作旁人,可能认不得此物,但柳云一看清锦盒里的东西,便猛地站起身来。


    他一眼就认出,这正是自己苦寻多年的——红薯!


    在见到红薯那一刻,柳云几乎要当场应下樊大的请托。


    这些年来,柳云虽费尽心力,令多地粮产有所提升,可粮食总产因种子的限制终究存在难以逾越的局限。


    一旦遭逢天灾,不知多少百姓要挨饿。


    而红薯不仅亩产极高,又极易成活。


    若大靖得此作物,不知能救活多少性命!


    不过柳云这些年也历练出几分沉稳,他心知樊大既如此开口,必留有余地,故未一口应承。


    于是他只道此事须先奏报朝廷,请陛下圣裁,并询群臣之意,并想请樊大将手中的红薯先让他呈到御前,让景熙帝过目一二。


    可未料樊大警惕性颇重,并不愿应允此事,直说只有柳云答应此事,他才会献上手中的宝物。


    樊大说这话的时候,颇有些老神在在,笃定自己能拿捏柳云。


    他知道柳云重视良种,又十分正人君子,他如果这么说,柳云必定会郑重考虑他的请求。


    事实确实如此,听了他的话,柳云果然眉头紧皱,在思虑些什么。


    樊大略有些得意地看着比他年轻许多的柳云,可却忽然觉得一阵天旋地转!


    当他回过神来时,他已经被谢霁川整个人压倒在地,而他手中装着红薯的锦盒也落在了谢霁川手中。


    樊大在谢霁川手底下挣扎着,努力抬头质问柳云:“柳大人这是什么意思?!”


    第112章 当纯臣哥哥的第十一天


    谢霁川突然出手,柳云也有些意外,但他面上却未显露分毫。


    相反,他心中明白谢霁川这么做的用意,配合着冷下脸,向那胡商樊大质问道:“樊大,与其问我要做什么,你不如告诉我,你如今才拿出这作物,是意欲何为?”


    樊大今日前来,说是想谈生意,拿红薯换眼镜,但这桩生意两头的货物都有些微妙。


    且不论他是否知晓眼镜的重要性、能否通过眼镜窥见望远镜的玄机,单说这红薯——


    明明是柳云早已委托胡商寻觅之物,可这胡商早不献出,晚不呈上,偏在此时才取出。


    其中用心,实在说不上纯良。


    听柳云如此质问,樊大神情一僵,眼底掠过一丝心虚,慌忙低下头去。


    半晌,他才重新挤出笑容,讨好地辩解道:“柳大人切莫动怒。小人哪敢有旁的心思?在下不过是个寻常商人,想借着寻到的良种赚些银钱罢了,绝无对大人、对大靖不敬之意。”


    柳云听罢,并未接话,也未让谢霁川放开樊大。


    依柳云平日的性情,处事多愿委婉周旋,以求彼此圆满,达到一个“你好我好大家好”的结局。


    即便对方是狡诈的西域商人,他也不愿贸然以权压之。


    然而谢霁川既已采取强硬姿态,柳云便也不会再中途松口。否则,反倒显得他软弱可欺、易受糊弄。


    关于这一点,柳云初入朝堂时可是狠狠吃了不少教训后才学会的。


    他虽然一入朝便得了圣宠,旁人不敢明面欺负他。但和他相处久了以后,大家都知道他是个极好、极善良的人。


    便有人欺他心善,对待他交代的差事敷衍了事。


    柳云何等聪慧?很快就能抓到这些偷懒之人,并要惩治他们,可往往这些人一卖惨,说自己或是家中困难或是如何,柳云便会动恻隐之心。


    没料到,这种恻隐之心换来的却不是别人的翻然悔悟,而是变本加厉,以至于景熙帝都听闻了此事,将柳云叫到宫中询问。


    当时景熙帝听柳云说了这些事以后,又是生气又是无奈。


    他气柳云这般优柔寡断,可是又觉得柳云这性子在情理之中。


    柳云是个天真善良的性子,总不能一边喜欢他的天真善良,但又指望他在面对旁人的哀求时无动于衷。


    然而柳云继续这样是无法在朝堂上走下去的。


    于是景熙帝给柳云上了他为官后的第二课。


    景熙帝知道柳云聪慧,其实什么都明白,所以只是将柳云暂时调去大理寺两个月,让他整理案宗、参与审案——


    让他直面人性的恶。


    柳云当然知道行事要赏罚分明,小不惩则乱大事,但他被保护得太好了,以至于没有见过“小不惩”的后果。


    他成长至今,接触的大多是普通人?什么是普通人,就是总是会犯错,但也没能力酿成什么大错,彼此之间退一步便能海阔天高。


    就像小时候他爷爷和二爷爷,他奶奶和同村的冯翠花,即便有过矛盾,但最终也都冰释前嫌,新年里头还能一起包饺子。


    即便是游历那些年,柳云看到的也大多是普通人和大恶,没怎么见过小恶酿成的大恶。


    既然他以往没怎么见过,景熙帝就让他趁机好好见见,让他在大理寺好好了解一番他身为上官,却不能管理好下属,有可能招致的后果。


    景熙帝这招确实好用,在大理寺看过两个月的案宗后,柳云再回到乾元殿时,再也不会随意心软。


    只是这样的代价是他学会了喝酒。


    虽然他没有染上酒瘾,但有时候他会静静坐在月亮下,给自己倒杯酒。


    人长大后果然会喜欢上一些难吃的东西。


    如今的柳云虽然依然一腔热忱,走在街市上,根本无人会想到他是一个朝廷高官。


    他本就年少,又相貌俊美,气质温润不迫,与人交谈时,亦总是谦和守礼,如春风拂面。


    正因如此,樊大面对他时,才不自觉生出几分可与对方平起平坐的错觉,甚至暗忖能否稍加拿捏。


    但几年的朝堂历练下来,柳云终究不再是曾经刚入京城的“小郎君”了。


    樊大看柳云不语,竟从他那惯常温和的眉目间,瞧出了几分威仪。


    他这个时候,才骤然清醒,想起来柳云是一个实实在在的大靖官员,岂容他一个外域商人摆布?


    此处是大靖国土,柳云是陛下近臣、朝中红人。若他真有心思,随意寻个由头便能将他扣下,强取良种!


    他居然还真的如同对待普通同行一样对待柳云?可真是……蹬鼻子上脸了!


    甚至可以说一句忘恩负义!


    事实上,若是几年前的樊大绝对不敢这么和朝廷官员谈判的。


    在柳云进入朝堂之前,胡商在大靖总需处处小心。


    他们不过是外来客,本地官绅百姓都对他们十分轻视。


    官员对待本地豪商或尚有顾忌,对待胡商却毫无顾虑,若捉住他们错处,恨不得从他们刮下三层皮来。


    直至柳云入朝为官,又拜托各地胡商为他寻找良种,朝中之人方有所收敛,不敢再轻易为难这些胡商,免得引起柳云不快。


    受了柳云的庇佑,樊大等胡商本该感恩戴德,可如今他们却已经将这恩情忘得一干二净了。


    柳云寻访良种之事,樊大等人早年尚算上心,这些年却渐渐怠惰。甚至为了怕寻得良种,失了柳云的庇佑,在找到红薯的时候,他们也并未及时交出。


    是的,樊大等人其实在一年前,就找到了红薯,可直到琉璃生意难以为继,他们才想起此物,并妄图以此与柳云交易……


    樊大终于想明白,自己所作所为是何等的愚蠢。


    他望向柳云,嗓音发颤,有些后悔,但他更怕自己惹柳云不悦,招来祸事。


    所以他终究没有说自己早就找到良种的事情,只说:“请柳大人相信,在下绝对不是特意用良种来要挟您,在得了大人您的嘱咐后,我们就在各地寻找良种。这不,我第一时间就给大人您送来了!即便没有眼镜,这良种也是要献给您的!”


    刚刚还一副老神在在的樊大,此时言语之间却不敢再提任何条件。


    谢霁川听到他这话,才终于松开了他。


    樊大两股战战地爬起身,最终将被夺回的锦盒双手捧至柳云面前,恭恭敬敬,不敢抬眼。


    柳云让他先回去的时候,他也没有多说什么,几乎是躬着身子倒退了出去。


    他身材十分壮硕,就像是一只熊,瞧见他忽然做出这样的姿态,柳云看着他离开后,忍不住复杂地叹了口气。


    不过他并没有太过在意樊大的心情,此时此刻,他更在乎的还是手上的红薯。


    瞧见柳云看着红薯爱不释手的模样,谢霁川知道自己刚刚出手是对的,凑到柳云身旁,低声问:“哥,此物究竟是何物?”


    柳云答道:“是能让人吃饱肚子的好东西,此物要是栽培得当,亩产起码能达到四千斤!可叫许多人都不再饿肚子。”


    谢霁川听到亩产四千斤,也是十分震惊,而后不由真心肯定了这是个“好东西”的说法。


    柳云仔细确认红薯新鲜完好,确是可以当做种子,方才将其安心收起。


    然后他才有闲心抬眼看向谢霁川问:“方才为何突然动手?若是受伤了怎么办?”


    谢霁川动手的时候,已经做好了被柳云教训的准备,他本以为柳云会责怪他鲁莽,不料柳云话中却满是关切之意。


    他心中熨帖,却又莫名生出一丝不快——柳云话里话外,明显还将他看作是需要保护的弟弟,可他早已成长到可以反过来保护柳云了。


    这般想着,谢霁川不由向前两步,一手撑在桌沿,将柳云圈在身前,他低声道:“哥哥你仔细瞧瞧我,我早已不是孩子了。便有三五个胡商齐上,也不是我的对手。”


    柳云被他笼在怀中,先是一怔,抬眼细看,才发觉谢霁川所言果然不虚。


    眼前之人身形挺拔,筋骨结实,自幼习武练就的气度非凡,瞧着竟有些迫人。


    可柳云仍是伸出手,轻轻摸着谢霁川的脸颊轻声说:“纵是如此,亦不可大意。不怕一万,就怕万一,若你受伤,我总会心疼的。”


    谢霁川原本强硬的姿态,在听到柳云这话后,瞬间化去所有气力。


    他看着柳云,忍不住将其紧紧抱住,像是要将其揉进身体里。


    “怎么办?”他把头埋在柳云肩上,略有些无助地说:“我好喜欢,好喜欢哥哥……”


    “我也好喜欢你呀!”柳云回抱谢霁川,热情地回应着弟弟的爱意,得到的是谢霁川更加用力的拥抱。


    *


    得了红薯后,柳云并未过于拖延,和谢霁川聊了两句后,就带着那锦盒匆匆离开,径直往皇宫而去。


    入宫后,他却得知圣上似是身体不舒服,不在乾元殿理政,而是在寝宫之中。


    一时之间,柳云得了红薯的喜悦都淡了两分。


    在他被小太监引到皇上寝宫时,太医正从殿内退出,柳云心头一紧,上前询问道:“陛下龙体可好?”


    太医只说景熙帝并无大碍,只是需要静养。


    柳云听言,稍稍松了口气,而后连忙匆匆入内请安。


    行完礼后,他忍不住抬眼望向榻上之人。


    直面圣颜乃是大不敬之罪,可景熙帝与随侍在侧的李进忠看到柳云的动作皆未出声。


    这些年来,景熙帝和柳云是君臣,亦是师生,是旁人不及的亲厚,并不过于拘泥于这些。


    而且纵然是帝王,卧病时也愿多见几分来自身边人的关心。


    得知他身体抱恙后,后宫妃嫔与皇子们自然也都有遣人问安,可其中几分真心、几分假意,景熙帝心中明镜一般——


    都不及他的飞白!


    柳云一至,景熙帝眉目间便也似多了些神采,撑着身子坐起,招手唤他近前,嗓音微哑地问:“今日怎么突然进宫?不是在休沐吗?”


    柳云见景熙帝虽气色不佳,却确实无甚大病,这才从怀中取出锦盒,眼底光亮微漾地说:“陛下请看,臣终于找到了昔日曾提过的高产作物!”


    对于红薯,柳云早年殿试文章上确有提及。但此物渺远难求,景熙帝便并未十分放在心上。


    未料今日竟真能得见实种。


    虽尚未亲眼见到它的亩产是否如柳云所言,但景熙帝看到这锦盒中的欣喜未少。


    若是红薯真有柳云所说的亩产,在位之年能得此良种,实乃天佑大靖!


    柳云带来的红薯比什么药都管用,景熙帝听完柳云说的前因后果,精神一震,当即命柳云全权负责红薯试种和与胡商购种一事。


    眼下虽得了一块红薯,可若想以此培育繁衍,乃至推广天下,只是有一块红薯是不够的,若要尽早惠及百姓,第一批红薯种子自然是买的越多越好。


    所以即便不喜樊大借良种牟利的行为,景熙帝也暂时没有处置他,只继续令柳云洽谈此事。


    柳云领命应下,见景熙帝面露倦色,他不欲久扰,起身便要告退。


    只是临走前,他仍有些不放心,再三轻声叮嘱道:“请陛下务必保重龙体,好好休养。”


    恰在此时,一名小太监端着刚煎好的汤药躬身入内。


    景熙帝平生没吃过什么苦,向来不喜服药。


    往日见到苦药,总要拖延许久,经宫人反复劝说,才肯勉强喝下几口。


    可今日,顶着柳云的眼神,他不想在柳云面前失了君父的面子,只得蹙着眉接过药碗,一气饮尽。


    柳云见状,这才满意地行礼退出。


    *


    离宫之后,柳云并未立即去寻樊大,只是先叫人把红薯送去农桑局,又过了两日,方将人召来。


    待樊大再次来到柳家,柳云轻抚茶盏,眉头微蹙,似有难色地说:“这笔生意,怕是不易谈成。”


    他抬眼看向樊大,缓声道:“天工璃坊的眼镜,在大靖已是供不应求,良种虽好,但如今农桑局内对占城稻的研究也已经有了新进展……”


    樊大听言,不敢争辩,只问道:“那大人的意思是?”


    “若你们能往大靖运来更多的红薯,虽然眼镜谈不了,但我们可以再谈谈瓷器和茶叶。”柳云平和地说。


    第113章 当纯臣哥哥的第十二天


    樊大若是有旁的心思,在听闻柳云要将交易之物换成茶叶和瓷器后,必定心中有异。


    但好在他确实只是个驱逐利益的商人,在听到柳云这么说后,他反而面露喜色。


    眼镜确实不是凡品,但瓷器和茶叶在西域更是价比黄金的存在,若是柳云能为他们提供更精美且便宜些的瓷器茶叶,于他们这些胡商而言,不失为一桩好买卖。


    在上一次见过柳云之后,樊大便已重新认清了自己和柳云的身份差距。


    他本已经做好朝廷会对他们这些胡商施以颜色的准备,见柳云还愿意与他们谈生意,自然不敢再拿捏作态,只满面笑意地连连点头,生怕柳云反悔。


    然而柳云不仅不反悔,在接下来提出的条件中,也始终就是按照平常做生意与樊大商谈。


    看着眼前这位本可轻易决定自己命运,却始终愿与自己平心交谈的大官,樊大不知怎的,莫名升起了一丝羡慕——


    那是对大靖的百姓的羡慕。


    想想他国内的老爷们和柳云简直是天囊之别,要是他的国家里,能有像柳云这样的官员就好了。


    不过这属实是天方夜谭……


    鬼使神差的,在和柳云洽谈过程中,樊大忽然提起了互市的事情。


    互市之事,柳云入仕时,便曾向陛下进言。


    他觉得互市一方面可稳定边疆,另一方面可对西域各族进行潜移默化的汉化影响。


    可此事牵扯甚广,既要考虑维护之难、经费之巨,又要顾忌各族之间的旧怨,推进起来远没有想象中简单,是以一直未有实质进展。


    对于樊大这样的胡商而言,他们本是不希望互市开启的。


    因为他们赚的,本就是大靖与西域各国物资不通的差价。


    若是互市大开,他们这些胡商的生意,定然会受到极大冲击。


    可不知怎的,樊大此刻竟觉得,这互市开下来,也并非什么坏事。


    他已年近半百,若有可能,自然更希望自己的子子孙孙,能过上安稳的日子。


    柳云听他提及互市,略有些意外。


    只可惜这种朝堂要事,本就不好与外臣多言,于是他只是笑着对樊大说:“我相信,互市总有一日会开启的。”


    樊大看着他的笑,突然觉得柳云说的一定会成真,忙不迭地点头应是。


    柳云并没有过多和樊大讨论互市,话风一转,问及樊大到底能拿出多少红薯。


    “这柳大人不必担心。”樊大直说,“起码七八百斤,我们还是拿得出来的。”


    胡商是一年前发现的红薯,在听说过柳云寻找红薯的目的后,这些胡商并不傻,虽然并没有立刻将红薯交给柳云,但也试着想办法自己种植了起来。


    不过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他们本身就不是农耕民族,不擅长种植,还是那红薯不适合在他们寻找的土地上种植,他们这红薯种了一年,也就种出了几百斤,没有柳云所说的那样神奇。


    这也是他们会舍得拿红薯出来和柳云换眼镜的原因。


    柳云听闻他们有这么多红薯,眼中眸光一闪,似是猜到了什么,直直得看着樊大。


    樊大被柳云看得心虚。


    不过柳云最终却没有对这些红薯的来历过多追问。


    在柳云的难得糊涂和樊大的刻意讨好中,这一次的生意谈得十分顺利,双方很快就定下了一个叫双方都颇为满意的契约。


    签过契约后两个月后,胡商们就将准备好的红薯尽数运到京城,彼时已是年关。


    柳云深知,若要让朝中重臣与陛下都重视红薯,不能只凭他的一言之词,需得让他们亲身体会到红薯的好处,就像是之前推行玻璃一样。


    于是,在红薯送达后,他特意选了一批个头较小、不甚适合做种子的红薯,送入宫中,景熙帝便又将这些红薯赐给朝中重臣。


    柳云因此得以在大年三十,拿了几颗红薯回家,与家中人一同品尝。


    柳云不知道其他大臣拿了红薯是怎么料理的,他回家吃过年夜饭后,就在自家院子里堆了个火堆,将红薯埋入其中烤了起来!


    渐渐的,一股略带甜味的焦香,在院子里弥漫开来。


    柳三石闻到这味,忍不住吸了吸鼻子:“这地瓜,闻着可真香啊!”


    等了许久,将红薯烤得熟透后,柳云才将红薯从火堆里扒拉出来。


    刚从火堆里出来的红薯瞧着黑不溜秋、麻麻赖赖,看着实在不是什么好吃的东西。


    可那股诱人的香气,却让人无法抗拒。


    而且柳家大部分人,哪里会是在意食物外表的人?他们以往在村里有得吃就不错了。


    这烤红薯,反而让他们想起了在柳家村一起烤鸟蛋、烤麻雀的日子。


    在谢霁川尚未出生之时,柳家全靠几亩薄田过活。


    柳多福他们偶尔会去掏鸟蛋、打麻雀加餐,那时,大家就是随地堆个火堆把鸟蛋和山雀直接扔进火里烤。


    因红薯数量不算太多,家中人便两人分食一个。


    柳泽动作稍慢了些,柳云便笑着与他分食同一个红薯。


    谢霁川眼睁睁看着柳云将手中的红薯掰了一半递给柳泽,瞧着柳泽甜甜地叫着“谢谢哥哥”,只觉得牙根都要咬碎了。


    柳三石本想与谢霁川分吃一个红薯,看见谢霁川拿到红薯后,只紧紧抓着红薯不动,忍不住开口问道:“儿子,你不烫手吗?”


    谢霁川听言,一时还没反应过来,只闷声道:“不烫。”


    “……”柳三石无语:“这红薯不烫,那你倒是掰开啊,给我也尝尝!”


    谢霁川这才反应过来,自己竟只顾着生气,忘了手中的红薯。


    他将红薯掰成两半,递了一半给柳三石,自己则捧着另一半,食不滋味地啃了起来。


    柳三石没在意自己小儿子又在作什么妖,拿到红薯后,就一边被烫得龇牙咧嘴,一边将红薯外皮剥开,露出里面被烤的冒油的红薯。


    他迫不及待地咬下一口,先是被烫得连连哈气,而后才感受到红薯独有的香甜混着淀粉的绵软,瞬间在口中化开。


    这红薯的味道,算不上多么惊艳,却带着一种格外踏实的暖意。


    柳三石早年吃过不少苦,吃完半个红薯后,不由得摸着肚子感慨道:“这红薯,当真是个好东西啊!”


    柳云将望远镜带回家后,柳三石只觉得这是个新奇玩意儿,不明白它的价值,可这红薯,柳三石可以十分肯定地说:这就是个好东西!


    以前家里穷的时候,他哪里吃过这么香甜又顶饱的东西?


    听柳云说,这红薯亩产甚至有三四千斤,简直就是仙种!


    若是早年他们柳家村能有这样的红薯,或许他那早夭的兄长与姐姐,就能活下来了。


    村里小孩夭折率高,柳三石上头就有一个哥哥和一个姐姐在小时候就没了。


    虽说他们都是得了病才去的,但柳三石觉得他们也是饿死的。


    毕竟他们的病说大好像不是很大,若是能吃饱穿暖,没准就能熬过去了。


    若是当时有这红薯,或许现在,柳云就又能多两个疼他的伯伯和姑姑了!


    柳三石吃完红薯,心中百感交集。


    谢霁川却是吃得心不在焉。


    他三两口啃完手中的红薯,便直勾勾地盯着正与柳泽说笑的柳云。


    柳云感受到他的视线,啃红薯的动作不由一顿。


    他鼓着腮帮子,慢慢嚼完嘴里的红薯并咽了下去后,才转头问谢霁川:“可是没吃饱?”


    说罢,他便将自己手中剩下的半截红薯递了过去,“那这个给你。”


    柳云的态度动作十分自然,谢霁川也听言也十分自然将柳云手中的红薯接过,脸上重新露出笑模样。


    两人都没有觉得这样的行为有什么不妥。


    家中的其他人,也都对此习以为常。


    谢霁川自小胃口便大,柳云又是个喜欢分享的性子。


    从小到大,两人同吃一个东西,本就是常事。


    他们甚至可以共用一个勺子,你一口我一口地分喝一罐汤。


    如今同吃一个红薯又算是什么呢?


    不过柳泽看着谢霁川啃着红薯的傻样子,还是忍不住暗自翻了个白眼。


    *


    红薯本身味道香甜,确有顶饱之效,加之又得景熙帝重视,吃过红薯的朝臣们,无一不对其赞不绝口。


    甚至年关过后,礼部尚书谢明章还特意上书,提议今年的亲耕礼,不如改种红薯。


    亲耕礼是帝王为表对农桑的重视而举行的重要典礼。


    每年立春之后,帝王都会率文武百官前往籍田,亲自扶犁耕种。


    谢明章的提议,正合景熙帝的心意。


    在他看来,红薯的出现,乃是自己在位期间的一大功绩。


    若是红薯真如柳云所言那般高产,那他亲手播种红薯的事迹,定然会被载入史册,传之后世。


    景熙帝欣然批复了谢明章的折子。


    于是,待立春一到,柳云便随景熙帝一同前往籍田,参加亲耕礼。


    在先农坛拜过农神神农氏后,景熙帝便亲自埋下红薯,扶着耕具,开始耕种。


    值得一提的是,这红薯是柳云寻到的,景熙帝手中的耕具其实也是柳云两年之前改造过的,比起旧有的耕具,既轻便又省力,好用了许多。


    以往景熙帝参加亲耕礼,总觉得颇为费劲。


    自从柳云改良了耕具之后,他感觉这亲耕礼轻松了不少。


    与景熙帝有相同感受的,还有朝中的皇子与大臣们。


    在景熙帝象征性地推了几下耕具地之后,皇子与大臣们也一同下地耕种。


    他们其实只各自负责了一小块区域,对于常年劳作的农夫而言,这点地方很轻松便能耕好,可对于这些养尊处优的皇子与大臣们来说,却已是极大的挑战。


    好在有柳云改良的新农具,不然他们第二日保准一个个都得腰酸腿疼!


    这一刻,他们都发自内心在心里感谢着柳云!


    太子甚至不知何时缓步走了过来,亲自与柳云表达了谢意。


    当今太子比柳云大了许多,约莫有三四十岁,乃是当今皇后所生的二皇子,性情中庸,在朝中的存在感不算太强,却也从未出过什么差错。


    这位太子平日里最喜欢做的事情,便是邀请朝臣们谈天说地,品评风花雪月。


    他其实也曾多次邀约柳云,只是柳云平日公务繁忙,从未应过他的约。


    可太子却并未死心。


    毕竟柳云乃是如今陛下最看重的臣子,能与柳云交好,于他而言,自是有益无害。


    如今好不容易得了这样一个机会,太子先夸赞柳云改良的耕具,又盛赞柳云寻得的良种,实乃国之栋梁。


    听着太子的夸赞,柳云不由给了他一个“你很有眼光”的眼神,并且竖起耳朵,一副“继续说,我爱听”的样子。


    虽然早就听闻柳云为人意外放荡不羁、不拘小节,但亲眼见到他这般神态,太子还是忍不住微微一怔。


    他与其他恭谨的大臣相处惯了,骤然面对柳云这般态度,竟一时有些夸不下去了。


    愣了半晌,他才呐呐转移了话题,转而问起了柳云家中的近况,问起了他那两位弟弟。


    “听闻柳大人家中的两位弟弟亦是人杰,其中一位一月后,便要参加武举会试?”


    柳云没想到太子居然还有留心谢霁川和柳泽,同样毫不客气地收下了太子对两个弟弟的赞扬。


    他说:“殿下好眼光,我的两位弟弟确实也十分出色,定能在武举和科举上都一鸣惊人。”


    太子听言,嘴上笑着说道:“那便祝令弟金榜题名,高中武科。”


    但实际上,等和柳云分别后,太子忍不住对身边的太监说:“这柳飞白忒狂傲,倒是既瞧得起自己,也看得起自个儿两个弟弟,孤倒要看看他那俩兄弟能否一鸣惊人。”


    第114章 当纯臣哥哥的第十三天


    听到太子的话,他身边的太监只低头陪笑了两声,并没有多嘴。


    下人们往往比主子们以为的更加了解他们。


    虽然太子很少表现出来,但是他身边的太监心里清楚,太子对于柳云是隐隐有些不喜的。


    毕竟,对于太子而言,柳云就是那个“别人家的孩子”,景熙帝对柳云有时候比对他们这些亲儿子都好很多。


    所以即便柳云只是正常说话走路,太子都会觉得柳云狂傲得没边,甚至骑在了他这个太子的头上。


    可柳云的本事能力摆在那里,他们这些下人也实在很难睁着眼睛附和太子。


    事实上,就算太子自己再不愿,他在柳云面前还不是要做出礼贤下士的姿态来拉拢?


    看着太子三四十岁也只能落个中庸名头,只能私下抱怨这、抱怨那,有的太监不由大逆不道地想,难怪陛下更喜欢柳大人——


    若是柳大人是皇子,陛下怕不是早就退位让贤咯!


    *


    大靖朝的武举是在科举之后举办的。


    和科举相比,武举关注之人寥寥。


    一来,大靖建国后,朝堂逐渐由文官把控,难免有了重文轻武的迹象。


    二来,所谓穷文富武,读书已经是普通百姓举全家之力才能供得起的,习武离普通百姓的生活就更加遥远了。


    三来,科举是选拔文官的主要途径,武举却并不是选拔武官的主要路子。


    武官都是靠恩荫入朝或是直接靠军功起家。大抵只有一些没有祖上恩荫,又不想直接上沙场的富家子弟才会来参加武举。


    这样的武举规模比科举少上许多不说,选出的人好像也和普通百姓没甚关系,自然不会有太多人关注。


    不过今年的武举是个例外,自春闱开始就被人频频提起。


    这种变化只因一个人——柳云。


    自从柳云入朝后,京城百姓过得一年比一年好,对柳云越发爱戴。


    所谓爱屋及乌,在面对柳家人的时候,百姓们也常常十分热情。比如柳家下人在外采买食材时,许多摊主都会给他多一些优惠或添头。


    谢霁川和柳泽的身世当年在京城也算是闹得人尽皆知,京城百姓因此都知道柳云的这两个弟弟,对他们也是十分照顾。


    比如谢霁川在国子监后巷和人打架的时候,就会给谢霁川他们偷偷望风。


    对于京城里一些百姓来说,谢霁川也是他们自小看到大,自然也不由关心起了这武举。


    更别提柳云本人也对谢霁川这次的武举十分上心,武举还未开始,就像个寻常陪考家长一般格外焦虑。


    他当年自己科举的时候怕是都没有这般紧张!


    虽然他对谢霁川有十足的信心,但关心则乱,就像亲人出门在外的时候,即便知道他们大概率不会出事,在家的人也总会忍不住经由通讯反复确认他们的安全。


    见柳云这般态度,大家伙便也跟着讨论起了武举,想看看谢霁川到底能否考中。


    就连朝堂上的许多官员都不免也关心起这场武举——


    柳云已是如日中天,要是他的两个弟弟都能入朝为官,他怕是能如虎添翼!将他们这些糟老头子都压下去了。


    最后,便是景熙帝也难得主动朝兵部过问起武举事宜。


    原因无他,谁让柳云为了这一次武举居然都请了事假!


    景熙帝这些年是越发离不开柳云了,批了柳云的请假折子后,他“哼”了一声,不快地说:“飞白这弟弟最好是能榜上有名,要是让飞白空请了这一日的假,朕可不饶他!”


    李进忠听言,笑笑说:“那陛下可以放心了,听闻谢小侯爷天生神力,如今更是生得英武不凡,连国公世子在国子监都要绕着谢小侯爷呢!”


    “哦?”景熙帝早年还会多关注一下臣子后辈,后来年纪大了,连自己新出生的儿子都不太在意了,这还是第一次听说谢霁川“英武不凡”。


    他平日与柳云闲聊时,柳云偶尔也会提起家中的两个弟弟,但依他描述,谢霁川和“英武不凡”似乎无甚关系。


    在柳云的口述中,谢霁川和柳泽都是既可怜又可爱,乖巧听话又懂事。


    一时间,景熙帝不由对这谢霁川究竟是何模样起了一份好奇心。


    京城里,还有不少人都对“柳云弟弟”有些好奇,景熙帝或许还要等殿试上才能看到谢霁川,百姓们却不用等待这么久,会试途中就有人去考场外,想要试图一睹谢霁川风采。


    大靖的武举分为文试和武试,文试和科举流程大抵相同,只是考试内容并非四书五经,而是各种兵法时务。


    而武试则要靠骑射、步射和技勇,是在京师演武场上进行的考核,演武场是半封闭的,若是爬在外头的树上是有可能看到里头的情景的。


    便有那么一群人试图窥探武试的情况,也是有些不怕死的冒险精神在身上的,也不怕被抓到治个刺探军情的罪名!


    也不知那些去窥探的百姓到底有没有看到谢霁川。


    在武举开考以后,便有一些相关谣言传出。


    有些人说谢霁川不愧是柳云的弟弟,长得俊美非常。


    有人却说谢霁川长得十分可怖,力能扛鼎,能止小儿夜啼!


    不过无一例外的,这些人都说谢霁川的武力过人,对付小小武举不在话下。


    事实上,当武举会试揭榜后,谢霁川确实高居头名!


    看着底下人端上来的名单,景熙帝对谢霁川越发好奇。


    一直到了殿试当日,他终于看到了谢霁川的庐山真面目——


    只见谢霁川确实俊美,这种俊美却和柳云的美不太一样。


    柳云的美是纯粹的,无关于年龄性别,就像是山水间自然诞生的小神仙。


    当别人夸他“美”的时候,许是抬头看到晚霞时发出的惊叹一般自然。


    谢霁川的俊美确实带着十足的攻击性的,锐利得叫人很难去当面称赞他的相貌。


    这样的面容配上他将近九尺的身高,当他沉着脸的时候,确实能止小儿夜啼。


    寻常人看了会觉得若是夸赞他的容颜,冒犯了他很有可能会被他细细切成臊子……


    这样的九尺男儿,就是他家飞白口中“既可怜又可爱,乖巧听话又懂事”的弟弟?!


    景熙帝待考生们开始进入文试答题后,离开了承天殿,而后忙不迭对李进忠说:“朕大抵是病了,叫太医再给朕瞧瞧,朕怎么有些眼花了呢?”


    李进忠听言,连忙去请太医,怎料太医诊完脉后,却对景熙帝说:“陛下龙体十分安康,只是略有些体虚,还需静养。”


    景熙帝听言,沉默半响,确认了,若不是自个儿病了,便是他的好飞白病了,而且还是不大好治的那种眼疾!


    柳云口中的谢霁川和谢霁川实际的模样给了景熙帝很大的震撼,不过待他重新回到承天殿上时,却没有显露出任何异样。


    武举殿试也是考较一天,上午考文试,下午考武试。


    武试考较起来比文试有意思多了,颇有点像是柳云梦中的运动会。


    待武试比试过后,许多人终于知道谢霁川为何能高中会试榜首了——他居然能在骑射和步射中达成全中,在技勇时也能毫不费力地搬起所有巨石!


    好像武举的考题对于他十分轻而易举,完全没有测验出他真正的水平!


    看到这一结果,即便向来觉得武官粗鄙的一些酸儒也忍不住惊讶地看着谢霁川。


    景熙帝瞧见更是感兴趣地想要看看谢霁川到底能达到什么水准。


    于是他点点龙案,将谢霁川单独唤了出来说:“朕见你游刃有余,寻常考题怕是试不出你真本事。朕,倒想亲自考你一考,你可愿意?”


    面对临时的考较,谢霁川有些意外,但他在快速看了一旁比他还紧张的柳云一眼后,并不畏缩,只向前一步朗声道:“请陛下出题。”


    第115章 当纯臣哥哥的第十四天


    听到谢霁川的回答,景熙帝满意地点点头,随后他的目光在殿外逡巡片刻。


    他本意是想考校谢霁川的“技勇”——也就是力气,但殿上现成的石锁、巨石,眼前的少年刚才都已试过,显然难不住他。


    景熙帝沉吟少顷,心生一念,开口道:“既如此,朕便考考你的骑射真功夫。寻常考校不过八十步,今日朕要你退至百步之外,骑快马,连射箭靶。不必拘泥数目,能射中几箭,便射几箭,让朕与诸位爱卿瞧瞧你的本事。”


    百步骑射,连续开弓!


    此言一出,殿中微微哗然。


    百步已是强弓极限射程,寻常武将步射能中已属不易,何况是颠簸奔驰的马背之上,还要连续开弓?


    这已近乎刁难了。


    在一片震惊中,站在文官队列前的柳云,袖中的手指却悄然松开了。


    百步穿杨对常人难如登天,但对霁川……


    柳云太清楚了,谢霁川不仅自小力大无穷,而且目力之锐、耳力之聪,远超常人,静立时能辨百步外叶脉,奔马中能听风辨位。


    这考题,对谢霁川并不算什么难题。


    *


    承天殿外,早有侍卫布置好箭靶。


    谢霁川换了一匹御苑良驹,手提一张特制的硬弓,箭囊满壶。


    他在众目睽睽之下,策马向后退去,一步,两步……足足量出百步之遥。


    这个距离,殿前丹陛上的人看去,那箭靶已如巴掌大小,而马上的人影也显得有些模糊。


    看着这一幕,太子站在景熙帝侧后方,嘴角几不可见地撇了一下。


    百步连射?谈何容易?


    谢霁川竟敢应下此等考题,怕是第一箭就要脱靶,届时看柳云这弟弟如何收场,柳云那脸又往哪儿搁!


    谢霁川不知太子此时的心情,在遥遥看了一眼柳云的方向后,他便在礼部官员的示意下勒马转身,面向箭靶。


    他并未立刻加速,而是轻夹马腹,让马匹小跑起来。


    旋即,只见他双腿一磕,骏马长嘶,骤然加速,如一道离弦之箭般朝着与箭靶平行的方向疾驰!


    就在马蹄腾起尘烟的刹那,谢霁川动了。他甚至没有刻意瞄准,只拧腰、开弓、松弦——动作快得只在视线里留下一道残影!


    “嘣!”弓弦震响。


    “嗖——”箭矢破空。


    许多人还没看清动作,只听得远处箭靶传来“夺”的一声闷响!


    第一箭,中了!


    场边有负责唱靶的侍卫,声音带着难以置信地喊道:“中……正中红心!”


    方才还存着看笑话心思的一些官员,表情瞬间凝固,丹陛之上太子眼皮一跳。


    唯有柳云瞧见这一幕差点不受控制地跳起来,大喊一声“好耶”。


    好在他现在已经长大了,控制住了自己,只是原地小小垫了一下脚,手握着拳兴奋地挥了一下。


    一箭射出,马速未减,谢霁川已然从箭囊抽出第二支箭,搭弓、射出,几乎没有间隔。


    “夺!”再中红心!


    “好!”已有武将忍不住低喝出声。


    第三箭、第四箭、第五箭……谢霁川骑马飞驰,箭似连珠,弓弦惊响不绝于耳。


    那箭矢如同长了眼睛,一支接一支,钉入百步外那小小的靶心,箭杆尾羽震颤,几乎叠在一起!


    “十箭!全中红心!”唱靶声越来越高,带着激动。


    十箭之后却还没结束,一箭接一箭,广场上除了马蹄声与弓弦声,渐渐再无其他杂音。


    随着连射次数越来越多,文官们睁大了眼,武官们更是屏住了呼吸,景熙帝亦不由自主地微微前倾了身体,手指扣在龙椅扶手上。


    二十箭、三十箭……


    谢霁川的箭囊空了,自有侍从飞跑着为他补充箭矢。


    他胯下骏马来回奔驰,速度不减,开弓射箭的节奏稳得可怕,仿佛他不是在进行一项极度消耗体力与心神的考校,而只是寻常练习。


    五十箭!


    箭靶红心区域已被密密麻麻的箭矢覆盖,几乎看不见原本的颜色。


    惊叹声早已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窒息的寂静。


    人们看着那马上不知疲倦的身影,眼神从最初的震惊,逐渐变得茫然,再到最后,只剩下一种深深的麻木。


    这……这还是人吗?


    虽然在夸赞旁人射术的时候,时常会说“百发百中”,但这明显是夸张的措辞。


    百步穿杨已是不易,需要极高专注力和力气,连射这么多箭,寻常人早已精神涣散、力气不济,可看这谢霁川,好像手都还未抖一下……


    七十箭、八十箭、九十箭……


    谢霁川的额头终于见了汗,呼吸也粗重了些,但他眼神依旧锐利如鹰,手臂稳定如山。每一次开弓,依然充满力量。


    当第一百支箭离弦而出,再次精准地扎入那早已不堪重负的箭靶红心时,整个广场落针可闻。


    谢霁川缓缓勒住马匹,胸膛起伏。他翻身下马,将弓递给侍从,走回殿前,单膝跪地,声音因疲惫略显沙哑,却依旧清晰:“陛下,臣试射百箭,请陛下验看。”


    短暂的死寂后。


    景熙帝猛地大喝一声“好!”,脸上因激动而泛起红光,“好一个神射手!好一员虎贲之将!百步穿杨,百发百中!从此我大靖朝堂,又多一员绝世猛将!”


    看着谢霁川,景熙帝的目光不由变得炽热。


    如今的大靖虽有些重文轻武,但哪个帝王能拒绝这样一位堪称人形凶器的神箭手?


    即便不让他上战场,将其放在身边当个侍卫,亦是能令人心安。


    听着景熙帝的喝彩,太子站在一旁,脸上火辣辣的。


    他心中不得不承认,这谢霁川的本事实在骇人听闻,难怪柳云敢那般夸口。


    可这股佩服之意刚起,立刻又被长久以来对柳云的复杂情绪压了下去。


    他暗自冷哼一声,在心中嘴硬道:匹夫之勇罢了,与他兄长一般,不过尔尔。


    这般想着,他不由看向柳云,就见柳云不知道何时得意地叉起腰,头颅高高昂起,完全没有一个朝臣应有的仪态,就差把“我弟弟天下第一厉害”写在脸上了,得意得不得了。


    看着柳云这样,太子更气闷了。


    偏偏武试结束过后,他还得硬着头皮去恭喜柳云,以示自己的亲和,差点没给他憋出内伤!


    “文无第一,武无第二”,和科举不同,武试谁优谁劣一目了然,凭借谢霁川的表现,只要他不是在文试的时候在答卷上画个乌龟,便是板上钉钉的武状元。


    是以武试一结束,就有许多人围着柳云祝贺。


    在这一堆祝贺中,柳云笑得眯起了眼睛,完全没注意到身边还有一个会全自动破防的太子。


    *


    武试结束,毫无悬念,谢霁川被钦点为武状元,授从六品武职,入京营历练。


    谢霁川在殿试上的表现,和他高中武状元的消息,像长了翅膀飞遍京城。


    百姓们听闻,先是惊得合不拢嘴,百步骑射,连中百箭?这简直是闻所未闻。


    但惊讶过后,他们又纷纷露出“果然如此”的表情。


    “不愧是柳大人的弟弟啊!”


    “一门双杰,一文一武,柳家祖坟怕是冒了青烟!”


    “若柳大人是文曲星下凡,这谢小侯爷,怕不就是武曲星降世!”


    “诶,要这么说,莫不是两位星君相约下界渡劫来的。武曲星投胎时不小心走错了门,落到了谢家,可因为命中注定,才又和柳家的公子互换了身份?”


    一门多进士的事,百姓们听多了,可一门一文一武双状元的事,京城百姓也都是头一回见。


    再加上其中一个主人公是柳云,此事一经爆出便迅速成为了京城百姓们热议的话题。


    百姓们向来脑洞大,结合谢霁川和柳泽的身世,他们不由编造了一出文武曲星一同下凡历劫的戏码,甚至因此衍生出不少话本故事,讲他们之间前世今生的爱恨纠葛。


    这些纠葛嘛,有些单纯些,有些则……啧啧,反正是不能传入柳云耳中的。


    *


    文武曲星的说法,柳家人老早便提过,不过他们也没有想到两个孩子能相继中状元。


    谢霁川得了武状元,柳家人和知道柳云中了文状元时一样高兴。


    可惜京城没办法让他们摆流水席散播他们的喜悦,他们便只能热热闹闹地包下一整栋一品居,给谢霁川庆贺。


    是的,一品居,在柳云入朝后,范安平借着这股东风,也把一品居开到京城里来了!


    柳家在一品居摆酒的时候,谢府同样张灯结彩,大摆宴席。


    谢霁川对谢家感情依旧复杂疏离,但温书瑶柔声说要为他庆贺时,他沉默片刻,终究也没有拒绝。


    宴席之上,宾客盈门,道贺之声不绝于耳。


    谢闵身着锦袍,满面红光,接受着众人的恭维。


    然而,那一声声“虎父无犬子”、“侯爷将门家风”的恭维之后,总不免跟着几句:


    “谢小侯爷这般了得,果然不愧是柳大人的弟弟!”


    “柳大人教弟有方啊,皆为人杰!”


    “可见柳家门风淳厚,方能养育出如此英才!”


    听着总是出现的“柳云”二字,谢闵脸上的笑容渐渐有些发僵。


    他听着这些话,总觉得不对劲。


    谢霁川流的是他谢家的血,分明是承袭了他永昌侯府的根骨!谢霁川能考中武状元,怎么这些人嘴里口口声声都是柳云的功劳?


    柳云一个读书人,懂什么拉弓射箭、骑马打仗?


    可他张了张嘴,却发现无从辩驳。


    若无柳家十几年的悉心养育,再好的胚子也可能被埋没。


    不知是不是老了,谢闵想到这忽然有些落寞。


    谢家本就子嗣不丰,如今好不容易后继有人,在旁人看来,谢霁川也和谢家好像无甚关系,像是今日同一天办酒宴,谢霁川也是主要在一品居待客而不是侯府。


    谢闵环顾四周,不由想到,或许这便是报应吧……


    第116章 当纯臣哥哥的第十五天


    授官的旨意下来后,谢霁川便正式领了从六品守备的职衔,进入京营。


    当从兵部取了官服印信回家后,谢霁川捧着那身鸦青武官服,指尖摩挲着衣襟上的绣纹,心头难得泛起少年人该有的意气。


    他终于也能像哥哥一样,立于朝堂之上!


    哪怕文武殊途,哪怕他如今还只是个从六品小官,但总算也是个正儿八经的武将,有了些能保护哥哥的本事。


    这般想着,谢霁川冷峻的眉眼难得柔和了几分。


    不过他这份高兴并没有持续很久。


    因为他很快发现,他入京营后,虽不必如寻常兵卒般驻扎营中,却也需日日点卯操练,处理军务。纵是傍晚能归家,时辰也比从前在国子监时晚了许多。


    更何况军中时有值夜、巡防等差遣,他往后能与柳云朝夕相处的时间,怕是越发少了……


    在发现自己对柳云有不轨之心,谢霁川很轻易就接受了自己对柳云的感情。


    可这之后,他却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他喜欢他的哥哥?然后呢?


    若是一男一女,谢霁川必然会立即告知长辈,行三媒六聘,八抬大轿将柳云娶回家。


    可他和柳云都是男子,而且更重要的……他们是兄弟。


    谢霁川了解柳云,就像柳云了解他一样。他知道柳云的心软与纯粹。


    他知道,如果他付诸行动,柳云或许真的会被他打动,给予他回应。


    可是那样旁人会如何看待柳云?


    谢霁川无畏别人的目光,可他怕自己成为柳云的污点,成为别人诋毁柳云的工具。


    柳云是“完美无瑕”的,注定名留青史,可龙阳之癖向来为人所不齿。


    更何况,即便他们不是真正的兄弟,在旁人眼中若是他们二人在一起也是实打实的……乱伦!


    在认清自己的感情后,谢霁川的内心,便被他对柳云的爱意与怜惜撕扯着。


    因为他对柳云的爱,他想要占有柳云,可同样因着这份爱,他也不忍心将柳云拉入泥潭。


    他只能装作还是什么都不知道一般守着柳云,凭借每日与柳云的相处缓解自己被撕扯的痛苦。


    可没想到只是这点小小的要求,都不让他满足!


    这使得他在看不到柳云的时候,整个人越发地沉默阴郁。


    不少人因此受害,比如谢霁川手下的京城守卫。


    谢霁川还未及冠便空降成为京营守备,京营里有许多兵油子都看不上他。


    然后这些兵油子就被谢霁川好好操练了一番。


    如今这些兵油子一看到谢霁川沉下脸,腿肚子就不受控制地打哆嗦,训练起来不敢懈怠分毫,更不敢轻易耽误谢霁川离营。


    暗地里,这些兵油子在听别人说谢霁川是“武曲星”的时候,都忍不住反驳:“这哪是武曲星下凡?分明是阎罗王在世啊!”


    柳泽也注意到了谢霁川越发凶神恶煞地气质,不禁嘀咕道:“兵营有这么磨炼人吗?”


    连柳泽都发现了谢霁川的不对劲,柳云自然也将谢霁川的异常看在眼中。


    终于,一次晚膳后,他开口叫住谢霁川,想和他谈谈,问问他最近是否有什么心事。


    怎料谢霁川怎么都不愿开口。


    柳云无奈,忽道:“不如今晚你来我屋中?我们好久没有抵足而眠了。”


    这还是柳云第一次主动邀请谢霁川来他屋中一起睡,他想得简单,认为夜里谢霁川没准会卸下防备,更愿意和他倾诉一番。


    听到柳云的邀请,谢霁川浑身一僵。


    谢霁川现在的状态根本不敢与柳云同床,可是看着柳云,他拒绝的话怎么也说不出口。


    于是他最终只是干哑着嗓子,应了声“好”。


    谢霁川觉得只是一个晚上,自己应该忍得住,可未料他还是高估了自己。


    夜里,他如以往一样洗漱完毕来到柳云房间。


    却见柳云正坐在床边擦头发。他只穿了一身月白中衣,领口微敞,露出一小片锁骨。


    烛光摇曳里,湿润的发梢贴在颊边,衬得皮肤愈发白皙通透。


    看着这一小片白,谢霁川脚步顿在门口,呼吸不自觉乱了。


    “站着做什么?进来呀。”柳云回头冲他笑,拍了拍身侧床铺,“被褥都铺好了,今晚咱们好好说说话。”


    谢霁川僵硬地挪到床边坐下,目不斜视。


    柳云擦干头发,很自然地准备翻身上床,只是翻身的时候却不由踢到了谢霁川。


    他这一下踢得不算轻但也不是太重,柳云刚想道歉,就见谢霁川猛地站起身。


    “哥哥,”不知为何,谢霁川声音哑得厉害,“我……我突然想起还有些军务未处理,今晚我还是回房睡吧。”


    未等柳云回应,谢霁川几乎是逃也似的冲出房门。


    看着谢霁川的背影,柳云茫然了。


    谢霁川从未像如此一般,抛下他一个人。


    难道他方才踢到了……谢霁川的什么重要部位,惹他生气了?


    想到缘由后,柳云有些担心,连忙也跟着起身,想追上去看看谢霁川的情况。


    怎知谢霁川的身高确实不是白长的,当他追出屋后,谢霁川早已消失在门外回了自己的房间。


    这么晚了,柳云踟蹰两步后,觉得谢霁川要是真的有什么大碍,应该不会忍着,到底没有追到谢霁川屋子里头,只琢磨着明天再给谢霁川道歉。


    柳云作为一个兄长操碎了心,却不知谢霁川回到自己屋中后,却在想些什么。


    在回到自己房内后,谢霁川便和衣躺下,瞪着帐顶,脑海中却满是方才那一片似会发光的白皙皮肤,一切细节都在脑海里反复浮现,清晰得折磨人……


    不知过了多久,他忽然一拳狠狠砸在床板上!


    “咔嚓——轰!”


    一拳落下,结实的红木床榻猛然应声而碎,木屑纷飞。


    巨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骇人,不过片刻,整个柳府都被惊动了!


    *


    柳云刚躺下,便听到了谢霁川屋内传来的巨响,匆匆披衣赶来。


    他顾不得什么,慌张推开门,就看到谢霁川站在一片狼藉中,脚下是坍塌的床板,而他本人衣衫齐整,面色沉郁。


    家里其他人随后也赶到了,看着这满地残骸,目瞪口呆——


    他们听到响声,还以为发生了什么事,看样子,竟是床塌了?


    他们睡了这么多年床,第一次看到床还能无缘无故垮塌的!


    这什么床,质量也太过糟糕了!


    一家子,没有一个人能猜到这床竟是谢霁川自己一拳打塌的。


    “这、这是怎么回事?”林彩蝶吓得声音都变了,“儿啊,你没事吧?有没有伤着?”


    谢霁川摇头:“没事。”


    柳泽有些好奇地挤进来,看着那床,好奇道:“这床是哪个木匠打的,质量居然如此之差?”


    谢霁川不语,只抿着唇。


    一家人面面相觑。


    事已至此,还是先解决睡觉问题吧。


    林彩蝶轻咳一声,柔声道:“先不论床是怎么塌的,一时半会儿是睡不了了,你先去你哥屋里挤一挤,明日娘再叫人置办新床。”


    家里虽然还有客房,但收拾客房也要功夫,加上谢霁川和柳云从小便是一起睡的,林彩蝶便自然而然地想到让谢霁川和柳云挤一挤。


    柳云和谢霁川听到这话,下意识对视了一眼,不过两个人都没说什么。


    于是最后,他们兄弟二人还是躺在了一张床上。


    两人并排躺在宽大的床上,中间隔着半臂距离,一开始谁也没说话。


    月光从窗棂洒进来,在地上铺开一片霜白。夜风拂过院中竹叶,沙沙作响。


    柳云睁着眼,听着身侧谢霁川压抑的呼吸声,心头那股担忧越来越浓。


    他最终没忍住,一骨碌坐起身,俯视着躺着的谢霁川,关心问道:“哥刚刚是不是踢到你那里了?疼不疼?不然哥哥给你看看?”


    谢霁川一开始没听懂柳云在说什么,只一昧地深呼吸,让自己忽略柳云的存在,他反应了好一会儿,才注意到柳云的目光落点,并意识到柳云在说什么。


    知道柳云误会了,他连忙结结巴巴地说:“没、没有,哥哥没踢到我。”


    说着,他下意识拉住被子,好像深怕柳云掀他被子,拉他裤衩子,不知道的,还以为有非分之想的是柳云呢。


    幸好柳云确实没有想法,听到谢霁川说自己误会了,他就松了口气。


    只是若不是因为被踢到,那刚刚谢霁川怎么忽然离去,随后不久他的床居然也塌了?


    柳三石他们只以为谢霁川塌床是意外,但柳云敏锐的直觉告诉他,谢霁川这一系列行为或许和他最近的反常脱不开关系。


    柳云双手环胸,难得摆出兄长的威仪:“谢霁川,你给我从实招来。你最近到底怎么了?是不是有人欺负你?还是遇到了什么难事?你说出来,哥哥总能帮你想办法的。”


    谢霁川听言,望着他。


    月光透过纱帐,在柳云身上镀了层朦胧的光晕。他散着发,中衣领口因刚才动作又松了些,露出精致的锁骨。


    那张脸上没了平日温和的笑意,只有真切的担忧。


    那么干净,那么明亮。


    谢霁川忽然觉得胸口一阵尖锐的疼。


    他闭上眼,又睁开。


    他实在不擅长欺骗柳云,所以面对柳云的质问,他终究还是开口了,只是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他说:“哥哥,我可能做了一件错事。”


    柳云一怔:“什么错事?”


    谢霁川喉结滚动,最终还是选择只说出了部分真相:“我好像……有分桃之好。”


    屋内陷入长久的寂静。


    窗外,不知哪里的夜鸟啼了一声,又归于沉寂。


    又不知过了多久,柳霁川才终于听到他哥哥的声音小心翼翼地传来:“你再说一遍,我刚刚没听清。”


    第117章 当纯臣哥哥的第十六天


    柳云似是为了保证自己这一次能够听清谢霁川说的话,轻轻凑近谢霁川、偏过头,使得发丝垂落在耳侧,露出了一小截雪白的脖颈。


    因为他的凑近,他身上的香味自然而然萦绕在谢霁川鼻尖。


    谢霁川闻着他身上熟悉的香味,瞥见他敞开中衣下的风景,忍不住动了动喉咙,然后把被子扯得更紧了些后,方才低着声音,一字一句地重复说:“我说,我或有分桃之好。”


    说罢,他不由闭上眼睛,不敢再看柳云脸上的神色,直挺挺地躺在床上等着柳云的审判。


    结果没想到,他始终没有等到柳云的声音。


    他动了动睫毛,悄悄睁开眼,就看到柳云依然保持着原本的坐姿,似乎还在消化刚刚他说的话。


    又不知道过了多久,柳云终于做出了反应——他重新躺回谢霁川边上,看上去准备睡觉了。


    谢霁川没忍住,开口追问:“哥,你没什么想说的吗?”


    “好像有。”柳云应道,“不过又好像没有。”


    说完,柳云也意识到自己说了句废话,他仔细想想,转过头和谢霁川说:“可能……我不觉得这是一件错事,所以一下子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吧。”


    所谓分桃之好似乎很少见,但柳云无论是在梦中还是现实都听说过许多此类事,并不觉得这有什么奇怪的。


    所以在听到谢霁川说这话的时候,他确实觉得震惊,但并不觉得需要对此发表什么看法。


    这就像时人推崇以瘦为美,但偏偏有人喜欢肥腰丰臀一样,这种事会第一时间让习惯风潮的人觉得有点怪异,但仔细一想这也不是什么需要指点的事情。


    事实上朝中官员好男风的本就有不少,就是他们只是当这是一种新奇玩法,并不耽误他们娶妻生子。


    说来这事还和柳云有些关系。


    两年前,柳云狠狠打击了一波朝中官员狎妓,使景熙帝明令禁止官员狎妓,因此助长了一波小倌风气。


    柳云听说后,一直也有在想办法遏制这样的事情,但目前还没有太多成效。


    对于男风,柳云并不排斥,但他讨厌这种以男风为乐,将地位低的男人作为女人替代品,对他们一同压迫的事。


    作为日理万机的柳大人,柳云在某方面很单纯,因为他很少接触那档子事情,未曾娶亲不说,也从未去寻花问柳。


    可偏偏他见过、听说过很多关于这方面的惨案。


    也许他正是因为这些事,才对那档子事情兴趣缺缺,他想不明白,为什么要因为那种事情欺负那些可怜人。


    在他为官这几年内,不乏有人想要对他施以美人计,可纵然看到被酒水打湿的赤裸酮体,柳云也很难升起冲动,只觉得怜惜,想要为那些被迫来讨好他的人穿好衣裳。


    所以如果非要说些什么的话……


    柳云想了想,认真地对谢霁川说:“即便你喜欢的是郎君,也不该做轻浮的登徒子,应当克己复礼。听说闽地好像便盛行男风,可结契兄弟,与寻常夫妻无异。”


    “哥哥要我找契兄弟?!”谢霁川听到这话,撑起身子看着柳云。


    他张张嘴,不知道为什么,有点不高兴。


    他问柳云:“那爹娘若是不同意怎么办?阴阳调和乃是天理,不孝有三,无后为大。”


    听他说这些,柳云这正儿八经儒家教导出来的小君子就说了:“所谓‘孝’乃是‘敬亲立德’,而非传宗接代。孟子说‘无后为大’,指的是‘舜不告而娶’,本意是为了阐释所谓‘孝’应当‘权变’,是说情理大于刻板的礼法。‘无后为大’本是‘情理’,只有腐儒才会将其变为另一种刻板礼法。”


    说罢,柳云眨着一双大眼睛,问谢霁川:“你莫不是就因为这,才觉得自己做了一件错事?”


    看着柳云的眼神,谢霁川下意识辩驳:“我怎会是酸腐?只是世人愚昧,并不都是像哥哥这样的。就算爹娘也能如哥哥一般,其他人又会如何看待……我?又会怎样看待哥哥?他们会说,一生清白的柳大人……”


    柳云一直看着谢霁川,在听他说完这句话后,终于看清了谢霁川心中的痛苦,也或许终于明白了谢霁川这段时间的异常。


    一瞬间,他心疼坏了。


    即便谢霁川现在已经长得比他高壮多了,可在柳云眼中,谢霁川永远是自己的弟弟。


    他看着垂着眼眸的谢霁川,不由一边暗骂自己对于谢霁川的忽略,一边不禁挺起身将谢霁川翻身抱住,将他抱了个满怀。


    面对柳云的投怀送抱,谢霁川下意识接住了,感受着被填满的怀抱,他一时忘了接下来的话。


    他抱着柳云,汲取着柳云身上的温度,颇有些无措地喊了一声:“哥……”


    然后他便感到柳云像是小时候一般,拍着他的背哄道:“没关系,哥哥在呢。”


    而后过了许久,柳云才抬起头,用手扶着谢霁川的脸颊,迫使他与自己四目相望。


    “霁川,相信哥哥吗?”柳云问他。


    “相信。”谢霁川几乎想也不想地回答。


    “那你要相信,有哥哥在,别人只会认清所谓断袖之癖并不是错事。”柳云认真说,“你更要相信,在哥哥心中,没有什么是比你开心更重要的事情,所以抛开那些会让你自责惶恐的想法,好吗?”


    谢霁川的眼中倒映着柳云的身影,听着柳云的话,他好像真的被什么洗涤了一般,心中再无那些纷杂的思绪,只有一个想法——


    这样的人,叫他如何能不爱?


    *


    因为柳云的存在,谢霁川终于久违地睡了个好觉,第二天见人的时候不再臭着个脸,不过他手下的士兵见此,反而更加老实了。


    训练间隙,两个老兵,忍不住悄悄吐槽说:“守备今天居然会笑了……不会是被鬼上身了吧?”


    “呸呸呸,不讲不讲,好的不灵坏的灵!”他身边人连说。


    谢霁川听力好,将底下士兵的话都听在耳中,不过他倒也不是什么真的阎王,听到这些闲言后,并没有发难。


    只是不知怎的,今日营地里的伙食稍微没那么丰盛了……


    谢霁川还未到弱冠之年,就能把手下的一两百人治理的服服帖帖,除了因为他确实本就实力不凡、手腕强硬,其实还因为自从他上任后,他们兵营的伙食都变好了,无人敢苛刻。


    见到今天的伙食不如前些时日丰盛,他手底下的营兵顿时想起谢霁川来之前的苦日子,之后的训练越发认真了,不敢再闲聊。


    谢霁川将这些变化看在眼里,忍不住看着自己的手心说:“权利真是个好东西。”


    之前因为太过在乎柳云,谢霁川心里患得患失的,以至于走入了死胡同,如今他不禁豁然开朗——


    何需畏惧那些流言蜚语,应该要让旁人畏惧他才是。


    若是哥哥当真愿意与他在一起,他才不会真的让柳云站在他的身前护着他,他会让所有人都不敢胡乱嚼舌根!


    谢霁川好像终于从迷茫中脱离出来,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了。


    他下值后急不可耐地回到家中,想要去找柳云,却被林彩蝶叫住了。


    林彩蝶跟他说,她已经重新安排了个木匠给他打新床,但是离新床做好,还需要一段时间。


    “这段时间,你要先睡客房,还是和你哥睡一块?”林彩蝶象征性地问了问。


    林彩蝶本以为谢霁川一定会选择和柳云睡一起,可未料谢霁川思考了一会儿却说要睡客房。


    听到这个回答,林彩蝶有些意外,但也没有想太多,只觉得谢霁川果然长大了——小跟屁虫都不黏着哥哥了!


    而柳云在知道这事后,却忽然有了不一样的想法。


    谢霁川从去年冬天开始就不在夜里缠着他,那时候他也以为是谢霁川长大了。


    可在知道谢霁川的取向后,柳云忽地就明白谢霁川不再和他一起同睡、也没有再央着他做过那档事的原因……


    他本来同意帮谢霁川疏解,是因为谢霁川是他弟弟。


    他想着,他们两个都是男人,互相做做手工活好像没什么大不了。


    可若是谢霁川本就喜欢男子……


    那谢霁川和他……妹妹又有什么差别?!


    若是他未来弟夫知道了他和谢霁川曾经互相帮过忙,又会怎么想?!


    柳云在那档子事上真的迟钝得不行,此时此刻,他才终于发现他和谢霁川做的那档子事到底有多不妥。


    刹那间,有一个想法从柳云脑海中浮现——谢霁川喜欢男子,不会就是因为他吧?


    这个想法的出现激得柳云一个激灵,他本来在给家乡的人写家书,手中的毛笔却因此猛地劈了叉,纸上的字迹也早就糊成一团。


    他看着这字迹,脑海中浮现的全是在做那事时,谢霁川看着他的炽热眼神和不自觉的低语,心中变得乱七八糟、心烦意乱。


    终于,他忍不住将手中的信纸揉成一团扔掉,心里默念:“不可能,不可能,不可能……”


    柳云没有任由这种奇怪的想法占据他的脑子,默认了谢霁川睡客房的做法,平常也没有表现出什么不同。


    只是有时,他和谢霁川触碰的时候,会下意识变得有些不自在。


    比如两人手碰手一起磨墨本是再自然不过的事情。可如今如果谢霁川忽然抓着他的手,说要帮他磨墨,柳云就会不由变得身体一僵。


    柳云不知道谢霁川有没有发现他的异常,他不是很敢探究谢霁川的反应,只是偶尔他看向谢霁川时,总会看到谢霁川眼眸深沉地看着他……


    第118章 当纯臣哥哥的第十七天


    谢霁川对于柳云而言确实是特殊的,轻易就搅乱了他原本澄澈无波的心湖。


    那些不自觉的僵硬与闪避后的波动,像投入静水的小石子荡起的涟漪,虽然动静不大,却久久不能平息。


    好在,柳云终究是柳云。他并没有将着涟漪带到朝堂上,处理政务时,他依旧是那位异常能干、深受倚重的柳飞白柳大人。


    国库日渐充盈,新政基础已稳,在处理完日常的政务后,他甚至还有精力投向那些关乎长远国策的布局。比如,他曾经提过的科研所、还有之后向景熙帝提及的扫盲等等……


    在创办了农桑局后,柳云就进一步提出可以建科研所,以研发农事以外的利民工艺。


    只是时下匠人地位低下不受重视,此事连景熙帝都并不怎么放在心上,直到玻璃的出现,朝中内外才突然发现技术变革可能带来的巨大好处。


    于是科研所的建立也终于得到了景熙帝的点头。


    但这科研所想要落实,可不是什么简单的事情。


    别的不说,所谓“科研”可以研究的东西太多了,国库不可能无限制地往里面砸钱,科研所建立初期,组建起来科研团队、研究项目,就需要柳云精心筛选。


    柳云在组建起科研所的基本框架后,就在《国报》上广发招贤帖,最终在一众斗胆上门自荐的能工巧匠中,暂且牵头组了三个科研团队。


    一个研究纺织、一个研究船只、一个研究医药。


    柳云虽然没有在梦中见过引起工业革命的纺织机,但是他看梦中人人光鲜亮丽的模样,笃定这纺织机有极大的改革空间。


    即便不知为何,他没有在梦中找到这样技术,但是他并不因此便放弃。


    柳云从梦中得到过许多东西,但他并不依赖梦,既然没办法直接摘果实,那便自己摘种培养!


    柳云相信当代的绣娘木工并不比梦中的人们蠢笨,只要潜心研究,何怕研究不出来更好的纺织机?


    他隐隐能感觉到纺织机改进的重要性,所以在建立科研所后,他第一个将纺织机的研究提上了日程。


    而即便已经取得了红薯,但柳云其实没有放弃出海的想法,他不知怎的,总对海的那边有一种隐隐的危机感,所以船只的研制也被他放在了计划里。


    至于最后一个医药……


    其实在科研所没有建立之前,朝中也有不少会研究各种民生工艺的部门,比如研究火器、水利的。


    医药其实本也是民生的保障,却经常被忽略,也没有一个专业的研究方法。


    刚好有了玻璃,能做出简单的显微镜,这医学的研究,也就被柳云顺势一并放入了科研所中。


    因为这显微镜的出现,柳云可是在中医届引起了一阵巨大的震动!


    中医常讲“气”,觉得生病是“邪气入体”,这实在是有些虚无缥缈,只能靠体表观察、经验判断。


    可显微镜却能让他们这些医者切切实实地看到“邪气”!


    为了这,不少隐居深山的活神仙都被惊动了,几乎是想尽方法想要拜见柳云,想求柳云让他们进入科研所亲眼看看这“气”。


    不过柳云哪需要他们求?


    但凡是那种行医多年的活神仙,柳云听说后,都亲自将他们请进了科研所。


    一时之间,科研所齐聚了当代声望最高的民间大夫,如果不是李进忠他们拦着,太医院的那些老太医,都要抛下后宫的景熙帝和朝中内外的贵人们,一同加入科研所了!


    景熙帝听说这事,也对显微镜十分好奇,不知是不是年老体衰,他终于也感受到了医术的重要性,在看过显微镜后,又一挥手,单独给这医药研制团队多拨了一笔款项,要他们研制能延缓体衰、补充气血的药物。


    柳云对此没说什么,只是进宫得越发频繁了,对待景熙帝也越发没大没小。


    好比总是管着景熙帝不许吃这个、不许吃那个,甚至管起景熙帝翻牌子来了!属实是有点不顾自己九族了!


    偏偏景熙帝很真听柳云的话,旁人说一万遍,没有柳云说一遍好使。


    面对柳云的管束,景熙帝顶多嘴上抱怨两句,可每次都不曾真的责怪柳云僭越。


    甚至于,他还会想方设法地赏赐柳云。


    柳云升职太快,不好再升,他便借着科研所的机会,把柳睦和柳构安排进科研所内,赐了个一官半职。


    这可真的是真正的“一人得道鸡犬升天”!


    不过这其实也是柳睦和柳构两兄弟应得的,这几年农桑局那的试验田能有条不紊地推进下去,离不开他们两兄弟的帮忙。


    科研所大致走上正规后,柳云又忙起扫盲的事情。


    在印刷术和报纸普及后,扫盲已是顺势而为,并没有经受什么太大的阻碍。


    不过什么事情想要落在实处,都会有这样或者是那样的困难,但好在,这并不需要柳云亲自一一解决。


    至于谁去解决……


    景熙帝知道柳长青是柳云的蒙师,知道他教导蒙童很有自己的见解,便叫柳长青负责扫盲教化一事。


    于是如今已经年过半百的柳长青,不得不开启上山下乡的生活。


    好在柳长青对这样的工作甘之若饴。


    他每到一个地方,就会给柳云写一封信,说这儿的哪个蒙童有点像柳云小时候,那儿哪个汉子三十好几了还不如柳云五岁的时候!


    柳长青当初开私塾、教蒙童或许只是因为生存所迫,可他面对柳云和私塾里其他孩子时那般认真负责,何尝不是因为他也喜欢教学育人呢?


    柳长青在书上说,教学是件痛苦的事情,但如果能因此帮到别人变得更好,却是一件痛快的事情。


    若是能因此让这天下更好一分,便更是叫人喜悦难当的事。


    柳云看着柳长青的信,忍不住笑了,他不由想起他幼时和柳长青谈论过的“大同”。


    那时他和柳长青都不知道怎么做可以让此世变为孟子口中的理想乡,此时的他们或许依然不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


    可如今的他们或许已经走在了这条路上。


    扫盲的工作在有条不紊地推进,地里的红薯也在生根发芽,并茁壮成长,直到成熟。


    去年中秋,满朝文武都在跟着柳云赏月;今年中秋,这批人则都被柳云薅来挖红薯了——


    籍田里头的第一批红薯已经成熟,是时候该看看这红薯是否有柳云所说的产能。


    当然,说是这么说,真的等干活的时候,这些大臣没干几下就只吆喝腰痛,最终挖红薯的重任还是落在了负责照料籍田的农户们身上。


    农户们一锄头挖下去便能挖出一串连泥带土的大红薯!


    一框框红薯最终堆成了小山一样高。


    农桑局的官员拿着特制的大铁称一框框称过去,脸上的表情不由变得越来越惊奇。


    在得出最后的结果后,农桑局的官吏连忙来到景熙帝面前跪下:“秉陛下,籍田的农产已经称量完毕,一亩红薯最终得四千两百斤!恭喜陛下,天佑大靖!”


    即便已经有了心里准备,在听到这个亩产的时候,景熙帝还是忍不住面露狂喜,其他大臣也不由十分惊喜,纷纷一同跪下朝景熙帝贺喜:“恭喜陛下!天佑大靖!”


    柳云也要一同跪下行礼,不过他还没跪下就叫景熙帝扶住了。


    景熙帝太过激动,抓着他的手没说话,倒是让柳云无形中也受了诸位大臣的礼。


    当天柳云发现的红薯亩产高达四千斤的消息就传遍了京城,百姓们还以为又听到了一个新编的话本。


    不过他们很快就知道这并不是什么坊间新编的话本,因为次日,一道旨意便传到了柳家——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柳云柳飞白敏察物性,首获红薯之种,详究栽种之法,功系民生社稷,惠及四海苍黎。


    今嘉其功绩,特赐爵为‘奉禾子’,秩从五品,赐田百亩,绢帛五十匹,钦此!”


    天家无戏言,自从大靖建国后,更是甚少赐封异姓侯爵,虽然“奉禾子”不过是个子爵,在京城的一干王侯伯爵里,排不上名号,但足以证明柳云发现红薯的事情并非妄言。


    一时之间柳云在民间的声望更盛,在了解了始末后,人人都说,红薯是柳云下凡普度众生一同带来的仙种!


    不然怎的,他们以前从未听说过这样高产的作物,柳云这些年却一直在有目的地寻找,还真被他找到了!


    第一批红薯收获后,农桑局开始给百姓分发种子试种。


    农桑局已经说了这第一次种红薯,可能出现意外导致种植失败,可依然有很多百姓因为这“仙种”的名头前仆后继地来领红薯,只想做第一批吃“仙粮”的人。


    在领了红薯后,人人都盼望着以后的日子越过越红火,不愁吃喝,可这个秋天或许注定是动荡的。


    丰收的喜悦还没褪去,一阵马蹄铁便叩击着承天大街平整坚硬的青石板,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撕裂一切的蛮横。


    只见一匹通体黝黑、口鼻喷着白气的骏马风驰而来,马背上的士兵几乎伏在了鞍上,一身风尘仆仆的戎装沾满泥点,背后的插着代表“十万火急”的赤色羽毛令旗。


    士兵的脸被头盔和尘土遮掩大半,只露出一双布满血丝、写满疲惫与焦灼的眼睛。


    他嘴唇干裂,对两旁的一切视若无睹,只是拼命催打着早已力竭的坐骑,朝着皇城的方向狂奔,并嘶哑吼道:“让开!八百里加急!北狄大举压境!”


    第119章 当纯臣哥哥的第十八天


    八百里加急的战报第一时间便传到了宫中,彼时柳云也在乾元殿当差。


    在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景熙帝和柳云的第一反应都是——北狄居然真的敢大动兵戈?


    十几年前,大靖获得了一场大胜,打得北狄元气大伤,当时的可汗直接气绝身亡。


    从那以后,北方就陷入了长久的内斗,边境获得了难得的平和。以长平侯谢闵为首的一众将领才被召回京城。


    几年前,大概柳云入朝后没多久,北方重新统一,出现了一位建牙称汗的勇士,名为昆弥。


    按照柳云梦中的轨迹,这位昆弥可汗上位后没多久便会挥兵南下,企图入侵中原。


    可就在这一年,柳云给大靖带来了煤炭和最新的冶铁之法,于是本该到来的铁蹄迟疑了。


    不过这些年来,来自北方的骚扰并未停下过,这也是柳云想要在边疆推行互市,却未能如愿推行的原因之一。


    所谓“互市”,自然是需要双方互往才能举办的集市。


    可这些年来,昆弥一直对大靖虎视眈眈,就算柳云知道互市能够带来的好处,也不敢在这样的情况之下,一意孤行推行互市。


    按照他和景熙帝曾经讨论过的结果,他们都觉得想要推行互市,恐怕得先按下昆弥的狼子野心。


    大靖在这几年间蓬勃发展,国力越发强盛,可没曾想,大靖还没去给昆弥一个下马威,昆弥居然敢起兵南下,他莫不成是疯了?


    “据闻,北狄新任可汗有勇有谋,而且他蛰伏了这么多年,贸然起兵,必定有其缘由。”柳云沉吟了一会儿说道。


    景熙帝问他:“你觉得会是因为什么?”


    柳云起身走了两步,直说:“依臣之见,一来是因为大靖的发展叫北方惶恐。那昆弥野心勃勃,想来已预见,若他对大靖有所图谋,便不可再无谓等待。此次发兵怕是北狄的背水一战!


    二来,昆弥发兵必定是有所依仗,比如,已经得到了大靖的冶铁之法……”


    说出这话的时候,柳云眉眼一跳,若是这个猜测是真的,那么北狄是如何得到这些倚仗的,便有待好好调查一番了。


    若是北狄人自己研究出来的倒还好说,就怕这刀子是大靖中人亲手递给北狄的……


    柳云能够想到的东西,景熙帝也想到了,景熙帝沉下眉眼,不知在想些什么,一身威压压得宫人们不敢抬头。


    不过此时还不是琢磨卧底的时候,边疆告急,“打还是不打”、“怎么打”,都是急需解决的问题。


    *


    北狄大举南下,如此大事,自然是要朝会议论,战报送进宫中不久,六部官员便齐聚承天殿商议。


    看着殿上的文武百官,景熙帝已经开始头疼。


    按照以往的经验,就这杖打不打,底下官员便要吵上许久。


    毕竟打仗可不是嘴皮子一上一下一碰就能决定的事情。


    打仗是最费钱的事情,那些个千军万马,在征集起来的第一日,便意味着无数的钱粮损耗。


    细说起来,那都是一张张嘴巴,一个个活生生的人,他们吃国库里的钱粮,战争也在吃他们。


    打仗必要牺牲钱,也要牺牲人,谁乐意打仗?谁又想打仗呢?


    可未料,今日朝会之上,却不曾出现那些争吵的声音。


    在景熙帝的目光下,朝中阁老居然率先踏出一步,说这场仗必须打!


    而后朝中文武官员纷纷附和,难得地站在了同一阵营之上!


    景熙帝先是有些意外,而后在想明白其中关窍后,不由欣慰而笑,原本的阴沉因此一扫而空。


    ——无论是文是武,是世家亦或是寒门,在场的官员无一不是大靖之人!


    往常文武大臣对于是出兵还是议和,总有许多争议,归根到底还是因为国库空虚。可如今在柳云这小财神的点化下,国库跟打了个泉眼一样,金钱源源不断地涌出!


    至于牺牲……


    在场的人其实都清楚,此时不是他们大靖要打!是北边的蛮夷要打!


    若是他们大靖议和,或许能一时避免战争,但往后呢?


    不提昆弥会否越发猖獗,光是边境时不时的骚扰,已经让边疆百姓不堪其扰。


    每年都有边疆的村庄被蛮夷劫掠,有土地被铁蹄踩踏!


    他们也向往柳云口中天下安平,既如此,面对鬣狗的挑衅就不能退,而是要将其打痛了、打怕了!让其彻底俯首称臣!


    “陛下!北狄猖獗至此,若再怀柔,国威何存?边民何安?”一位素来以稳重著称的翰林学士说道,面色因激动而泛红。


    “正是!以往国库空虚,兵甲不利,尚需隐忍。如今仓廪充实,新式冶铁所出之兵刃铠甲远胜从前,军中配有‘千里眼’可察敌先机,何惧蛮夷铁骑?”程创程大人紧接着接口,他掌管钱粮,心知如今国库充盈,说话底气十足。


    谢闵出列请命:“彼等蛮夷竟敢动手,正是天赐良机,一举击溃,方可永定西北,为我大靖扫清障碍!臣请战!”


    “对!干他丫的!”不知哪位性急的年轻御史脱口而出,引来一阵附和。


    几位老成持重的武将反而在一旁有些哭笑不得,一位将军扯了扯那位激动得快要扑出去的文官袖子,劝道:“王御史,冷静,冷静点,打仗是咱们的事,您先把奏章拿稳……”


    听着朝臣们的进言,景熙帝看了柳云一眼,而后缓缓起身,决断道:“众卿所言,甚合朕心。豺狼既已露齿,便决不可姑息!”


    说罢,他便开始当场点将:“敕令长平侯谢闵为征西大将军,总领西北军务,调拨京营及附近卫所精兵五万,即日整军,开赴边关!”


    “臣,领旨!”谢闵大步出列,虽鬓边已有些发白,但仍声如洪钟,甲胄虽未在身,却自有一股沙场悍气勃发,让柳云不由侧目看了他一眼。


    既然已经决定应战,点将议兵,调配粮草,整个朝廷高速运转起来。


    很快派遣边关的随行名单便从兵部分发下来——


    谢霁川的名字,毫无意外地出现在名单中,以京营守备之职,隶属前锋。


    柳云早已料到此节。从谢霁川选择从武那一刻起,这便是必经之路。听到战报之时,他的心中也已隐隐有了预感。


    可真当在名单上看到谢霁川的名字后,他的心还是不由自主地,往下沉了一沉。


    刀剑无眼,战场哪是什么好相与的地方,谢霁川过了年,不过也才十九岁……


    军情紧急,家中很快也听说了消息。


    当柳云回到家中时,家里乱糟糟的。


    柳三石在院子里走来走去的,一见到柳云就凑上前来问:“云宝,咱鸡串非得去边疆吗?能不能花钱赎一下?”


    如今家里境况不一样,家里人的眼界也不一样了,都敢想孩子们的未来。


    可无论什么时候,他们都不可能对送谢霁川去战场这事泰然处之。


    在听到消息的那一刻,柳三石下意识就把谢霁川上随行名单的事,和村里的征兵联系在一起。


    以往村里征兵役,常常可以花钱免役,柳三石便也下意识想花钱拦下谢霁川上战场。


    一边说,柳三石一边后悔道:“我还以为考上武状元,也就是在京城当当官、享享福,怎么还真要去打蛮子?”


    柳三石万分焦虑,屋子里头的林彩蝶也在拉着谢霁川絮絮叨叨,满眼通红、几乎要哭出来。


    不怪他们二人有如此表现。


    他们其实从未想过让谢霁川去战场,当初送谢霁川习武,他们也不过是想让他去当个镖师之类的。


    后来进了国子监学习,谢霁川说要去考武举,他们也只以为,武举考出来就是在皇城里当个侍卫,虽不如柳云有地位,但好歹也是个官老爷。


    林彩蝶直言:“早知道如此,当初绝对不会送你去习武!咱现在辞官还来得及吗?”


    面对林彩蝶的眼泪,谢霁川不知道该怎么说,好在此时温书瑶也在。


    在听说谢霁川上了随行名单后,温书瑶根本没管领兵的谢闵,立刻来了柳家。


    她也是有些担心谢霁川的,但是比起柳三石和林彩蝶,她看得更多,也更关心谢霁川的前程。


    “姐姐可莫要这么说。”温书瑶道,“霁川终归是流着侯府的血脉,就算没有考武举,他也是武勋之后,面对蛮夷入侵,总要挺身而出的。像是成国公虽然老了,这次出征,他的大儿大孙也都要随行。”


    听着温书瑶的话,林彩蝶不语,只一味落泪。


    温书瑶便又说:“姐姐不要过于担心,我生霁川之前也随侯爷常住边疆,沙场固然无眼,但也没有姐姐想象中那么可怕。侯爷到底是霁川的亲父,是不会让霁川去轻易送死的。”


    说到这,林彩蝶和跟进来的柳三石面上都松动不少,温书瑶再接再厉说着:“孩子大了,也有自己的想法,总不能一辈子活在你们……云儿的庇佑下。好男儿当建功立业,保卫家国。若不是为此,霁川何必非得靠武举进军营?直接恩荫岂不更好?”


    温书瑶虽然与谢霁川相处不多,但许是母子连心,又或是更加了解朝堂之事,很早便发现了自己这儿子并不甘愿做池中之物。


    听着她的分析,林彩蝶也是终于反应过来,看向谢霁川问道:“鸡串啊,你母亲说得可是真的?”


    谢霁川听言,直接走到堂前朝几个长辈跪下道:“爹、娘,孩儿不孝……”


    看着谢霁川挺直的脊背,柳三石和林彩蝶虽然依然担忧,却到底没有再说些什么。


    事实上,他们或许也早已经知道留不住谢霁川。


    即便因为柳云太过耀眼,让家中大部分人都不由更关注他,但谢霁川的与众不同,也被柳三石、林彩蝶夫妻看在眼里。


    哪个小孩自小便力大无穷,哪个小孩又能在玩泥巴的年纪骗过家里所有人跟着他哥出去游历呢?


    他们作为父母,能做的也不过是在雄鹰起飞之前多叮咛他两句,为他准备好行囊。


    *


    将家中老父母安抚下来后,柳云和谢霁川才终于有了独处的时间,柳云特意把谢霁川叫到房内,似是想要对谢霁川说些什么。


    可话到嘴边,才发现柳三石和林彩蝶已经为他把所有话都说了。


    不过他看着谢霁川,还是忍不住想要念叨两句。


    怎料他刚吐出一个“你”字,就看到谢霁川走近了他,伸手牵住了他的手。


    这段时间,柳云总是会下意识回避谢霁川的肢体接触,可这一次,他并没有避开。


    于是他亲眼看着谢霁川将手指插进他的指缝间,与他十指相扣。


    第120章 当纯臣哥哥的第十九天


    柳云和谢霁川从小到大牵过无数次手,可以说谢霁川就是柳云牵着手长大的。


    可他们却从未这样牵过手,十指相扣时,柳云分明感受到少年人指节处习武留下的薄茧,同时有一种陌生的滚烫从相接的皮肤蔓延上来。


    他的手指下意识地蜷了一下,却被谢霁川更紧密地扣住,力道不重,却带着不容退避的坚定。


    屋子里很静,静得能听见窗外风吹过树叶的簌簌声,也能听见彼此交错的呼吸。


    柳云甚至能感觉到谢霁川指腹下微微搏动的血脉,一下一下,清晰而滚烫,仿佛直接叩在了他自己的心尖上。


    他抬眼,对上谢霁川的目光。


    少年的眼睛在略显昏暗的光线下亮得惊人,那里面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决绝,有不舍,还有一种柳云以前从未深究、此刻却无法忽视的、近乎灼热的专注。


    空气仿佛变得粘稠起来。


    柳云喉咙有些发干,他想说什么,比如“战场上千万小心”,比如“记得我教过你的那些急救法子”,又或者更啰嗦些,“每晚睡前检查营帐,不可掉以轻心”……


    可这些话都被拦在了两人交缠的指尖,融化在那过分亲昵又带着一丝禁忌的触感里。


    原来十指相扣,不仅仅是牵手。


    是每一根手指都被妥帖地容纳进对方的指缝,严丝合缝,仿佛生来就该如此契合。


    是轻微的摩擦都能带起一阵隐秘的战栗,顺着相连的手掌,一路蔓到心口。


    谢霁川的拇指轻轻蹭了一下柳云的虎口,那是一个安抚的、甚至带点眷恋的小动作。然后他低声开口,声音比平时沙哑:“哥,别担心。”


    只这一句,柳云就忽然觉得鼻腔有些发酸。


    那些关于战争残酷的想象,那些潜藏在心底深处担忧,似乎都在这一刻被这只紧紧握住他的手,短暂地抚平了。


    他没有抽回手,只是轻轻低声说道:“一定要回来。”


    听到这句话,谢霁川却没有直接应下,而是低着头沉默良久说:“等我回来了,哥哥给我一个机会好不好。”


    柳云听言,下意识想要缩回手,却被谢霁川牢牢紧扣着。


    “……”不得已,他有些慌张地撇过头说,“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撒谎。”谢霁川毫不留情地揭穿了柳云的谎言,“哥哥这么聪明,肯定知道我在说什么。”


    那层窗户纸就这样被谢霁川毫不留情地捅破,弄得柳云都少见的有些无措,只能下意识说道:“我是你哥。”


    谢霁川张张嘴,最终还是说出了那三个字:“才不是。”


    曾经在知道自己真实身世的时候,谢霁川是如何的失落与痛苦。


    此时此刻,他便是多么的庆幸——


    庆幸自己和柳云,并不算真正血脉相连的亲兄弟。


    若是当真如此,那他与柳云,便真的没有一丝可能了。


    可柳云在听见他这话时,心中半点庆幸也无,反倒只剩怒气。


    因为他自始至终,都只把谢霁川当做亲弟弟看待。


    听得谢霁川这般言语,他下意识连名带姓地斥道:“柳霁川!”


    他是真的动了气,甚至喊得不是“谢”,而是“柳”。


    可面对他的怒火,谢霁川却是没有悔改的意愿,只敛了周身锋芒,一语不发地望着他。


    谢霁川还没说什么呢,柳云看着他如小狗一般的眼睛,便有些泄气了。


    因为他心里清楚,谢霁川说他们不是兄弟,从不是为了否认他们之间的过往,只是为了能得到他另一种身份的垂青。


    细说起来,倒是有两分可怜。


    于是柳云到了嘴边的呵斥,最后尽数化作一声无奈的叹息。


    他问谢霁川:“我们就一直这样,不好吗?”


    谢霁川的回答无比坚定:“不好。”


    他望着柳云,字字清晰:“我无法忍受,哥哥以后会与另一个人相守一生,而我,只能与你做一辈子的兄弟。”


    最重要的是,他对柳云的感情,早已在不知不觉间变了质。


    那份自幼的依赖与亲近里,早已掺杂了难以言说的情意,更藏着滚烫的欲望。


    那团火日夜烧灼着他的心,让他再也不敢像从前那般,毫无顾忌地与柳云相处。


    柳云听着谢霁川这番近乎恳切的话,一时竟不知该作何回答。


    他那般在乎谢霁川,纵是面对这份猝不及防、悖于常理的情意,也实在说不出半分伤人的话,反而还因此多了两分恻隐之心。


    光是想想谢霁川真的如他所说的,只能看着心上人与旁人在一起,他就有些心碎了。


    即便这个“心上人”就是他自己。


    柳云沉默下的退让,反倒让谢霁川越发得寸进尺。


    谢霁川瞧出他的心软,不仅抓着他的手,轻轻贴在自己脸颊,近乎哀求地说:“哥,你疼疼我。”


    柳云看着他这副模样,没忍住骂道:“你太坏了。”


    柳云这一生顺风顺水,甚少受过什么委屈。


    可此时此刻,他竟莫名生出一种被人欺负了的滋味。


    旁人待他不好,他可以回击可以远离。


    可谢霁川不一样。


    即便他对谢霁川并无男女之情,也早已将他视作自己生命里不可或缺的一部分,疼入了骨血。


    是以谢霁川这般对他,他却既无法远离,更不忍伤他分毫。


    更何况,眼下谢霁川不日便要远赴边疆。此一去,生死未卜。


    他又如何能在这个关头叫谢霁川失望伤心?


    在这种时候戳破窗户纸,恳求柳云垂怜的谢霁川,实在太坏了。


    谢霁川面对柳云的指控,没有否认,只将柳云的手轻轻放到唇边说:“嗯,哥哥宠坏的。”


    柳云的手被谢霁川的唇轻轻抵着,微妙的厮磨间生出一种令人心悸的感觉。


    谢霁川没有用力,只是贴着,呼吸间的温热气息丝丝缕缕地拂过柳云的皮肤。


    柳云的手指不自觉地轻颤了一下。他能清晰地感受到谢霁川唇上的纹路,干燥而柔软,随着说话时极细微的翕动,带来一阵酥麻的痒意,从指尖一路窜到脊椎骨。


    那热度是活的,带着谢霁川独有的气息,混着一点少年人仍灼灼逼人的生命力,烙印般地烫在他敏感的掌心。


    谢霁川的睫毛垂着,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目光却自下而上地锁着柳云,那眼神像沾了蜜的钩子,又像烧着暗火的炭。


    他微微侧了侧头,唇瓣似有若无地擦过柳云的虎口——那块因为常年握笔而稍显柔软的皮肤,顿时激起一片细小的战栗。


    柳云甚至错觉自己听见了极轻的、湿润的摩挲声,实际上屋里静得只有他们交错渐乱的呼吸。


    “哥。”谢霁川又唤了一声,气息这次直接呵在柳云微微蜷起的指节上,滚烫而潮湿,“你这里……在跳。”


    他说的是柳云腕间的脉搏。


    那跳动此刻又急又重,撞在谢霁川的唇下,无所遁形,仿佛在替他诉说着所有未曾出口的慌乱与动摇。


    柳云想抽回手,指尖却像被那温度和触感黏住了,只虚虚地挣了一下,反而让谢霁川的唇更追着贴了上来,近乎是一个轻柔的、停留的吻,印在他突起的腕骨上。


    空气里某种看不见的丝线被拉紧了,颤巍巍地绷在两人之间,缠绕在相连的手与唇上。


    那不止是体温的传递,更像是一种无声的侵入与标记,带着少年人孤注一掷的渴望,和一种近乎虔诚的贪婪。


    柳云看着谢霁川近在咫尺的眉眼,忽然清楚地意识到——他们之间那堵名为“兄弟”的墙,正在这指尖与唇畔无声的厮磨中,悄然裂开细密的缝隙。


    可到最后,他也没有将手从对方的桎梏中抽回,只默认着一切的发生。


    谢霁川说他是被柳云宠坏的,竟让柳云该死得觉得无从反驳……


    他对谢霁川,的确是溺爱得太过了。


    这份溺爱,在谢霁川出征前的这几日,体现得愈发明显。


    这几天,无论谢霁川是牵他的手,还是搂搂抱抱,柳云都未曾躲闪,只是任由他亲近。


    家里人瞧着,也只当是寻常,没太往心里去,毕竟谢霁川素来黏柳云。


    更何况,他很快便要远赴边疆,此去凶险难料,此时表现出对兄长更加粘稠的亲昵,好像也无可厚非。


    这种情况下,别说柳云,便是柳泽,这几日也对他宽容万分。


    往日里见谢霁川黏着柳云,柳泽总要凑上去计较一番,这几日却只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当然,这也是因为他完全没发现,谢霁川对柳云的这份亲近,与他寻常的争宠,早已不是一回事。


    若是知晓内情,怕是不等谢霁川出征,他便要先找谢霁川拼命了。


    *


    边疆军情如火,三日后,长平侯谢闵便率领五万将士整兵待发,准备开赴西北驰援。


    大军出发当日,柳云随景熙帝一同登上城楼,为出征将士送行。


    五万大军,在各种演义传说中,似乎算不上什么。


    可当千军万马列阵于城下,自城楼上望去,竟是一眼望不到尽头,浩浩荡荡,气势如虹。


    谢霁川身形挺拔,平日瞧着何等高壮,穿戴上盔甲以后更是威武,此时在队列之中,竟也渺小得如同蝼蚁一般。


    在这队列两侧,挤满了前来送行的百姓。


    大靖的军士,不如柳云梦中士兵那般亲民,可这支队伍里的每一人,谁不是别人的父亲、兄弟、儿子呢?


    两侧百姓纷纷朝着队列里的亲人挥着手叮嘱着,满是不舍。


    人群中,有人情难自禁,口不择言地叮嘱自家孩儿,战况凶险时,能跑便跑。


    这般言论,本是动摇军心的大忌,若是被官军查获,必当以军法处置。


    可那人混在万千百姓之中,这话终究只成了无人深究的小插曲。


    柳云望着下方军阵,心中亦有千言万语想对谢霁川说,却碍于身处城墙之上,只能与谢霁川遥遥相望。


    他不甘如此,便难得朝景熙帝主动请命道:“陛下,此情此景,臣愿抚琴一首为将士们送别。”


    景熙帝瞧着眼下城墙下的军队,只觉豪情万丈,忽听得柳云请奏,倒也没想太多。


    他放声大笑,满口应下:“早听闻飞白师从沈公,精通琴艺。今日既有此心,甚好!来人!取琴!”


    一声令下,即刻有人取来一把古琴。


    柳云接过琴,轻抚琴弦,静默片刻后,指尖落下。


    琴声本不张扬,可在城楼之上响起时,那泛音如远山层云,沉沉压下城楼。


    让将士们和百姓们都不由抬头看去。


    “是柳大人!”人群中立刻有人认出了柳云的身影。


    在百姓们的注视下,柳云手腕陡然一振,五指疾拂——


    铮然一声裂帛之音,竟如金戈撞击,破空而起!


    那琴音陡峭奇崛,杀伐之气混着磅礴意志,自他指尖奔泻而出,瞬间席卷了整个城门内外。每一声琴音铮铮然撞进每个人的耳中心底。


    城楼之上,少年朝臣端坐抚琴,风鼓起他宽大的袖袍,明明是文人雅士的姿态,指下流淌出的却是万马千军的气象。


    这极致的反差,让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听着他的琴音,原本弥漫在送行人群中的哀戚、担忧,竟如晨雾遇见烈日,顷刻间消散了大半。


    人们仰望着城楼上那个清瘦却笔直的身影,听着那充满力量与杀伐之气的琴曲,心中也不觉豪情顿起。


    是了,虽然一样是打仗,此战却不同以往!


    这一仗,他们有柳大人!


    不提别的,如今士兵们身上的兵器、盔甲都不一样了,身后的粮草也是满满当当将车辙印压得极深。


    这几日内,柳云也没闲着,更是找各部协商,上书景熙帝追加了军中抚恤金。


    以往军中将士要是牺牲了,别说什么抚恤金,能拿到两斗米就已经是不幸中的万幸,可柳云主张将士们若是牺牲了,家中亲眷都可以领取二十两的抚恤金,并且能够得到进入印刷坊、报纸坊的机会。


    在征得景熙帝同意后,柳云更是放言立下军令状,若是抚恤金没有分发到位,他便摘了头上乌纱!


    这一仗,不是让他们这些将士去送死的!


    此去必胜,此去必归!


    随着琴声愈发激越,如战鼓频催,不知是谁喊了一声:“必胜!大靖必胜!”


    随即,应和之声如山呼海啸,层层叠叠地爆发出来:


    “必胜!必胜!”


    “儿郎们!杀退蛮夷,平安归来!”


    “平安归来——!”


    人们用力挥舞着手臂,仿佛要将自己的力量也加注到即将远行的亲人身上。


    城楼之下,队列之中,在这“必胜”的山呼中,谢霁川的目光死死锁住那个抚琴的身影。


    他听懂了。


    每一个琴音的鼓舞,每一段旋律中的期盼,还有那隐藏在磅礴杀伐之下,独独为他保留的一缕温柔与牵念——他都听懂了。


    在这声声琴音中,他握着缰绳的手背青筋微凸,眼神也渐渐变了,周身散发出一种近乎实质的凛冽气息,仿佛出鞘的利刃,透着一股“神挡杀神,佛挡杀佛”的狠劲。


    他一定会回来的,他要带着战功,堂堂正正地回到这个人面前,去讨要那个“机会”。


    琴音攀至最高处,如孤峰绝仞,随即以一个干净利落、斩钉截铁的单音戛然而止。


    余韵未歇,回荡在天地之间。


    柳云缓缓收手,置于膝上,指尖微不可察地轻颤着,渗出的血珠染红了琴弦。


    他抬起眼,再次望向城下,准确地找到了那个身影。


    谢霁川也正望着他。


    隔着千军万马,隔着滚滚烟尘,两人目光交汇。


    谢霁川忽然咧嘴,对他说了四个字。然后,他猛地一拉缰绳,调转马头,面向西北方向,再不回首。


    谢闵适时举起手中长枪,声震四野:“出发——!”


    号角长鸣,战鼓擂动。


    大军开拔,如黑色的洪流,朝着西北边关,滚滚而去。


    城楼之上,柳云静静坐着,望着那洪流逐渐远去,望着那个渺小的身影最终消失在烟尘之中,并开始了一场漫长的等待。


    他在等,等一个……烦人的讨债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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