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净苍林，断云微度。


    参差的树影迷蒙成一片烟绿，路径微茫，前方榆林……


    山雾吹进空荡荡的披风，一盏青灯摇浪，少女踏过林下乱枝，行如拨雪寻春，经过少年身旁时，提灯映向脚边的雪白小兽。


    “你先前不是说，人都在酆城内吗。”


    少女转过身，“可这径道的方向，是往莽浮林去的。”


    “姑娘在担心什么。”


    陵怿移开她手上的灯火，取来地上一截细枝，搁在指腹来回摩挲。


    以生灵为引，可以探查十里之内的气息，他熟悉梅璋的毒灵，却没有发现与其相近的气味，所以花袍小将并不在附近。


    他慢慢垂下手，衣袖边沿露出一截细长的枯枝。


    “梅璋。”


    陵怿闻声看去，一盏青灯落入视线。


    摇曳的火光透过细薄的绸子，缓缓照在少年那极似妖孽的面庞上，“放老实点，若敢使些下作手段，当心你这条狗命。”


    陵怿侧过头去，冰冷的目光落在她眸底，“在下绝非姑娘的对手，若我妄动，你大可一剑杀了我。”


    少女：……这贼厮是在威胁她？！


    少女眉尖一敛，眼中惊起杀气，“你以为我不敢……”


    “在下是说真的。”


    少年一脸认真地看着她，那双干净寒凉的眼睛，突然给人一种似曾相熟的感觉。


    似乎不止是眼睛。


    少女退却一步，上下打量，少年身姿宛如玉山峻拔，风下挺立，尤其清绝，尽管顶着一张妖孽相貌，还是让她迟疑了刹那……


    “姑娘，看够了么。”


    少年转过身，心下一颤，差点露馅，“姑娘放心，在下既然答应，就一定亲手将人带到你面前。”


    陵怿避开少女的视线，径自朝林深处走去，手上施法，将那树枝变作一只飞剑。


    尸体就在这片榆林之下，当时为遮掩气息取了梅璋身上的毒灵，却没将碧虚袋拿走，终究是个祸患……


    “去，把袋子找回来。”


    话音落，但见水玉色的披风边，雪白小兽软成一坨烂泥。


    “就说天字房有问题，你个小泼物非得住，惹上大麻烦了吧。”


    小兽连打了几个哈欠，缓缓张开眼，十分不耐烦，“大半夜又让老子去找尸体，晦气死了，本王不去！”


    “半炷香，找不到便不必回来了。”陵怿说完，飞剑嗖的一下冲了出去。


    “小泼贼，你猖狂什么……”


    洞火貐正骂骂咧咧，一柄飞剑骤然从暗处御行而来，拽起它越上树头，直往风伯山脚去。


    少女望着天边一抹净白，眉头轻蹙。


    好烈性的山怪……


    *


    长夜深沉，三更时分。


    陵怿与少女一前一后，行于山林。


    走了一射之地，遥见树下一缕火光，扶疏枝叶掠过一道黑影，有人翻身一跃，迅速蹿上树头。


    “是你的人？”少女提起青灯，幽光扫过地上的柴禾堆。


    陵怿往前几步，双目轻阖，指间柴灰沉下道道白光，百步探去，于西南方位察觉到一股毒术气息，与梅璋的毒灵之气，很是相符。


    “是我的人。”少年说罢，折一绿枝在手。


    只见一道浓绿乘风起，朝那密叶晃动处，直捣而去！


    “别，别动手！”


    陵怿眼光一动，那穿过叶隙的绿枝倏然停住。


    繁枝遮掩下，一个身穿花袍的小将仰身在树杈，双眼瞪得斗大，正瞬也不瞬地盯着停在额间的绿枝……


    “下来。”


    小将心头一震，只听咔嚓一声，抓着断杈猛地摔了下来。


    “你们，哎呦……”花袍小将扶着腰，快速从地上爬起，在看清少年的长相后，双腿哆嗦，扑通一声跪下。


    “少主，属下可找着您了！”


    陵怿：“……”


    你找我了吗。


    小将跪伏着，压根不敢看少年，“属下有罪，属下寻到时人就已经没了气息，大约死了许久。”


    少女眉毛一压，眼中杀气四起，“混账东西！”


    “是是是，属下知罪，属下这就去寻摸一个更好的来。”小将说着跪爬着往后，踉跄起身，没走两步，就听身后传来一句……


    “站住。”


    陵怿一面朝他走，一面道：“我让你走了么，谁允许你们肆意抓人，其他护从现在何处。”


    问的太多，小将有点发懵。


    “少主您忘了，你让统领带着两个副将先行一步去了酆城，剩下的在给少主抓…啊不对，找人呢。”


    难怪梅璋身边一个人都没有。


    陵怿心道，这群人在山下晃悠，难免发现什么，“去把人召回来。”


    “那您今夜？”


    小将悄摸抬头，眼底照出一领水玉色披风，刚好一抹清辉从树影落下，将一身绡衣恍作山巅霁雾。


    视线不自主沿着暗玉窄带一路逡巡往上，终于觑见一张略显愠色的少女面容。


    嗔视而下的眸光映出一池秋水冷冷，轻寒料峭，却又明媚绝伦。


    小将下意识咽了口唾沫，呆愣在原地，缓过神抹了把口水，满脸谄笑地说：“少主这是去了何处洞府，寻来这般神仙玩物！”


    玩…玩物？！


    陵怿听得心里糊涂，正东睃西望不知他在污秽何人。


    就看小将忽地把身一侧，朝着一脸桀骜不驯的少女，正立拱手，“咱家少主脾气不好，有劳小仙子耐着性子，好生侍奉。”


    陵怿：……我脾气再好，你也是活到头了。


    “找死。”


    少女一伸手，灯芯腾起，紫火燃燃欲烈。


    陵怿瞥了一眼那灯芯，是火红鸾。


    当下来不及思虑，蓦地握住了少女细白的手腕，银铃铛触碰着指弯，发出一阵清声。


    “姑娘想清楚了，风伯山往西就是侪州与南桑的州界，你这法器一旦离手，怕是要惊动不少宗门。”


    “你……”


    少女没太听清他的话，就凝视着被少年按住的腕子，眸光锐利得像刀子一样。


    就把这无耻淫贼埋这儿吧。


    “你放肆！”


    少年还没反应过来，少女已将法器绕于手心，紫火在身前绽放如鸾，伴着冽厉的夜风，霍然打在胸膛！


    恍惚红鸾怒飞，紫火隔着身躯震起一片烈焰……


    陵怿不禁后退几步，衣衫瞬间烧了个破烂不堪，他赶紧掩住胸口的伤，鲜血溢上舌齿，唇边一抹猩红。


    “少主！”


    小将赶忙去扶，却被少年拦住。


    “滚去做你的事。”


    少年呼吸沉重，抿了抿嘴唇，抬头看向少女，“我…我无意冒犯，方才唐突之处，在下愿与姑娘稽首赔罪……”


    “免了，管好你手底下的人。”


    少女瞧都不瞧一眼，梅璋这畜生作恶多端，迟早要取他的狗命，不急在一时。


    陵怿擦了唇边的血，害她听见这等轻贱言辞，捱一掌也不算冤枉。


    只是火红鸾炼成的法器，瞬息就能毁了一座灵山。如此威力，他尚未痊愈的伤口，一掌又打裂了。


    与此同时，那小将见状行前数步，寻处空地，朝天边挥去一道毒光，四下探望。


    树林这边。


    陵怿与少女相隔不远，却像在小庙那天一样，许久没有再说话。


    直到花袍小将把众人召回，陆陆续续朝这边走了过来，陵怿回头看她，依旧轻声道，“在下知道姑娘厌恶，但与梅家少主同行，才是从护将手里拿到宝物最容易的方法。”


    这话听着，好不奇怪。


    少女眉头轻蹙，但她总归要去一趟灵剑宗，无论东西还在不在护将身上，与梅家少主同行，都会方便得多。


    不过……


    她转头，眸光掠上少年破烂的衣衫，一只修长的沾着鲜血的手掩在胸膛，呼吸间碰触着破碎里衣，随着一声咳喘，气息变得急促起来。


    一枚火丹罢了，不至于伤成这样吧。


    “少主，属下来迟——”


    陵怿一时不察，身边竟围满了人，一个个穿着花色劲袍，腰上系着碧虚袋，脚下踩着鹦哥绿靴，齐齐往地上那么一跪，像堆打落的藕花。


    “都起来。”


    陵怿往他们身上扫了几眼，站在右边那个身形瘦长，大概有八尺来高。


    “你把袍子脱了。”


    一群小将闻声愣了，相互觑看，谁也没敢轻举妄动。


    彼此丢个眼色，“少主说啥？”


    “让咱脱衣服呢。”


    “咦……还有这癖好？”


    “……”


    陵怿真是没脸听，叹了口气，道：“你们想让本少主这般见人吗。”


    刚说完，花袍小将齐刷刷抬头，一堆诧愕的眼风纷纷涌了上去。


    一群人上瞧瞧，下看看，顿时目瞪口呆，“少主您，您这衣领子都烧没了。”


    “反了天，哪个不要命干的！”


    “属下替少主剐了他！”


    “……”


    陵怿摇了摇头，去，去剐吧，她徒手就能给你捏死。


    “行了，衣裳给我。”


    陵怿伸手，七八个小将立马脱了袍子，赶忙递上来，“少主您穿属下的。”


    “少主穿我的，我这件干净！”


    “上一边子去，自己衣裳短半截不知道吗。”


    上前的是那位高个小将，把衣裳整齐送到少年手上，恭恭敬敬作揖，“少主请。”


    陵怿心下留意，此人比起寻常护从，腰下多佩了把玄剑，“你叫什么名字。”


    高个小将低头一愣，缓缓道：“属下陈林。”


    少年拿了陈林递来的花袍，徐行在前，“陈林，你可记得我将宝物放在了何处？”


    陈林躬身走在后，沉默了一瞬，“回少主，在魏统领手里。”


    原来姓魏……


    少年一边走一边穿上花袍，语气平缓，“他几时走的。”


    “统领一早带人去了酆城，这会儿应该在酆家。”


    陈林始终低着头，恭敬道，“少主，咱们现在……”


    “去灵剑宗。”


    少年穿好袍子，将腰带系紧，“你们几个后面跟着，不许靠近。”


    “是。”


    陈林躬身作礼，等少年走得稍远些，才与小将们迈步跟上，一行人在后头暗自观察，却无人敢开口问那少女的身份。


    从榆林往东十几里，踏过一座石桥，又行数步。


    抵达酆城时，已近丑时。


    夜深雾大，阴风又凉。


    几个负剑弟子抱着肩膀，倚在城门口。路无行人，分外幽寂。


    冷清的有些诡异。


    “酆城夜禁，初更时，禁人行。”


    少女站在众将之前，漠然道：“梅少主深夜来此，是打算硬闯吗。”


    “是啊少主，城门刚换了守将，现下都由酆家弟子守着。”一转眼，那群小将全堵在少年旁边。


    “少主，咱可不能来硬的！”


    少年点点头，“好，我不过去。”


    小将们松了一口气。


    少年淡然一笑，“你们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