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安弥雅在脑中想了想, 最终还是没什么犹豫地直接问了出来。
有关于要塞的事情,以及有关于妈妈正在思虑的事情,一切都很重要。她初来要塞, 这些事情越早了解越好。
安弥雅问:
“纳西斯领队, 你知道我们在后面针对世界树的方案有哪些吗?”
原本正热切想要和她交谈的纳西斯很明显地愣了愣。
随后, 他反应过来, 似是也在考虑着一些事情, 但依然热切回答安弥雅的问题:
“哦, 殿下怎么突然这么问?其实我并非每场重要会议都参与,知道的也许并不全面,这些东西, 当然还是回要塞询问圣龙大人才更权威。”
安弥雅摇摇头:“就是因为我跟圣龙大人关系很近,是她的女儿, 所以她有些事情才会思虑很多不告诉我。”无非是怕她担心、怕她多虑呗。
可是她来这里又不是来玩的,更不是为了写生、为了完成学校的任务。她是光明龙族的核心成员, 有责任知道一切。
领队的光明龙看她如此执着,便也只好轻叹着笑笑了。公主的责任感与成长固然令他高兴,但有些时候他也不想小殿下长得那么快。
既然是殿下的命令, 那他便如实回答, 说出自己知道的一切:
“殿下, 我们目前经过全族会议多次讨论得出的方案有两种,一种是控制世界树抑制它的发狂,另一种便是「支架计划」,在杀死世界树核心的同时利用它的身躯架起支架, 确保它能正常发挥作用。
当然,经过表态,我们的族群一致认为前一种方案不太可行。世界树极不可控, 我们很难做到抑制它让它不再发狂。我们因此决定主要运用第二种方案。架起世界树的「支架」现在就在被制作,不久之后就能完工。”
这也是安弥雅所知道的,她点点头。
听见纳西斯领队接下来又说:
“不过,比起‘最完美’的方法,补丁和支架计划也许都只是中策。最完美的方法还是整个替换掉世界树内核,让它彻底变得稳定。”
安弥雅的目光闪动了一下。替换掉世界树的内核?这个方法她以前好像听爸爸偶然提起过,只不过,方法好像很特别来着……
领队的光明龙点点头,“世界树以前就有被替换的先例,这并非是不可行的。只是它需要一种很特殊的灵魂……用灵魂来作为它新生的「核心」,世界树就能重新蜕变,重获生命,重新变成一棵完整的树。”
安弥雅问:“是什么样子的灵魂?”
“一种足够成为「神」的灵魂。”
安弥雅立刻云里雾里。
一种能成为“神”的灵魂?就是说那种灵魂很珍贵喽?可是,在一个生物真正成为“神”以前,又有谁知道它的灵魂是能够成为神的?
而且听上去也不能用已经成神的神明的灵魂?毕竟那句话的含义是指那种灵魂具有成为神明的资质,是神明的未登神状态。已经成神的神明的灵魂貌似都不能用了,否则七大主神现在就会苏醒那么一两个,用自己的灵魂来成为世界树的核心,而不是依旧全部处于沉睡状态用自己的力量来抵御世界树危机。
这样“足够成为神明”的灵魂,怎么可能会被找到啊?它是宇宙中万亿灵魂其中的一个,找到它的几率为万亿分之一,甚至也许现在根本就不存在。
能成为神的生命都是很特殊的,并不靠力量或者说灵魂有多么强大来进行选拔。至今为止,人们都还没有搞清楚成神的机制是什么。
更遑论在接下来世界树彻底失控前的几个月间,宇宙中又怎么可能凭空产生出一位能并肩七大主神的“第八大主神”?
这个方案从实施概率上讲是完全不可行的。
安弥雅扭过头去,目光认真,开始陷入沉思。
所以妈妈不告诉她,是因为不想她太过担心吗?
既然是完全实施不了的方案,那就不需要说给她让她多虑了吧。安弥雅在这一刻明白了妈妈当时在想些什么。
……但尽管知道它不可行,这个方案依然像种子一样,落在了安弥雅心里。在回去的这一路上,以及接下来在要塞的时间里,安弥雅始终在想关于这个方案的事情。
尽管没有实施概率,但它太完美了,谁又能控制不去思考它呢?
安弥雅下午在要塞中边行走着边想关于它的事,即使有了其他的事情做,它的影子依然在她做其他的事的时候留存在她脑海里。
直到晚上,安塞西娅收拾收拾带上她自己的睡衣来到安弥雅的房间。
好久都没和女儿一起睡了,这几天也忙,如果不是实在有沉重的要务缠身,母女俩肯定在相聚要塞的第一天晚上起就睡一起再说些悄悄话。
安塞西娅把被子在安弥雅的床上铺展开,铺成偌大的能覆盖床面的一块,然后带着安弥雅一起挤进里面去。母女俩咯咯笑着,就像安弥雅小时候那样一起共用一块被子挤在一起。
工作之外的闲聊话题必不可少,一起睡的夜话里不能聊太多公务。在简单说几句日后的安排让安弥雅安心后,她们开始
聊别的话题,聊安弥雅的学校,越来越发散、越来越发散,聊到安弥雅现在喜欢什么颜色什么款式的裙子,安弥雅说她不管什么款型的裙子都会先买一条粉色的来试试看。至于老妈喜欢的裙型,她一向很放心,因为老妈不管什么时候都喜欢白色的纱织裙。妈妈多年未变始终如一的喜好,也是会让女儿安心的。
聊到安弥雅在学校里有没有喜欢的男生。妈妈的语气跟喜欢八卦的同龄人无异,伸出指头戳戳安弥雅的肩膀,笑容八卦:
“有没有喜欢的小男生呀?”连语气都很俏皮。
没想到安弥雅在这时候突然不笑了。安塞西娅噤声,默默在心里想着莫非是真有什么喜欢的小男生却追不到时,只听安弥雅两手扒在被子边缘上,神色格外认真:
“我也在想这个问题呢。前两天有个小男生在死前跟我表白,说他很喜欢我,在那个时候,我一时想不到该给出什么样的答案。于是我决定好好思索这个问题。”
虽然卡昂涅也没有让她回答就是了。他很纯粹地表达了对她的喜爱。但这句话,就像引子一样,开始激发安弥雅思索这个问题。
“喜欢”?
关于这个话题,不知道该先去思索什么,不知道是该去想这里的喜欢跟其他的喜欢、跟族群对她的喜欢有没有区别,不知道该先去想哪个人。
就像一团乱毛线球,不知道从何捋起,但既然这片混乱存在了,就让她忍不住去想。
安塞西娅在一片黑暗中静声了一小会儿,说:
“你是颜控吗?”
“啊?”安弥雅先反问了一下。随后想她的确是颜控,买东西净喜欢拣好看的买。于是她神色认真地在黑暗中点了点头。
不必她多说,老妈自能体会她的意思。安塞西娅想了想,说:
“那你喜欢被你从冰龙域带来的冰龙王**厄斯那种类型吗?”
“啊?”安弥雅又疑问了一声。她只是不明白为什么突然提到**厄斯。
不过她诚实回答:“他长得挺好看的。”
她知道老妈问的是她喜不喜欢那种类型的长相。
安塞西娅在旁边松了一口气,哈哈笑起来。至于这笑容里包含的东西就有很多了。安弥雅在旁边佯怒:
“妈咪,听说每位龙公主在出生时她的父母都是要在同龄龙中选出几位来作为配偶备选的。你刚才问我是不是对冰龙家的王族抱有好感,是不是和老爸早就起了把冰龙族作为备选的心思!”
“哪有~从来没有的事!我和你爸爸从来没想过让我们宝贝这么早就接触其他龙,那样会让我们宝贝把分在我们身上的爱减少、把爱去分给其他龙的!”安塞西娅提高音调撒娇。
她真的没有和厄瑞巴挑选过安弥雅的备选配偶龙!尤其是厄瑞巴那个性子,恐怕在谈到这个话题时都会咬牙恨不得冲到那个假想龙家里挑断对方的龙筋吧。虽然这是虚空索敌,但安塞西娅相信他会做出这样的事的。
虽然在安弥雅日后如果真的想挑伴侣、却实在没有中意的人选时,她的人选的确可能落在冰龙族的那两位身上就是了。
他们是和安弥雅同一年龄段的龙,且血统尊贵,能匹配上光明龙族的公主,适合婚配。
具体还是要看安弥雅怎么想,她以后想选谁和谁结成伴侣那就和谁结成伴侣呗。
安塞西娅轻咳嗽一声,闭上眼睛。“……就是说你现在还没有喜欢的人嘛。安蜜,这件事交给时间就好了,所谓「喜欢」,是你经历的时间越久越清楚明白的事情。慢慢来,莫强求。”
安弥雅闭起陷入沉思。两只眼睛也早就闭起来了。说实话现在该睡觉了,但她还是想问问妈妈关于那个灵魂方案的事情。
但妈妈似乎已经快睡了。如果她在这时候问那个问题,是不是又会引起妈妈对她的忧心?
懂事的安弥雅决定今天晚上不问。今晚就只是纯粹的母女共眠的时间,她把那个念头沉下心底,很快就陷入深眠之中了。
第二天安弥雅继续沉思。
此时没有什么事,她坐在要塞顶层大厅旁的低台阶上,保持着思考的姿势。
梵里伽来到了她身边。
不知道为什么,梵里伽这几天看起来总是气鼓鼓的。安弥雅能从他蔓延的灵丝上看出他的状态来。
她盯着那条现在不小心跑到她脚边的灵丝,又抬头看了一眼梵里伽来到她身边后的侧脸。
这几天安弥雅询问他为什么看起来有点儿生气时,他给出的答案统一是“没什么”。
安弥雅觉得他微微有一点生气又像是没生气、还要冷下脸来说没什么的样子很可爱。在梵里伽在她身边和她一同坐在台阶上时,开始揉他的脸。
“……”梵里伽的脸被她揉得微微变形,像个受气了又没地去撒的大包子。
安弥雅哈哈大笑起来。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这是她在几天笑得最开心的一次。
竹马来看她就是因为她这几天看起来都像在忧心着什么,如今见她大笑了,自然是没有阻止她。
他就安静地坐在她身边,任她揉搓戏弄,等她将两只魔手放下,那张脸又是波澜不惊面容仿若白玉兰的一张漂亮冷淡的脸。
安弥雅自觉刚才戏弄他时用劲过大,现在他的脸都被她搓红了,从下颌边蔓延到耳下,浅浅的一片。
“我们去喝点东西吧”这句话马上就要
说出口。
但安弥雅观察着梵里伽的脸,突然“咦”一声,忽地从远处向他身边凑近。
她就那样侧身观察着梵里伽,仿佛从他身上看见了什么不得了东西的样子。
第132章
此时的梵里伽跟以往并没有什么不同, 但安弥雅却觉得他格外好看,好看到能把她的目光全粘在他的面容上。
不知为什么,她开始想起卡昂涅曾经说的“与对别人都不同的喜欢”的那件事。
原先想伸出去再揉一揉他那张脸的那双手, 被心里一股莫名的力量压了下来。安弥雅回过身去, 不再盯着自己的竹马了, 开始沉思。
时间静悄悄地过去了好一会儿。
在梵里伽的视角里, 安弥雅是玩着玩着突然就安静下来了, 坐在过渡台阶上不知在深思些什么。
自己这位青梅的心思, 在她开始一年一年成长后便多出了许多。梵里伽在以前的时候可以轻易看穿她在想什么,她想去玩什么、想去哪里逛,今天放学后是回家写作业还是跟他一起去圣域的湖边看一看蓝蓝的水。
可是现在, 连他也读不出她的心思了。
梵里伽的眉心微微一动。
忍不住直接戳了戳她。
“在想什么?”
安弥雅一手撑脸颊,正经地转过脖子, 直视他。
“我在想,我对你的喜欢会不会就是‘对恋人的喜欢’呢。”
仔细想想, 她对梵里伽的喜欢跟对其他人的喜欢是有那么一些不同的。
虽然以前也察觉过,但那时整天乐呵呵的,就是没去想过那种不同到底是什么。现在想, 如果别人对她说“我要每天去你家里玩”, 她也许会很高兴, 因为朋友真的每天都要来找她玩了。但如果是梵里伽说“我要每天去找你玩”,她就会撇下嘴来不高兴,因为这意味着梵里伽要跟她分开住。
那这是不是所谓的“不一般的喜欢”呢?有时候安弥雅真希望梵里伽能开启灵视读一读她脑子里的东西,然后告诉她那些她看不清的东西到底是什么。可惜他是绝对不会这么做的了。从他能够控制灵视以来, 他就主动关掉它再也不去看别人的内心。
她看见梵里伽张了张嘴,似乎是要对她说些什么。
可是还没等他作出回答,要塞突然又剧烈晃动起来。这阵晃动迅速吸引走了安弥雅的注意力, 她立即从原地起身,来到走廊另一侧全景玻璃边去看远处的景象。
安弥雅看见远处要塞建筑也正发生高频率强震。看来不是单单他们这里晃动,而是整个要塞都在晃动。
这次的晃动跟上次不同,频率更高,晃得更加剧烈,脚下的地板都在倾斜,几乎让人站不稳。
即使光明龙族和黑龙族在这坐镇,要塞依旧发生了这么高强度的晃动。
安弥雅当即意识到这和以往不一样,起身快速向总控中心跑去。
她没跑两步又意识到不能放小梵一个人在这里,赶紧转身对梵里伽说道:“小梵,你去紧急避难要塞!”紧急避难要塞是为防止要塞本部出事提前设置好的分部,从本部出发乘载具能快速到达,但又跟本部之间存在空间距离以及一定的空间防护。如果是要塞本部出问题,那里也能保证安全。
梵里伽却没有离开,而是跟到了她身边。摇摇头:
“就算要塞本体被毁灭了我也不会有什么事的,安弥雅,我会一直跟在你身边。”
安弥雅在急促之中微微愣了一下。在她记忆里小梵一直都还是灵压太过庞大容易弄伤自己的孩子,现在是头一次意识到,原来她的竹马已经这么强了。
梵里伽说:“带我一起去总控制中心吧。”
安弥雅拉起他的手就向上层的总控制中心跑去。地面在大幅晃动,周遭天花板上内嵌的能源灯也在因为不稳定发出滋滋响声,这一切都没能阻止少女向上冲去。来到总控制中心的门前,她“嘭”一声打开了大门。
里面已经围绕中心会议圆桌站满了一圈人了,见她开门过后,有不少人都朝她这方向望来。圣龙、光明龙王、冰龙族的**厄斯与赤龙族的双王、其他诸如精灵与魔族的王者……所有的重量级人物都在。
光明龙王帝拉诺伊抬起头来,见是她来了,忍不住向她走来:
“安蜜,你快离开这里……”被圣龙拉住了胳膊。
安塞西娅环视周围一圈,气场依旧强大稳定,没有被打断地说了下去:
“现在世界树已经陷入全面崩坏状态,我们开启第一方案并成功的可能性几乎为0。诸位,现在第二方案开启,「世界支架」即将被制作完成,接下来我们将深入里宇宙……”
安弥雅站在接近会议中心门口的边缘,眼瞳大睁着,呼吸仍显急促,但压制着自己没有让自己发出一丝声音,就这么一直听了下去。
从母亲平稳的声线之中,她了解到这次世界树真的全面崩盘了。不光是里宇宙陷入混乱,表宇宙各处也都在晃动,引发的环境改变与大众惊慌拥有着足以使各星域溃乱的风险。
但好在各星域提前就按照要塞的布局安排好措施了,现在每个发生混乱的星域区块都在组织有纪律的避险或撤离,各星域居民因为提前就被告知了也许会发生现在这种状况,现在也基本都还镇定,没有太过惊慌。短时间内各个星域不会有问题。
但若是长时间这么下去,那可就不一定了。接下来的空间异变只会越来越剧烈,控制不了世界树,之后的一切都会向着最糟的方向演变。表世界的空间将被破坏,彻底从外界消失或者与里世界的融合在,表世界的元素也将陷入混乱,光、火、水……一切都会混合在一起。整个宇宙的秩序将塌陷,变成彻底被捏坏的烂泥。
“所以我们将即刻展开对世界树的控制措施。在场的大家都清楚,要塞的建成就是为了这一刻的到来。在接下来的战斗里,我们会深入到里宇宙内部,彻底成为阻挡里宇宙继续向表宇宙产生侵扰的防线。”
维护宇宙秩序的光明圣龙扫视在场成员,威严而凛明。她的话语即为秩序,所有的王类无一不向她颔首。
某一位成员问:“何时开展进入里宇宙的措施?”
“即刻。”
光明圣龙当即以手掌按下她面前会议桌上的按钮。
这个按钮从总控制中心存在开始就一直存在于她面前的桌上,为的就是等她按下的一刻。一瞬间要塞各层各地的一级战时警报都全部亮起,闪烁的红光与代表紧急状态的女声充斥着各地。正做着各种事的人们纷纷扭头,用视线捕捉着高频率亮起的红光,去聆听这危机状态开启的声音。
「全体要塞成员请注意,接下来将进入一级战时状态」
「全体要塞成员请注意,接下来将进入一级战时状态」
「请坚守在原先的岗位上,等待上级作出关于工作变动的指示。接下来要塞将航向距离里宇宙最近的地方,保持秩序,请勿惊慌」
紧接着,整座庞然要塞仿佛拔地而起,所有人都感受到了向上的冲力。少部分人酿跄了一下,惊叹原来女声说即刻启航便是真的立刻启航,分毫不拖泥带水。
“终于开始进入里宇宙了吗?!”
“妈呀,我来要塞就是为了等待这么一天!接下来可以好好大展身手了!”一个长着魔族角的家伙走出厨师间,兴奋甩掉身上围裙,手里还拿着长柄锅勺。
“……”旁人向他投以注视,能从他发达爆满筋肉的胸肌腹肌以及那夸张到厨房门都容纳不下的高大身材中看出,他来要塞真的是为了战斗的,暂时进厨房真是屈才了。
但随即,有更多人立即冲向自己所在的部门。一级战时状态开启,接下来要塞将以先于之前无数倍的功率开始运作,落在每个人身上的任务都将更繁重。他们得抓紧赶在部门长官来布置新任务前把之前的工作全部处理好,这样才不会让之前没完成的东西在之后造成拖累。公关部的眼镜仔咬咬牙,以双倍速度处理之前的文件;交际部的成员开始来回繁忙,大量出入在各部门间进行沟通和翻译,部门间一时充斥着各种不同族的语言与大量的通讯之声;观测部将所有侦测前方航线的镜头与显示器全部打开,整个部门除了显示复杂星空的屏幕外再也没有一块空地,部长正开着通讯大声让工作人员通知那位灵域少主赶快回来。
而武力部门,所有的军舰在同一时刻将舰前灯全部亮起。从现在起,它们将全功率运行到战时状态结束,在世界树的危机结束前永不停息。
安弥雅看见冰龙王**厄斯披着厚厚的带领披风走出总控中心,心里担心念叨一声怎么病成那样了还要前往最前线作战啊。总控中心的温度最为适宜,可因为寒气外散和体温过低,他穿得那样厚。
瞧那脸色,都苍白成什么样了。
可她也只是担忧了一下,随后以更快的速度前往自己该去的地方。**厄斯是战斗部中的最主力,很多重大事项一个都缺不了他,她是不可能因为担心一个人的病就在这个时候把他这个主力拽下来的。**厄斯
本人的意愿亦是如此。
安弥雅只是更快地前往自己应去的地方。母亲仍要作为中央指挥留在要塞总控,父亲已经带领黑龙的战斗力量到达宇宙最混乱的地方与那里延伸出的世界树主根进行争斗,梵里伽将前往观测部为整个要塞探测出一条前路。而她——
将化为要塞最锋利的剑与最明亮的光芒,在要塞航行时为它肃清一切阻碍,彻底照亮前方道路。
第133章
“——殿下, 来的怎么是您!”
要塞正下方正爆发着一场史无前例的大危机,超规模的异兽群正从底下突然出现的大空间裂缝中涌现。它们成群结队,且每个个体都十分强大, 共同聚在一起有着强大的扭曲空间的能力, 刚才要塞的晃动便有部分原因是它们造成的。
正与世界树枝蔓缠斗的光明龙紧急呼叫了支援。见支援到来, 眼里刚跃上喜悦, 便在看见来人时马上大惊失色。
这不是安弥雅殿下该来的地方!
安弥雅却冷静持着一柄光芒长剑, 几步前进至他所在的地方, 抬手一砍,那个方位的藤蔓异兽全部被她长剑挥出的光芒所斩断。
异兽身躯在无上光芒中化作飞灰,随风一起消逝在茫茫星空里。
这柄长剑是舅舅送给她的, 花费了光明龙王整整五年的时间来铸造的这柄光之剑,被其铸造者送给安弥雅来防身。过去一直没有机会用到, 因为一直没有有足够资格能令她挥出这柄剑的仇敌。如今也算是终于有用武之地了。
安弥雅将长剑在空中一扫,散出的光刃击中前方每一只异兽, 犹如奔腾的光辉。前方异兽群应声而没,在光芒之中消逝,死前甚至来不及发出最后一声怒吼。
作战的成员们正努力与异兽抗争, 此刻却全都不由自主回过头来。
公主殿下!
——原来公主殿下已经是他们中最强大的一个了!
现在濒临世界树的狂暴期, 它已经迫不及待毁去外面的一切。因此从它身上诞生的被送出里宇宙的异兽也是由它最主要的枝蔓而化, 比起之前那些异兽史无前例的强大,正常龙类对付它们,要花费功夫才能对付一只。
而公主殿下一道剑气扫去,竟然就能扫灭一整群。她已经有了最至纯的力量, 这份力量足以让她成为保护族群的利剑。
然而,不过在十几年前,她还是光明龙们眼中的婴儿。十几年在龙族的眼中短暂无比, 这让他们几乎意识不到,不久之前还是小小孩童的公主殿下,如今已经长成为一个在最危机时刻保护族群的少女了。
这让每一位回头望她的龙族的目光中都夹带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感伤。
而更远处,异兽见证了同伴们被瞬间群灭,即刻察觉到这边强大可怖的气息,发觉新到来的安弥雅才是最大的对手。
它们放下面前应对着的对手,成群结队向安弥雅奔涌而去。安弥雅抬眼望去,看见了一片黑压压如同汪洋大海奔涌而来的兽潮。
不得不说,被世界树进化到这种程度,它们也已经拥有一定智力了。相比起以前毫无组织、碰见一个生物便撕咬一个生物、完全凭本能行事,它们现在懂得先集中起来攻击对它们来说最有威胁的目标,这比以前高效上许多。
相信等世界树吞噬掉外界所有生物后,它们会被继续进化出与外界生物同等的智力。随后宇宙将被异兽所统领,再也不存在其他种族。
——这种美梦立即被这里的龙群制止。龙群从各处汇聚而来,在两边组成阵列,漆黑的兽潮瞬间被金边包裹,就像即将入海的三角口污泥被金色的海岸拦住。
它们即使进化得再聪明,也远没有到达能够理解龙类拥有言灵的程度。两边龙族聚拢,趁这片土地上的所有异兽都被击中,发动了大面积的光之言灵,变成集体的杀阵。
世界树想要毁掉外面的所有种族,那就得先从在这一片阵线中取胜、诛杀这里的最强者开始——但光明龙族是绝不会允许它们动龙族的皇女一点点的!
光爆从异兽黑潮中爆发,附近方圆千里的星域转瞬亮如白昼。在最明亮的光渐渐平息后,此地的异兽群只在原地留下一阵飞灰。
安弥雅握剑的手终于不再紧绷,整个人终于轻松下来,舒下一口气。
然而紧接着,一只粗壮的“怪物”却从这片星域凭空而起。像是从远处星空中撕开一个裂口,狰狞地从里面钻出来。
它的体型足足比这里的龙群们加起来都大,如同一只暴怒的巨鲸。
安弥雅眯眼一看,一眼就能断定那是世界树的主根之一。
也许其他龙认不得,但她可是在赤龙族的狱暗火域看见过它的真容的!正是一条像这“怪物”一样的巨型树根,将狱暗火域的元素搅得天翻地覆,害缇摩西耶只能以身将那些狂暴的火元素全关在精神域里。
现在它凭空从空间裂缝中钻出,无非只有一个原因——
世界树已经意识到了要塞将是它最大的威胁。它想要把要塞留在这,不能让要塞对它采取行动。
既然它衍生出的那些异化种们都无法撼动要塞,那便只能由它亲自出场了。
安弥雅展开龙翼,亲自向这条世界树根脉进发。
世界树根脉见到她之后,明显陷入暴怒的情绪,当即竖劈朝她劈了下来。
“轰——”尘烟四起,连这片星域似乎都被它拍裂。世界树使用的力道足以把一颗星球都震碎了,然而等这条根脉抬起时,下方却丝毫不见安弥雅的身影。
等它意识到不对时,安弥雅已经出现在了它的正上方。
这位光明龙的皇女用最蔑视的目光来低头俯视它。她始终忘不了世界树就是利用这样的根脉四处搅动元素域破坏其他族群生态环境的,赤龙族的狱暗火域由它亲自引导其爆发,冰龙族极冰寒渊近年来的狂暴化也有它的参与。只要她曾见证过的好友的痛苦还存在着,她对世界树的憎恶就与日俱增。
在她看来,世界树简直就跟它的造物——“辉耀主神”一样,令她所不齿。辉耀主神为了扩大祂自身的力量对还没出生的她施下诅咒,从她身上吸取生命力,对信仰祂的帝国扩散黑龙将灭世的谣言,令那些国度仇视龙族好帮助祂得手,各种手段无所不用其极。从某种意义上讲,祂何尝不是世界树亲选的替它在外界活动的代理者,甚至连对她施加诅咒这件事也是遵循自世界树的意愿?
所以尽管知道世界树曾支撑着整个宇宙的
架构,她也没法不去恨世界树。
何况世界树也同样敌视她。它在她还是未出壳的婴儿时就试图对她痛下杀手,这时候更是恨不得把她抹杀在此处。这种敌对不知是怎么来的,但有些时候世界就是如此没有道理可循,也许某些生物天生就敌对。
她便也不去尝试跟对方讲道理了。巨型根脉抬起,尝试再度对她发起攻击,安弥雅振翼轻松躲过,重新召回光芒之剑,朝近在咫尺的世界树根脉狠狠劈去,在它身上留下一个溢散光芒的缺口。
“——”根脉遭受此重击,狠狠一抖。
安弥雅继续持剑向它挥去,这次用了十成十的至纯力量。
按理来讲,她原本是不可以去破坏它的。世界树现在虽然狂暴化了,但依然起着支撑空间架构的作用,这时候损坏它的根脉容易让它自身不稳,外界的空间可能随之遭到破坏。
但它出现在此处,偏偏就是要将正上方正在启航的要塞拽下去。安弥雅若是不对它采取措施,整个要塞的努力怕是要在此时功亏一篑了。安弥雅既不能破坏它又不能任由它将要塞拽下去,在一开始时还真是有些犯难。
她开始想到冰龙王的好处。如果冰龙王在这里,就能彻底将它封冻禁锢,既不伤害它,又能将它彻底留在这里防止它对要塞进行破坏。
可惜他的战场不在这,不然安弥雅所顾虑的事情还真是能烟消云散。
“歃——”一道光刃袭下,世界树吃痛,终于明白她不是什么好对付的家伙,转而想起了它真正的目标,调转方向,向上方的要塞袭去。
它要把要塞从启航状态中拽下来,要塞不能航向最接近里宇宙的那个位置,那些家伙不能进入它所在之地。
安弥雅哼了一声。
顺着世界树根脉延伸的方向旋翼而上,再次启动光剑给它以痛击。她的每一道攻击都是带着言灵的,那种言灵综合了光言灵的攻击与暗言灵的影煞,击向世界树时伤害不大,但是会由影煞造成出伤口,也非常痛。世界树吃痛,骤然一缩。
它已不再向前,安弥雅飞行至它前方,拦在它的前面,以自身形成世界树根脉与要塞之间的障壁。
用行动告诉着世界树根脉——你若再向前,我只会令你越来越痛。
既然和辉耀主神性质一样,都以生存为重心,那么当然同样惧怕于痛苦,遇上痛苦当然会选择退回。
还能赖在这里不成?
世界树根脉逐步被她逼向后方,被强迫按照她的意愿退后,连再想向前伸出一点都会立刻被她的气场所恐吓。
最终只能退回至空间裂缝里。空间裂缝紧随它的退后而闭合,看来就算不用光明龙族的缝补,它也能因为裂缝创造者的退后自主关闭。
一时之间,整片星域安静无比。之前危机弥漫的凌乱状态不复存在。
安弥雅见证裂缝关闭的全过程,心中只觉微微诧然。
一是诧然于世界树果然如她母亲所说的那样,本体并没有那么强力。别说是由母亲亲自来了,就算是她在这里,也能轻松迫其后退。
二是既然世界树本体并没有那么强力,却依然能使各大龙族星域的那些元素域紊乱,那么它一定还潜藏着某种“杀招”,它真正的威胁,远非现在她看起来的那么简单。
那么之后,要塞一定会面临比现在凶险得多的危机。
情形不容乐观。
“——”安弥雅的随身通讯发来了消息。她点开页面,发现那并不是发给她的私人消息,而是在一级战时状态下由公关部发给全体要塞成员的战时通讯。在这个时候,公关部将充当整体要塞之口,将任何一条要塞状况及时公开给所有人。
“——紧急通讯,紧急通讯,观测部已探清前方航行道路,请要塞之外成员迅速撤回。”
“——紧急通讯,紧急通讯,观测部已探清前方航行道路,请要塞之外成员迅速撤回。”
安弥雅的眼睛微微睁大,开始发亮。
观测部已探询清楚了前方航行道路,这不止代表着他们已然在这么短的时间内重新找到了那个不断变动位置的最接近里宇宙的那个点、要塞将向那个点全力出发,更代表着接下来航行路线上的一切危机都已被探测到、可能存在的空间裂缝及异兽潮都被标记了位置,要塞将在后续航行中避开那些危机,整个要塞将不再出现成员伤亡。
“阿兰斯要塞之眼”开启,前面的一切障碍如若无物,道路已然显明。
安弥雅能听到在这条好消息发布后身后传来的同伴的欢呼之声,甚至是公关部部内正因这鼓舞人心讯息而振奋击掌、兴高采烈呐喊的背景音。
她的情绪也被这激动人心的消息鼓舞了,心里涌上一股暖流。看看远方航行着的要塞,她展开双翼,向那前进着的庞然大物追逐回航。
·
安弥雅回到了要塞。
她本来是想去总指挥中心看一看现在状况的,却在中途被要塞某部的部员叫住。对方神情紧急:
“安弥雅殿下!那位、那位……”情急之下,他甚至忘记了对方的具体姓名,就这样接了下去:“……出了大问题了!”
“什么?”安弥雅辨识对方身上的部服和标志,看见他身穿的是白色制服,胸口上有明显的医疗部蛇形弯绕标志。
她猛地向医疗中心跑去。
第134章
冰龙王在作战中受了重伤, 这是要塞中心医疗部医生在安弥雅第一时间赶到时告诉她的事。现在他人已经躺在紧急重症看护室里了,连和医生沟通的能力都没有。
要塞里又没有其他的冰龙,无奈之下, 医疗部只能选择通知安弥雅这个“监护人”了。
通知光明龙族其他的上层也不是不可以, 但光明龙族的王族们始终不适合干涉冰龙王的任何事。只有安弥雅, 是冰龙王一开始来到要塞时就亲自开口承认过的他的责任人, 有什么事情医疗部首先想到的也是找她。
安弥雅站在紧急重症看护室外, 看着里面的情况。**厄斯浑身已经接满了治疗用管, 蓝色的细管,紫色的细管,甚至还有源源不断给他循环换血的细管。这位曾高傲无比的冰王现在双眼紧闭, 深蓝色的发丝弥漫在苍白面颊上,整个人处于昏迷不醒状态。
安弥雅在外面看着他的惨状, 心里自然是担心无比。但是直到此刻,她发现自己竟然比自己想象中的要冷静许多。
也许是明白接下来要塞中的每个人可能都会面临此种境况。也许是知道**克斯对此心甘情愿。从在冰龙域启程的那一刻起, 冰龙王早就做好了会变成这样的准备了,为了身上肩负的那一份责任,为了替整个冰龙域履行应承担的义务, 他绝对不会后悔。
安弥雅很镇定地同意了很多激进的治疗措施。不管之后冰龙族会不会来找她让她担责, 都会有**克斯在她前面挡着。她知道, 如果**克斯醒着,他也会同意这些措施的。
主治医师在她签完各种文件后便紧急挥手,让其他那些正在外面等待着的医生抓紧实施新的治疗方案。白袍医师一股脑地涌进紧急重症看护室里,给看护室的窗拉上了浅绿色的不透明屏障, 接下来的画面太过血腥看起来又太疼痛,安弥雅不适宜再观看。
说到底,她也只是一位没满千岁的王族, 甚至按照人类年龄也差半岁才成年。观看同伴的受难录,恐怕对她再折磨不过。
**厄斯的主治医师,那位上了年岁的龙族医者,在她身边轻叹:
“唉……命运也太残忍了一些,**厄斯还是那么年轻的一个孩子啊!”
他又看了看身边冷静到超常的安弥雅殿下,心中依然没有改变命运残忍的想法。
按照光明龙族对她的宠爱程度,安弥雅现在应该是安居在圣域里每天无忧无虑、正常学习言灵的一位公主。在她小的时候,每天帝拉诺伊陛下都会让她坐在自己的臂弯上,带她游历光明龙族王族执政区的每一座建筑、让她试戴历任光明龙王的每一顶王冠。而她的母亲会把她带在身边,带她游览圣域的每一处风景,教导她圣祀的每一步流程和每一个细节。
而这样的安弥雅殿下,居然在这么轻的年纪就上战场了,还是关乎种族存亡的、最为凶险的战场,即使母亲是光明圣龙,也依旧难逃前往战斗最前线为族群拼尽血肉的责任。
安弥雅注意到了医师投来的担心的眼神,转过头去安慰他:
“克里亚斯伯伯,别担心。**厄斯他很坚韧的,各种危机都挺过来过,这次也一定会活下来!”
主治医师叹气,摇摇头:
“我是在担心您呢!安弥雅殿下!您说说,把您这样的孩子送到战场上来像什么样子……”
此刻他不仅在心里有些埋怨帝拉诺伊陛下和圣龙大人,还对自己族群的未来感到无奈和担忧。
他也理解不了**厄斯。他明知道安弥雅殿下年岁很轻,却依旧把监护者这么重要的身份和责任交给她,难道不知道这么年轻的女孩子是很难处理这种事情的么?
现在她可以装作成熟的样子,给里面的好友签上治疗文件。可难道等以后必须考虑放不放弃**厄斯的时候,她还能决定好友的死活吗?
安弥雅却笑着对他说:
“我吗?我是绝对不会有事的啦!您看,战场上那么多同族都在保护我,我又那么强,怎么可能在大家的保护下出事呢?”
医者闭眼摇摇头,“保护您是族群应尽的义务,但是再怎么样,您这样的幼龙也不该进入战场上……”
“不,我是说,既然族群在保护我,那么我也要站出来,去保护族群。”安弥雅微笑着。
医者猛然转身看她,从她的笑容上看见的全是坚定。
安弥雅现在没有一丝一毫动摇,哪怕突然有一天告诉她连母亲和舅舅都要作为王族中尖力量撤回二线,她也不会从一线离开。
族群的爱可不是单向的。光明龙族在爱着她,她也在爱着光明龙族呀!
“既然我是被所有人都爱着的,那我也会保护好每一个人!克里亚斯伯伯,请放心地把我交给族群,也把族**给我!”
医师苍老的眼睛睁大,神色微怔。
他突然有点明白冰龙王为何会把监护人的身份与重责交给安弥雅殿下。因为安弥雅殿下就是最负责任的那个人,别说是管好他了,哪怕是把他的冰龙族
群在最危机时刻托付给她她都不在话下。
碰见她便能安心,在这一点上,冰龙王看人的眼光相当精准。
不过又听说冰龙王**厄斯在之前和殿下交集并不深。听说他还有个双生子弟弟,安弥雅很值得信任这件事,说不定是他弟弟以某种方式告诉他的。
“——”紧急重症看护室内仪器作响。医师下意识地握上安弥雅的手臂:
“这是意识域极度不稳定的表现,看来他的情况很不好。殿下,我也要进去了。”
说罢便迈步去打开重症看护室的门,安弥雅却拉住了他的手。意外地很是冷静:
“我倒觉得这是他要苏醒的表现。”刚才在冥冥之中,她总感觉**厄斯的意识在呼唤她。
“克里亚斯伯伯,请让我也一同进去吧。”
“这——”主治医师边进入看护室内边跟她说话,“这怎么能让您进去呢?!别说里面的血腥会不会吓到您,就说冰龙王现在也不可能醒来啊!”
说罢他望向病床上,结果真看见了不可思议的一幕。
重伤濒死的冰龙王,居然真的苏醒了。
在这之前他整个人都陷入了至深的昏迷中,已然没有清醒的可能,但当安弥雅来了时,他竟然真的勉强睁开了一丝眼睛。垂在病床一侧的手抬起,安弥雅快步上前握住,好让他省些力气。
**厄斯的声音低沉又虚弱,但就算变成这样了,他也还在向安弥雅传达着:
“无论如何,哪怕耗尽全部力量身陨,我也会……战斗到最后一刻……”
安弥雅抓着他的手,紧捏了一捏,用力提起一个微笑:
“好的,好的,我知道了。在我们进行最后一战的时候,你是绝对会来的对吧?”
“不要担心,我们会替你进行接下来的战斗的。在彻底恢复之前,就先好好养伤吧,我们还在等待你在最后关头发挥作用。”
其实医师早就和她说过,**厄斯已经无法再参加接下来的战斗了。
安弥雅不去考虑那些,她只想让面前的人先安心下来。如果现在义正言辞地告诉他让他不要再去战斗的话,恐怕他现在就会不顾身体重返战场,按照他所说的那样在战场上耗尽最后一丝力量然后身陨吧。
安弥雅只是握紧了他的手,告诉他让他先休息。
**厄斯终于安心了,舒下一口气,俊秀的面容上布满冷汗。他抓着她的手,说:
“最后,我还有一件事要告诉你……”
安弥雅冷漠:“不要说这些像是临终遗言一样的话。有什么事等我回来再说吧,等我回来了,我会好好听你说话的。”
**厄斯似是叹气了一声。最终,他什么都没说,接着便又一次彻底昏了过去。
周遭医生没有一刻停止过忙碌,继续扯过各种带插管的机器,向周围同事喊着:
“龙血血氧供给不要停!接下来引出血液中的冰元素力,做好洗血和替换坏死脏器的准备!”
听到这里,安弥雅就知道自己不宜继续留在此处了。她转身就离开重症治疗室,不去干扰医生们的治疗措施。走前所听到的最后一句话,就像重石一样压在她心口上,让她有点喘不上来气。
“替换掉坏死的脏器”吗?那**厄斯今后的身体里,那些脏器岂非都不是属于他自己的?
不。圣域的龙族内体治疗技术是很先进的,碰到这种情况,安装上去的一般都会是言灵脏器,由言灵替代原本器官发挥功能。而**厄斯作为龙王再生能力无比强大,他很快就能令那些器官重新生长出,替换掉原本的脏器以及那些言灵脏器。
所以安弥雅甩甩头,把原先那一份不安和透不过气的沉闷全甩掉。
相信圣域的医疗技术,不能让这份沉闷的心情影响接下来自己的心态。
她几步跨上去总指挥中心的走廊,鞋子踩上地板的声音在走廊之中回响。只是走到某个部门前面时,鬼使神差地被某个人拉着胳膊拉了过去。
安弥雅眨眨眼,猛然从走廊明亮的光中陷入了黑暗。被拉过去之后,观察面前部门的牌子,原来这里正是繁忙无比的观测部。里面的某些成员正在紧张地来回走动着,而从大门望去,有的成员还在大声打着通讯,高举起右手拿着笔的那只手,似乎很是激动的样子。
而借着观测部玻璃大门透出来的光,正处在阴影与光芒交界处之下的,当然是梵里伽。
安弥雅起初还是有些戒备的,但一看到是小梵,立刻就完全放松下来了。她呼出一口气,拿出被小梵拿着的胳膊,嘻嘻挂着笑脸:
“怎么啦?”
尽管现在并不是适合嘻嘻笑的关头,但她在梵里伽面前必须摆出一副很轻松的姿态,让他相信目前战线的局面并不紧张。
“……”梵里伽并不出声。
安弥雅这才暂且放下笑脸,认真观察起他的姿态来。
梵里伽的神色严肃而认真,微俯下视线凝望着她,背后是观测部的光线,完全像一尊背光的俊美雕塑。
安弥雅立即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她立刻摆正姿态。
梵里伽跟她说:
“刚刚……我开启了灵视,看了看你之后的命运线。”他开口了,却似乎格外艰难。
安弥雅的神色瞬间变得有点古怪。而他一字一句的跟她说:
“我看见的结果是——接下来的这一程,对你来说将十分凶险。我非常抗拒让你继续下去。”
第135章
观测部已经忙得透不进一丝风了, 梵里伽在这么忙碌的情况下,依然抽出空子要来见她。这让安弥雅已经做好了事情变得最糟糕的预料。
事情果然变得最糟糕了。
她冲上前去,狠狠抓住对方的胳膊:
“你怎么可以去看别人的命运线呢?会减少寿命的知不知道!”
刚刚听他讲话的时候, 她满脑子都是小时候去灵域时的场景。她想起灵主看她命运线后将所有的寿命耗尽, 最后身陨化为灵域的一部分。想起梵里伽那时孤零零地站在离域星舰的舰窗边, 她问他他在看些什么, 他说在看灵域的哪些灵气是祖父。
现在轮到梵里伽看她的命运线了, 尽管梵里伽自身天赋异禀, 甚至远在灵主之上,这种不要命的行为同样极耗费他的神识。观测命运线这种事,本来就不是非神的物种能做到的事情。
梵里伽却冷静地握住她的胳膊, 摇摇头:
“这不重要。”
让安弥雅有点懵,如果在他的眼里连他的寿命都是不重要的, 那什么才是重要的?
从她掌握生机之力后,她一直在努力延长梵里伽的生命, 一直在避免让他在二
十岁时就死亡的命运。如今到了这种关头,她不想功亏一篑。
安弥雅深吸一口气,将手掌放上他的肩膀, 喉咙像被一块重石压了一般, 发声艰难:
“以后不要再去看别人的命运线了……”
她感到心疼。非常的心疼。事已至此, 她知道不能再跟他多说些什么,毕竟梵里伽已经开启过看命运线的能力,这已无法逆转。她所能做的,只有尽可能劝说他以后不要再用此能力。
梵里伽点点头:“我答应你。”
安弥雅深呼吸几口气, 手还按在他的肩膀上,继续问:
“既然对我来说凶险的话……那对其他人凶险吗?”
“当然凶险。但我只看了你的命运线。”梵里伽回答。
安弥雅舒了一口气。还好梵里伽没看更多人的,否则他几条命都不够用了。
这同时也带来了一个好消息。如果只看到她接下来的历程凶险, 而没有看到其他人接下来的历程凶不凶险的话,那么……别的人,也许还有那么几个存在轻松活下去的可能。
“安弥雅,回答我。”梵里伽低头直视她。安弥雅第一次觉得他的目光这样锐利,简直像一把闪着寒光的剑。
“你是选择留下来,还是不留下来,改掉你的命运线?”
安弥雅真怀疑她要是说继续留下来,他下一秒就要抡起胳膊把她扔回圣域里去了。
她反问:“那你呢?你接下来的命运线又是怎么样的?”
梵里伽不答。她知道梵里伽肯定没去看他自己的,正如她明白梵里伽绝不会离开这里。
她也是同样的。
安弥雅的声音直直的,“你不走的话,那我也留在这里。”她不看梵里伽的命运也知道他比她安全不了多少。接下来的历程会很凶险?这对要塞上的所有人来说都是一样的——毕竟,他们可是在用自己现在的生命为未来筑起一座城墙啊。
灵域的少主看着她,久久未答。
良久之后,他闭上眼:
“如果你选择不走的话……那么安弥雅,接下来的每时每刻,我会想办法保护你。”
安弥雅微笑起来。
“那危机结束后见!”她转身就跑。“阿兰斯要塞之眼”已经忙不过来了,梵里伽接下来的任务会更加重,她就不再在这里耗费他的时间了。
接下来的一路上没有任何阻碍,安弥雅去总指挥中心去干所有自己能干的工作。她一个人一次能搬运数倍其他员工要搬送好几次才能送到的战略资源,熟悉了接下来全部的战略计划,聆听了所有紧急召开的会议,还在到达目标地点前的最后一点时间里提前到模拟战场室去做了模拟演练。
全速前进的要塞在历经大概十天后终于到达了目标地点,那个经过测算后在此时此刻最接近里宇宙最适合打开里宇宙大门的地方。这个地点是一个动点,随时随刻都在变化,要塞需要抓紧时间,在短时间内打开大门进入里面。
安弥雅来到要塞之外,看见羽龙们组合成一支强大的队伍,正共同运用“羽锋之刃”在宇宙中划出一道裂缝。整体就像是漆黑宇宙中一道绵延不绝的羽翼,而羽翼交汇的末端则是一把锋锐的羽之匕首。
“空间”和“异声”一向是羽龙的权能。尽管此前在作战方案中就了解过是羽龙们负责来划出空间之门,但安弥雅还是第一次看见那些披羽的同族们如此大规模运用能力的场景,不由得抬头望着那副景象,小小张大了嘴巴。
羽龙族所运用的那把半透明大型“匕首”中加入了世界树被言灵炼化的根脉,为的就是模拟世界树用根脉划开空间裂缝的过程。在此之前,要塞和羽龙族已经进行过了无数次的演算和模拟,再加上安弥雅送来的那份亲身进入里宇宙的资料补全了最后一些不确定项,如今尽管是第一次真正实施划开大型空间裂缝的过程,但整个过程绝对完美无缺。
随着宇宙被羽龙之刃划开“裂缝”,裂缝以及周围那些延伸出的细小裂缝背后都开始散发出白色的光芒。安弥雅注视着那道“裂缝”被划得越来越大、越来越大,最后在达到一定程度后,裂缝周遭那些没被割裂的地方轰然破碎,整道大裂缝扩大成了一个圆形的巨型空洞。
那便是进入里宇宙的「大门」。
安弥雅抬眼去望它,却转瞬被大型空洞之后轰出的气流刺激得不得不闭上眼睛。帝拉诺伊抬袖挡在她身前,帮她化解掉那些力量,声音带着严肃,嘱咐:
“安弥雅,等会进入空间之门后会面对不同元素的混乱洪流。拼尽全力保护好你自己,不要让自己受伤!”
安弥雅睁眼望了望他。
是的,总指挥中心给出的作战提示中早就标明了里宇宙内部现在已进入紊乱,相当于内部同时有一个极冰寒渊、一个狱暗火域、一个暗烬纯域,以及汹涌的海流和空之声。待会进去之后,她以及要塞全体成员要面对的,将是不同龙族领域中最危险地带的结合。
她立刻向舅舅保证:
“我会保护好自己!”
直到真正来到空间之门面前时,安弥雅才看清了世界树目前的状态:
它的全部根脉都已被封冻,包裹在巨型的透明冰晶之中,像封冻在水晶柱中的群群巨蛇。
冰龙王花了一大半力量,把世界树所有的枝蔓和根脉都冻上了,现在不必担心会误伤世界树、破坏外面的空间架构。世界树的根脉也无法再活动,无法再开启空间裂缝、从各个方向凭空冒出袭击进入到其中作战的队伍,要塞成员受伤的因素大大减少。
作为代价,冰龙王自己也在那场战役中受到重创。安弥雅在心里为昏迷中的**厄斯鼓起无声掌声,衷心祝愿留在要塞中还未苏醒的他快点醒来。
而世界树尚未被封冻的部分还在试图挣扎,努力混乱着里宇宙空间内的元素,为进入其中的战斗人员们增添阻碍。
现在里宇宙内部的元素洪流开始紊乱,安弥雅待在门口,已经感受到里面混乱的元素已经汹涌成浪涛。还没进入到其中已经感受到了这种架势,等到真进入到其中,怕是如同洪水中漂浮的枯枝,轻易便能被其拍碎。
尽管如此,马上将进到里面去的部队们却没有丝毫犹豫。安弥雅所已知的所有种族现在都在这里,而那些族群的领袖们已经在对身后的军队们进行指挥:
“精灵的第一军负责进行把守,不能让一丝元素紊乱越过里宇宙流淌到外界!第二军负责进入里面,对紊乱的生机元素进行控制!”
“恩希瓦的部族们负责劈开里面的元素洪流,至少也要让后方的其他种族部队成功通过!”
“海龙族的所有军团全部负责控制其中的失控海流!”
“羽龙去遏制里面的空之声!”
……
安弥雅左右看看,精灵族的精灵王、魔族的魔首、各类龙族的领袖……所有的领袖都在这里,按照原定计划对自己的族群进行战斗部署和号召。各族都开始控制自己族群最擅长控制的元素。空间之门外聚集的种族们布满了这片星域,像一盘沙盘上聚集的浩瀚白沙。
在那些混乱的元素地狱之中,最重要的便是光暗元素,在这一方面,黑龙帝国将全权负责控制。他们控制暗元素的时候可以同时侵蚀紊乱的光元素,确保另一主力军——光明龙族,不必再分出力量。
而安弥雅将跟随光明龙族。她的族群将携带着前几日刚刚被制作完成的“支架”,进行计划中的最后一步——
杀死世界树,之后在世界树的身躯上架起不可磨灭的结构,完成“支架计划”。
面前汹涌的元素洪流再次袭击而来,安弥雅闭上眼睛,感觉炽热的火焰与严寒的冰同时覆盖到了自己的面庞上。
与之前不同的是,这一次她没有选择退缩,而是在紊乱的元素袭来时径直跃入了「空间之门」里。浑身带着坚毅,没有一丝迟疑。
随着她与光明龙族的带头进入,其他种族的军队们如潮流般涌入进空间之门里,势比千军万马,带着震声的呼喊与鼓舞的吼声。决意如虹,势如破竹,没有任何因素能阻拦他们让他们后退。
最高级别的战舰们全部开启,接下来它们将以金属躯壳形成对军队最坚固的保护。
而有没有战舰对安弥雅来说区别不大,她们龙族的身躯本来就比战舰更加坚硬,如果连自己的躯壳最后都被融化,那么战舰不过等同于在她坚硬的外壳上蒙上一层塑料薄膜。
为了作战方便,所有的龙族都是以自己的身躯亲自进入到里宇宙之中的。尤其是光明龙族,将要进行的操作更加精细,只能以双手来完成,无法驾驶星舰进入里宇宙。
在各大族群的军队们进入后,安弥雅感觉周围的元素地狱已被削弱了很多,各族都已经在控制对应元素,“地狱”的强度自然也被稀释。然而尽管如此,她依然觉得十分难熬。身上的鳞甲像是要被炽热的烈焰融穿了,而无尽的寒冰与此同时钻入她体表的伤口内,空之声在折磨所有族群的耳力,不过由于海龙族冲在最前线,最凶猛的洋流已经被控制下来,其他族群不至于被冲散。
安弥雅曾见识过地狱般的狱暗火域还有冰封彻骨
的极寒冰域,它们全部比不上这里。这里的单种元素密集程度没有各大龙族镇守的地区强,然而却是把不同龙族内最危险的元素富集地域都结合在了一起。目力所及内,各大种族的兵力都已经在开始被消耗,承受不住这元素地狱的种族成员们如星火一般坠落,又很快被下面的元素乱流接住,彻底消融在了乱流之中。
安弥雅看见这副景象,满怀怒意地咬紧了牙。
她调动所有力量到身体外周来保护自己,满脑子想的都是赶紧完成支架计划好去支援那些不同的种族们。光明龙族在极速前进,如同锐进的金色光流,而她如同族群中的光点,全力提升着自己的速度,让自己不至于落下族群的脚步。
“——”刹那之间,一股额外强大的元素乱流猛地挡在了光明龙族之前。世界树察觉到了这边的威胁,开始调动最多的乱流来阻止这股主力。
这股乱流是金色的,安弥雅运用自己力量阻挡它的时候它迅速在族群之中漫溢开,一瞬间就阻隔了所有光明龙的视线。在安弥雅的视野中,所有的同族都从眼前消失了,自己孤身一人处在这里,世界都被金色填充。
方向被紊乱,整个光明龙族都被迫滞涩不前。无论前往哪个方向,前方永远被金色的乱流所蒙住。
“怎么办?”安弥雅稍稍陷入慌张。
如果不出意外的话,接下来前方的所有视野都将被金色所蒙盖,族群将再也分辨不出方向。最关键的是,这股金色乱流的成分并非是光元素,而是来自里宇宙内的未知元素,一时之间连光明龙族都不能将其驱散。
对于族群中那些没有丰富作战的同族们就更是这样了,如果不能及时从乱流中清出视野,恐怕将逐一被世界树调动凶猛的元素力量击破!
第136章
眼前一片迷乱之际, 她听见了帝拉诺伊的声音,平静而沉稳:
“光明龙族的成员不要陷入慌乱,按照先前第三作战计划方案行动, 打开视讯言灵, 等待观测部指示!”
如一道醒钟一般。安弥雅摸上自己耳侧, 启动那道从出发前就贴上的视讯言灵。金色纹路自耳边和脸颊一侧蔓延, 像是精灵族如藤蔓般的弯曲图腾。
在第三作战计划属于前两个计划的应急方案, 其中每一环都与龙族专属的言灵密不可分, 包括视讯言灵。这种言灵是用于族群成员之间在被分隔的情况下还能彼此相互交流的,也已提前与观测部进行相连,通过视讯言灵, 相连的龙族可以共享观测部的视野。
安弥雅摸摸耳畔蔓延的金色纹路,稳了稳心神。
因为在里宇宙内战斗的经验不够充足, 她才会在突如其来到来的危机下稍乱阵脚。
但说到底,在她的认知里, 她就知道自己身边有着能解此局的人不是吗?
她应该相信自己的族人,相信在外面提供支援的要塞成员们。
视讯言灵开启,言灵纹路上泛起层层网网如跃动信号般的光辉。安弥雅听见耳中传来轻微的电波开启声, 随后, 那个人的声音准确无误在此地响起, 仿佛他真的来到这里了一般。
“所有干扰因素已排除,接下来我将将实时画面传递过去,请注意接收。”
话音一落,安弥雅眼前的景象霎时发生转变。遮蔽视野的金色光芒消失不见, 一切变得清晰无比。再往远处看,她甚至看得见其他种族同伴正浴血奋战的身影,看得见他们所对战的怪物的本质是什么, 看得见组成那些怪物的元素为何。
“安弥雅,还好吗?”这次的声音隔绝了其他成员的通路,是只传递给她的。
安弥雅舒了口气。梵里伽的声音果然还是那么沉静、那么清透,一如既往地令人安心。
她回答:“我很好。”之后继续专注于前方的道路。
要塞之眼持续发力,梵里伽用灵视能力穿透重重阻碍,将视野记忆分给每一个人。渐渐的,每一个要塞成员眼前都变得清晰,拥有了再清楚不过的视野。
安弥雅在心里给小梵点了个赞,随后跟随视野已清晰的族群一起,继续向前进发。
这里是通往世界树路程的前半段,光是在路程的最先尚且已如此艰难。等到了后面,难度只会成倍增长。
幸好她在最开始保留住了体力,不然在后半段的战斗会有多么困难真是可想而知。
安弥雅没敢怠慢,紧跟着光明龙族的队伍一起继续前进。
现在的目标视野很清晰,前方的一切阻碍都不再是阻碍,世界树很明显在意识到他们克服了阻碍后还想继续往这边施加障碍、阻止他们继续向自己进发,但不管它把这一片的元素搅乱成什么样子,在“贯世之眼”的视野下皆等同于透明和无物。
至于从它身上产生的异兽就更不用说了,它的根脉现在都被封冻着,根本产生不了多高级的怪物。现在派来的那些异兽,在光明龙族面前无异于蝼蚁。
安弥雅继续充当为族群肃清障碍的利剑,提起武器将那些靠近而来的怪物全部斩除。来敌在她剑刃下的光芒之中全部化为飞灰。在最后一波怪物被消灭后,她提剑收回剑鞘中,流着汗呼呼喘了两口气。
“呼……呼……”
目前局面很好,在观测部和梵里伽的视野加持下,一切障碍相当于无物。要是能一直这么好下去就好了,如果一直这么好下去,那么即使到最靠近世界树的地方,再大的困难对于整支光明龙族来说也不是困难。
可惜天不遂人愿。在前进至路程中段的时候,安弥雅的视讯言灵内忽然传来了轰然巨响。紧接着“信号”开始不稳定,出现了电频波动的声音。眼前视野随后陷入明灭,时而清晰时而消失,像是电视遭到破坏后出现的画面。
安弥雅立即意识到不对劲。
确切的来讲,眼前清晰的里宇宙画面并非是里宇宙内现在的实景,而是梵里伽用灵视看清其中情况后记下在传递过来的视野。也就是说,现在的一切都是他们在透过梵里伽的眼睛看下来的。如今画面出现不稳定,那就只有一个可能——
梵里伽那里出现了问题!
“刚刚收到战况,外面的要塞遭到袭击,观测部受到严重重创!”
“刚刚收到战况,外面的要塞遭到袭击,观测部受到严重重创!”
视讯言灵里,情报部的声音紧急传来。安弥雅能听见他们那边背景拉响的警报声。一瞬间,她感觉大脑空了一瞬,尽管手上挥剑
的动作仍未停止,一个念头却止不住在她心里萌生——
世界树被冻住了依然能对要塞发动袭击么?!
还有小梵,梵里伽怎么样了……这句话甚至在她念头中还未说完,她就看见了远处世界树正倾尽全力从冰块之中钻出的身影。
冰龙王耗尽大半力量冰封了世界树,但那些冻冰如今在各种元素的夹击下也已不再牢固了。说实话,那些冰之力能撑到如今而且还算稳固,已经远远超出了光明龙族的期待。
现在,它封存于冻冰中的根脉已经隐隐蠕动着,甚至有那么一两条靠近冰封边缘地带的幼根已经破冰而出。正是那两条根脉袭击了要塞总部,主力军现在全都不在要塞,是它动手的最佳时机。
帝拉诺伊同样注意到了这个情况。安弥雅的耳麦里传来他清晰的声音,依旧不失光明龙王的平稳:
“继续实施应急方案,在视野不稳定的情况下,圣卫三分队和圣卫四分队负责使用言灵清出视野,其余分队继续跟随主队前进!”
“其余种族主力军正在遭到削弱,我们务必赶在战局混乱到超过掌控程度之前的时候抵达世界树,完成支架计划!”
有了光明龙王的命令,龙族很显然有了主心骨,继续有条不紊地全速前进。他们爱戴这位王者,这位王者永不出错,他的命令即是铁律,即使是在战情紧急恶化的情况下,光明龙王依然是稳定族群的定海神针。
然而,安弥雅却听到了其他龙都不会听到的、舅舅声线里的一丝隐忍。
梵里伽也是他看着长大的孩子,他怎么会不担心不心疼呢?
在现在这个关键时刻,安弥雅甚至对观测部被袭击这件事上表现得比他还要冷静。她只是用自己的剑和言灵一把一把削断着面前的强敌,眼睛里没有一丝情绪,也绝口不提关心梵里伽问问他现在到底怎么样了或者是现在返程去找他的事情。
原因无他,她只是不相信梵里伽会出事而已。现在面前的视野虽然时而闪烁、时而陷入模糊,但到底还是在大致正常地显示着,说明梵里伽还在拼尽全力为这边传递着视野。
安弥雅相信他,毕竟他是那么厉害的一个人。就凭他全力为要塞负责的态度,她也不能停下前进的脚步。
“……”她狠狠地咬紧了牙。
下一秒钟,从冰封之中挣脱、向这边袭来的巨大世界树根脉被她拦腰斩断。巨大的光芒闪过,小半个里宇宙都被照亮,这光刺眼得许多人都睁不开眼。
——梵里伽现在都没有撤退,那她就更不会撤了!只有赶快到世界树那里克服这次危机,才是他现在最想看到的事!
安弥雅踩上被她砍断一半的世界树的根脉,就着它的身躯直接向上猛冲而去。世界树解除了冰冻,就势必会腾出力气来对付龙族和其他种族的主力军们,她得想个办法继续去控制它,让它像还在被冰冻时一样腾不出手。
这一冲出去,她算是脱离了光明龙族的队伍,也脱离了族群的保护。但无所谓,她本来就是族群的利剑,职责就是要脱离族群把那些危险都阻隔在族群外的。
世界树根脉的前半段正在急速坍塌,而安弥雅在它那逐渐变陡峭的身躯上猛然上行。它果然意识到了她就是那个多次针对自己让自己吃不到好的对手,安弥雅能感觉到它在变愤怒,甚至连原本挥向别族的根脉都转向挥向了她,而且变得更加有力了。
安弥雅在心里嘲笑它:懦种。
在她尚且还是一个婴儿时想要吸收她的生命力都得靠辉耀主神这个分出去的化身、还要靠偷摸降下诅咒这种方式,安弥雅最唾弃最看不起的就是它。
现在它看见自己的一生之敌还活得好好的,甚至还专程来报复它,现在一定恼怒得不得了吧?
安弥雅又用言灵在它身上创造出巨大伤口。还是和往常一样,只造成开口和疼痛,不给它实质性的损伤。饶是这样,世界树也已经到了再也忍受不了的地步。它开始动用自己最高级的力量,创造出那些最高级的异兽来对付她,只只怪物从它根脉与主干上生发,像统一受到信息素诱惑般朝安弥雅的方向涌来。
安弥雅躲过这边主脉的袭击,借着它的身躯一个腾空倒翻,向那些敌人挥出最有力的斩击。
然而这次群体攻击却没有像往常那样起作用。她能感觉到,那些攻击来到那些怪物身上时就像是砍到了厚厚的外皮上遭到了缓冲一样,对它们造成的伤害远远不如以往。这次攻击,她甚至只砍倒了最前面打头的几只怪物,后面的怪物依旧一窝蜂向她而来。
它们都进化了,世界树耗费那么大的力气来进化它们只为了消灭她,这些气力总不能白费。
安弥雅不再冷哼,专注于眼前战局。握着手上的剑,不再采用群体性的扫射攻击,而是像那些最专注于格斗的剑士一样,用出最精准的招式,向每一只异兽的要害之处刺去。
她身边仿佛存在一堵无法逾越的墙,怪物们都围在她身边,恨不得上前去撕碎她,但它们却无法越过那堵“高墙”。安弥雅的攻击像是在她身边形成了一个领域,只要它们越过领域的界限,转瞬间就会被撕碎。
在这一批怪物清理完毕、世界树又创造出了更高级的怪物后,安弥雅不再以人形使用光明之剑,而是化成了巨大的龙躯。
黎明色巨龙在里宇宙中显现,身躯和翅翼上都闪烁着光暗交接的怒火。
她的怒火在这一刻全部变成实质,龙焰自双翼和胸腔前挥下,席卷大地,燃烧天穹。
第137章
向前挤来的进化种们很快就被她烧得只剩下灰烬。在真正的顶级龙族面前, 就算它们进化得再高级、用尽全力变得更加完美,也永远只有被碾压的份。
安弥雅现出龙形躯体后用烬火烧尽了面前的一切敌人。黑火四溢蔓延,如猛兽般伸出指爪抓住周围的一切。相隔数百公里以外, 其他那些高级异种察觉到这毁天灭地的暗火后也一时不敢再向前了, 战战兢兢等在原地, 弓起身子作胆小态, 生怕她一个不高兴随时把它们也焚烧殆尽。
安弥雅这一战把所有企图袭击光明龙族的异种都震慑住了。接下来几个小时内, 再无任何异种敢接近光明龙族。
她还针对即将破冰而出的世界树根脉布置了言灵控制网, 现在金色的言灵把它的根脉牢牢禁锢在网内,它休想再分出力量去对付各支种族。
安弥雅收起翅膀收工降落,来到一处已被禁锢的根脉上临时歇息。她浑身都被汗水浸透了, 发丝被黏在脸颊上,口中的喘息止不住地不停息。
“哈——哈——”
到了现在这一刻, 她终于有时间去想想有关于梵里伽的事。
不知道他现在怎么样了?是重伤后还苦苦支撑在观测位上?还是幸运躲过了最重的攻击仅仅只受了一点伤?如玉般的少年守在观测位上,用那双眼睛冷静盯着面前的星空——这样的画面只在安弥雅的脑海中出现了一瞬。仅仅只想了这个画面一瞬, 她便不再给自己时间去想这些容易影响她的事情了。
安弥雅用手支撑着自己,从地面上站起来。耳畔还黏连着凌乱的发丝,她以自己的眼睛打量着周围的一切, 焦急地寻找着还有什么是自己可以做的事情。
用来控制世界树的言灵网似乎还不是太牢固——对!谁说现在这种程度的言灵网就能一直制止着那些根脉、直到最后都不让它破冰而出呢?她得去加固自己的言灵网, 确保这项安全保障到最后都不会出错。
安弥雅再次向那些金色的言灵网出发。在她起飞之后, 那些受世界树控制的敌人仿佛
意识到她现在就是世界树最大的敌人似的,向她纷至沓来。
她清理了一波又一波敌人,正待收起武器加固金色言灵网,脑中却毫无预兆响起一个古怪的声音:
“能在我的诅咒下活到这么大……还能追杀我到这里来……你还真是命大!”
安弥雅的动作停滞了一下。立刻意识到这也许是世界树在跟她对话。
它的声音跟辉耀主神一样都很低沉, 安弥雅只要听过辉耀的声音,就绝对不会忘记这种类型的声线。
是因为她的思维曾经跟着辉耀一起跟世界树接触过,所以世界树的思维才能传达到她这里来吗?
安弥雅浑身都绷紧了, 抓住即将出鞘的剑柄,以战时姿态应对着它。
此时她的身边明明没有一物,可她却感觉到了空前的威胁。
世界树在她耳边吼着:“停止你向前的脚步吧!你的族群再向前进也不过只是去送死——你们感受不到里宇宙的元素越来越混乱了吗?你们用于克制元素混乱的主力军正在快速减少,而我对元素的掌控力正在逐渐强大。到了最后,你的光明龙族终将因为陷入强大的元素地狱里而灭亡!”
“既然如此,你为什么非得向前呢?”它在她耳边循循善诱。
现在就退出里宇宙,她起码还可以苟延残喘一会儿,不用再跟着她的族群去送死。
安弥雅对它的“劝告”没什么表示。
她知道这些不过是世界树为了动摇她而说的话。她也根本不相信这些。
世界树见她不为所动——甚至称得上冷漠无比,连语气都有些焦急:
“你就那么不想活下去吗?你有着那么强大的命格,甚至在以后稍稍努努力就能统治全部龙族乃至整个外在宇宙!何必要把自己葬送在这里?”
世界树不断在向她输送着它的思维。它虽然没有语言,但它的意图进入到她的脑子后会自动翻译成她能听懂的话。久而久之,安弥雅的思维会被同化成它的。
安弥雅只是嗤笑一声:
“这么说,等我从里宇宙里出去之后,你还会让我活下来了?”
世界树的思维频率在波动着。一阵绿色光点后,它依存它的生存本能答道:
“当然。”
安弥雅在它话音未落时便猛地给自己的意识域加上思维牢笼。
她一直在等待这个机会,等待世界树放松警惕来不及从她脑中撤出思维的机会。这样,她就可以把它的一部分思维留在这里,让光明龙族面对的那棵世界树不再“健全”,给族群多一分安全的保障。
世界树的部分思维被困在她意识域后,不禁产生了“狂怒”的情绪:
“你怎么敢!就凭你的意识强度,跟我积累了上百万年的意识强度比起来,你难道就不怕我把你的意识域彻底破坏吗!”
到时候她的意识域会轰然破碎!她会变成一条废龙!
但安弥雅在这方面还真有些自信。她无所谓拿小指掏了掏耳朵:
“正好,我妈说我的龙魂强度是龙族史无前例最强大的——同时也是令你害怕的那种程度的强大吧?凭这样的强度,还不能把你困住一会儿么?”
“你——你会死!”世界树的那部分意识尝试在她脑内劝降她。
“死就死。”安弥雅强硬而冷峻。“你都不知道,为了挽救由你带来的危机,我的族群早已做好了把全族都献祭进去的准备!”
她脑内现在宛如形成了一座金属牢笼,足以把世界树的思维困进去一会儿。在被她困住的期间,世界树的行动会宛如大脑缺失了一部分般受到限制。
它现在不再从将融的冻冰中试图挣脱了,所有根脉仿佛未苏醒般陷在那里。一时之间,所有种族的压力都大大减轻了一些。
……但安弥雅也并不轻松。由于现在把一个强大意识困在了脑内,她感受到了强大的压力。
世界树的意识在她脑内牢笼里横冲直撞:“你战胜不了我战胜不了我战胜不了我!我活了上百万年,你不过才活了区区十数年而已,就凭你怎么可能战胜我积累下来的底蕴!?”
安弥雅感觉头晕目眩,眼前一片模糊,甚至不得不伸出手去扶住自己的头颅。鼻血从她的鼻腔中流了出来,她几乎承受不住那胡乱破坏她意识域的意识。
世界树意识冲着“牢笼”的某一个方向莽足了劲冲撞,“哐啷”一声巨响,就从那里挤出了一条裂缝。安弥雅没来得及抓住它,它立刻从里面钻了出来,临走之前得意地说:
“多亏你把我困在了你的意识域!现在我看到了你的记忆,知道了你的弱点!”
“——你早说你最珍重的就是光明龙族和黑龙族啊!正好我记录了里宇宙内的所有影像,可以给你循环播放他们死亡的过程!早知道我在刚才就应该这样做了,可惜你的意识域实在太脆弱,根本禁不起我撞几下,否则我就用那些影像让你崩溃了!”
安弥雅头痛欲裂,伸出手努力想抓住它那丝逃窜的意识,却如同抓住了一丝云一样,转眼让它逃脱无踪。
接下来她的眼前又恢复成里宇宙内的实时景象,脑内却不自觉地循环播放着光明龙族以及黑龙族同族们在里宇宙内死亡时的状况。她看见黑龙族的同伴们不顾一切冲向里宇宙内的暗域,用尽全力防止其中暴虐的暗属性力量逃逸出去,自身却一个一个逐渐陨落在那团看不清的黑暗里;她看见光明龙族的护卫们像她一样充当族群的利剑,来到族群周围清除那些蜂蛹而来的异兽浪潮、为族群开路,然而他们却不像她那样好运,被无情吞噬在异兽的浪潮里,临死前还在想着怎么保护她。
安弥雅的精神快要崩溃了,正急速向着快要崩坏的边缘进发。只是她拼命咬着牙、将锋利的指甲嵌进掌心让掌心流出鲜红的血液,这才支撑着没有倒下。
她苦苦支撑着自己,站立在原地不动。周围那些怪物像是盯准她如同盯准一块肥肉一样,察觉到她不再有反抗能力后都在她身边潜行待发着,蠢蠢欲动。
安弥雅用灭净言灵将它们全灭杀了个干净。事已至今她已不再顾念着是否会破坏世界树、是否会动摇外宇宙的架构了,只要能保护里面的族群,她什么都愿意做。
赶来的异兽被她一批一批用灭净言灵全压成灰烬。世界树再次联结上她的意识,在她耳边说:
“你以为这样就可以了吗?还没完!就在刚刚我想到了一个最适合你的对付你的方式,你准备迎接属于你的「同族」吧!”
紧接着,一片遮天蔽地的阴影从安弥雅面前蓦然生长,将安弥雅的身影全部遮挡在它的身影内。安弥雅的耳内嗡鸣着,现在为了控制自己连耳内都因用力而流出了鲜血,她捂着一侧之耳,吃力抬头一看,看见了此生都难以忘记的景象。
只见眼前伫立着一头高耸的“黑龙”,威严的目光正从上投射而下。他当然不是真的黑龙,黑龙族现在不可能出现在这——他是世界树依照某位黑龙的影像制造出来的高仿黑龙,世界树只是将某位在里宇宙某处已死的黑龙依照影像复制在了这里。
安弥雅却盯着他,目光一动不动,喃喃道:
“普拉里斯……伯伯……”
第138章
现在出现在她眼前的——
“黑灵仪”普拉里斯, 正是黑龙帝国的七执事之一,看她从小长大的安弥雅最信赖的长辈。
安弥雅在刚刚已看到了他的死亡影像。在暗域最开始疯狂扩散时,是他最先赶在族群的前面, 用出色的言灵分析与指导能力解析了暗域的本质, 充当了为族群指明方向的灵仪。
他同样也最先牺牲。没有经过言灵分解的暗域的暗力量实在是太过纯粹, 哪怕是与黑暗共生的黑龙族也承
受不了那么高的暗元素浓度。他为族群指明了道路, 倒在了族群分解暗域的过程中, 随后身首没入无边黑暗, 世间再也找寻不到他的身影。
安弥雅本来已经接受了他的死亡。在亲眼目睹他死时的景象后巨大的悲痛蒙上了她,但她仍把那份哀伤压在心里,决意带着他那份意志继续战斗下去。
只是, 如今当“他”完完整整地出现在她面前,浑身上下甚至没有一点损伤时, 安弥雅却不得不愣在原地,甚至连迈都迈不出一步。
“普拉里斯伯伯……”
昔时他抱着她、让她坐在他双臂中带她走过黑龙宫殿每一寸时的记忆席卷了她。
安弥雅仿佛又回到了小时候的宫殿里, 回到了那份被染成金色的岁月。阳光从巨型白理石柱的间隙落下,将整条宫殿回廊都染成暖融融的。而她可以无忧无虑跑在其中,不必担心今天的功课会被落下, 因为总有七执事之一会找到她, 拉着她的手回去教导她。
安弥雅……没法把眼前重现的“黑灵仪”就地解决。
眼前庞大的黑龙自上而下俯视着她, 在无边黑暗之中,那双黄金龙瞳如同烁烁金灯,慑人又不带一丝温情。
这是安弥雅第一次看见七执事的叔伯姨姐们在面对除她之外的龙族的样子。如此冰冷而又嗜血,这才是他们原原本本的样子。
不——七执事的长辈们才不会如此看她!安弥雅猛地摇摇头。
现在所看见的, 不过是世界树为了让她精神崩溃而制造出的徒有外表的空壳罢了!
怒意让安弥雅身上燃起熊熊烈火。一棵没有感情的树类生物,怎么会明白龙族亲族倾注在她身上的爱!
安弥雅拔剑便向眼前“黑灵仪”的虚影砍去。这一剑力破天惊。
但是很可惜,由于前面她被世界树的感情陷阱拖住了脚步, 再加上意识域受创行动也受到影响,这一剑还没有劈到黑龙虚影身上,黑龙虚影便抬起锋利的翼尖,向她砸下了重重一击。
安弥雅只感觉眼前一黑,整个身体都在沉沉下落。她似乎是失去了一会儿知觉,除去感知不到重击落在身上的痛楚外,什么感觉都感受不到。
坏了坏了。安弥雅在失去意识前最后一刻想。
眼前是无尽的黑暗,她甚至分辨不出自己到底有没有睁着眼睛。
但她知道,从此以后她可能再也没有知觉了。
……光明龙族的大家怎么样了?在她离开族群后,大家的路程还顺利吗?
……如果突然失去了她,大家会不会非常伤心?母亲和父亲会不会终日掉眼泪?
一切的一切或许她都看不到了。带着这些疑问,安弥雅不可抗力地陷入了黑暗之中。
……直到黑暗的尽头出现一个光点,光点越变越大,形成一片光幕,猛然将她从黑暗中唤醒。
“安弥雅!”她听见有人在强力地呼唤她。
在咳嗽几声过后,安弥雅睁开眼睛,看见了正挥动翅翼怀抱着她的帝拉诺伊。
原来是舅舅救了她……
安弥雅又想睡了。在舅舅的紧急救场下她没有被刚才那一击砸中,但原本世界树给她意识域造成的损伤就够她昏迷的了。她只是强撑着撑到了黑龙虚影的出现,就算黑龙虚影不发起攻击,她也会在刚刚自己挥出那一剑时昏迷。
“安蜜!!不要睡!”帝拉诺伊在急切地呼唤她。
安弥雅头顶上那片七彩光芒经久不散。现在想来,应该是舅舅在她头顶上用着修复治愈术,在填补着她的那片意识域。
安弥雅其实很想睡过去,但她实在不想让舅舅失望,用力地睁开了眼睛。正好,在帝拉诺伊将她的意识域修补到一定程度后,原本那股不可遏制的睡意也瞬间就大大减少了。
睡意本就是安弥雅意识域被损坏后产生的恶性结果,现在恶性去除,那种身体遭到破坏的生理本能自然也会消失。
安弥雅感觉精神稍微好了一点,强撑着睁大了眼睛,脑子里那种痛苦的感觉也好了很多。可是,当她看向帝拉诺伊时,所见情形之震撼,却让她刚张开嘴巴却说不出一个字。
安弥雅的嘴唇翕动着,用力想要说出些什么来,可是出口的每一个音节,却如此不成章法:
“舅……舅舅……”
……
……帝拉诺伊的一边龙翼被彻底斩裂了。上半段龙翼几乎彻底消失,翼骨上现在悬挂着碎裂的翅膜,还在汩汩流着血,破败到让人不敢相信这是龙类王者的身躯。
昔日光明龙王是族群中姿容最完全之龙,浑身上下每一处细节都完美到无以复加。他是族群中最俊美的龙类,是安塞西娅亲口承认过的“容颜绚丽程度最相近于我者”。
可是如今……他俨然成了残疾之态。他失去的还是对龙族来说最重要的翅膀,接下来可以说与“俊美”之词无缘了。
安弥雅大睁着眼睛,视线止不住地聚焦到他碎裂的翅膀翼骨上,嗫嚅着,声音都染上了哭腔:
“舅舅……”
帝拉诺伊垂眸看她,只是向她示以慈和的微笑:
“舅舅不过是在斩灭附近敌人时受了点伤而已,安蜜不用太过担心。我刚才在来的路上把附近所有黑龙虚影都斩灭了,还进入树脉的精神中枢破坏了它的记录功能,这下,安弥雅再也不用担心它会把死去的同族再捏造出来了。”
帝拉诺伊的声音在进入后半段时变得舒缓:“……都是我的责任,我明知世界树多么险恶,就根本不该把那么艰难的任务交给你一个孩子,害得你在这么小的年龄就如此伤心。看见安弥雅因为同族逝去而哀伤成那副样子,真是我最不愿意看见的事。”
滚珠似的眼泪从安弥雅眼眶里挤了出来,一颗一颗如同泉涌,大哭起来。她拼力从温暖的怀抱中起身,去摸帝拉诺伊的脸颊:
“不……不是你的错!都是……都是……”她想推脱给世界树,却根本忘不了是自己必须让舅舅来救她才害他变成那副样子的。
她的舅舅再也变不成原来的样子了!明明他受了那么重的伤,结果来到之后的第一件事却不是疗伤,而是来安慰她让她不要伤心。
她怎么可以如此没用!
看懂她心思的帝拉诺伊只是握上了她的手,拿她的手在脸边暖暖地蹭蹭:
“不是安蜜的错,安蜜根本不需要自责。你是光明龙族最耀眼的明珠,是所有龙捧在手心的宝贝,舅舅愿意为你受伤。就在刚刚,我一直在庆幸,原来只用一边翅膀为代价就能救下我们的宝贝。”
在刚刚俯冲而来却遭到袭击砍碎翅膀时他没有感受到任何痛楚。在这一路上,去救安弥雅的焦急早就把他淹没了,他丧失了任何知觉,一丝一毫多余的情绪都产生不出。
唯独在从黑龙虚影手下救下安弥雅、把她的身躯抱在怀里时,他才感受到无与伦比的狂喜。
他终于还是及时赶到了——救下了他的宝贝!
这让帝拉诺伊几百年来第二次产生了想哭的冲动。上一次产生这样的冲动还是安弥雅破壳之时,他感动于光明龙族终于守候到了他们的珍宝,以及安塞西娅终于迎来了她最心爱的宝物。
第一次握安弥雅的手时她还是个婴儿,她的手那么小那么软,却在他一时兴起拿手指逗她时有着大大的抓劲。她的湛蓝眼眸从那时起就流淌着聪颖,帝拉诺伊为她的早慧感到吃惊。直到后来他才知道,原来自己的侄女经历了三年饱受虐待的人类岁月,正是那段经历让她早早有了本不该属于她这个年龄段的聪颖。
从那时起他就立誓,一定要保护好他的宝贝。有舅舅在,安弥雅就是最尊贵的圣域公主,再也不是被别人欺负、受伤了也没人管的小可怜。
他真的做到了。
他成功救下了安弥雅。为了让安弥雅不再伤心哭泣,他会把让她伤心的一切都斩断。
安弥雅拉着他的手,跟他一起返回光明龙族。舅舅却在带她一起走过一段距离时放开了
她。
安弥雅疑惑回头,红红的眼眶里还带着泪:
“舅舅?”
浑身散发着光芒的帝拉诺伊却伫立在原地,依然是那副她最熟悉的神情。
像是在等待她放学,又像是在默默送走自己最心爱的孩子。
“安蜜,去找妈妈,待在她的身边不要离开她。”她会保护你,在她身边你绝对不会受一丝伤。
安弥雅眨了眨带眼泪的眼睛,“那你呢?”
帝拉诺伊的眸光微微沉了沉。
他转身向后,仰首望向上方正被禁锢着的世界树根脉。金色的言灵网束缚着它们,但在它们面前还不够牢固,那些巨大的根脉蠢蠢欲动,马上就要从中挣脱。
帝拉诺伊的声音不带丝毫迟疑:
“我将在这里履行身为光明龙王的义务,同时尽到作为你的亲族和保护者的职责。”
他要为安弥雅提供最大的安全保障,再也不让世界树有一丝攻击安弥雅意识域的可能——从现在开始,那就让世界树最大的对手变成他!
刹那之间,世界树的根脉挣脱了金色的言灵之网。言灵碎片簌簌掉落,而白绿色的根脉犹如智慧的怪兽一般,狠狠盯准了安弥雅,试图再将思维塞入她脑内对她进行攻击。
然而挡在她面前的那个金色存在却让它的动作停滞了。他是那样强大而醒目,力量甚至跟安弥雅都不在一个层级。有光明龙王挡在安弥雅前面,它想动安弥雅之前必须先对他进行思考。
世界树附身在根脉上的这部分思维思虑了思虑,果断调转矛头将攻击指向他。
安弥雅猛扑向帝拉诺伊,试图赶到他身边:
“舅舅!”
却被他用柔和的力量轻轻送了出去。
“注意一路上的安全,安蜜。”
安弥雅将眼泪挤出眼眶,死死地抓住那股金色力量的边缘。
她知道舅舅要留在这里了。为了给族群争取最光明的未来,为了让世界树不再有一丝对她动手的机会,他选择留在这。
在这之后,也许很长一段时间她将对他的重伤程度甚至生死状况一无所知。
在更久的之后……更久的之后……
也许她会迎来一个没有帝拉诺伊的未来。
安弥雅没法去想,她不敢去想象那个未来是怎样的。
在那个空空荡荡的未来里只有她一人,没有帝拉诺伊、没有黑龙族的长辈们,她只能在几万年后独自一人站在圣域的边缘里,以光明之王的身份孤独眺望着圣域的夕阳。
……好吧,说不定这个她最不敢想的未来已经存在了。
金色力量将安弥雅送出了安全距离,她猛地转身,不管不顾地向自己的族群而去。
她会遵循帝拉诺伊的意愿回归自己的族群。但在那之后,她将不再是为族群清除障碍的利剑了。
她会是族群支架计划里根除世界树的最前锋。
黎明之龙高速飞行在里宇宙之内,瞳孔之内燃烧着怒火的火光。
最终咬碎世界树核心的一定是她!最后碾碎世界树思维的一定是她!
——哪怕她最终将陨落,她也一定要把这可恨的宿敌亲手扔进地狱!
第139章
安弥雅实在是经历了太多的悲伤与太多分离的痛苦了。
明明在进入里宇宙以来只不过才过去了半天的时间, 她却好像经历了一个漫长的世纪。
安弥雅愤怒翱翔在里宇宙之中,龙翼上的怒火留下长长光痕,把整个里宇宙都分割成两半。她冲在了族群的最前面, 甚至无视了母亲想把她留在身边的呼唤, 只是暴力地为族群开着路。像一把急速向前的光矛的矛尖, 像一枚霆霓最前处的锋利光点。
在跨越过距离世界树不远处的某个界限后, 里宇宙的内环境再一次猛地发生改变。
假如它之前还只是狱暗火域、极冰寒渊、暗烬纯域等地域的集合, 那么现在它的混乱程度猛翻了一倍, 变成了更加凶猛的炎狱、更冰冷的极渊和最深的黑域同时叠加在一起。
安弥雅知道这是因为控制元素流的主力军在迅速减少。失去了他们对混乱元素的遏制之后,战局猛地陷入地狱难度。
她能感觉到自己的鳞片在被侵蚀,鳞片下的皮肉也在滋滋作响。这些痛全都被她忽视在外, 现存的只有脑中的满腔怒火,以及那颗对世界树的深恨与对族群的痛惜相交的心。
世界树再度从冰封中破冰出一条根脉, 紧接着就要扬起来袭击她。不知为什么,洞悉所有命运线的它一直认为安弥雅是必须抓紧除掉的那个, 哪怕她曾经还是未破壳的婴儿,它也一直坚持着要对她动手。
全力爆发的安弥雅降下一道最高阶言灵重创了它,之后便对它不管不顾, 继续向前冲刺。
她现在根本一点也不在意这些敌人是否会从外部冲来袭击她了, 她想要的只有让世界树赶紧死。
只有它死了, 内部的元素地狱才会停息,这里才不会死更多人!
高级的异兽、受控制的混乱元素流、甚至新进化出的针对她的思维之兽,在察觉到她的猛烈威胁后纷纷向这边攒动而来。安弥雅用爆发出的灭杀攻击将它们全挡在领域之外,继续用极高的速度向前爆冲。
现在距离世界树只有最后一线距离, 世界树似乎也意识到她是来报复它的、这就是最后的存亡之战,把所有最激进的手段都紧急用了出来。
原本的元素地狱猛然间再次变得更加猛烈,这个程度不仅安弥雅承受不了, 甚至连世界树本体也快要承受不了。还有那些短时间内如雨后春笋般冒出来的大量最顶级的怪物,似乎已严重透支它本体的智慧力,对它造成的损坏甚至远远超过龙族所给它造成的。
这无疑是在以命搏命。但它似乎别无手段了,除去这最些最激进的方法外,它几乎什么攻击方法都无法再对安弥雅生效。
安弥雅没再看见它复制出死去龙族的虚影,脑中也没有再响起它的意识之声,她知道帝拉诺伊的拦截已经对它起效。从此之后,即使帝拉诺伊身陨,他所使用的所有言灵依旧会对世界树留有影响,世界树再也别想用那些手段攻击他的侄女。
眼前的颜色全部变得模糊,世界陷入一片混乱。元素地狱的所有元素之中,光元素的颜色最为显眼,安弥雅像是进入了一片充满了光亮颜色的、偶尔会有其他颜色冒出来的浓郁的液体之中。
到了这里,连梵里伽的灵视视野都不再起作用了。
她听见了族群对她焦急的呼唤声。
在族群的计划之中,冲在最前毁去世界树核心的不该是她,而是帝拉诺伊和一众强力的光明龙。安弥雅的任务该是在清除掉附近一些小怪后回归族群,随后跟着安塞西娅一起前去架立“支架”,最多就是再做一些在架立支架时清除附近一些小怪物的任务。
所有人都不想她冒险冲锋在前,但安弥雅听见他们的声音后却没有选择回头。
她径直冲入了那片族群没有为她选择的道路。
在一众光明龙的呼唤之中,她钻入了那片最靠近世界树的元素地狱。
世界树在恐惧她,它释放了最多的抗拒她接近的元素,甚至试图从主干上生长出新的根脉试图恐吓她不让她再继续向前。但她在穿透元素的地狱后径直摸上了世界树的主干,顺着主干一路攀升,仰冲向上,上方的视野明亮又耀眼。
——安弥雅找到了世界树的核心处。
世界树的核心位于主干中段,是它莹白主干上正一闪一闪透着绿色光芒的地方。
她找准地方,念诵言灵破开它的主干。那颗绿色闪着光芒的生机核心暴露在她眼前,跟她曾见过的辉耀主神的核心一模一样。
盛怒的安弥雅张开巨口,一口就咬了下去——
震天动地的声响在里宇宙中响起。无论正作战的种族主力军们处于里宇宙的何处,那里都地动山摇。
精灵、龙类、魔族……不同的种族生物们纷纷抬起头来,仰望向里宇宙中心那棵高耸的主树。在那里,混乱的元素洪流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主树树干上正漾溢着的耀眼光芒。
那光芒真是溢彩而美丽,看得许多种族们都移不开眼睛。
如果他们之后能活着回到外宇宙,这绝对会成为他们这一生中看过的最美丽的事物。
——但对目前就处于光芒正中心的安弥雅来说就不是这样了。
她忍受着巨大的冲击波动与精神袭击。身躯几乎要被这冲击轰碎,浑身的鳞片与血肉都在向后散开。
世界树如此渴望活下去,它的核心外当然还包裹着一层防御。她不管不顾咬碎了那层防御,现在那层防御全化作了反击力量,几乎要把她湮没在这里。
……算了,反正就算死在这里,也是人有所值了。
安弥雅在最后这样想。
她已经明白自己不太可能在这巨大的力量爆发中活下去,就算活下去了,也不太可能有恢复意识的可能。
在被冲击轰得只剩一副骨架与残留了身躯却永远恢复不了意识之间,安弥雅觉得还是后者比较好。因为如果是后者那样,妈妈与爸爸就不会那么伤心了。
也许会守在破碎的她
的身边,心里永远抱着她可能会苏醒的希望。
安弥雅在来之前做好了同归于尽的准备,但说到底,她还是有点希望自己能活下去的。
——她很快就不这么想了。
在她意识也快要在冲击之中破碎、心想着也许这次真的会同归于尽的时候,世界树的声音居然再度在她耳畔响起:
“你以为到这里就结束了吗!”
带着嘲弄,又有点带着恨恨的感觉。
听到这声线以后,安弥雅浑身的龙血都快要往上翻了,血液在她体内沸腾着,她实在想不出世界树为什么还没死。
世界树就在她脑内嘲弄:
“你们根本就没弄清楚过我的本质!我既然是智慧的高等生物,又怎么会傻傻地只储备一个核心、又把核心放在最容易被破坏的地方!”
“我储存第二个核心的地方,你这辈子都想不到——就这样去死吧,来之前的你大概从未想过,即使你跟我同归于尽,依然不能真正地杀死我!”
“既然我无法真正死去,那你的族群就休想在我身上建立起什么支架!大不了我就把外宇宙全部毁掉,然后重新构建一个宇宙,建立只属于我自己的天地!”
安弥雅的意识马上就要被湮没在力量爆发里。
然而在这一瞬,她却想通了,世界树口中的“第二个核心”到底是什么。
帝拉诺伊舅舅明明顺着根脉破坏了世界树的精神中枢,现在它却仍旧有着明晰的精神与思维。这说明它的本体中本来就存在另一个核心——精神核心,帝拉诺伊没有触及到它,所以它现在依然有着自己的思维。
紧接着,安弥雅陷入了绝望——
她该如何去将精神侵入到世界树的精神核心去毁灭掉它呢?!
别说她根本没有接触到那无形核心的方法,就算她能接触到它,凭她现在的力量也根本做不到去把它毁掉。
安弥雅真的力竭了,她的身躯再也支撑不住,从主干上掉落了下去。在她坠落的正下方,元素洪流在那里形成了黑色的深渊涡流,正大张着嘴狞笑着,准备把她吸收进去成为世界树的养分。
安弥雅觉得自己这次真的要死了。
她好像坠落在了一片坚实的土地上。
意识坠入到一片黑暗之中再坠入到一片光明。下坠的痛感也几乎没有。
她好像做了一个梦。
梦醒的时候,她睁开眼睛,发现自己是以人形的少女姿态躺在一片土地上。
安弥雅撑着胳膊快速坐起,发现这里好像是圣域。没有那些危险也没有那些最黑暗的记忆。
她成长的家,她的乐园。
但又似乎不那么像。因为这里有大片的桃花林,风吹过,粉色白色桃花瓣洋洋洒洒落下,搞得风也泛着一阵轻香。
这里仿佛又是灵域。
因为安弥雅记得,她最初遇见梵里伽的时候,就是在灵域高塔下的一片桃花林里。
她站在原地向远处望,总觉得这里是圣域与灵域的结合,是有人把它们拼接了起来,共同缝合在这个梦里。
然后,她听见了——
“你醒了?”
安弥雅倏然惊觉了一下,随后向后回头,望见了站在她身后的梵里伽。
梵里伽依然亭亭玉立,穿着一身白色族服站在那里。长发也是白色的,眼睫也是白色的,安弥雅忽然发现,他身上除了那双湛蓝眼眸外再也没有一点白色之外的色彩吧。
她笑起来,跑到少年身边拂掉他肩上的桃花瓣:
“这果然是梦吧!你的族服已经落在灵域的高塔上很多年了,怎么会今天突然穿上它呢?”
竟然是她在临死前做的梦。这么一想,死前做梦能梦到梵里伽也不错。
梵里伽只是任由她抬手抚上他肩头,带着她熟悉的轻而浅的微笑,摇了摇头:
“是梦。只不过不是你的梦,而是我的梦。”
“安弥雅,看见这个梦相当于我的灵视已在你身上觉醒。这个时候,也许我已经在那场要塞袭击后身陨,往后你也许很久很久都见不到我了。”
安弥雅拂他肩上花瓣的动作蓦然停滞住了。
“什么意思……?”
她原本想平静问出这句话的。可是在话音的末尾,还是染上了她自己都控制不了的哭意。
梵里伽抚上她的眉心。在他白皙手指之下,灵视的力量正在安弥雅额上觉醒,伴随着纯净的灵气一起,缓缓对她的身躯进行着修复。
安弥雅感觉自己的力量正在变得充实起来。这不是梦里的错觉,而是她的躯体与力量真的在至高灵气的滋养下开始治愈和充盈。
到了最后,她的身体与力量都达至了最完美的状态。同时,透过“灵视”,她的视线穿越时光,看见了当初那个最关键的节点——
「“我看见了你未来的命运线。十死无生。还去吗?”
“去。当然去。”安弥雅坚定地点了点头。」
——现在安弥雅本人站在这里,猛然惊觉这里就是当初的观测部门前,梵里伽在她出发之前找她来谈话的地方。这里的光亮门牌上还标着观测总部的名称,梵里伽身上也佩戴着属于观测部的标志。
随后,她看见梵里伽在得到她回答后微微愣了愣,过后勾起了一抹无可奈何的微笑。
奇怪,在她的记忆里,梵里伽在这个时候没有笑,全都是对她的焦急与关心才对。
是因为回看这件事时的视角不同,她才会体会到梵里伽当时的心境么?
她看见灵域少主闭上眼睛。
「“如果你选择不走的话……那么安弥雅,接下来的每时每刻,我会想办法保护你。”」
随后当时的安弥雅转身走了。在那之后,一道灵光追上并附在了她的身上,但当时的她未曾察觉。
当时的安弥雅,满脑子都是要为族群扫清接下来的路与最大减少族群的障碍,是没有心思发觉自己身上多了一道灵光的。
于是,在此时此刻,从未来看见这一幕的安弥雅泪流满面:
“那你呢?……失去灵视之后,你很快就会死啊!”
灵视是梵里伽身为灵族人的根基。失去根基之后,梵里伽又能存活多久?
她想起在那一面过后,她确实很久都没见到过梵里伽,也无从得知他的具体情况。现在回忆起来,在要塞遭到袭击、观测部受到重创后,她也再也没有听到过梵里伽的声音了。
安弥雅抱着一丝希望问:“在观测部被重创后你还能传达给我们你看到的视野……你
现在一定还没事,对不对?”
她迫切抓住梵里伽的白袖。可这是在梦里,她的手径直穿过了那片袖子,触感是那么不真实。
梵里伽就立在她身边,完美如白色玉璧。他低头垂眸看她,白色的眼睫也低下,眼里的温柔持久而永恒。
桃花林里的清风吹过,安弥雅觉得自己的心都要被这阵清风吹碎了,化成一片一片,也如粉色和白色的桃花瓣一样,随着对他最珍贵的记忆一起被吹向远方。
“安弥雅……我们灵视族人的本质即为「视」。在我们死后,这种灵视依然会附着在每一个与我们曾神识相连的人身上,帮他们洞悉前方的视野。”
“怎么会……你不是很强吗……”安弥雅蹲下来,将头埋在自己的臂弯里,低低哭泣起来。“你怎么会在那种袭击下死去……”
话没说完她就想起来了,梵里伽在之前已经把灵视之眼分到了她身上,在给大家传递视野的时候,他也许都是强撑着撑在观测部的工作台前。
他爱护观测总部的每一员,平时在要塞内虽然看着不爱说话不易接近,但她知道,他真心地喜欢那里。在观测总部遭到袭击的时候,他一定用灵力构建了屏障把所有的成员都保了下来。
安弥雅没法想象他也会消失在自己身边。
这一路上她什么代价都想过了,就是没想过身在要塞的梵里伽还会离开自己。他真是自以为是地拥有着远见,提前把“灵视之眼”给她,这样她连见到他拒绝这份力量的机会都没有。
安弥雅蜷缩在自己的臂弯里,薄薄的眼泪都要打湿自己的手臂。在真正经历彻心彻骨之痛的时候,她才发现原来只会产生麻木,并不会有想象中的大喊大哭。
她拼命把手抓出去,想要在梦消失前再最后抓住一点他的影子,哭声再也抑制不住:
“梵里伽!梵里伽……自从我拥有了生机之力后,我把你的寿命延长了那么多,你以后可以过正常的生活了,再也不同担心二十岁英年早逝……”
“你可以像正常人一样活着,你知道吗?为什么要这么早地离开我,我不想你离开……”
这意味着他在给出眼睛的一瞬间就消耗空了寿命,往后在那些活着的短暂时光里不过是一具空壳。
安弥雅终于问了出来:“为了我……值得吗?”
梵里伽在她身边。温暖的手掌覆上她的肩膀。
尽管是在梦境里,那份温暖依然如此真实。
“值得。因为安弥雅是我最重要的人。”
安弥雅带着泪水倏然抬头,发现少年正在微笑着看着她。
他的笑容告诉她:她就是他最重要的人。从四岁时离开祖父开始,他的世界就只有她了。安弥雅成长的这十几年都是梵里伽陪着的,梵里伽早就是她生命里不可分割的一部分。而对于梵里伽而言,安弥雅是他世界的太阳,或许比她想象中她在他世界里占据的部分还要更多更多。
能让安弥雅安全的话,他最不后悔了。他说过的——
“接下来的每时每刻,我会想办法保护你。”
安弥雅一动不动地拿带泪眼眶望着他,仿佛这几秒钟便是永恒。
……
眼前亮起一阵白芒,越来越明亮。
……梦该醒了。
于黑暗深渊中二度复苏的幼龙,在脑海中那道光芒下缓缓睁开眼睛。
她的身躯又是完好的了,不光如此,身躯还被庞大的灵气所包裹,那些混乱元素不能再接近她分毫。
她听见世界树惊恐的叫:
“这怎么可能!”
这一次实打实地掺杂了恐惧情绪。世界树不理解有人提前在她身上留下了力量,它真以为安弥雅是身躯破碎了也能无限次重生的怪物。它畏惧了。
这就是所谓的“世界之子”吗?不管它多少次试图改变自己那看见的被她毁灭的命运线,最后都逃不过这结局?
“不行!不行!!!”
世界树仍旧试图抵抗她,它拼命地掩藏着自己的精神核心。可拥有灵视力量的安弥雅顺着它的声音和思维,在它的精神世界里简直畅通无阻,没多久就从它的世界中找到了它的精神核心。
那核心发着绿白色的光,畏缩躲在世界的一隅,见了她只想疯狂逃窜。到现在它可谓是毫无还手之力了,它也不明白并不专修精神世界的安弥雅为何能找到这里来,还能在它的精神世界里畅通无阻、不管它布置了多少阻碍都无法拦住她。
安弥雅双眼流淌着向后的光色力量,连额上都有着隐隐的七彩。她挥爪抓住那试图逃跑的光球,张开巨口,带着全心的仇恨和满腔复仇的怒意咬了下去——
——还不够!她的精神力量在它数百万年的积累下还是太不够看了!
她的龙魂力赋予了她与生俱来的强大的精神力量,若再过个几万年或者几十万年,她一定能轻松穿透世界树核心外表的屏障。但现在她偏偏还很弱小,远远穿不透它的外壳!
安弥雅将锋利龙牙嵌入它的外壳,钳制着它一动不动,眼后流淌着极盛的光泪,复仇的决心丝毫未曾减少。
就在这时,她听见了——
“安弥雅,我来帮助你!”
“你这孩子,怎么在没通知我们的情况下就先冲到前面去了!叔伯阿姨们有办法带你毫不受伤接触到它的精神核心的!”
“不要总想着为我们承担伤害!我们可是保护你的最坚固的力量呀!”
她看见丝丝缕缕金色的光线从精神世界各处汇来,她听见了无数熟悉的声音。蒂蕾伊阿姨、塞拉斯蒂亚伯伯、瑟西娅姐姐……她在光明龙族的亲族们。大家的力量全部变成光线,从无数处地方而来、汇聚到她这里,安弥雅感觉自己的力量越来越强、越来越强,最终她的尖牙一用力,带着无数光明龙族给她的力量和万钧气势,世界树的精神核心就这么被她轰然咬碎在这里——
世界树核心破灭的画面好像都放慢了,它从一个光球破灭成了无数片带光的碎片。起初在安弥雅的锐齿下被压扁、变成椭圆,后来光明龙族的力量一加倾入,它立刻承受不住重压而破灭。
“不——不!!!”世界树凄惨的叫声只剩余音,回荡在精神世界中。
在它死后,它的精神世界也迅速枯萎,由原先充满光亮的一片空间化作一滩虚无。安弥雅被赶来的光明龙族们带着加速撤离了这里,直到最后都没受什么伤。
直到在外面再度苏醒之后,她才发现那棵原先散发着绿白光芒的巨树已经变成了一棵纯金色的树。母亲和光明龙族在它精神破灭真正意义上死去之后用最快的速度在它身上建立起了“支架”,现在光明龙族的言灵缠绕着它,用龙族的方式维持着它的运行,现在世界树是一棵不会再崩坏发狂的世界树。
——她们胜利了。
安弥雅为这胜利想要哭泣。
这一路上,她们耗费了巨大的代价、损失了不计其数的亲族,终于换取了一个往后能如以前一样正常生活的机会。安弥雅看见母亲朝她投来慈爱的目光,那目光夹杂着痛惜与心疼,她用目光告诉安弥雅:
“安蜜,你辛苦了。”
安弥雅读得懂安塞西娅目光里的痛惜来自何处。她们实在是失去了太多太多了。
挚爱的亲族、亲密无间额好友、彼此的血亲……
哪怕现在是战役胜利应当庆祝的时刻,安弥雅依旧感到麻木,什么都不想说。
好消息是舅舅还活着。光明龙王可是世间仅存几位最强龙王之一,怎么可能轻易死去?这让安弥雅开心了一会儿。
然后……没有其他好消息了。
甚至连现在返回要塞,安弥雅都觉得自己需要莫大的勇气。如果返回,她将面临一个失去了梵里伽、失去了超过半数要塞成员的空壳,而母亲也因建立支架耗费了大半力量,接下来需要
得到长时间的休养。爸爸那边还没有消息,安弥雅只希望传来的黑龙族的消息都是好的,她实在是接受不了又一位亲族的逝去了。
重伤的冰龙王不知道现在还有没有苏醒。被重创的要塞不知道还有多少部门没有恢复。
事到如今,安弥雅在麻木间发现自己真的成了一位龙族中充当顶梁柱作用的王族。其他的中流砥柱损失了大半,接下来还是她来主持大局、收拾善后的时候了。
有时候从孩子成长为大人往往只需要一个瞬间。就像如今的安弥雅,发觉自己不知不觉间已经站到了帝拉诺伊与安塞西娅的位置来考虑要塞的未来。
……还是先回去吧。
在回去的路上,她看见了陆陆续续的其他种族的主力军,有的因为残疾重伤了依靠在同伴背上勾肩搭背地说话、有的因为胜利而兴致勃勃。但大多数人脸上都流淌着麻木,一场战役下来损失了这么多亲人与朋友,没有几个人是不麻木的。
安弥雅盯着他们,觉得自己此时的表情应该也许他们一样。
眼睛无神、没有微笑,表情麻木。在她和他们眼里,看不到对将来未来的希望。
那个未来是被他们保住了,但失去最重要的人们的未来,真是他们想要的未来吗?
又一个好消息是**厄斯苏醒了。
安弥雅正在要塞最底层仓库那里统计着还有多少备用资源,手里拿着终端屏幕记录着资源的数目。忽然一个穿白色制服的年轻医护人员就急冲冲跑来,尽管还大喘着气,却在来到她身边后话语中有止不住的兴奋:
“安……安弥雅殿下!您的那位客人醒了!”
客人?安弥雅麻木的脑袋回忆了一下,这才想起来「客人」究竟是谁。她猛地把计算好数据的终端丢给身后的工作人员,跟随医护一起向要塞的露天观台上跑去。
医生说从重伤苏醒后务必要在病床上多休息几天,稳定一**内新流淌的血液。但冰龙王却迫不及待地让人推他去了露天平台。
他想看看这个由卡昂涅牺牲过后换来几丝生机的世界是什么样子的。他想看看在他彻底失去意识的这几天世界是否还如之前一样安好。
安弥雅火速赶到了露台。
她跑步的声音在他背后渐渐停息,最后变成了走路的轻步。
冰龙王是坐在轮椅上被人推着来到这里的,听到背后的脚步声后,他操纵着轮椅转过身,眼里只有最深沉的眼神。
“……”安弥雅在距离他还有几步的时候停下。
“……”两人都没有说话,只是这样对望着,彼此能从彼此的眼神中看到疲惫与乌黑。
最终,**厄斯从自己的身侧取出一样东西,说道:
“……你辛苦了。”
安弥雅将视线往他递来的东西上投去。那是一颗金色的龙珠,流淌着独一无二的光辉,上面甚至没有夹杂一丝被寒渊侵蚀过后的紫气。
这东西,她真是再熟悉不过了。
世间最珍贵的“冰王龙珠”。
……只不过,如今这颗是**厄斯为她从自己身上取出的。
那颗龙珠隐隐散发着光芒。安弥雅只是向前几步,什么都没有说。
“……”
**厄斯没有要收回的意思。“本来就是想在战前送给你的,通过使用它,你可以抵挡哪怕是一整支龙族协力向你发起的一次攻击。”
“……可惜,你当时还没有听我说完话,就捂上我的嘴不让我说话了。”
安弥雅冷漠麻木的表情倏地破开,不禁笑了笑。
“我当时还以为你要说什么遗言呢!……还好我当时没让你给我。不然现在可能都见不到你了!”
果然,心里还有一件未完成的事情,总能让一个快死的人多撑一会儿。
还好**厄斯撑到了现在,否则她真是连最后一个说话的人都没有了。
**厄斯依然把冰王龙珠塞到了她的掌心中,“给。这东西我留着也没什么用,统治冰龙族也不需要用到其中的力量。”
“冰王龙珠”,这不过是一位龙王曾加冕存在过的证明。
送给安弥雅当信物,真是最合适不过了。
这次,安弥雅没有拒绝。
“好啊。”她扯出微笑,收下了。
事到如今,就算是为了让**厄斯安心、稳定下来他的情绪、平复一下他的病情,她也会收的。
至于**厄斯为什么要给她这份礼物,这其实也很好想。
因为他和卡昂涅是照镜子一样的双生子嘛。既然卡昂涅的冰王龙珠的归处是安弥雅,那么**厄斯的冰王龙珠的归处也要同样是她。
安弥雅站在露天观台的栏杆边,刚想陪他吹一会儿风,敏锐的眼睛却又迅速捕捉到了一非正常现象。
……是从进入里宇宙的那道“门”那里开始的。在那里,原本该是处于平衡状态的光色与暗色元素正在紧急失控,“门”的双侧正在加速蔓延两道光暗交织的翼展。
那场面诡异极了。就像是一道正在闭合的眼睛却又不甘心闭上,正从下垂的眼皮两侧流出颜色混乱的泪。
安弥雅迅速意识到了它的不非凡。
危机远还没有如她想的一般真正停歇,就如一场战争后续还会引起医疗问题、经济问题、以及人们的心理创伤一样,世界树也不甘心就此死去,它的阴影依然留存着,尽管非它所控,却也以幽灵的姿态持续影响着他人。
——在里宇宙内的元素混乱停息之后,外界的元素在迅速失衡着。它蔓延的速度非同一般,转眼间就从“眼睛”里流出的眼泪变成了由“眼睛”为起点的蜿蜒的长河。
安弥雅不清楚原因,但她必须迅速赶回总指挥中心去。现在她才是要塞的顶梁柱,一切善后问题与新的危机必须由她来定夺。
而眼前的元素失衡绝不是正常现象,凭她的经验,如果不将之控制下去,绝对会带来无可挽回的大危机!
安弥雅扶在**厄斯轮椅黑色把手上的手猛地一握,向身边的医护看护者交代:
“送他回医疗中心!”
随后猛地向要塞上层指挥中心跑去。
来到那扇开启的安全门之后,她才发现指挥中心里已经有很多人了。还处于恢复期的母亲难得地没有像往常一样满具威严地站在会议桌正前方,而是坐在会议桌前方的椅子上,正色讲述着现在的危机:
“在「支架」安装完毕后,我们已然让里宇宙内部的混乱恢复成正常……但可惜的是,在此之前耗费的时间还是太久了,里宇宙是外宇宙相反维度的一面,它的混乱会直接影响外宇宙的混乱,在里宇宙经过长久的元素混乱之后,外宇宙的部分元素也相对应的——原有的秩序被打破,现在已进入了失衡。”
而现在外界失衡的元素就是光元素和暗元素。
在里宇宙时最不可控的两种元素——同时也是在外宇宙时,失控起来会引起最可怕后果的两种元素。
安弥雅的整张脸都麻木着,现在已经失去了表露任何一种情绪的力气。
同时对光元素和暗元素都最为了解的她,真是对接下来世界将变成什么样再清楚不过了。
在那场位于里宇宙内部的战役之中,没有任何除了黑龙族以外的种族去尝试控制光暗元素混乱。并非是他们不想,而是那两种力量实在是太过残暴,除去黑光两支龙族外没有任何生物能适应它们,一旦靠近,就会被不亲近于任何生物的这两种元素顷刻撕碎。
黑龙的族群在里宇宙内倾尽全族之力去控制了它们,使得光暗两种元素的混乱对其他种族的侵害达到了最小。然而这两种最残暴的元素一旦因混乱碰撞在一起,尽管当时处于被控制的状态,往后的状态也依旧不可预测。
现在就是它们在黑龙和光明龙族两族离去之后,不知在何时何地又混乱在一起、且愈演愈
烈的状态了。这种状态直接导致表宇宙也开始混乱,接下来还会越来越扩散,直至造成宇宙级别的失衡。
天与地将粘连在一块,白天与黑夜将混合在一起,世界将陷入永昼和永夜,既是永昼也是永夜,没有白天和夜晚之分。
暗元素将大幅度弥漫,吞噬能吞噬的一切,光元素将彻底疯狂,攻击任何能攻击到的。适应原先节律的作物将不再生长,或许动物也会因为环境的剧变而死亡。
也许只有龙族间强大的个体能承受住这些,承受住季节和节律的改变。但其他种族中的弱小者呢?
“……但是现在元素混乱的程度还可以被遏制。只要有一支足够强大的力量去对抗它们,宇宙就会恢复到原先的状态。”安塞西娅说着从椅子上站了起来,目光平和而从容,有着属于圣龙的秩序。
“我们绝不能让宇宙变成光暗混乱的状态。到现在为止,一切还可以被挽救。”
“咚——”一声。安弥雅的心像一口被重击了的铁钟。
她睁大着眼睛,视线穿透中间所相隔的空气,直直凝聚在母亲身上。母亲的每一个表情在她眼中被放大了无数倍。
她知道前去制约元素混乱的种族是谁了。光明龙和黑龙是对元素掌控力最强大的种族,除去他们两族,还有谁有能力去挽救现在这么大的混乱呢?
这甚至是族群经过商讨后一致得出的结果。龙类是美丽又强大的种族,如果到了整个宇宙生死存亡的必要关头,每一头龙都会对是否作为抵挡者而垂下高傲的头颅表示同意,认为率先去抵挡危机的应该是他们。
那场会议甚至是还在圣域时就举行过的,安弥雅还记得当时的情景,那时族中长老在中心讲着话,而她在台下因为内容过于无聊而打着哈欠,抹抹眼泪趴在了母亲的膝盖上。
当时她天真认为能影响整个宇宙的危机一定不会到来,所以这场会议的内容也变得可听可不听。
直到与所有要塞成员再次来到当初的战场,来到那道“宇宙之眼”的正下方,这一切感觉依然那么不真实。
母亲作为圣龙处在最前面,回头安抚她,仍然给她微笑,“安蜜,这是我们的责任。”
要去抗衡现在这种程度的光暗混乱,大部分龙都要拼上身躯、用全力去阻挡它们,会不可避免的死去。作为代价,大部分光明龙和黑龙都要牺牲。
但安弥雅可以活下去,因为安弥雅是幼龙,是龙族的希望,不需要再上战场。
安塞西娅的双眼浮现美丽的泪水。她俯身去轻抚安弥雅的脸,感受着那张从婴儿时期起就常依赖在她掌心中的柔软脸蛋。这是母亲对女儿最后的凝望。
只要安弥雅能活下去……这就够了。
「“我们随时可能死去,难道你想在死去之前的最后一面都见不上女儿吗?”」
安弥雅忽地透过灵视,看见了她想要进要塞时爸爸与妈妈的谈话。
她只知道那时爸爸说跟妈妈商量过了,至于怎么商量的却不得而知。而现在,她却再一次透过时光,看见了过去的场景:
“——我不同意让她进来!你应该知道里宇宙内究竟是有多么危险,你怎么放心让她进去?!”
父亲在反对。
而母亲却坚定地说:“这是安弥雅的梦想。她努力了那么多年,就是为了现在能陪伴在我们身边。”
“这怎么可能比她的生命还重要!”她生平第一次看见父亲对母亲发了火,他甚至将那份允不允许她入驻要塞的文件撕碎了狠砸在桌上:
“你说得再多也没用,只要我活着一天,就绝不会让她进来!”
随后没有丝毫犹豫地转身离去。母亲在他转身后起身,对他的背影大喊:
“再不让她陪在我们身边我们就真的没有时间陪她了!”
透过时光,安弥雅在此刻看到了父亲的停顿。
母亲的声音穿过时间传达到了她现在的耳边,朦朦胧胧,听上去像从远处传声:
“我们随时可能死去,难道你想在死去之前的最后一面都见不上女儿吗?”
“难道你想要,让她带着在最后都见不到我们的痛苦抱憾终身吗?”
安弥雅看见父亲停在原地,沉默地扭过头去。
“……”
随后是她所熟知的一切了。父亲玩笑着说他跟母亲已经商量过,不愿破坏安弥雅的快乐,想让安弥雅一直开心。
隔绝着时光,安弥雅在现在此刻已泪流满面。
她不想失去她的族人……
她不想让她的爸爸妈妈死……
如果现在还有什么她能做的,那就是——
安弥雅毫不犹豫地甩出了冰王龙珠,用出其中全部力量,织成一道隔绝她的族群们向前的屏障。
光明龙族与黑龙族意识到了不对劲,纷纷想要向前,却被那道冰王屏障挡住,眼睁睁看她一个人跳入了光暗相交的混乱之中。
“安弥雅殿下——!”——
作者有话说:最近这几天要考试[可怜]下章大概周日或周一放出
第140章
光暗的长河在那一瞬间发出巨大轰鸣。安弥雅明明只是像一颗小石子般跳入其中, “小石子”却产生了巨大的力量,像一把锋利的龙刃,强行将混乱的光暗之力分隔开来。
“安弥雅!!”黑龙皇声线焦急, 强行伸手去拽自己的女儿, 却被冰王龙珠形成的屏障阻隔在外, 连声音也被湮没在巨大的冲击与轰鸣之中。
身处长河的安弥雅听见了爸爸对自己的呼唤。
她没像以前一样径直扑入爸爸的怀中, 而是化作龙躯叼着刚从世界树上取下的残损核心, 以最锋利的眼神直接冲向光暗世界的深处。
汹涌的力量洪流包裹她的身躯, 沿着她的身躯向后,形成光做的力量织带。
“快去救她!”“去拉她回来!”黑龙和光明龙的族群在呐喊,他们短时间内冲不破那层冰王龙珠构成的阻碍, 救不回自己族群中的宝贝,有多么焦急可想而知。
安弥雅感受到了族亲的呼唤。
她只是咬着世界树最后的核心, 带着决心,头也不回地继续向前。
一滴泪水沿着她的眼眶滑落, 跟着失衡的元素流一起落向后方。
——既然现在光暗元素处于失衡状态,那么她才是最适合去控制这种局面的人!她天生就是光与暗的结合体,是光与暗的杰作, 有她作为介质, 混乱的光暗才能
平息。
——所以要牺牲也是应当她先去牺牲!她的族群不要想着因为要保护她而献祭族群的大半!
安弥雅也是深爱着自己的族群的, 安弥雅也是有责任心的。现在巨龙逆流而上,泪流满面,这眼泪并非为了即将牺牲的她自己,而是为了刚才那个族群全部牺牲独留她一人在世上的可能。
一想到这个可能, 她忍受着全身被撕裂的痛楚,到达了光暗失衡的最中心。
里宇宙像在拒绝着她的进入似的,拼命把所有力量都用于对付她。现在所有失衡的光暗力量拼了命地向她涌来, 差点把她挤爆。
安弥雅用了全身的力量去对抗它们,在长河的最中心怒吼着,尝试把混乱的光与暗分割开来。
——回到你们应有的秩序去!
你们本就不应该混在一起,这样不过是给世界徒增添混乱罢了!
不得不说处于失衡状态的光暗元素真是最为狂暴,她越是用力去对抗它们,它们就越是以更大力向她挤压而来,安弥雅处于它们挤压的最中心,浑身的鳞片都碎裂了,牙也快要咬碎。若非有黑暗执政送给她的“暗夜轻吟”与帝拉诺伊送给她的光明龙王剑的保护,她早该死在这里。
但她的抵抗也是有效的,在她的力量爆发下,混乱的长河真的被她所撼动。这一刻混乱的河流在中间形成了一条交界,以交界为中心上下开始分开,安弥雅越是怒吼着爆发出更多力量去分割它们,光与暗的交界就越是鲜明。
她本来就是光暗平衡的杰作。作为光明之力与黑暗之力混血的安弥雅,天生就是它们塑造的孩子,是光与暗的掌控者。
现在光与暗的皇帝莅临了,无论这两种元素此刻有多么混乱与失衡,都要为她这位皇帝的降临而让路。
光色与黑色无可避免地被分割成两块,且这两块越来越分明、越来越清晰。从里宇宙之外,可以看见现在的光暗长河正逐渐被收回,这是即使光明龙族和黑龙族一起进入里宇宙中也缔造不了的奇迹。
在现在的要塞之上,不少种族都因这奇观而仰望着张大了嘴巴。
而现在处于光暗漩涡中的安弥雅,浑身都已达到了最为极限的状态。她的极限力量已经爆发了,双眼都被璀璨的金芒填满,从外面看上去已经失去了自己原本作为龙类的模样。
——还不够!还不够!
即使**已经濒临摧毁状态,安弥雅也凭借着与光暗的超强共鸣感知到现在两种元素还未完全分离。就像一滩已沉淀到一半但还有多数尘泥飘扬在水中的泥水。她咬牙从自己身上解析出更多力量,从自己的血肉中、从自己的骨骼中,每解析出一寸力量,身体就相应地被毁坏一寸,安弥雅的躯体在因疯狂地析出力量而毁坏着,仅剩的是想要为族群争取最后一点生机的意志。
她彻底失去了原本的样子。
“暗夜轻吟”为她保驾护航,保护她不受一切暗元素的攻击。光之龙王剑为她疯狂吸收着涌来的光之力,最大限度保护她不受光之力的伤害。
但它们阻止不了安弥雅爆发式的从自己身体内挤出力量,为了用最多的力量去让光与暗恢复平衡,她已无所不用其极。
它们也有着自己的极限保护限度,即使是黑暗执政与光明龙王的造物,也不可能抵挡一整个暗烬纯域与光之地狱的同时袭击。
在安弥雅达到极限中的极限的那一刻,“暗夜轻吟”随之碎裂,因承受不住巨量的暗之力而灭亡。
黛伊的祝福支撑她到了最后一程。在力量彻底爆发完毕的最后一刻,安弥雅在暗夜轻吟的保护下看见了远方。
光暗的长河终于趋于平静。它缓缓流淌着,其中的光元素与暗元素都化为稳定的光点复位,脱离长河回到了它们应去的地方。
长河渐渐消失,最终变得透明,彻底消失在了里宇宙与外宇宙之中。她看见了无垠的星空,在元素失衡被消除后,每一颗星星都闪烁无比。
她还看见了母亲流出的眼泪,一颗一颗晶莹无比,从眼眶中掉下。
从不会哭泣的主宰者现在也失了态。安弥雅真想抬手去擦掉她的泪水,告诉她自己没有事情。
没关系的,我们之后就能回家了。到时候爸爸还是和以前一样给我们准备好吃的,而我和你可以坐在餐桌前,和以前一样讲着今天经历的故事。
可是无论如何,即使母亲就在眼前,她也无法伸出自己的手。
“!”
安弥雅低头望向自己的手掌,那里什么都没有,只是一片虚空。
她意识到自己已经死了。
现在所望向宇宙的,不过是她彻底消失前的最后一抹意识。
她牺牲在了光与暗彻底分离的同一刻,用自己的全部为宇宙带来了黎明。死得其所。安弥雅觉得这真是再好不过了。
在她身死的那一刻,一道光芒也同时降临到了她身上,她在那一刻似乎变成了一种全知全能类似于神明的东西。
安弥雅看见了世界的每一处。
她看见那一刻宇宙被巨大的力量洪流所扭曲,无论是里宇宙还是外宇宙,每一个光暗的光点都在为她的诞生而欢悦跳动着。她似乎成为了与光暗相关的神明,光和暗都在为她而庆祝。
她还看见了要塞的人们重新向里宇宙而来。但这并非现在正在发生的,而是未来将要发生的事情。她有了预知未来的能力。
看见未来的“命运线”——这是神明的专属。
现在,安弥雅有点理解那些疯狂想要成神的生物渴望的是怎样一种力量了。
“……”安弥雅默默望向自己的双手。那里依然什么都没有。
她成为了神明。可是,这有什么作用呢?
神明也许从不是实体的,只是一种意志、一种化身。这意味着即使她从此以后以神的视角观察世界,所做到的也只是“观察”,她再也不能以自己原先的身份参与其中、参与到自己曾经的生活里。
她该走了。
安弥雅默默转身,向着自己“应去的地方”走去。
一步、两步。
走到第五步时,她默默又转过身,看着自己曾经熟悉的那些人们。
也许他们从此以后再也和她没有关系了,但她就是……就是有一点……有一点舍不得。安弥雅恋恋不舍地回望,泪珠化作光流转在她的眼睛里,视线都要粘在那些人们身上。
她……
“嘿,又见面了。在这里回忆些什么呢?”一个似曾相识的声音蓦地在她耳边响起。
安弥雅猛然回头,看见了一个自己曾经窥见过的轮廓。
·
银蓝之色占据了她的视野。安弥雅左右环顾,目力所及,到处都是非凡力量的色彩。
还有那个人。如果她没记错的话,这是她第二次见到那个人。也是第一次正式会晤,因为在先前激活血脉中先祖力量“请神上身”的时候,她只看见了这个人的轮廓和外形,没有看见过他的脸。
如今真见到他本尊的模样,才发现他真是……
……长得和她一点都不像。
安弥雅垮起个脸,挺不耐烦地去观察他。
面前人的力量是银蓝色的,如同浩瀚的烟海般环绕在他身边。在安弥雅的认知中,没有任何一种元素是这种颜色。他的发色也是浅浅的银蓝色,而瞳眸像是流动的星空,在他的右眼之中,有一只不断走动的金色时钟在他的眼睛里。
安弥雅毫不客气:“时间主神。”
对方稍微一惊,眉眼都抬了抬,纠正她的称呼:“是祖父!在祖尔娜蒂娅创造你母亲安塞西娅的时候,我可是在旁边帮过忙的!”
安弥雅真想捂脸低头。不想再去理这个祖父了。
偏偏他还笑吟吟地看着自己,桃花眼都眯成了两道缝。好像她真是什么他的杰作和他最心爱的孩子一样。
这个时候,一位早就已经进入沉眠的七大主神之一出现在这里,肯定不是为了什么寻常的事情。
安弥雅单刀直入:
“您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我是说,您不是应该和其他主神一样,现在还在沉眠之中吗,怎么会现在苏醒呢?我又怎么会看见您?”
“咳咳,”时间主神清了清嗓子,两下解释道:
“确切的说,你是在刚刚能量爆发时激活了身上有关于我的血脉,再加上那一份灵视能力,这才贯穿了一切时间,看见了沉睡在时间中的「我」。”
安弥雅:“哦。你暗恋我的祖母光明主神吗?”
话题突然来了个180°的转变,导向了前所未有的方向。连时间之神奥德恩自己也被打了个措手不及,在略略吃惊盯着安弥雅观察了好一会儿后才微笑起来:
“小孩子不要总是问这些。等你长大之后不就自然知道了?”
安弥雅轻轻仰头,闭上眼睛,颇为不屑地将头扭到一边。
她想的很简单。如果时间主神跟光明主神只是普普通通“同事”关系的话,那么
在光明主神提出要制造一个带有她血脉的造物的时候,时间非要帮忙干什么?
不知年岁几何的时间之神将双手合到一起,歪歪放到脸颊旁边,笑吟吟的:
“还是说回我们的正题吧,小安弥雅,我这次来到你身边,是为了带你回到过去。”
安弥雅动了动耳朵:
“哪个过去?”
总之,她知道时间主神要带她回到的绝不是什么类似于“几天前”“几个月前”这样的过去。那个时候世界树还处于全面崩坏状态呢,再来一遍的话,稍不留神连支架计划都成功不了了。七大主神怎么会放任这样的事情随便发生呢?
时间之神为她点明:
“没错,我们要回到的并不是你认知中的‘过去’。”
他被银蓝色包裹的手掌向上抬起,凭空在掌前生成一道空间裂隙。安弥雅朝裂隙中望去,赫然看见了一个不可思议的东西。
在时间之神摆在这里的画面之中——是嫩绿色的世界树!
与她认知中的世界树不同,这里的世界树甚至还没有断枝、没有生成辉耀主神。它仿佛以完全之态存在于那副画面里。不,这里的它还要稚嫩许多,像是刚从土地中破土而出成长没多久,甚至是可能刚刚成为世界树。
时间之神盯着画面中的它,星空般的眼眸无比平静:
“小安弥雅,想必你已知晓七大主神的沉眠都是因为这株世界树。”
“然而,我们并非是为了这株世界树本身而沉眠的。控制它不让它失控对我们来说并非是大问题,我们所忧虑的,乃是它本身的存在形式——”
时间主神再度抬手,安弥雅的眼前瞬时浮现几个画面。
一株世界树——很显然并非是现在这株,在发狂中于时间主神的出手下崩裂成碎块;第二株世界树引起了大范围的灾难,几乎半个宇宙都被它掀起的元素灾难所影响;第三株世界树在前两株灭亡后畏畏缩缩生长,由于基底不佳很快枯萎乌黑不成样子;第四株世界树……
安弥雅看见了许多株世界树的更替。在这期间甚至连七大主神也发生了换代。
然而,在这么多神明的努力下,新培养的世界树依然没能摆脱那个问题——
它们总是极容易失控,总是容易损坏自身、引起大范围的灾难。就像是年久失修的机器,到了一定年岁就会崩坏,为宇宙带来大范围的灭亡。
定期维修更换一台机器不是不可以,但机器本身就是不稳定的支撑体,太容易有变数了。而一旦它出现故障一次,引起的都是普通生灵们承受不了的灾难。
“我们所忧虑的正是于此。世界树这种支撑体是极不稳定的,但整个内宇宙偏偏需要某样支撑体——比如它的支撑。在十万年前,这一株新替换的世界树继续出现问题的时候,我们这些主神就测算过:即使经过如今要塞的这场战役稳定了这株世界树,在不久之后它仍会继续出现大规模的崩坏。”时间主神认真道。
他继续补上最致命的,“且这一次它崩坏之后,我们恐怕没有下一株世界树的树种了。如果找不到新的东西替代它,届时整个宇宙将陷入不可挽回的局面。”
安弥雅听的眼睛都睁大了:
“什么意思?”
就是说即使光明龙族和要塞的这一役经过惨烈取胜,在几十万年或者几百万年后世界树依然会不受控制地坏掉对吗?
这一切到底该怎么挽回?!
她一时陷入了恐慌之中。本来打算死了就死了就这样离去的,可是已得知的事实又让她不放心自己的族群,她实在是太不安了。安弥雅就这样在这片虚空之中急得团团转了。
转完一会儿之后,她忽然想起时间之神的来临就是为了让她回到“某个过去”的,急忙转身回来,用双手抓住他两只手的袖子:
“你是不是有什么拯救世界的方法?不然也不会特意来带我回到过去了对不对?你说的这个时间,是更久远之前的时间吗?”
时间主神在她松手后抬了下袖子,思量了一下措辞之后微笑:
“没错,我要带你回到的过去——是十万年之前的过去。”
安弥雅想起来了。那个时候世界树还没有出现第一次崩坏,没有断掉一枝,辉耀主神也还没有从断枝中出生。
时间主神对她言:“我已经观测了所有的命运线,那个时间点便是你最佳的替换世界节点的时间点。安弥雅,你身上有着也许你都不知道甚至连我们也观测不完全的力量,那份力量会帮你改变一切。你的命运线实在太特殊了,特殊到连我们也观测不完全,但我们都相信,你会是经历淬炼过后唯一的答案。”
安弥雅不假思索:
“我该如何做到呢?!”
她仍然低头想看自己的双手。除去光明龙族与黑龙族的公主之外她只是个普通的女孩,也没有主神那样通天的本领,她该怎么做到?!
时间主神将手轻轻放到她的肩膀上:
“不必担心,我们会用我们的力量来帮你的。”
蹲着的安弥雅正忍不住地全身发着抖。在主神将手放到她肩上后,她抬起头,看见了对方似乎带温柔的笑意眼神。他的话,仿佛安抚她的定海神针。
“小安弥雅,你才是真正的天之骄子。你生来不必惧怕一切。”
“七大主神沉眠了十万年,就是为了等待你的成长。”
时间主神的声音缓缓,“孩子,不要畏惧向前。跟随我的指引,去做到你想做的一切吧。”
安弥雅被他推着后背,轻轻向前。她目光之中皆是那片十万年前的里宇宙,随后轻轻吸一口气,不用时间主神再加力,就像之前跳入光暗长河那样——义无反顾跳进了那片十万年前的过去中。
“——”
伴随一阵轻轻的尘烟,安弥雅砰然落地。她拍拍膝盖上的土站起来,抬头仰望,面前赫然是那株此时仍正常运作的世界树。
她现在就是在世界树之前。这株树安静地待在她前面,仿佛半分问题不存。
哇——这场景真是不平凡。在过去,但凡安弥雅出现在世界树跟前就会被它用枝蔓、根脉、以及各种敌人猛烈攻击,它对她的敌意达到了极致,没想到他们也有像如今一样和平相处的时候。安弥雅都有点感慨了。
紧接着,安弥雅猛然察觉到了周围那些正观测着自己的不同意识。
她四处观望,看不见祂们,但依然能清晰地感知到祂们身上那不平凡的气息。
这就是七大主神。祂们的实体不出现在平凡生物的维度里,但安弥雅如今也算个神,可以越过普通生物的维度,从神的视角观测到祂们。
时间主神带她向前,面向那株嫩绿的巨树,说:
“安弥雅,接下来它的一枝会掉落下来,变成所谓辉耀主神以及更后来的树族。这便是它崩坏的开端。”
安弥雅眼神一凛,锐利之光从中闪过。
“我知道了。”
下一刻,一根树枝便毫无预兆地从世界树上掉落了下来。“咔嚓”一声,粗壮的嫩绿之枝从断口上坠落,在接下来的不久它的尖端将化为辉耀主神、枝身上将衍生出树族的根脉,现在辉耀主神的意识体已经在它其中孕育,在下一刻便将衍生出自己的意识从里面钻出——
“嘭——”一声巨响。安弥雅伸手接住树枝,毫不留情地将孕育辉耀主神的那部分捏得稀碎。
树枝的残片窸窸窣窣落到地上,被安弥雅用光焰燃成灰烬。
从现在开始,“辉耀主神”将再也不会诞生。
——她看着那部分将衍生出树族的枝身。陷入了深思。
那么该留未来的树族在世界上吗?
在她的记忆里,
树族并没有给她留下什么好印象。只是一味地信奉辉耀主神为“缔种者”,一味地将族人献祭给它、给自己添加阻碍。
树族,似乎是并不利于她的种族。
“……”可是安弥雅没有多说什么,只是默默将那段枝身放下了。
她还没有暴虐到为了她自己的利益,将一整支原本存在的种族毁灭掉。
身边的时间主神忽然说:“你要不要试着创造他们?”
“嗯?”安弥雅回头。
奥德恩轻笑着为她解释:“没有一位最初的「缔种者」的引导——将树族从这根树枝中分离出来,他们是不会诞生的。”
安弥雅眨眨眼睛。
这么说来——?
“不错。既然辉耀不存在了,你会取代辉耀,成为树族信奉的神明。”时间之神为她点出。
安弥雅什么都没说。只是依照他的指示默默按照一切步骤做了。
在里宇宙之内,她对时间的感知格外迟钝。不知道过去多久,在最后一步也完成后,熟悉的生机之力顿时又环绕了她的全身。
安弥雅想,这是因为她取代辉耀成为了树族的“神明”,所以属于神明的那份力量也直接来到了她身上。
辉耀是透过命运线预料到了这一点才会如此忌惮她吗?——某种程度上,她杀死了辉耀,并且轻轻易易取而代之。怪不得预测到这一幕的辉耀会疯狂对她降下诅咒呢。
安弥雅拍拍已经发麻的膝盖,再度站起来,对身边的神明说:
“然后呢?我们还要将不稳定的世界树替换成某种更稳定的东西,这又该怎么做?”
时间之神只是静静地望着她。
……他想,安弥雅也许早就预测到取代世界树的会是什么了。她只是义无反顾地、想要为这个世界再做出点什么而已。
他轻叹一口气:
“……接下来,将你的灵魂融入到世界树中,彻底取代它——以及「世界树」这一形式,成为更稳定的支撑体。”
“往后世界树将再也不存在,留在里宇宙中的只有你。只要你的意志永恒不变,那么世界将进入长久恒定的稳定之中。”
“……”安弥雅静默了一会儿。
她想到,一旦成为了时间主神口中的那种东西,她就再也无法回爸妈身边了。
她将永远默默地注视着他们——以及未来的他们,注视着那些她爱的人。从此以后,他们的身边将再也没有她。
她将彻底消失在那些人的认知里,他们将正常地生活着,而“安弥雅”将永远不存在。
不过没过多久,安弥雅还是点了点头。
她早知道母亲与父亲先前所说的那种“足够成为神的灵魂”,就是她自己。如果她没有成过神,还真不一定知道这一点。
时间主神说过,她身上有着连主神们也无法探清的巨大的资质。如果有什么东西能取代世界树,那么一定只有她。
安弥雅绝不会后悔。
她两步走到时间主神面前,点点头,“我愿意。”
时间主神再次叹了一口气。
“即使你从此以后将永远消失,再也回不去自己的家,你也愿意吗?”
安弥雅只是点头。
“我愿意。”
“那便跟着我来吧。”时间的神明说着说着,带她来到世界树的正前方下。
他将手掌放到了安弥雅额头上。
安弥雅闭上眼。
听着他最后的那些叮嘱话语,她能感受到有其他神明陆续将力量注入到了这一过程之中。这显然是个大工程,七大主神沉睡了十万年,积蓄了十万年的力量,最终才能完成将她的灵魂置换成支撑体那一形式的转变。
这个过程也漫长无比,安弥雅感觉到神明们的力量暖暖地包围在她身边,她的意识越来越飘忽、越来越模糊,最终连时间之神的话语都模糊在她耳朵里。
最终,她的意识像是被上传到了一个从未到达过的地方。
这种感觉让她想起小时候待在浮空庭园的回光宫殿里,趴在妈妈的膝盖上睡午觉。夕阳快要落下,阳光照在她身上暖融融的,而她的意识模模糊糊,也像现在这样。
唔……安弥雅深知自己睡过了头。没有一头小龙睡午觉要从上午睡到快要晚上的。她未免也太懒了。但是妈妈溺爱她,身边的老师和伯伯阿姨们都溺爱她,没有人指责她睡得太多,都说她应该多睡一会儿。
“我们的公主殿下从小就身体虚弱,多睡一会儿怎么了!”
七执事们都这样说。
那时的安弥雅格外幸福。
然后……嗯,她该醒了。午觉睡得再舒服再长,到了夜晚来临的时候,也总是要睁开眼睛的。幸福的回忆沉浸得越久,终究只是回忆,是她在往后时光里只能默默咀嚼的过去。
现在她该醒了。
安弥雅睁开眼睛。
“……”面前待着的居然还是时间之神本神。
她眨眨眼睛。再眨眨眼睛。
……这是怎么了?灵魂取代失败了吗?
如果没失败,那她现在不是应该以支撑体的视角观测整个内宇宙?怎么还待在这里?
时间主神将手从她的额头上放下来,嘴角勾起一抹笑。
“嗯,替换过程非常成功。不枉我们沉睡了这么多万年。”
安弥雅疑惑:“我不是应该……?”
“嗯?”时间主神似是也对她的疑惑感到疑惑。他又将手放到了她额头上。“你应该怎么了?”
他话头一转,依然笑眯眯:“不会以为从此之后你就要替换那个老树梆子待在这个地方永远不能移动吧?祖父我是说过你的灵魂是最好的支撑体,可我也没说过把你全部的灵魂都融入进去啊?”
安弥雅依然不解:“那你融入进去的……是什么……”
时间之神只是温柔笑着注视着她,眼里带着独属于祖父的慈和。
良久之后,他才说:
“安弥雅,灵魂不只有你所认为的那种形式。你的命格、你的记忆、你的情感……那些都可以是灵魂。”
他将手轻轻放在安弥雅头顶上,“我把你的命格分给了你曾经作为「安希」的那部分,让「安希」替代现在的你成为了新支撑体。”
他带安弥雅转身,面向那株已从嫩绿变成金色、坚固而永不凋零的那株“树”。抬手指向它:
“现在,成为内宇宙的支撑的,是曾经作为「安希」的你。”
“……”
安弥雅的眼眶慢慢冒出泪珠。
晶莹的光泽在泪珠中闪烁。
安希……
是的,她和安希本来就是一体两面。只是曾经作为安希的那部分记忆,被她深埋在了自己的性格里。
作为她自己的一部分,安希是最爱她的。
时间之神笑着点头,“嗯。在我询问她是否愿意替你的本体意识前去世界树作为支撑的时候,安希的那部分灵魂回答的是‘我愿意’。”
他牵起安弥雅的手,带她一起去观望那株金色的巨树。安弥雅伸手去触碰她,能从她身上摸到她最熟悉的那抹温度。
来自安希的暖意。
安弥雅抽抽着,吸着鼻涕,问道:
“那你先前叹什么气?”
时间之神是带着叹气问她是否愿意成为支撑者的。搞得她那时候还以为自己要死了呢!
罪魁祸首笑眯眯:
“叹你真的成熟太早了呀。安弥雅是被安塞西娅捧在手心里的宝贝,我觉得你应该特别娇气、特别有公主脾气才对。”
一个小女孩娇气和有脾气,这在爱她的人眼里可不是贬义。作为所有人的公主,她就是应该娇气和有脾气。
安弥雅忿忿跺了一下脚。这一下跺得特别用力,她觉得应该跺到身旁人的脚上去。
她真的这么做了。安弥雅愤怒跺脚,这一
下真的跺到了祖父的脚上。
“噗嗤——”她听见四面八方传来嘲笑声。针对祂们同伙时间主神的、善意的嘲笑。
老家伙现在应该挂不住脸了吧。安弥雅心想,可她抬头去看奥德恩,他还是笑眯眯的,好像在被她跺了后还笑得更欢了。
“……”脸皮好厚!
奥德恩牵着她的手。
“好了,该带你回去了。”
他带着她转身,就要回到来时的时空裂缝之中。要把安弥雅送回十万年后,那里才是她应该待着的和生活的地方。
“……慢着,”在即将踏进裂缝之间,安弥雅却想起了某个问题,一时间踌躇纠结起来。
时间主神牵着她的手,她却不肯再向前了。一抬头,她问他:“历史的节点被我们改变,如果我们回到十万年后……那么曾经我经历过的也都不存在了。那那个世界……还会是我所生活的那个世界吗?”
她真正惧怕的,是她曾经的生活全部消失了。没有任何亲族会记得他们曾经那样生活过,过去的幸福、过去的记忆全部消散成烟,根本不存在过。
安弥雅头一次产生了如此巨大的恐惧。
时间之神望着她,难得地陷入沉默之中。
“……”
“你想的没错,安弥雅。”
他回看那道时间裂隙,对面所发生的,可能都不是他们所熟悉的那些事。
“一旦世界线变动,你的过去会全部被抹消。曾经的你也就不存在了。”
安弥雅问:“那我的父母呢?”
“我可以将还是灵魂的你送到你出生的时间。只是他们不会记得你。”时间之神如此下论。
过去全部被抹消。
安弥雅不存在。
安弥雅的眼神猛地陷入到至深空洞之中。
……她想起灵主曾经预言过的自己的三次死亡。
作为「安希」的死亡是她的第一次死亡。在光暗长河中身死是她的第二次死亡。而现在有关于她的认知被抹消,任何人将不会再记得“安弥雅”。
这便是她的第三次死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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