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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30

    第23章


    这个问题属实很难回答, 那一串亲戚名说出来,别说是裴骛,姜茹自己都心虚。


    也亏得她记性好, 记住了这一串绕口令,又理了很久才勉强理清楚他们之间的关系。


    而且,他们先前明明还在说她的生辰,裴骛绕着绕着就说到她的父母去, 实在冒昧。


    姜茹木着脸,企图以冷脸吓退裴骛, 可惜裴骛看不懂她的脸色, 反而继续问:“表妹, 你还没回答我。”


    无论怎么回答裴骛, 这个回答都全是漏洞。


    姜茹微笑:“表哥,你问题太多了。”


    她越是隐瞒,裴骛越是疑心,见她支支吾吾闪烁其词, 更加确定姜茹是有事瞒着他。


    他无奈地笑了下:“你若是实在不想成婚,我也可以去帮你看看,若对方不是良人, 我也会为你再做打算, 你不必遮遮掩掩。”


    姜茹抓狂:“我真的没有婚约!”


    由于时代闭塞, 哪家哪户有点消息, 左邻右舍早早就知道了, 裴骛的想法也很合理, 既然姜茹不说,那他就自己去打听。


    毕竟到时候若是婚约对象找上门,姜茹却不在, 那才是互相耽搁。


    姜茹年纪小不懂事,裴骛却要懂。


    裴骛对这件事严肃得过分,盘问了很久,久到姜茹想要躲回屋内,却被裴骛拦住。


    千钧一发之际,姜茹忽然瞥到桌上的面,裴骛方才忙着给她送生辰礼,面都没吃几口,快放凉了。


    姜茹立刻指着桌上的面:“你的面坨了。”


    裴骛抽空看了一眼,又很快又盯向姜茹,并没有管那碗面。


    这种时候,姜茹的歪理总是很多的,她当即发难:“你不吃面,是希望我的生辰不快乐吗?”


    这句话可以说很不讲道理,还很晦气,裴骛立刻蹙眉:“不许乱说话,收回去。”


    他严肃起来,眼神变得冷然,如寒潭深冰飕飕冒冷气,姜茹被他的眼神唬到,忙“呸呸呸”几声,裴骛才收回视线。


    他还真如姜茹所说,执起筷子,吃完了碗里的面。


    他刚才的眼神太严厉,姜茹想走不敢走,悻悻地坐回原处。


    裴骛大多数时候都是温良无害的,往日里只有姜茹欺负他的份,可遇到这种事情,他强势得过分。


    他低着头吃面,姜茹偷偷瞄了他几眼,这短暂的时间里,给了她那么一点时间思考。


    裴骛这种高道德感的人,就算姜茹是远房表妹,他也一定会把姜茹划入他的羽翼,何况她确实是表妹,只不过远了一点点。


    姜茹说服了自己,信心满满地看着裴骛。


    等裴骛吃完,再次用询问的目光看向姜茹的时候,姜茹就深吸一口气:“表哥,我是你高祖的侄子的孙女的儿子的小姨的姑母的女儿。”


    她语速很快,不确定裴骛有没有听清,反正她是说完了。


    她理直气壮等待裴骛的回答,裴骛要是敢不认她,她就问问裴骛,好端端的为什么要干那种大逆不道的事,连累她一起死,毕竟要不是那点亲戚关系,她才不会死。


    这一串亲戚名说完,裴骛的表情呆滞了。


    他瞳孔微微睁大,仿佛听见了什么不可思议的话,惊诧的表情都没收住。


    良久的沉默后,裴骛轻咳一声,手背抵唇,声音轻飘飘飘到姜茹耳中,似忍笑:“难为你能找到我。”


    姜茹冷笑,是啊,她也在想,那些官兵是如何从茫茫人海中找到她的。


    就离谱。


    她都跟裴骛不是一个姓,离得这么远,还能把她拉出来杀。


    她瞪着裴骛,要是裴骛敢说不认,她会把桌上的面汤泼在裴骛脸上!


    好在裴骛没有作死,他只是偏开头笑了一下,转过头时,脸上的笑意还未消散,话音上挑:“我只是问令尊令堂的名字,并没有叫你说这些。”


    他停顿一瞬,“或许是远了一些,但说起来,我们还是亲戚,互相照应也是应该的。”


    “所以,你可以告诉我,你家后来搬去了哪里吗?”


    姜茹:“……”


    裴骛问的和她答的根本不是一个问题,她还傻乎乎地回答,是自己暴露自己。


    她偷偷瞥裴骛的表情,幸好,裴骛只是笑,没有要把她赶走的意思。


    姜茹愤愤:“我家在舒州太湖,我爹姜余,我娘吴秋佩,好了吗?”


    裴骛点头:“可以。”


    她回答完,裴骛就陷入了沉思,他思考事情时会下意识敲手指,修长的手指扣在木桌上,如玉一般,弹动的弧度都恰到好处。


    姜茹以为这件事就暂时告一段落,正要起身回去试衣裳,裴骛就突然说:“我算了一下,你其实不是我表妹。”


    姜茹警铃大作:“我是啊,我怎么不是呢?我怎么会不是你表妹呢?”


    她怨怼地盯着裴骛,为了震慑他,还往前靠了靠:“我当然是你表妹,你怎么能翻脸不认人?刚才还说只是关系远了点,现在就又不是了?”


    “你这人怎么这样,我都把你当亲表哥,到头来你却不认我。”姜茹越说越起劲,泫然欲泣仿若被裴骛抛弃。


    “方才还祝我生辰吉乐,现在就这样?你再说一句我不是你表妹呢?喊了这么多声你都应了,你说不是就不是?”


    她的话仿佛连珠炮一般,直直轰向裴骛,裴骛被她一通话说得差点自闭,缓过神来,终于趁姜茹说话的空隙努力辩解:“我的意思是……”


    “别说了。”姜茹伸出手,隔空制止他,“你确定要不认我这个表妹吗?”


    裴骛无奈点头:“我认,但我……”


    “那就好。”姜茹拍桌,“表哥,你最好不要让我失望。”


    裴骛要说的几句话全被姜茹给堵了回去,他望着姜茹,欲言又止,最终在姜茹的威压下,承认了他们的表兄妹关系。


    姜茹赞同地拍掌:“这才对,你不能因为我关系远就不认我。”


    裴骛只能点头:“是,”他又纠结了很久,才蹦出来一句,“表妹。”


    “这才对嘛。”姜茹满意,“以后可不能再反悔。”


    裴骛无奈,只能重复姜茹的话:“以后不反悔。”


    得到裴骛的保证后,姜茹放心了,她抱起桌上的衣裳,将要回房时,又转回头问裴骛:“这衣裳还是送我的吗?还是说你要收回去?”


    裴骛肯定道:“自然是送你的,表妹。”


    最后“表妹”二字他念得极重,姜茹确认他没有要收回去的意思,才放下心。


    幸好她猜对了,裴骛不是那样的人。


    姜茹抱着衣裳回屋,穿上身试了试,很合身。


    先前张大娘来给她量尺寸,她还不知道要做什么,原来裴骛早就想好要给她做衣裳。


    而那盒面脂,姜茹洗过脸,在脸上抹了一层,这面脂有股花香,滑滑的脂膏涂在手上润润的,被风吹得干干的脸涂上后也光滑了不少。


    姜茹把东西仔细放好,新衣裳这几日还穿不了,等天凉了,刚好可以穿。


    一夜好梦。


    隔天清晨,姜茹推开门,院中的裴骛就回过头,他眼下乌青,像是一夜没睡。


    姜茹被他这副样子惊到,狐疑地将他从上打量到下,迟疑道:“你怎么了?”


    裴骛纠结,半天才憋出一句:“你……”


    昨夜姜茹念出那串名字时,裴骛开始只觉得好笑,可后来仔细一想,就觉得辈分不大对。


    算起来,姜茹是要比他大一辈的。


    发现这个问题的瞬间,裴骛就想告诉姜茹,可是姜茹非要他承认,自己是表哥。


    裴骛想了一夜,还是觉得不大合适,他这两个月自以为是长辈,教育了姜茹很多,关系逆转,他可以说是大逆不道了。


    裴骛很想告诉她真相,可他也能想象,要是姜茹知道这事,恐怕要嚣张得横着走。


    再怎么说,姜茹也只是一个将将十五岁的小姑娘,要是以后她拿辈分压裴骛,自己任性,裴骛还真没办法管教他。


    可是要让裴骛对着姜茹面不改色地叫表妹,裴骛也是做不到的。


    想事情太多,一夜未睡,自然是熬得眼下乌青。


    他一早就想好了,还是该和姜茹说清楚,不过他必须和姜茹约法三章,不能仗着身份胡作非为。


    然而,他特意等姜茹起床,下定决心要说清楚那一刻,姜茹很敏锐地以为他想耍赖,立刻瞪他一眼:“你昨晚答应过我的。”


    “是答应过。”裴骛点头,“但……”


    姜茹不满,“表哥,我现在最后给你一次机会,到底认不认我,不认我我现在就走。”


    说完,她装模作样跑回自己房间,把自己包裹甩得啪啪响,甚至把昨夜裴骛送她的衣裳放到了一旁:“我现在就走,你给我的衣裳我也不要了,拿走!”


    她这番大动肝火,裴骛还真被她骗到,连忙改口:“我认我认,你不要走。”


    姜茹收东西的动作一顿,杏眼瞪圆了:“你发誓。”


    裴骛刚有要犹豫的样子,她就立即拿起自己的包袱:“好,我走!”


    裴骛只能举起三根手指:“我发誓。”


    姜茹念:“我发誓永远不会不认姜茹这个表妹,你复述。”


    裴骛只好复述:“我发誓永远不会不认姜茹这个表妹,好了吗?”


    姜茹总算稍稍满意了些,可这还不够,毕竟裴骛才过了一夜就变卦,即使发誓了,可信度也不高。


    姜茹气鼓鼓地看着他,手一挥:“你给我立字据。”


    “这就不用了吧。”裴骛蹙眉。


    姜茹义正辞严:“就要!”


    裴骛从来没遇到过这样的状况,可他只要有要开口的迹象,姜茹就要生气,加之他自己心里有那么一点小九九,最后半推半就地回屋里拿了纸墨出来,在姜茹的监督下立字据。


    姜茹念一句他写一句,即便裴骛看起来很不情愿,落笔却毫不拖泥带水,不多时,一张漂亮的字据就写好了。


    保证书:我发誓,无论发生任何事,我都不会不认表妹姜茹。


    下面的落款,姜茹和裴骛分别签上自己的大名。


    这字据幼稚得好笑,可两人都当了真,写完这一份,姜茹折好,要放进自己的香包里,裴骛又突然开口:“我呢?”


    姜茹不解:“什么?”


    “你没有给我写保证书。”裴骛也固执起来,要姜茹也给他签一个。


    姜茹好笑:“我签什么,我又不会抛弃你。”


    ……四目相对。


    须臾,姜茹冷着脸,捏着笔,听裴骛念。


    保证书:我发誓,无论发生任何事,我都不会不认表哥裴骛。


    两人继续签上自己的大名。


    裴骛仔细看过,将这页纸细细折好,放进怀中。


    动作轻柔小心,好像生怕这纸会被折坏,姜茹下意识想吐槽,可看见裴骛垂着睫毛,认真珍视的动作时,又把话憋了回去。


    保证书签完,他们岌岌可危的关系也终于成功挽回,两人对此都很满意。


    又过了几日,守孝期满,裴骛来到供桌前,为灵牌上了香,虽然已经过了孝期,裴骛也还是穿着素色衣裳,装饰也同样简单。


    秋闱将近,裴骛还得提前去县衙领取浮票。


    他这几年都未离开过木溪村,头一回要出门,姜茹比他还高兴。


    她这几个月去赶集什么的,裴骛都没办法跟着去,她早就想带裴骛去吃她经常吃的烧饼。


    县衙离他们赶集的地方不远,恰逢赶集日,姜茹刚好也一起了。


    况且,他们还需要买些吃食,供裴骛到时考试,考点离裴骛家也要走上近十个时辰 ,加之考试时间足足九日,得为他做些干粮。


    一路上,姜茹的话就没停过,叽叽喳喳说了许多,裴骛认真听着,时不时应一声,一个时辰的路倒过得很快,没多久就到了。


    他们到集市时还很早,自然是正事要紧,就先去了趟书院。


    郑秋鸿先前来寻裴骛,就几次提起先生和同窗,就算不是为了浮票,也是要过来一趟的。


    裴骛先是去见了先生,姜茹不好跟着去,就寻了个位置坐下等他。


    她心想着裴骛应该会去很久,就在书院的池塘看鱼,玉林书院景色极好,走过长长的廊道,廊道两侧便是一片竹林,院内青碧一色,碧瓦朱檐,相得益彰。


    长廊尽头有一处池子,池内养了不少锦鲤,色彩鲜艳夺目,姜茹坐在池子边看鱼,不知不觉就看入了神。


    金州最大的书院就在此处,裴骛的先生也是曾在京城做过官的,随后他来到金州,就在此地建了一个书院,渐渐的,也在当地有了不少声望。


    没多久,身后传来很轻的脚步声,姜茹回头,裴骛已经回来了,而他身侧还有另外两人。


    姜茹愕然望着,忙站起身,又拍了拍裙摆,裴骛就对那二人介绍了一句。


    那两人便朝姜茹拱手,姜茹也就照虎画猫拱手示意。


    裴骛走到姜茹身侧,低声道:“领浮票时,需要有人做保画押,就请了二位同门帮忙。”


    既是做保,那自然也是相熟的同门,不过裴骛要考的是乡试,要请的人至少也得是举人。


    玉林书院有不少要参加乡试的,同门之间互相帮忙,也见怪不怪了。


    四人就一起赶往县衙,浮票需得记录姓名特征,连身高也得记录,好在县衙先前留过裴骛的信息,第一步便可以省略,不然前些日子也还要来一趟。


    除却身高这方面却要更新,毕竟三年过去,裴骛长高了许多。


    经过繁琐的流程,裴骛总算是拿到了秋闱的门票。


    两位同门从县衙出来后,和裴骛道了别就自行回了书院,临走前,裴骛给他们二人都塞了谢礼,虽然关系尚可,请人走这一趟,也该相应给些报酬。


    那浮票就是一张纸,记录了裴骛的信息,下面则是画押。


    裴骛先前随手就把浮票给了姜茹,姜茹便拿到眼前看,这些字她几乎都认识,写裴骛身高五尺七寸,身清瘦,年龄十五,面容俊秀,肤白面净云云。


    而下面,甚至写了裴骛爹娘祖父祖母的名字,连邻居的名字都记录在册。


    古代无画像,也不像现代那样有身份证,但应对科考也十分严苛,若是发现冒名替考,这上面的人也得被连坐。


    姜茹似乎有那么一点清楚,为何前世她也会跟着裴骛一起死了,这根本躲不掉。


    她呆呆地看着浮票,裴骛走到近前,歪头疑惑地看了她一会儿,伸出五指,在她眼前晃了晃。


    下一刻,姜茹猛地抓住了他的手。


    姜茹这几日擦了面脂,手滑溜溜的,抓住裴骛手的那一刻,香气也随着她的手扑向裴骛。


    县衙虽然人少,却也不是完全没有路人的,随时都有人路过。


    裴骛没想到姜茹竟然这么放肆,光天化日之下就敢牵他的手,即使他们是表哥表妹,也实在不该这样。


    裴骛当即疯狂甩手,可惜姜茹的手就缠上了他,无论如何都不肯松开。


    裴骛吓得脸通红,慌乱地左右偷瞟了几眼,说话都结巴了:“你做什么?”


    他此时无比后悔,自己方才为什么要伸手试探她,竟然就被姜茹缠上了,偏偏他还没办法甩开。


    裴骛磕磕巴巴地想躲:“你…松手。”


    姜茹却握得更紧,甚至身子还前倾了些:“你向我保证,一定不会做伤天害理的事情。”


    裴骛哪里来得及听她都说了什么,只能忙不迭回答:“我保证。”


    这样,姜茹才总算大发慈悲地松开他的手。


    姜茹捏得很紧,以至于方才触碰到的位置都多了一丝甜香,手触碰的肌肤滑滑的,裴骛又像是被轻薄了,脸红了一片,嘴唇紧紧抿着,凤眼含怒。


    被松开后,他连忙后撤好几步,才气道:“你好端端的拉我做什么,我都说过你了,不要总是动手动脚。”


    姜茹也是一时心急,毕竟瞧着这浮票上都写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她这不是怕裴骛作死,情绪没控制住。


    姜茹讪讪收手,嘀咕:“我不是故意的。”


    可惜这时候说什么不是故意的已经没用了,裴骛根本不信,还生她的气了。


    姜茹小心翼翼:“你知道你方才答应我什么了吗?”


    裴骛赌气:“不知道。”


    他说完这句话扭头就走,真真是恼了。


    姜茹仓促跟上,只能透过裴骛的背影,感知到他的愤怒,姜茹追到他身侧,仰头,看见裴骛紧紧绷着的下颌,线条凌厉,赌气的意味十足。


    姜茹好声好气:“表哥,我不是故意的。”


    裴骛不理。


    姜茹又继续:“我保证,下回再也不摸你的手了。”


    裴骛侧目:“你还敢有下次?”


    这回姜茹可真是有嘴都说不出了,果然想抓她小辫子的时候,她连呼吸都是错的。


    眼看着裴骛怒气冲冲地走在前面,差点要把烧饼摊路过以后,姜茹又火上浇油一般,伸手抓住了裴骛的衣袖。


    那一刻,裴骛的眼神仿佛是在说:你看!刚刚才认的错,现在竟然又犯了。


    姜茹也没办法,她总不能让裴骛就这么走了,只能用最原始的办法。


    成功留住裴骛后,姜茹立刻松手,指了指一旁的烧饼摊,满脸期待地看着裴骛。


    可惜裴骛并没有注意到她指的是什么,他愤怒甩袖,正要拂袖离去,姜茹连忙喊他:“等等先别走,买烧饼。”


    裴骛步子微顿,没走,但也没转头。


    等姜茹要了两个烧饼后,他才转回身,掏出铜版付了钱。


    一人一个,姜茹捧着大烧饼,笑弯了眼,朝裴骛眨眨眼睛:“你尝尝,我第一次吃就觉得好香。”


    裴骛原先还和她生着气,可姜茹都把烧饼递到他嘴边了,他只好咬了一口。


    姜茹立刻问:“好吃吗好吃吗?”


    烧饼火候正好,外酥里嫩,还撒了胡椒,确实很好吃,裴骛垂眸吃着饼,缓缓地点了点头。


    得到他的肯定,姜茹笑意更浓:“我就知道你喜欢。”


    说罢,她也低下头,重重地咬了一口。


    她嘴角还有酥皮,殷红的唇弯着,高兴得每根头发丝都像是翘着的,吃完一口,还要朝裴骛笑。


    她的快乐很简单,吃到喜欢的吃食就会很快乐,明明裴骛还在生她的气,看到她现在的样子,反倒生不起她的气了。


    两人吃完烧饼,姜茹暗戳戳地问裴骛:“还生气吗?”


    裴骛不理。


    姜茹只好作罢。


    裴骛不久之后又要秋闱,恐怕这几天都要忙着准备,也没空再来集市上,姜茹就带着他逛了一圈。


    她才来这里几个月,已经对这里很熟悉了,就连哪家有好吃的都知道。


    姜茹带裴骛去喝了饮子,还买了她喜欢的糖糕,这糖糕是热乎的,之前带给裴骛的都是冷的,不如热乎的好吃。


    吃完糖糕,他们又买了一个糖糕给郑秋鸿。


    郑秋鸿的摊子还在原来的地方,时不时会有人找他写信,他们过去的时候,前一个客人刚刚离开,见到他们,郑秋鸿就露出笑容:“我前几日还在想,你们也该过来了,可等到你们了。”


    在这儿摆摊子,郑秋鸿不好走人,午膳往往都随意吃一点,他们送来的糖糕正好,郑秋鸿也不客气,接过就吃了。


    他们就是顺路来见见,毕竟郑秋鸿还有事情要做,也没多留,只和他约定好去时间,到时候秋闱一起去。


    离开郑秋鸿的摊子,姜茹忽然想起什么,就问裴骛:“对了,我之前还想问你呢,你先前告诉我,你以前来集市里帮人写信,后来又不去了,是因为郑秋鸿吗?”


    裴骛迟疑了一瞬,点点头。


    姜茹了然,这集市里的书启先生太多,就会分客流,而百姓写信的需求也没有很多,裴骛来了,也就是抢生意了。


    乡里的书生们大多都认识,郑秋鸿家里条件不好,上有老下有小,更需要这份工作,裴骛有其他路子,也自然是行个方便的好。


    当然,乡里也不只郑秋鸿一个,他不出摊的时候,另几位就会来,毕竟大家都有家要养。


    姜茹先前还不知道原因,这一回想,似乎是有那么一些道理的。


    看裴骛好不容易肯和她说话了,姜茹就试探地问:“表哥,你还生气吗?”


    这不问还没什么,一问,裴骛的表情就倏地冷了下来,他面无表情地睨了姜茹一眼,高冷至极。


    好了,还在生气,姜茹知道了。


    裴骛生起气来很难哄,姜茹好话说尽了,他也不理。


    倒也不是完全不理,就是用他的冷脸震慑姜茹,姜茹和他说话,他冷冷瞥姜茹一眼,姜茹叫他停下要买东西,他默默停下,付钱。


    就这样保持着这个诡异的相处模式,他们也把该买的东西都买好了。


    一些面给裴骛摊饼做干粮,还有一些糖、肉等等,裴骛身体不算太好,长达九天的考试,姜茹自己都熬不住,不仅要高强度思考,还很费人,姜茹怕他晕在考场里。


    所以自然是要往补的方向走,尤其是糖,思考的时候,大脑会疯狂消耗糖分,他含着糖会好很多。


    除此之外,姜茹还买了几个鸡蛋,又买了面给裴骛做油条吃。


    一个篮子装得满满当当的,裴骛就充当了提篮工具人,他很有当哥的自觉,会主动拎篮子,还会主动付钱,除了在和姜茹冷战以外。


    回程的路上,姜茹几次试探地和他搭话,他都不理。


    几次过后,姜茹也不哄了,裴骛太难哄了。


    两人一言不发地走在山路上,姜茹真不理他之后,裴骛反而自己把自己调节好了,他偷偷看了姜茹几眼,见她耷拉着脑袋,以为自己一直不理她,让她伤心了。


    裴骛不禁反思自己是不是太冷漠了,但这事也是姜茹自己先做错了的,都说过,她一个姑娘家,要保持距离,结果她越来越放肆,这次竟然直接牵他的手。


    裴骛迟疑地看向姜茹,犹豫道:“你……”


    “啊?”姜茹茫然地抬头,发现裴骛视线正落在她脸上,当即咧开嘴:“你不生气啦。”


    明眸皓齿,皎若太阳升朝霞,裴骛移开眼,轻轻“嗯”了一声。


    “那太好啦,你不生气就好,我都说了不是故意的,你怎么这么古板。”姜茹顺杆就爬,还说起裴骛的不是来了。


    裴骛被气笑了:“我古板?”


    “可不是。”姜茹来劲了,“每回碰你一下你都要气,我又没做什么过分的事……”


    她原本还想顺势再吐槽几句,眼看着裴骛的脸色越发凝固,立刻改口:“好好好,其实是我错了,你一点都不古板。”


    得到她这句承认,裴骛总算稍微被哄好了些,他偏开头,一字一顿:“你知道就好。”


    傲娇大少爷可算原谅姜茹了,姜茹暗喜,却注意到裴骛意欲开口,似乎是又想教训她,立刻往前跑远了,不愿听裴骛念经。


    裴骛刚想说她,目标无法选中,只好作罢。


    知道裴骛要去秋闱,这几日,邻里们都给他送了不少东西,其中大多是吃的,毕竟要自备吃食,其他都不如吃的实用。


    除了邻里送的,姜茹还给裴骛做了很多饼,她做得口味不那么好,张大娘就过来帮忙,做了好几种花样的,不过这些东西都是刚出锅才好吃,放上几天就会硬邦邦的,那时就只能勉强果腹了。


    九天的吃食一大兜子,还有水馕、衣裳等等,背过去都要费不少力。


    古代考卷不设分数,只有名次,但为了寓意好,姜茹在裴骛临走前,给他煮了两个鸡蛋,又炸了一根油条。


    临走前,姜茹比裴骛还着急,又是查他的浮票,又是查他的包袱,确定一切准备就绪,姜茹还是心乱麻麻的。


    临行前,姜茹端着她的鸡蛋油条给裴骛吃,裴骛勉强吃了根油条,打算把鸡蛋留在路上吃。


    姜茹就提醒他:“一定要一起吃,不然你就只能考一分了。”


    裴骛不解:“为什么只能考一分,一分是什么?”


    姜茹糊弄他:“这是我们舒州的习俗,一定要吃这三样,这样就能考第一。”


    裴骛恍然大悟:“这样。”


    “对,所以一定要吃完。”姜茹强调。


    可怜裴骛听了她这句话,一口气吃了两个鸡蛋,好险没把自己噎死。


    又灌了些水,眼看着时间差不多了,裴骛也该出发了,他和郑秋鸿约好了时间,要早早过去。


    姜茹一路送他到村口,感觉自己像送儿子考试的老母亲,不禁忧从心中来,越送越远,竟然不想回去了。


    送出村口有一截路了,裴骛无奈停下:“你该回去了。”


    姜茹还想跟上去,裴骛叹气:“我去考试,要将近十天才能回来,你跟着去不方便。”


    “而且,你去到乡里,又一个人,太危险了,我不放心。”


    裴骛左劝右劝,总算把姜茹给劝了回去。


    姜茹目送他走远,裴骛穿着一身青衣,身姿挺拔,发丝用束带绑起,背着笟笥,大步流星地往前走着,是这个时代很常见的书生的模样。


    姜茹怔怔地盯着他的背影,直到那抹青彻底消失不见,她才丧气地返回。


    她这段时间和裴骛朝夕相处,头一回要分开,竟然有些陌生。


    是很奇怪的感觉,心口像是空了一块,尤其是回到熟悉的院子中,却怎么也不见那抹素色身影,闷闷的情绪就更加浓烈。


    菜园里的白菜早已经成熟,郁郁葱葱挂着水滴,黄花开得满地,姜茹掰了个菜心,将皮剥了丢在地上,两只小鸡就飞也似的跑过来啄食。


    菜心清甜,闲来无事,姜茹就会掰一个来吃,今天吃着却没滋没味的,她总会下意识寻找裴骛的身影,或是叫一声“表哥。”


    裴骛不在,并不能回答她。


    姜茹麻木地过了几日,期间,张行君一行人经常会来找她出去玩儿,姜茹没什么兴趣,都拒绝了。


    倒是赵静,她本就不爱疯玩,每日下午都会来找姜茹,两人都不怎么说话,各自待着,也算是互相陪伴了。


    姜茹从来没觉得日子这么难熬,以前随随便便一年就过去了,现在度日如年,每天算着裴骛走了几天,怎么算都觉得时间太长。


    浑浑噩噩过了几日,姜茹在某一天问赵静:“你裴哥哥去了几日了?”


    赵静掰着手指想了想:“十日了。”


    为免意外,裴骛提前去了一日,既然是十日,那么裴骛岂不是明天就考完了。


    那一刻,姜茹竟然脑子竟然迟钝了,她先是照例有气无力地应了一声,才滞后地消化了赵静说的话。


    裴哥哥去了十日了。


    十日了?


    姜茹垂死病中惊坐起,重重拍了一下桌子:“我要去找他。”


    她说完这话就风风火火地往屋内跑,拿了点吃的,又带上来厚衣裳,背上包袱就要走。


    赵静被她吓了一跳,慌忙问:“你现在就要去?”


    姜茹点头:“再不去来不及了,万一你裴哥哥考完了,我可接不到他了。”


    赵静只听见一句要接裴骛,也起了意:“姐姐,我也要去。”


    “那不行。”姜茹果断拒绝,她弯下腰捏了捏赵静的小脸,将家门钥匙给了她,嘱咐道:“我回来之前,你记得帮我喂喂鸡,院门那里的麦麸倒出来就好,菜园子的土要是干了就帮我浇点水,我回来给你带好吃的。”


    赵静很乖,点点头应了,姜茹揉揉她的脑袋,飞奔着离开了裴家。


    姜茹从未如此轻松过,她这几日在家里待得魂不守舍的,总怕裴骛考试出什么意外。


    虽说她心里是不希望裴骛考上的,可整日看他苦学,心里又不太是滋味,又觉得他这么学,总该考上的。


    现在她决定不纠结了,她只要去接到裴骛,也不管他能不能考上了,能回来就是最好了。


    一天的路程,她越走越起劲,恨不得早早就到裴骛考场门外守着。


    只是到了夜里,山路不好走,她就找了个地方,套上厚衣裳睡了一觉。


    山中很冷,姜茹生了一堆火,火烧了一夜,勉强御寒,天蒙蒙亮,姜茹就起身继续赶路。


    这个年代没有导航,但好在有亭舍,加上去贡院的路大家都知道,她一路问路,畅通无堵地早早就到了贡院门口。


    她走了一天的路,灰头土脸的,就找了个井水洗了个脸,又擦了擦鞋,还去买了点热食,才去贡院门外守着。


    来考试的秀才很多,至少贡院外头就守了不少人,都是在等考生的。


    姜茹在其中并不显眼,只是架不住别人话多,这不就有人戳戳她,问:“小娘子,你等的谁?”


    姜茹就答:“我表哥。”


    那人又继续:“我等的是我儿子,我儿子二十二就中了秀才,厉害吧。”


    姜茹:“嗯嗯厉害。”


    “你表哥几岁啊?”


    “十五。”


    那人不说话了。


    耳根子清净了,姜茹仗着自己瘦,蹿到了最前面,这样裴骛就能第一眼看到她。


    考试结束的钟声响起,众考生离场,经过九天的考试,考生们都如同被吸干了精气,一个个面黄肌瘦,没精打采,脚步虚浮。


    甚至有人刚走出考场门,脚一软就晕倒在地上的。


    现场一片混乱,考生们情况都不太好,喧哗吵闹声吵嚷极了,姜茹踮着脚望着,考生太多,密密麻麻的人从里面涌出,她眼睛都看花了,就怕错过裴骛。


    好在她记得裴骛带着的衣裳,人群中那一抹葱白色闪过,姜茹连忙张开手挥舞:“裴骛,裴骛,我在这儿。”


    听见这道熟悉的声音时,裴骛第一时间不太敢认,他以为自己出现幻觉了。


    考试并不大费精力,他全都学透了,成竹在胸,只是考场里条件实在不好,逼仄、昏暗、沉闷、压抑,狭小的环境很容易叫人情绪低落,甚至崩溃。


    任谁一直在一个封闭的空间里待上几天,也不会很好。


    答卷途中,裴骛很少想其他杂事,只是偶尔,他会想念家中的鸡飞狗跳,还有姜茹。


    姜茹话多,但不吵闹,她总是能把人的情绪挑起来,让他的心情不那么沉。


    九天,裴骛就靠着姜茹和村民们送的食物撑过去。


    裴骛的身子前几年养得太差,这样的考试很难熬过去,难受的时候,他就含着姜茹买给他的糖,靠着那一点糖支撑,姜茹准备得很充足,几乎全都考虑到了。


    考到后来,他已经很麻木,身心都在遭受着巨大的挑战,就连最开始还算好吃的干粮到后面也变得硬如石块,很难嚼,也很难吃。


    考完三场,裴骛的脸色已经泛白,没什么精神,他慢吞吞顺着人流走出考场,垂着眼睛,只想回到家中,好好睡一觉。


    所以即使在这里听见姜茹的声音,他也以为自己是出现幻觉了,毕竟姜茹还在家中,怎么可能凭空出现在这里。


    直到身旁有人碰了一下他,他身旁的考生状况也不怎么好,眼下黑青,嘴唇泛白,明明自己也如行尸走肉,却还能注意到别人,那人朝前面抬了抬下巴,说:“那是不是你妹妹,一直看着你。”


    裴骛心说,我妹妹还在家中,哪来的妹妹。


    虽这么想着,他还是抬起了头。


    姜茹的目光明显到别的考生都能看见,只有当事人无知无觉,而他只要抬起头,就能看见姜茹。


    人群中的姜茹一蹦一跳的,正笑吟吟地朝他挥手,见他望过来,就朝他招手:“裴骛,我来接你啦。”


    少女朝气蓬勃,欢脱明快,穿着粉色襦裙,双髻高高地扎成两团,是人群中唯一一抹亮色,明媚如灼阳,璀璨如芍华,这样的人,怎么能不吸引所有人的注意。


    裴骛愣愣地看着他,竟想不到,姜茹是如何寻来的。


    此时此刻,周遭的人仿佛都静止了,天地间,只有他们二人——


    作者有话说:抱一丝,[可怜]确实没有存稿,这次是意外,我之后尽量准时呢


    第24章


    裴骛呆呆地望着姜茹, 被人流推着往前,离姜茹还有几寸时,姜茹伸出手, 一把抓住了他。


    人流喧嚣,她怕裴骛被挤去别处,忙拉着裴骛到一处人少的地方。


    裴骛愣怔地垂眸望着姜茹,竟不知该作何反抗了, 亦步亦趋地跟着姜茹的步子离开了人群。


    姜茹拉着他走到墙根才松开裴骛的衣袖,还补充道:“情况紧急, 人太多了, 只能先抓你一下, 别又闹脾气了啊。”


    说罢, 她从自己包袱里拿出一袋热乎乎的肉包子:“快吃。”


    这包子是她先前特意去买的,正逢乡试,附近的商贩都涨了价,买这几个包子她可肉疼了。


    裴骛茫然地接过肉包, 在姜茹的催促下,咬了一口。


    肉包子可比干粮好吃多了,暖洋洋的一直到胃里, 裴骛吃着包子还要关心姜茹:“你是怎么过来的?”


    姜茹随口回答:“走过来的, 想着你考完了, 就过来接你。”


    她煞有其事地道:“你看见方才有人晕了吗?我怕你晕在路上回不去, 特意来接你, 我是不是很好?”


    裴骛已经听不清她都说了些什么, 他的视线牢牢钉在姜茹脸上,只是问她:“这么远的路,你怎么就走过来了。”


    姜茹不解:“你不也是走过来的?”


    她觉得理所当然, 毕竟才一天的路程,对她来说很容易。


    裴骛却觉得不对,他蹙眉,正要说什么,姜茹忽然抬起手朝某处招手,她喊道:“郑兄,这里。”


    郑秋鸿的状况比裴骛还糟糕些,脸颊凹陷,眼圈发黑,嘴唇干瘪,听见姜茹的声音,他震惊地抬起头,似是没想到姜茹会来这里。


    只是惊讶了一瞬,他就加快步伐,可即使加快步子了,他的脚步也有些虚浮,废了好大劲才走过来。


    姜茹又从包袱里拿出两个肉包递给他:“快吃吧。”


    郑秋鸿接过包子,也来不及寒暄,立刻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


    他吃得很快,几口吃完两个包子,再抬头时,已经热泪盈眶:“我从来没吃过这么好吃的包子……呜呜呜。”


    猛男落泪,姜茹有些招架不住,往裴骛身后躲:“你朋友,你哄。”


    裴骛:“?”


    好在,郑秋鸿只是象征性落了几滴泪,又自己恢复好了。


    考生们都陆续离开,贡院门口剩的人也不多了,他们也该准备准备回去了。


    这一带的商户也热闹极了,此处最大的酒楼甚至还设了宴,名头很好听,叫举子宴,席上的菜也是些兆头好的,比如鸭,定胜糕等等,图个吉利。


    搞了这个个噱头,价格也相应贵得出奇,一桌甚至要几贯钱,还真有人去吃。


    路过酒楼时,店小二正在热情招呼客人,姜茹默默走远了些。


    既然考完,他们也不再逗留,买了些路上吃的,就一起走上了返程的路。


    先前答应过赵静回来要给她带好吃的,姜茹还顺路去了趟糕点铺,买了包栗子糕带给赵静。


    走了近一天,他们总算回到了归林乡,和郑秋鸿约好了看榜的时间,他们便各自分开。


    姜茹连着走了好几天的路,精神头还好,额发被汗水打得微湿,眼睛却极亮。


    自她接到裴骛,裴骛总是若有若无地将视线落在她脸上,姜茹回头时,他又会收回视线,如此几次,姜茹觉得好笑:“你总看我做什么?”


    裴骛犹豫片刻:“你不该来接我的。”


    “为什么?”姜茹不懂。


    裴骛拧眉:“很危险。”


    “可是我一个人真的好无聊,你都不知道我这几日都是怎么过的。”姜茹开始发牢骚,“连说话的人都没有,我只能来找你啊。”


    她这话仿佛是没有裴骛就不行的样子,裴骛滞了滞,就不再说了。


    他可以说姜茹不懂事,也可以说姜茹胡闹,可姜茹做这一切,都是为了他。


    裴骛思索良久,最后只说:“以后要做什么,先和我商量。”


    “我商量了,你就准许了?”姜茹挑眉。


    当然是不准的,答案很明显。


    姜茹每回说话都能把裴骛堵回去,裴骛正不知该如何反击,姜茹就先发制人:“可是我真的很想见你啊。”


    尾音拖长了,黏黏糊糊的,裴骛这下是彻底不知如何反应了。


    他一言不发地走在姜茹身侧,背着他和姜茹的行囊,好半天才憋出一句:“下不为例。”


    姜茹就笑了:“你这回要是考不上,我下回还去接你,你要是考上了,那我想接也接不成了,你说是不是?”


    强词夺理。


    但又不无道理。


    裴骛脸色稍霁,姜茹这才问起来:“你这考试,考题难吗?”


    以裴骛的才能,这考题应当是不难的,他十二就过了童试,还是三场第一的案首,也就是常说的小三元。


    意料之中,裴骛说:“不难。”


    姜茹好奇起来:“你觉得你能得解元吗?”


    裴骛静静地看向她,不语。


    姜茹懂了:“我明白,低调低调。”


    她笑得开怀,似乎已经笃定裴骛会拿到好名次,裴骛向来自信,这时候却突然没了底气,他冷不丁问:“若是考不中呢?”


    姜茹正笑着,闻言笑意不减:“考不上啊……”


    她刻意停顿,裴骛也跟着提起了心,姜茹就说:“我们已经说好了啊,考不上我们就去乡里找个活干,不要做官了。”


    这是姜茹一开始的想法,她那时只想着要裴骛不科举,远离朝堂,后来她又变了想法,她觉得,只要裴骛一直遵从本心,就已是极好。


    她已经确认裴骛品行端正,不是传闻中那样的反贼,她反而觉得,裴骛的抱负不该没有用武之地。


    姜茹扬起唇,隔空轻点了裴骛一下:“我们打个赌,我赌你一定中举,你若是输了,就答应我一件事。”


    她这个赌注对她自己毫无影响,分明是裴骛吃亏,况且,裴骛自己能不能考上,他们心里都清楚。


    即便如此,裴骛还是点了头,嗓音低沉:“好。”


    “为了避免你反悔,我们回家就要立字据。”姜茹顺势提出要求。


    她无论说什么,裴骛都会答应,就如同现在,裴骛也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到家时已经是傍晚,院门紧紧闭着,打开院门,地上写着一行字,赵静的字很秀气,随裴骛。


    她写:姐姐,鸡喂了,水浇了,我回家吃饭了。


    赵静先回去了,姜茹就先把栗子糕放好,等明日赵静来了再给她。


    月光皎洁,梨树下摆着木桌,纸墨一应俱全,如纱般柔和的光将两人的身影倒映在纸上,他们隔得不远不近,可他们的影子却黏在一起,亲密无间。


    姜茹侧着脸,月光在她脸上抚过,如细腻的水缓缓流动,澄澈又清莹,她倾身戳戳纸:“写。”


    若裴骛一次中举,就答应姜茹一件事,不能反悔。


    裴骛写完,似是无奈地笑了下:“其实,就算不立字据,你叫我做什么,我也都会做的。”


    姜茹已经掀起纸张,她朝纸上吹了口气,等待墨汁变干的途中,她朝裴骛弯了弯眼睛:“你不懂。”


    说出来的话能反悔,写在纸上的,看得见摸得着。


    她对让裴骛立字据这件事非常执着,裴骛也只好顺着她来。


    乡试过后,就要等待放榜,大夏放榜时间大约十几日,八月末,最多就延长至九月中。


    裴骛倒是不骄不躁,每日照常看书,照常教孩子们读书写字,对自己的名次丝毫不在意。


    与裴骛形成鲜明对比的就是姜茹,她对裴骛的成绩极度关心,有天做梦甚至梦见裴骛落榜,醒来时心情都忧郁了好久。


    又有一次梦见裴骛得了榜首,入住京城,又成了摄政王。


    这两个梦比起来,似乎裴骛的落榜也没有那么伤心了,姜茹可总算调节好了心态,耐心等待放榜。


    姜茹带给赵静的栗子糕,小姑娘很喜欢,一连吃了好些日子,也终于吃到了放榜的日子。


    放榜日是九月初一,早前一日,就有不少人明里暗里打听排名,甚至花高价询问结果,而这排名捂得严严实实,没透漏出半分。


    裴骛他们住得远,只听到一点风声,加之村里的人也不是爱生事的人,这种时候也知道不该多问。


    孩子们却提前给裴骛列好了排名,说他必然是第一名,他们心里,裴哥哥自然是最好的。


    等到放榜那日,别说是裴骛了,孩童们也要跟着去,大人拦都拦不住。


    放榜日人太多,既怕走散,也怕孩子们出事,裴骛只好将一众孩童拒之门外。


    其实若是中了举,裴骛自己都不用去看,自会有人上门报喜,官府也会派人来报信,不过不如自己看来得快罢了。


    榜单是午时在巡抚署门张贴,早早的,巡抚门前就已经挤满了人,姜茹他们住得远,来得也晚,就落在了后面。


    人群拥挤吵嚷,过了很久,官兵们挡开人群,来到张贴栏杆前贴黄榜,姜茹身前全是大高个,挤得她看不清,她努力踮着脚也无济于事,又在人群靠后,根本看不见。


    官兵将榜贴好了,考生们挤上前寻找找自己的名字,有人见自己名列在册,喜极而泣,也有人苦找不到自己名字,唉声叹气,却又不死心地继续寻。


    姜茹甚至见到几个满头花白的老爷爷,因为再次不中哭得泣不成声。


    有人哭晕了,有人在怒骂,巡抚门处挤得水泄不通,好久都没见人有要移动的迹象。


    她心里乱糟糟的,先前这科举在她心中只是一个模糊的概念,真正见此境况,她才更清楚其中之残酷。


    裴骛长得高,他早就在榜上找到了自己的名字,见姜茹看得艰难,他忍不住提醒:“我已经看见了。”


    姜茹就很紧张地问:“在榜吗?”


    裴骛点头:“在。”


    姜茹倏地松了口气,瞧着裴骛像是要告诉她,忙阻止裴骛:“你先别说,我自己看。”


    裴骛只好继续跟着她一起排。


    幸好裴骛说在榜,她心情稍稍松散了些,就继续耐心地等着看,等前面的人少了些,姜茹看准时机,从空隙中挤到了前面。


    来不及喘口气,姜茹立刻将视线扫过黄榜,明明知道裴骛已经上榜,她也忍不住心惊肉跳……


    她下意识从最后面往前看,仿佛年少时遇上考试,总是期盼自己得到一个好成绩,就会下意识先给自己低期待,结果比期待值好,心情也会好很多。


    抱着这样的心情,姜茹飞快扫视排名。


    到第二名亚元时,郑秋鸿的名字赫然在列。


    姜茹呼吸都放轻了,她长舒一口气,带着答案,看向了第一列。


    第一名,解元,裴骛。


    第25章


    裴骛确实很争气, 一考就考了个第一回 来。


    抛开其他,姜茹此时的第一感受,是喜悦。


    她知道裴骛素来勤学善思, 夜里都要挑灯读书,这样的人,不以天赋论,他也是万中无一。


    既然看过了, 姜茹就从侧边出去,和裴骛一起离开了巡抚门前。


    来看榜的人很多, 且不说裴骛, 玉林书院也有不少参与乡试的, 裴骛方才扫了一眼, 除他和郑秋鸿,还有三人在名册之内。


    金州不算富庶,此次乡试仅招录五十人,玉林书院能中榜五人, 已是极好。


    裴骛此番成绩,在姜茹看来可是天大的喜事,她高兴得嘴角都没下来过, 说要给裴骛买好吃的。


    不过第一件事, 自然是去书院向先生报喜。


    放榜日, 书院特地放了一天假, 书院却不冷清, 学生们看完榜的就都聚到书院内, 有落榜的也不泄气,说要三年后再战。


    裴骛将走进书院,就迎上了一众目光, 羡慕的欣赏的,都齐刷刷看向他,裴骛先前在书院就很出名,这下拿了榜首,名号也更加响亮了。


    不时有人前来道喜,裴骛一一谢过,他们走过廊道,池边有几列房屋,前排则是学生们学习的地方,而穿过这一排房屋,再往后,就是先生们的住所。


    裴骛的先生住在潜溪堂,姜茹他们过去的时候,屋内已经坐了几个人,榜上的几人都在这儿了。


    先生朝裴骛招招手,面上是掩不住的满意,连连称赞。


    秋闱过后,就该去京城参加春闱,如今已经九月份,朝廷令举人在十一月前报到,算下来,他们只有两月时间就得到达京城。


    从金州到汴京,马车也要走上将近一月,这还是考虑了天气和意外情况的条件下,所以他们最早九月中旬就得出发。


    朝廷有派公车,他们一同上路,也算是有个照应。


    只是个半个月就有得忙了,且不说来贺喜的亲朋,就是来趁机套近乎的,也有不少要打发。


    还有明日的鹿鸣宴,放榜后,可比之前要更忙一些。


    先生先是问候一番,随后就同他们讲了一些春闱要注意的事,还大致给他们押了题,姜茹坐在一旁,听得云里雾里,裴骛倒是听得认真,时不时还点点头回应。


    差不多谈论到尾声,外头有人来敲门,说县衙的人已经等在书院外,等着接几位举人赴宴。


    他们便告别先生,一同出了书院。


    马车已经停在书院外,几人一起上了马车,便将喧嚣阻隔在了车外。


    上回去金州府衙时,他们还只能是步行,这回倒是坐上了马车,马车比步行快太多,才两个时辰,他们就被送到了金州布政司衙门。


    中榜的举人也陆陆续续到了,衙门给他们安排了住处,吃的用的一应俱全,条件好得出奇。


    连随同的姜茹也安排了一间单独的屋子,她的房间离裴骛不远,不过也需要走一段路,姜茹洗了个热水澡,舒舒服服地躺在了床上。


    鹿鸣宴是在第二天中午开始办的,因为只有举人能参加,姜茹是在房里吃的饭,她吃的菜和宴上的一样,倒没什么不同。


    宴上的菜比姜茹他们平日吃的好太多,姜茹肚子填得饱饱的,早早就上了床睡觉。


    今日裴骛的先生曾说,再过几日就要去京城,那么这几天她就得把家里的事情安排好,院子里的白菜和萝卜可以摘了一起送人,只是粟米还没成熟,不知道能不能赶在离开之前收割。


    想着想着,她就沉沉睡去。


    宴席冗长,几乎夜幕降临,裴骛他们才得以回房,此时姜茹已经睡过去,裴骛原想去找她,听丫鬟说她已经睡了,就不打扰她了。


    次日一早,他们就坐着府衙的马车回村,经过几个时辰的颠簸,总算进入了木溪村的地界。


    远远的,裴家的门前已经围上了许多人。


    有拿着好肉好酒的,有借机会浑水摸鱼攀亲戚的,甚至还有拿着银子要送给裴骛的,这明晃晃的行贿行为,惊得姜茹差点想拉着裴骛逃离。


    而此时,官府的人也前来报信,吹着唢呐,一片欢欣鼓舞地庆贺声中,将裴骛的报贴信给送到了。


    前来送信的人拿着金花帖子,说了一些奉承的话,便要把那帖子挂到院中去。


    院门被打开,这帖子却没个放处,正堂被改成了裴骛的卧房,厢房之一则是姜茹的卧房,另一间破了个大洞,就更不能放了。


    众人围在门外,看见那破败的景象时,不禁沉默。


    突然,有人举起手,从人群中穿到最前面,高声道:“怎能让裴老爷住这样差的房子,我做主帮裴老爷将这房子修了。”


    又有人将那人挤开,面红耳赤地吼:“修什么修,裴老爷怎能住这样的破房子,我在乡里有一处宅子,若裴老爷不嫌弃,我这就领您上门。”


    几十岁的人对着裴骛一个刚十五岁的少年一口一句喊着裴老爷,竟有种滑稽之感,姜茹看向裴骛,只见“裴老爷”冷着脸,寒锋似要用刀子将那两人砍了。


    姜茹忍着笑,左跨一步,默默离裴老爷远了些。


    裴老爷很敏锐,倏地扭头看向她,姜茹立刻做事不关己样,抬头望天。


    可看到裴骛这个大高个被围在人群中,弱小可怜又无助的样子时,她还是叹了口气,挡在了裴骛面前。


    她其实只能将裴骛挡掉一小半,但众人的目光也被她吸引了,纷纷嘀咕:“这是谁?”


    姜茹笑眯眯的:“别的没有,现在也到饭点了,你们要是吃顿饭还是可以的,用饭的里面请。”


    大家你看我我看你,一时间不敢乱动。


    沉默间,裴骛动了,他上前一步,接过官兵手里的金贴,随后看向众人:“多谢各位抬举,若是不嫌弃,便用了饭再走吧。”


    这些人中有不少套近乎的,凡中举之人,前来庆贺是再正常不过,也不好将人赶走,留一顿饭就是最好。


    还有来报信的官兵,也被留下来吃顿饭。


    至于手里的金贴,裴骛就放进了屋内没找到挂的地方,就先放在书桌上。


    既然要做饭,这可又给了众人发挥的地方了,带了粮食过来的忙要把粮食交给裴骛,裴骛谢过,却都没收。


    家里存粮不多,裴骛正琢磨着该去哪家借,人群中走出一妇人,她压低声音:“我早早就将粮放灶台下了,你尽管取。”


    裴骛就走过去,在灶台边找到了粮食,米面菜都有,连酒都备好了。


    裴骛和姜茹都没经历过这种场景,哪里记得还要请客吃饭,幸好这妇人帮忙,加之院子里种了点菜,也能勉强够用。


    所有人都没想到,这种时候裴骛竟然还这么淡定,正话还没说呢,反而悠哉地做起了饭。


    众人面面相觑,只好一起上前帮忙做饭,锅不够,左邻右舍也顺便献出自己的锅灶。


    众人拾柴火焰高,没用多久,这几桌饭也做好了。


    桌子不够多,又借了桌子,没有桌子的就索性用稻草铺在地上,席地而坐。


    两坛子酒,一人分了几口,不至于醉,也算过了个瘾,就这么热热闹闹的,一起把饭给吃了。


    此时刚过晌午,差不多用完饭,裴骛便站在门口送客,不论来时什么目的,最后都被裴骛三言两语就给打发走了。


    姜茹忽然想到,裴骛这人为人处世最是周到,怎么可能因为这些人就一言不发,想来这一开始,就是知道姜茹会帮他说话的。


    想明白后,姜茹不动声色地瞪了裴骛一眼。


    瞪完裴骛,先前那位给裴骛送粮的妇人朝姜茹走了过来,她压着嘴角,偷瞄着姜茹的脸,笑道:“你是哪家的小娘子?”


    姜茹瞧着此人方才和裴骛关系还算好的样子,应当是裴骛家的亲戚或是什么,就谨慎地回答:“姜家的。”


    那妇人一愣,似乎觉得姜茹的回答好笑:“木溪村好像没有姓姜的,那你便是别个村的?方才看你和骛哥儿关系好,还主动替他拦人呢。”


    此人对木溪村了解得那么清楚,姜茹迟疑地看向她,她来得不久,没认全木溪村的人,恐怕这人是她不认识的村民,这就能理解裴骛为什么会收她的粮食了。


    姜茹做深沉状:“我是裴哥哥的远房表妹。”


    “哦?”妇人一愣,仿佛不太相信:“那我怎么从未见过你。”


    姜茹心说我也从未见过你,你倒还盘问起我来了,就真假掺半地说:“你未见过我,恐怕是因为我从前家里人走散,前不久才被认回来。”


    不算上上一世,她确实是前不久穿过来的。


    说着,她还假装抹了抹眼泪:“才回家没多久,你自然不认得我。”


    妇人更加疑惑:“你姓姜?”


    姜茹点头。


    或许是觉得姜茹的经历太惨了,妇人不再说话,上前去收拾桌子了。


    不多时,裴骛客人送得差不多了,也转回身来一起收拾桌子,那妇人就递东西给裴骛,裴骛也接过,并低声道:“小姑。”


    姜茹:“?”


    姜茹震惊地看向裴骛,说悄悄话一样扯了扯他的袖子,等裴骛靠过来了,就压低了声音:“那是你小姑?”


    裴骛点头:“是的。”


    恰恰此时,裴骛的正牌小姑转过头,刚好和裴骛的冒牌表妹姜茹对视上了,冒牌货姜茹在小姑犀利的注视下,羞愧地低下了头。


    她心虚躲闪,裴骛却不明所以,疑惑地垂眸看她,问:“怎么了?”


    两人隔得不远不近,可光看神态,也是很亲近的样子,一个低头,另一个就关心地看着,别人都不管不顾了。


    裴骛的小姑就笑了:“骛哥儿,我怎的不知道,你何时多了这么个表妹了?”——


    作者有话说:预收:《后宫生存游戏》


    薛鲤穿越到一款宫斗游戏,成了皇宫里的小宫女。


    第一次在张昭仪手下,因为张昭仪滑胎,她因办事不力被赐死。


    第二次在夏贵妃手下,因为夏贵妃进行打胎大业,她作为同伙被杖毙。


    第三次,薛鲤自请到浣衣局洗衣裳,却因为撞见章才人偷情,被丢进水井里溺死。


    ……


    第n次,薛鲤去了昭王府里做事,却在被带进宫时,因偷听到八皇子要逼宫被暗杀。


    太子薛崇,因年长被立,却不得皇帝宠爱。


    妃子们为了铲除他,给他下毒做局,他每天都只能在警惕中度过。


    直到他发现,他进入了循环。


    张昭仪给他下毒,在他准备如何反击时,一个小宫女办事不力,让张昭仪滑了胎。


    夏贵妃给他使绊子,他正要回击时,一个小宫女因为表情没绷住,暴露了夏贵妃,一起被杖毙。


    ……


    第n次循环,太子就要逼宫前夜,八皇子逼宫,被瓮中捉鳖连带这个小宫女一起死了。


    太子忍无可忍,找到这个小宫女:“怎么哪都有你?”


    然后,他的手被紧紧握住,小宫女热泪盈眶:“你好,想篡位吗,我帮你。”


    太子甩开她的手,冷笑:“你自己活下来再说吧。”


    第26章


    裴骛还能说什么, 他望着小姑揶揄的眼睛,选择了睁眼说瞎话:“远房表妹,小姑不认识也在情理之中。”


    也是稀奇, 裴骛的远房表妹,她这个亲小姑反而不知道了。


    裴连珠意味深长地笑笑,朝姜茹招招手:“过来我瞧瞧,说起来, 你既然叫骛哥儿表哥,那你也算是我的侄女了。”


    姜茹犹豫了一下, 刚想走上前, 裴骛左移一步挡在了她身前, 对自己的小姑他还是很客气的, 就只叫了一声:“小姑。”


    这样,裴连珠就拿他没办法了,摆摆手:“罢了罢了,不看就不看。”


    也不好和裴骛的小姑关系搞僵了, 况且人家也没对姜茹怎么样,姜茹低声说:“没事,你不用拦着我。”


    裴骛迟疑地回头, 看姜茹没有勉强, 这才让她走上前。


    裴连珠年三十有余, 挽着螺髻, 上身是浅杏色对襟长衫, 下身则是青色长裙, 面上的笑容是很温和的笑,并没有恶意。


    姜茹走上前,裴连珠就笑着捏了一下她的脸, 说:“前些日子实在腾不出时间过来,骛哥儿又总说叫我不用来,我还怕他把自己养病了,今日一来,才发现他过得很好。”


    可不是,先前每回过来,裴骛都是病恹恹的,就连先前她托人来问,裴骛的回答也是一切安好,她还以为裴骛扯谎了呢。


    这次她来得早,打开院门却发现这院子里一片欣欣向荣,菜园里的蔬菜正是长得最好的时候,菜叶绿油油的,郁郁葱葱,一看就种得很好,连那两只鸡都养得神气极了。


    裴连珠都要以为,这屋子的主人是不是换了个人,毕竟他们裴家所有人都知道,骛哥儿养什么死什么,倒不是说做不好,前两年他试着继承家里的地,结果种出来的粟米要么就是空壳,要么就是没几粒能吃的。


    裴骛所种之地,连杂草都比别家稀疏些。


    原先她还纳闷这菜园是哪来的,这会儿见到姜茹,一切都合理了。


    只是裴连珠原还以为姜茹是哪家的姑娘,心想裴骛总算是开窍了,得知是挂了层表妹的身份,就有些难说了。


    她这个侄子,最是克己复礼,对这表妹,应当是真的把她当表妹了,不会有任何一点旖旎的心思的。


    而这姜茹……


    长得水灵,也是个讨人喜欢的姑娘,就是奇怪这个她都没见过的“侄女”,是如何找到裴骛的。


    裴连珠不能不揣测,这姑娘是不是有别的目的接近裴骛,或许并不那么单纯呢?


    裴连珠在心中叹气,裴骛心里就没有坏人的概念,恐怕人随便说几句话,他就认下了这个表妹,如今木已成舟,裴连珠不好赶她走了。


    心里这么想着,裴连珠却是捏了捏姜茹的脸,笑着道:“我就说呢,先前看你就觉得面熟,如今仔细一看,和骛哥儿眉眼还有几分相似呢。”


    听到这句话,姜茹和裴骛同时看向对方,两人一个杏眼一个凤眼,一个柳叶眉一个剑眉,若是同时睁大眼睛,姜茹的眼睛怕是有裴骛的两倍大,竟也能看出来相似。


    裴连珠也知道自己说的牵强,胡乱扯了几句,算是把这件事给糊弄过去了。


    三人坐在院中,裴连珠打量着院子,目光落在西厢房那间破了个大洞的屋顶,蹙眉:“你这房子塌了怎么不说,我好叫你大伯他们过来修。”


    裴骛就说:“不必了,再过些日子我就要去京城,这屋子修了也没人住。”


    裴连珠却摇摇头:“那怎么行,可以不住,但不能不修,倘若来日你还要回来呢。”


    说着,裴连珠就直接拍板:“明日我看看你大伯他们能不能空出时间来,一定要在你去京城之前将这屋子给修好了。”


    说着,裴连珠便去门口拉了她拴在门外的骡子,她现在住得远,需得天黑之前赶回家。


    裴骛和姜茹送了段路,望着裴连珠骑着骡子走远才返回。


    等那身影都消失不见了,姜茹才意味不明地道:“我还不知道你有小姑呢。”


    她这话细听起来有些阴阳怪气,裴骛耐心解释:“前几个月农忙,加之我要准备科举,就叫他们先不要过来,等考完再说。”


    其实裴骛能有几个亲戚才算是正常的,只是姜茹刚来时看他的凄苦形状,下意识觉得他的人设就是那天煞孤星,谁都不肯认他的,以至于她忘了,自己还是有可能被戳穿的。


    姜茹扭过头,像是确定什么一样问:“我是你表妹的,对吧。”


    裴骛点头:“是的,表妹。”裴骛想了想,又接着道:“我们不是签过契约吗。”


    姜茹就安心了。


    裴连珠效率很快,隔天一早,裴骛的大伯和二伯就带上工具和材料过来了。


    许是裴连珠提前说过,他们很快接受了姜茹的身份,一口一个小侄女儿叫得亲热。


    姜茹听着也不心虚,时不时帮忙递个工具什么的,还是很融洽,也跟着叫起了大伯二伯小姑,那叫一个亲切。


    裴连珠来得晚些,给他们送了些吃的,家里的存粮在昨日一扫而空,还来不及买,裴连珠就顺带带了些。


    下午,村里的小孩儿们也一起来了,得知裴骛中举,最高兴的也属他们一份,只是昨日裴骛这儿人太多,怕给裴骛添乱,他们都很懂事地没过来。


    半大小子们吵着嚷着要帮裴骛修房子,又是帮忙搬土又是帮忙搬木板的,还真有模有样的,人多力量大,原先要好几日才能修好的房子,竟一天就修好了。


    连先前裴骛砍坏了的门槛,也顺带着补好了。


    房子补得差不多了,孩子们就围着裴骛身旁,七嘴八舌地问:“裴哥哥,你中了举人,是不是该去京城了?”


    “裴哥哥,京城是什么样啊?”


    “裴哥哥,你还会回来吗?”


    “裴哥哥……”


    他们很依赖裴骛,叽叽喳喳问了一通,裴骛也都回答了。


    只是当听到裴骛也许很长时间不会回来之后,有孩子已经忍不住哭了起来。


    赵静也在其中,她拉着姜茹的手,认真地问:“姐姐,你是不是也要去京城?”


    姜茹愣了一下,她看不清赵静眼里的情绪,小姑娘应该也是舍不得她走的。


    这几个月,赵静得了什么好东西都要先分给她,姜茹张了张口,想用委婉一些的话回答赵静,赵静却先改了口:“姐姐还是去京城要好些。”


    姜茹不解:“为何?”


    赵静不说话,就只是,重复说:“就是要好些。”


    原以为至多知道裴骛走,听了赵静问,小孩儿们才知道姜茹竟然也要走,更加接受不了现实了,眼泪哗哗,哭作一团。


    姜茹和他们虽然才认识三个月,也成了好朋友了,这一去也不知道还能不能回来,可不是要哭。


    裴骛哄完一个又一个,都还没全部哄好,孩子们的娘亲在喊他们回家了,裴骛只好先叫他们回家,约定了明日还要见面,这才把人送走。


    房子既然已经修好,裴骛的大伯二伯和小姑也该回家了,他们家中事情也放不下,只说来日送裴骛去京城,就一起回去了。


    临走前,裴连珠将裴骛叫到一旁,说要和他交代些事。


    两人走在田埂边,裴连珠回头望了一眼,见姜茹正蹲在鸡窝旁边喂鸡,才放心地开口:“骛哥儿,你这表妹,究竟是什么来头?”


    裴骛如实回答:“她家中出了些变故,如今只剩她一人,便只能来找我了。”


    裴连珠恨铁不成钢:“你先前认识她?”


    裴骛不语,便是默认先前是不认识了。


    裴连珠气极:“你都不认识,就把人往家里带?”


    裴骛油盐不进:“现在认识了。”


    虽说姜茹一个小姑娘确实可怜,但比起来,还是裴骛要重要些,况且她来了之后,虽然裴骛的状况是好了不少,但要说往后,那可说不准。


    裴骛往后是要当官的,姜茹一个姑娘跟着,怎么也不算个事。


    裴连珠忍不住给裴骛出主意:“骛哥儿,她到底不是你亲表妹,你这次去京城,带着她也是累赘,不如此次就趁着这回,叫她回家去……”


    裴骛头一回打断了长辈的话,他说:“她不是累赘。”


    裴连珠话音猝然而止,她拧着眉,不悦地看向裴骛。


    裴骛却认真地又重复了一句:“她不是累赘。”


    裴连珠一僵:“哎呀,这个不重要,我是说,你就叫她回家去,不然你带着她去京城,往后事事都不方便。”


    “小姑。”裴骛郑重其事地叫了她一声,等裴连珠停下话音后,他才开口说,“我不觉得不方便,而且,相比起来,应该是我要更累赘些,自她来之后,对我多多照顾,我觉得,我不该是那样忘恩负义的人。”


    裴骛垂下眼:“而且,她是我表妹。”


    此时已近黄昏,天边晚霞绯红灿烂,余晖洒在裴骛侧脸,在他脸上落下温煦的残阳。


    裴骛看起来好脾气,其实最是固执,认准了一件事后,就算是八头牛也拉不回来。


    裴连珠也是知道裴骛很犟的,只是她原想着,裴骛这表妹不说是不是真的,至少也是远房得不能再远房了,裴骛合该让她回家去。


    她没想到,这才没几个月,裴骛竟对这个表妹如此重视。


    一时间,裴连珠惊得说不出话来。


    这时,裴骛又说:“小姑,我知道你是为我好,但她确实是我表妹,往后这些话,小姑可以不说了吗?”


    说着,他从怀中摸出一个钱袋子,他把钱袋子交给裴连珠,道:“小姑,这些是你先前送的粮食钱,还有今日给你们的辛苦费,我先交给您。”


    “再过十日我就要去京城,我会经常给小姑写信,天色已晚,小姑快些回去吧。”


    裴连珠都没弄明白状况,就被裴骛催着离开了,她跟着自家大哥二哥离开,走出好远,才低声骂了一句:“这犟种。”


    他怕是以为裴连珠会生气,特意和她说自己十日以后就要走,怕裴连珠阻拦他,都做好了裴连珠不会来送他的准备,连钱都一起先给她了。


    裴连珠骂完这一句,裴骛的大伯倒好奇起来:“怎么了,气成这样?”


    裴连珠看向他,摆摆手:“罢了罢了,他自己要犟,往后吃了苦,我可不管。”


    裴骛望着那三道身影离开,转身回到院中,姜茹早就喂完鸡了,见他回来,试探地问:“你们说了什么?”


    姜茹隐约能猜到裴骛小姑恐怕和他说了什么,裴骛却只是解释:“把这两日的菜钱给了小姑,她不要,就推拒了一会儿。”


    倒是有些道理,姜茹点点头,裴骛却突然说:“表妹。”


    这一声不像是在叫姜茹,像是自言自语,或是在确认什么,姜茹却还是回应说:“怎么了?”


    裴骛摇头:“没事。”


    他只要一念出表妹,姜茹就会应声。


    所以,姜茹就是他的亲表妹。


    第27章


    去京城要准备得太多, 至少得把家里安顿好,还有这两只鸡。


    说起来,当初姜茹特意养的两只母鸡, 想着能下蛋,结果蛋是一个没下,还吃了不少粮。


    如今就只能把这两只鸡给卖了,毕竟他们去京城也带不走, 还有地里种的粟米,也得一齐卖了。


    姜茹把两只鸡绑好, 临出门时, 姜茹又犹豫了,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鸡, 决定不卖了。


    接下来他们将长途跋涉,这两只鸡,就算是给他们补补身体吧。


    下午,姜茹烧了水, 磨了刀。


    裴骛站在一旁,隔她远远的,生怕撞见凶杀现场, 想看又不敢看, 迟疑道:“你会杀鸡吗?”


    姜茹磨着刀:“怎么不会。”


    说着, 她手起刀落, 裴骛猛地闭上眼, 姜茹已经把鸡杀好了, 放到了一旁的热水中。


    裴骛震惊地揉了揉眼睛,讶然道:“你竟然还真会。”


    姜茹抬眸,仿佛在说你真没见过世面, 还傲娇地抬了抬下巴。


    鸡杀完,处理干净,再放些调料就上锅煮。


    这锅鸡两人吃不完,姜茹又去把小孩们一起叫了过来,围在桌边,一人一口,吃完了一整只鸡。


    两只鸡都进了肚子,剩下的就是山里种的粟米,姜茹去看了看,还是过段日子才能收割,恐怕是赶不在他们离开前成熟了。


    姜茹只好将这块地交给了张大娘,这地位置不算好,也难走,托给张大娘,只能说勉强让这粟米有人收。


    说起来还算是张大娘帮了他们,就是张大娘也不白收,给他们送了些粮食,也算去京城的干粮。


    大夏对进京考试的考生有补贴,当地官府会为每人派公车,沿路带上官券,中途的食宿也免了,就几乎没有更多的花销了,除了这些,当地的衙门也会资助几贯钱,基本是够用的。


    十日的时间,他们买了些吃的用的,再收拾好衣裳,就只用等官府派公车来接。


    只是临行前,还需得去书院拜访先生。


    几人同行,先生只说了些关切的话,只是最后,他叫住了裴骛,欲言又止。


    裴骛不解:“先生?”


    先前在书院时,先生最喜欢的就是裴骛,从未吝啬过夸奖,只是这回,先生望着他的样子,却似乎含着忧愁:“惟愿孩儿愚且鲁,无灾无难到公卿。”


    裴骛蹙眉,他正想说什么,先生忽然握住了他的手,他叮咛道:“你要记得,万事留一线,凡事需得保全自身。”


    裴骛原想提出疑问,可先生握着他的手极其紧,望着裴骛的眼神里满是复杂,仿佛裴骛不说好,他就不会松开。


    裴骛只能点头:“我记住了。”


    先生这才稍松开了他的手,只是临行前,依旧不放心地叮嘱:“记住,要护好自己。”


    这话说得好像裴骛不是去会试,而是去什么龙潭虎穴,裴骛大概知道他想表达的意思,于是说:“先生放心。”


    几人走出书院,姜茹压低声音:“先生留你做什么?”


    裴骛思索片刻:“叫我不要太莽撞。”


    这几个人里,裴骛应该算是最让人放心的性格了,至少他性子沉稳,遇事不会冲动,相比起来,其他几人更像是莽撞之人。


    姜茹疑惑:“为何只叫你?”


    这回裴骛也疑惑了:“不知道。”


    这算起来只是一个小插曲,几人又去了趟官府,官府公车已经备好,他们需要的是识认官印结。


    这上面的信息和乡试的浮票差不多,也是记录信息的,只是还得他们几人互相认字画押,这回,裴骛的识认官印结上,还加上了姜茹的名字。


    不止因为她是裴骛的表妹,还因为她也要随同入京,这也说明,她和裴骛是彻底捆绑在一起了。


    这印结信息比浮票更齐全,前几日官府就派人来采集过信息,连张大娘他们都一同画押了,也是裴骛唯一的身份证明。


    几人带上官府盖章的浮票,就各自回家去准备了。


    裴骛拿着印结和官劵,细致地收好放起来,抬头时,姜茹已经鬼鬼祟祟地挪到了他身旁。


    距离很近,近到她脸上的心思都藏不住,裴骛手一顿:“你要看?”


    姜茹暗戳戳的:“这印结上有我的名字。”


    裴骛根本没有理解到姜茹的意思:“你是我表妹,不该有你的名字吗?”


    姜茹:“……”


    这个表妹不如不当好了,谁要谁拿去。


    若是说以前,裴骛犯事了不一定连坐姜茹,现在是真真绑在一起了。


    姜茹心中五味杂陈,据说一直为一个人灌输思想就会潜移默化影响他,就像岳飞的精忠报国,应当还是有一定道理的。


    姜茹默默看向裴骛的背,少年人并没有很宽阔的后背,他的脊背有些清瘦,姜茹目光落在他背上,思索着是不是也该给他刻一个。


    但是背上恐怕看不见,不若刻在肚子上,洗澡的时候一低头就能看见,时时刻刻提醒着裴骛。


    她一会儿盯着裴骛的背瞧,一会又盯着他肚子看,把裴骛看得后背发毛,不知道该捂哪里,只觉得莫名:“你看什么?”


    姜茹就沉吟道:“我在想,要不要在你身上刻几个字。”


    裴骛下意识就退了两步:“你要刻什么字?”


    姜茹坚定地看向裴骛,斩钉截铁道:“精忠报国。”


    裴骛:“?”


    他奇怪地看了姜茹一眼:“这就不必了吧。”


    姜茹:“为什么不要?”


    裴骛别扭道:“不好看。”


    好端端的在身上刻几个字,肯定是不好看的。


    他脸上的表情都写满了拒绝,在姜茹想靠近他的那一刻,还很防备地往后退了一步,仿佛姜茹要对他做什么一样。


    他躲闪得太明显,姜茹不满:“你躲什么?”


    裴骛不语。


    “你就让我刻一个,就刻肚子上,好不好嘛。”姜茹采用撒娇大法。


    裴骛依旧不语,反而加快步子,走在姜茹前面,生怕她追上自己。


    姜茹追上去,裴骛就走得更快。


    “不刻肚子,那刻手臂行吗?”姜茹退而求其次。


    谁知裴骛还是不愿意。


    姜茹好脾气商量:“那你想刻哪里?”


    裴骛的步子遽然停下,他耷拉着脸:“我哪里都不想刻。”


    姜茹:“……”


    姜茹勉强微笑:“为何不刻,刻上去时时刻刻铭记于心,还可以给人留个好印象,你想想,来日你去参加春闱,你一脱衣裳,别人就能看见你身上的字,对你印象好了,你就能考状元了。”


    为了哄骗裴骛,姜茹乱七八糟说了一堆,每说一句,裴骛脸就黑一度。


    最后,他终于忍不住了:“我去春闱,也不会见人就脱衣裳的,你就算刻了,也没人能看见。”


    “还有,我自己能考状元,不需要借助其他。”


    最后,裴骛深吸一口气:“报国之心,也决不是刻两个字就算的。”


    这倒说得姜茹哑口无言了,也不是没有道理,就是总觉得哪里不对。


    姜茹思索片刻,妥协了:“好吧。”


    既然裴骛不想刻,那就不刻了吧。


    听到这句话,裴骛才总算是松了口气,只是一口气还没松完,姜茹忽然开口:“我在想,是什么样的人才会想篡位。”


    她故意轻飘飘的提起,又不经意地看向裴骛,她话题转得太快,裴骛也不疑有他,反而随口回答:“那自然是大逆不道的奸佞小人,合该千刀万剐。”


    这句话听得姜茹牙酸,她第一时间竟然有些想笑:“这么狠啊。”


    裴骛义愤填膺:“自然,此等斗筲穿窬大盗窃国之人,天下人都该唾骂。”


    姜茹连忙按住他:“好了好了别骂了别骂了。”


    再骂他就要被天打五雷轰了。


    不过这也算是好事,至少裴骛现在依旧是个爱国少年,没有那方面的心思。


    姜茹打断还想继续骂的裴骛,忙带着他回家去了,再说下去,事情收不住。


    当晚,他们将要带去的东西都收拾好,明日一早,公车就会来接。


    第二天一早,村里的人都来送别,小孩们抱着裴骛和姜茹的腿,哭得直打嗝,小脸通红,鼻涕一把泪一把。


    裴骛挪不开步子,看着只到自己腰的圆脑袋,先摸了摸张行君的头。


    张行君平日里是个小霸王,此时只能强忍着没落泪,可还是眼泪汪汪的,裴骛对他说:“往后要多听你娘的话,别总是乱跑,往后我回了村,可要考你学问的。”


    张行君哽咽着点头,裴骛又望向另一个小孩,说说了几句话,一个个把哭着的小孩儿们哄好了些。


    临走前,他们把这几日给孩子们买的礼物送给他们,张行君的弹弓,王虎的弹珠,赵静的小发簪……


    给他们哄得差不多了,裴骛才和大人们说起话。


    村里的长辈们拉着他们,说了些类似于照顾好自己的话,两人皆是点头。


    除了他们,裴骛的大伯二伯小姑也来了,他们在马车上塞了些东西,也拉着裴骛说了几句体几话,眼看着时间快到了,终于不得不把裴骛送上马车。


    其实早几日,分别的情绪就已经笼罩在上头,真正到了这个时候反而没那么伤心了,只是心头好像有个石头,总是压得胸口闷闷的。


    两人坐上马车,借着帷裳看着车外的众人,挥挥手,算是告别了。


    车夫问了裴骛一句,裴骛点头,车夫便喊了声“驾”,又在空中抽了一鞭子,马车便缓缓动了起来。


    车轮在黄土上留下一道道轱辘车印,身后的众人渐渐模糊,马车驶在山间,浮岚暖翠,远处重山云雾缭绕,重峦叠嶂,身后大片金黄的田地挂着晶莹的露珠,都被通通落在身后。


    马蹄嘚嘚,轱辘在泥土上滚着发出吱吱的响声,周围的景象逐渐变得陌生,他们离开金州,去往汴京——


    作者有话说:晚点大概凌晨两三点还有一章,大家明天再看吧


    惟愿孩儿愚且鲁,无灾无难到公卿。出自苏轼。


    第28章


    经过二十多日的长途跋涉, 马车总算驶入了汴京,远远的,就见那恢宏的城门矗立着, 这大门有十几米高,一门三道,碧瓦飞甍,雕梁画栋。


    核查身份后, 他们的马车驶入城中,隐没在人群中。


    正是春闱赶考时, 他们路上也遇上不少顶上插了黄旗的马车, 黄旗上写着“奉旨会试”。


    和金州比起来, 汴京都城实在是繁华太多, 从帷裳外看过去,两道的建筑气派又华丽,来往的百姓衣着不凡,衣服料子也用的是绫罗绸缎, 佩金戴玉,真真是乱花迷人眼。


    他们被一路送到会馆,来京会试的考生大多住在会馆, 这些会馆是特意为举子们准备的, 住上一月也才十钱。


    既然是一起来的, 他们住的房间也都是相邻的, 好相互有个照应。


    马车颠簸, 每日在车上也休息不好, 他们刚进会馆就都先进了房间睡觉,直睡到傍晚,才相继醒来。


    裴骛醒来没多久, 想着叫姜茹一同去用饭,门外就被轻敲了几下,是和他们一起来汴京的同学,方至则。


    睡过一觉,方至则精神了许多,前几日在马车上脸色又青又白,好似随时都要晕过去,现在却是精神正好。


    他神采奕奕:“裴兄,听说汴京的夜市最是热闹,你和表妹可要一同去看看?”


    说起夜市,姜茹是感兴趣的,几人一合计,一起出门了。


    汴京的夜市应有尽有,丝竹管乐声声婉转,叫卖声此起彼伏,波光粼粼的汴河上,还有不少船只飘在水面上,时不时听见船上传来琵琶弹奏声。


    他们在夜市找了些吃的填饱肚子,又沿着街道逛了逛,不远处还有耍杂技的,火光从嘴中喷出,赢得阵阵喝彩声。


    前世姜茹还从未离开过舒州,主要是没钱,还从未见过汴京的繁华,如今一见,实在是让人啧啧称赞。


    不少摊子上摆着些新奇的小玩意儿,价格也还算实惠,他们都顺手买了些回去。


    回程时,路过一酒楼,二楼勾阑处,竟有人当街撒起钱来。


    白花花的银子往下洒,围观的百姓纷纷涌上前,抢得面红耳赤,抢到钱了,就喜滋滋地仰着头,说什么谢谢二公子。


    郑秋鸿奇道:“这是谁,这么大手笔?”


    几人皆是摇头。


    这时,身旁有人插话:“这人啊,是尚书家的二公子,每隔三日他都要来这清风楼,若是心情好了,就会洒钱,你们若是想抢,可得来早些,占个好位置。”


    几人听得瞠目结舌,许久,方至则纳闷道:“尚书能这么有钱?”


    他这话刚问出口,方才搭话那人就连忙制止,朝他做了个封口的动作,方至则不明所以,可到底是初来乍到,也顺着住了嘴。


    汴京虽好,就是钱不值钱,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几人大约都有这样的想法,就随便逛了逛就回去了。


    第二日,他们一行人就去礼部投状纳卷,大致就是确认身份,再交一些自己写的诗文,也是对考生水平的摸底。


    礼部负责收卷的是礼部侍郎周成,他随意扫了一眼,落在裴骛那几张诗文上,惊讶地抬头,在三人脸上扫视一圈后,他的目光落在了裴骛身上,他问:“裴骛?”


    裴骛应了声,他便拿着裴骛的诗文,意味不明地笑了笑,没多说什么,只是说:“回去吧。”


    倒是弄得几人一头雾水,裴骛更是摸不着头脑。


    郑秋鸿猜测:“可是先前乡试,他看过裴弟的答卷?”


    这话也说不通,大夏有上百个州,裴骛的金州解元放在金州出彩,可放在整个大夏,也只是百人中的一个,何至于让人特意注意到他。


    再如何揣测,终究是没有答案,几人从礼部离开,又回了会馆。


    除去最开始刚来这几日,他们还有兴趣多逛逛,后几日就没了最开始的兴致,他们索性留在会馆学习。


    会馆内大多数都是明年春闱的考生,闲暇时,他们聚在一起作诗吟对,探讨学问,还算是热闹。


    越临近春闱,不少南方的举子们也陆陆续续到了,会馆内聚集了五湖四海的考生,粗算下来,有好几千人。


    遍地解元亚元,姜茹走在路上,都能听见路过的人在吟诗。


    和他们不一样,裴骛不经常参加他们的活动,每日下午,他会和姜茹一起在院中,教姜茹几首诗。


    到了后期,汴京天凉了,会馆天寒地冻的,别说在屋外了,在屋内都要冷,他们就不在院内学习了,全都躲回了房间。


    有钱的举子们都烧起了炭火,没钱的就只能捂在被子里抗冻,没过几日就打起了喷嚏。


    姜茹他们也扛不住冻,就凑了凑钱买了些炭,每日白天就在屋里,一起蹭炭火烧。


    然而不知什么时候开始,他们房间内的人越来越多,都过来蹭炭火烤,还会给他们交一些炭火费。


    屋内聚了许多人,裴骛坐在角落,他不是很爱凑热闹,只是偶尔有人会主动和他说话,他就时不时应两句。


    他总会会把视线落在窗外,停留许久才会挪开。


    有人注意到他的视线,也顺着望过去,结果只能看到白茫茫的院落,院内的树光秃秃的,萧瑟凄凉,连只鸟都没有,也不知裴骛到底在看什么。


    许久,廊下出现了一道身影,那人穿着粉色袄子,戴着帽子,像受不住冻一样跺了跺脚。


    倏地,裴骛站起身,他的动作幅度有些大,有人注意到他,疑惑地侧目看过去,可惜,裴骛完全没有注意到,加快步子往外走出去了。


    他来到楼下,姜茹刚好走到拐角,看到是他,姜茹脸上就扬起笑容,她嘟囔道:“好冷。”


    正说着,她从怀里摸出一个纸袋子,袋子里放着几个白乎乎的糕点,她笑嘻嘻的:“路上看见有吃的,就给你买了些。”


    外面风凉,裴骛来不及顾这吃的,要让姜茹先进房间,然而,两人一齐走到裴骛房间外时,房间内十数人就齐刷刷地看了过来。


    姜茹吓得往后退了一步,抬头看了眼房间号,确实是裴骛的房间,她有些惊讶:“怎么那么多人?”


    裴骛表情也一僵,解释说:“天冷,就都过来了。”


    姜茹知道天冷,也知道他们会一起凑过来蹭火,只是没见过那么多人。


    她正要走进去,裴骛突然拦住了她,犹豫地说:“还是先回你房间吧。”


    房间内人太多,说话又随意,裴骛怕他们惹姜茹不痛快,而且也没空间可坐,姜茹总不能进去也一起坐地上。


    姜茹:“?”


    裴骛如个门神一般挡在门口,她就是想进也进不去,姜茹望着裴骛那双固执的眼睛,虽然不解,也还是挪了脚步,回了自己房间。


    她的房间内没有烧炭,前几日她回来了就直接去裴骛房间取暖,没料到今天人这么多,裴骛就去隔壁弄了些炭放在她屋内,屋内也算是暖了些。


    他弄完就要走,姜茹却朝他招招手:“过来,那边人好多,你还要回去?”


    裴骛犹豫不决,姜茹就无奈道:“这是会馆,不是我房间,你就进来吧。”


    她实在不懂裴骛,明明可以让那么多陌生人进他房间,和姜茹就要划分界限,而且,刚才他放炭的时候,明明已经进来过了,现在还在这儿扭捏。


    又催促了几次,裴骛才终于肯进来。


    自来汴京,裴骛要要准备科举,姜茹却不用,所以前几日她出门看见药馆招工,要识字的,姜茹就去试了试,还真聘上了。


    她就去药馆做了几天工,还是能挣些钱的。


    裴骛知道她去,不放心她,也想去,谁知药馆不招人了,他就这么被拒之门外。


    如今,裴骛只能每日守在会馆等姜茹回来。


    两人守在炉子边,姜茹又拿出方才的白糕,递给裴骛吃,两人一人分了一半,一起吃了白糕。


    裴骛吃着白糕,问姜茹:“还要在药馆做几日?”


    姜茹随口答:“开春了就不做了吧。”


    天冷,生病的人也多,药馆忙不过来,等开春病人少了,她也就可以走了。


    开春了,也就意味着裴骛马上要春闱了。


    时间过得飞快,春闱前几日,姜茹从药馆里拿到了工钱,给裴骛买了不少吃的干粮。


    裴骛这些日子身体好了不少,可是春闱也一样要考上九日,得多补充营养。


    二月初九,裴骛提着巨大的篮子,篮子下层是吃的,上层是衣服和褥子,姜茹检查过几遍,絮絮叨叨安慰裴骛:“放轻松,能不能考好都可以,我等你回来。”


    裴骛应声,顺着人流往前,姜茹被隔绝在后面,还不住地朝他招手:“我会来接你的。”


    裴骛视线落在那个蹦蹦跳跳的身影上,低低“嗯”了一声。


    考生有几千人,光是进门检查就要花费很长时间,漫长的进场时间后,随着三声钟响,元泰二年的春闱,开始了。


    守在场外的人陆陆续续离开,姜茹才依依不舍,一步三回头,一边走一边叹气,嘀咕道:“我像个老母亲。”


    不知为何,看着裴骛走进贡院,她竟然有想哭的冲动。


    尤其一想到还要再过九天才能见到裴骛,姜茹就更想哭了。


    第29章


    会试和乡试一样, 共三场,吃睡都只能在这个小空间里。


    姜茹怕他饿死,给他的篮子里都是沉甸甸的吃食, 别说九天了,都快够他吃半个月了。


    三场考试过去,考生们如蒙大赦,挤着要离开, 裴骛也混入人群中,随着人流往前。


    他先前考试都是不紧不慢, 可这回进场时, 姜茹说过会来接他, 总不能让姜茹等急了。


    他精神还算好, 只是待了太久,头昏沉沉的,走出号舍时,竟觉得恍如隔世。


    人群中, 姜茹照例等在最前面,等裴骛快要走近,她就伸手一把将裴骛薅走, 亏裴骛长了那么大高个, 竟被姜茹随手就给拉走了。


    他下意识望向姜茹的手, 发现姜茹并没有给他带吃的, 就不可置信地继续盯着姜茹的手看。


    他盯了好久, 意识到真的没有, 就落寞地垂下眼,然而没多久,他就被姜茹拉到了一处酒楼前。


    这酒楼并没有很大, 是一个专做古董羹的酒楼,姜茹风风火火地走在前面,裴骛一头雾水地跟在后面。


    桌上的锅已经咕咚咕咚冒着热气,一旁放了几盘肉,姜茹直接就将盘子里的肉倒了进去,指指自己对面:“快坐。”


    热气将裴骛的视线都遮得模糊,裴骛还来不及反应,自己面前的碗里就被姜茹夹了几块肉,姜茹怜爱地看着他:“快吃吧。”


    裴骛迟钝地提起筷子,慢吞吞吃了一口,才低声说:“我以为你没有给我带吃的。”


    姜茹正忙着涮菜,闻言愣了下,笑了:“那些有什么好吃的啊,还是要肉才好吃啊。”


    先前在金州,姜茹去得迟,能买到吃的就算好了,又比较囊中羞涩,只能请裴骛吃个肉包,可吃不上这古董羹。


    想着裴骛考了这么些天,初春的天还没有彻底暖起来,考试的时候肯定是手冷脚冷,吃点烫乎的东西才好。


    只是如今是在汴京,又正值会试结束,酒楼更是爆满,姜茹可是加了钱才排到的。


    姜茹:“你都不知道这酒楼的位置有多抢手,得亏我提前说了,才让小二给我留了一桌。”


    这一桌,姜茹差点把她的小金库花完,太贵了,她想了想,告诉裴骛:“你来日中了进士,可一定要报答我,我对你这么好。”


    裴骛定定地望着她,说:“好。”


    酒楼里陆陆续续坐满了人,周围吵吵嚷嚷,他们坐在两端,享受这难得的时光。


    这顿古董羹吃完,裴骛胃里暖洋洋的,两人就收拾收拾就回了会馆。


    会馆内,其余几人也相继回来了,郑秋鸿回得晚,一见到裴骛就眼眶含泪:“裴弟,这会试的题可真难。”


    他问裴骛的破题思路,裴骛随便说了些,郑秋鸿连连摇头,叹息说什么自愧不如的话。


    刚结束考试,正是情绪最激动的时候,会馆内的考生都不太闲得住,正在院中展开激烈讨论。


    姜茹合上窗,将院中的噪声隔绝在外,她这些天一个人住在会馆,闲暇时出门逛了逛,还去买了几本话本来看。


    古代的话本比现代的大胆多了,她以前看不懂字,现在能看懂了,就连着看了好多本,看得废寝忘食,也是裴骛要考完了,她才把话本收了起来。


    现在把裴骛接回来了,她就翻开书,接着没看完的继续。


    正看得起劲,房间门突然被敲了两下,姜茹把话本藏进褥子里,才跑过去开门。


    裴骛过来叫她,是想叫她一起上街去买点东西,谁知姜茹脸上满是心虚,裴骛下意识往她身后看去,姜茹的房间内没有什么异常……


    然而他甚至没来得及多看,姜茹立刻倒打一耙:“好啊你,裴骛,你先前连姑娘家的房间都不敢看,现在竟然这么放肆。”


    裴骛被堵得哑口无言,也意识到自己逾矩了,就垂下眼,保证道:“我不看了。”


    这一番打断,姜茹成功掩饰自己背地里看话本的事实,还故作大度安慰裴骛:“好了,没事的,你要看就看,我不说你。”


    裴骛更加羞愧:“我以后不会乱看了。”


    姜茹:“……”


    眼看着好不容易把这个小古板教得没那么古板了,如今又要一朝回到解放前,姜茹深吸一口气:“抬起头来。”


    裴骛犹豫地抬头,姜茹就让开,没好气道:“看吧看吧,看出什么不对了吗?”


    裴骛仓促扫了一眼,摇头。


    “是吧,我什么也没藏。”姜茹不打自招。


    裴骛先前还没意识到什么,经她提醒,又重新将目光落进屋内。


    他慧眼如炬,立刻就发现了姜茹床上的小鼓包,不过他什么也没说,配合地道:“嗯,没有。”


    而此时,贡院的卷子已经整理完毕,正在送去誊抄的路上,大夏为了防止作弊,通常会请专人誊抄一遍再请考官排名。


    一连几日马不停蹄的誊抄后,几千份卷子已经送到,考官们在房内隔离,连续阅卷多日,才将排名排出来。


    本届春闱的主考官是参知政事宋平章,他年逾五十,已经头发花白,步履蹒跚,连阅卷都要靠近了才能看清。


    考官阅完卷后,他就排在最后,每一份卷子都要细细看过,再进行排名。


    阅到其中一张卷时,宋平章眯起眼,这张卷子在其余几位考官排名时位列第三,可宋平章提起笔,在原先的排名上划掉,排去了末尾。


    几位考官你看我我看你,都大气不敢出,有人大着胆子:“宋相,这原先还是一甲,这就……”


    话还没说完,宋相眉毛一瞪,骂道:“狗屁不通。”


    这一遭,是彻底没人说话了。


    紧接着,宋平章又继续阅卷,他看得不算快,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月上梢头,宋平章终于看完,将排名重新排过才结束。


    经他这么一排,这排名可以说是大换血了,手下人抄录排名,就见原先还位列第二的陈构,竟去了末尾,进士不中。


    这陈构是户部尚书家的二公子,考官都要给个面子,可宋平章是全然不管。


    除了陈构,宋平章排出来的会元,原先只排在第三,是被他亲自提出来的,并且批注,非状元莫属。


    此等嚣张的行径,都不知道他到底是挑衅还是真的不懂,抄录名次的官员为难地抬头,看向翰林学士林昼。


    林昼是此次会试的副考官,官大一级压死人,何况宋平章官阶也比他大,他就算犟也是犟不过的,他只能扫了一眼会元的名字,无奈道:“随他去。”


    无人知晓这一遭,抄录好排名后,考生的名次将由黄榜张贴在礼部南院东墙,前一日晚,这黄榜外就守了几圈的人,有人席地而睡,就等着第二日第一时间就能看到。


    清晨,在众人的期待的目光中,黄榜揭开张贴在墙上,矮墙外的人已经人挤人,有人甚至想往墙上爬,但很快就被制止。


    只是这第一回 张贴的榜还只是虚榜,真正的榜单需得晚些再公布,榜上只有排名,没有名字,人群中顿时一片嘘声。


    姜茹他们来得晚些,围在人群外,别说虚榜了,只能看见一个个脑袋围在前面。


    会馆的举子们昨日就说要来守榜,她还不信,如今一见,才知道他们多么有先见之明。


    是没机会进去看了,裴骛提议:“先去用早膳,吃饱了再来看。”


    他们今早起了个大早,肚子空空的,姜茹起得急,连发髻都扎歪了,一边头发炸着毛,另一边歪歪扭扭,还往上翘着。


    姜茹还不情不愿,裴骛忍着笑:“走吧,回去重新扎一下头发。”


    就这样,姜茹还是要他催了好久才肯离开。


    不只是考试的举人们,汴京的不少百姓也在凑热闹,除此之外,还有富商巨贾,都等着揭榜排名,这样好和新进士们打好关系。


    所以,几乎汴京的人都挤在了礼部,其余地方倒是萧瑟不已,姜茹和裴骛去吃了碗汤饼,方才在礼部等了太久,肚子都咕咕叫。


    吃完一碗汤饼,裴骛又说:“先回会馆。”


    姜茹性子急,必然是不愿意回去等的,当即拒绝:“不,我现在就要去看榜。”


    裴骛不和她争,只是路过一处首饰店时,裴骛脚步一挪,带着姜茹走了进去。


    姜茹进去扫了一眼:“你来这儿做什么,你要买镜子?”


    裴骛摇头,伸手指了指铜镜。


    姜茹凑上前,镜中的自己脸不算很模糊,所以她能清楚地看见,自己的一边辫子翘得高高的,另一边辫子少扎了一撮,直炸着毛。


    姜茹语塞:“你怎么不早说?”


    裴骛解释:“方才出门时我就说了,但你……”


    可惜姜茹根本没听她解释,怒气冲冲地转身就走,步子飞快,裴骛都追不上。


    好不容易走到会馆裴骛才追上姜茹,他正要开口道歉,突然从院外冲进来几个人人,张口就道:“裴骛,你中了会元。”


    裴骛被这突如其来的消息打得措手不及,按理说这个点正榜应该是还未公布的,怎么会这么早就得了消息。


    裴骛正怀疑,刚进了房间扎发髻的姜茹不知何时又回来了,她凑上前,很惊喜地问:“可是真的?”


    那几人七嘴八舌地说话,姜茹脸上是掩不住的喜色,拉着裴骛就要出会馆去。


    身后几人其他的都没来得及说,姜茹已经拉着裴骛走了。


    礼部外的人并没有减少,姜茹和裴骛还没走近,有认识的人已经向裴骛道喜,看样子是板上钉钉了。


    两人好不容易挤进人群,总算看到了榜上的人,排名第一的,就是裴骛。


    金州裴骛,会元——


    作者有话说:或许等会儿还有一章呢,大家明早看啊,因为我真的会凌晨三四点才更的


    裴骛原本第三,陈构原本第二,之前打错了


    改过后裴骛第一,陈构被刷


    第30章


    这榜确实是正榜, 黄贴上还刻着印章,如假包换的会元,姜茹欣喜地拍了拍裴骛, 真心实意地夸道:“你怎么这么厉害。”


    裴骛倒被她夸得不好意思了,抿了下唇,没说话。


    看完榜,一直到回去的路上, 姜茹眉梢都是喜色,夸裴骛的话都没重复过, 裴骛就默不作声跟着她, 她夸一句, 裴骛就谦虚地应一句。


    刚进会馆, 来报喜的官差也到了,锣鼓喧天,乐声阵阵,官差又是一通贺喜, 裴骛接了榜贴,会馆的举子们也纷纷送上祝福。


    往日里裴骛虽然和他们交流不多,可他们都知道裴骛是有真材实料的, 偶尔交流的几次就能看出, 裴骛虽然年幼, 可学问比在场的人都要强不少。


    如今见裴骛高中会元, 虽然羡慕, 却也是由衷祝福。


    中了会元, 就是数不清的宴会邀约,还有不少拜帖送进会馆,姜茹全都替裴骛拦了。


    接下来, 裴骛只用好好准备殿试。


    殿试是在四月,此次会试共录取248人,还要经殿试进行排名。


    会试中,郑秋鸿位列第七,方至则位列五十八,另外两位则在一百开外,虽然名次不那么好,也至少是进士了。


    在殿试之前,还有一件很重要的事,裴骛的生辰。


    来汴京的日子过得很快,总是一不注意时间就过去了,一晃眼,她竟然认识裴骛快一年了。


    这一年间,姜茹长高了些,裴骛也长高了些,原先姜茹就只到他肩,现在还是只到他肩,两人你追我赶,算起来,裴骛又要比她大一岁了。


    姜茹捣鼓了几日,到底是手里钱太少,不能买些什么,就寻思着给裴骛做个络子。


    裴骛平日里的衣裳都是素色,正好做个络子装饰装饰,还可以装一些小玩意儿,很实用的。


    说干就干,姜茹上街去买了些材料,自己上手就编了,只是她编得不好看,还总是打结。


    姜茹只能去了街上,有不少小娘子会在湖边嬉戏,她们大多数对这络子得心应手,还不会吝啬教姜茹,一群小娘子七嘴八舌,什么都教她了。


    姜茹学了几日,可算将这络子给编好了,络子是浅青色,裴骛总是偏好浅色,青色既是装饰,也不会喧宾夺主。


    很快就到了裴骛的生辰,会馆有厨房可用,姜茹就买了些面,给裴骛做了一碗面条。


    她做面条的技术也就比裴骛好了那么一点点,不好吃也不难吃,不过是图个吉利,能吃就好。


    当天晚上,姜茹在房间内摆了一个桌子,裴骛一打开门,就见那矮桌上摆了两碗面。


    他先是愣了下,没有懂姜茹的意思,走上前俯视着这两碗面,还问:“怎么今日想吃这个?”


    姜茹笑吟吟道:“你是不是忘了什么?”


    裴骛却想不起来。


    姜茹才提醒他:“你的生辰呀。”


    裴骛恍然,自爹娘走后,他自己便不过生辰了,却没想到,他的表妹还替他记着。


    裴骛愣愣地看着碗里的面,竟说不出话来了。


    姜茹笑脸盈盈:“快吃吧,记住不要咬断,要一次性吃完。”


    裴骛提起筷子,垂着眼,睫毛微颤,动作僵硬地夹起面。


    姜茹做的面只有一根,长长的面就是一碗,裴骛才送进嘴里,姜茹就再次强调:“一定不能咬断。”


    裴骛只能如她所说,谨慎小心地吃完了这一碗面。


    别人做长寿面只做一根意思意思,不会太长,很快就能吃完,姜茹做的面却是一大碗,不仅要图个吉利,还要让他吃饱。


    裴骛吃得艰难,好不容易才吃完一碗,紧绷的身体才彻底放松下来。


    姜茹也提起筷子吃,很快她意识到自己做的面不咬断实在太难,可又不想破了好兆头,只能硬着头皮吃,吃完就连忙呼吸了几口新鲜空气。


    难怪今日她做面的时候路过的人都说她做错了,还嘲笑她,这么长的面,没点肺活量还真吃不完。


    吃完面,姜茹就把自己捏了很久的络子递上前,这络子做得很漂亮,侧面编了一个圆头圆脑的虎头,虎头可爱,活灵活现的,裴骛属虎,也正好衬他的生肖。


    很少这么特意给别人过生日,姜茹事先演练过很多次,将络子递过去就很迅速地接着说:“今日是表哥生辰,祝表哥生辰吉乐,长命百岁。”


    裴骛手里捧着姜茹给他做的络子,心口暖意融融,这几日姜茹总往外跑,裴骛问起,她就说自己新认识了几个朋友,要和她们出去玩儿。


    裴骛乐见她交朋友,也就没拦,没想到姜茹是在做这个,她瞒着裴骛编了络子,还做了面,她是真的时时刻刻记挂着裴骛的。


    裴骛缓缓抬头,他望着少女明媚的笑容,轻声道:“谢谢表妹,我记住了。”


    这场生辰是难得的欢乐,接下来的时间,裴骛就要投入殿试的准备中。


    四月十九,天将将亮,新科进士们排成一队走进殿中,负责的官员给他们分发策题,这一日皇帝未露面,他们坐在殿中完成考试,直至黄昏,这场考试才算结束。


    又过五日,新科进士在集英殿参加传胪大典,前几日殿试的策题要先由读卷官先进行排名,而在读卷官的排名中,裴骛依旧位列第一。


    不多时,皇帝出现了,众人行礼。


    皇帝年十一,完全是小孩子模样,穿着龙袍,声音不免稚嫩,叫他们免礼。


    皇帝坐在正殿的龙椅上,他坐得板正,面前放着的是读卷官选出来的前十名,小皇帝提起笔,亲定了裴骛的状元。


    传胪大典的名次,状元裴骛,榜眼纪超瑛,探花宁亦蘅,这是已经确定的了。


    此外,还授予了一甲的官职,裴骛授翰林院修撰,从六品官,榜眼和探花则是翰林院编修,从七品官。


    紧接着,他们换了一身衣裳,套上红花,自皇宫正门走出,在簇拥中上马,走在繁华的街道上,两道的迎春花染黄了枝头,初春阳光和煦,暖洋洋地洒向大地。


    春意盎然,老树也冒了芽,柳絮随风飘扬飞舞,汴京的牡丹开得正艳,魏紫姚黄,美不胜收。


    姜茹没想到裴骛真拿了个状元回来,她站在人群中,看着那高头骏马从眼前走过,与有荣焉一般,心情也亢奋起来。


    马上的人各有千秋,状元才貌双全,榜眼貌逊色些,探花面如冠玉,傅粉何郎,果真探花的容貌是一等一的。


    不过……


    姜茹目光落在最前面的身影上,觉得还是裴骛要顺眼些。


    裴骛将满十六,脸上是满满的胶原蛋白,虽然现在五官比以前凌厉许多,轮廓也更加清晰,可也能看出年纪很小。


    两道旁的百姓也是有眼睛的,裴骛年纪小,探花郎又太过美貌让人有压力,一时间,鲜花就不要钱似的往榜眼身上砸。


    不过百姓们也不厚此薄此,抛往裴骛和宁亦蘅身上的鲜花也不少,裴骛穿着红袍,胸口配着大红花,身上还要挂上许多花。


    红的黄的蓝的橙的粉的,那叫一个五彩斑斓。


    姜茹看着就觉得牙酸,两街旁不断有人挎着篮子卖花,姜茹叫住卖花的小姑娘,问:“多少钱一束?”


    小姑娘答:“五钱一朵。”


    姜茹震惊:“抢钱呢?”


    一刻后,姜茹拿着一束花,终于在夹道的百姓中间,突破了重重阻碍,追到了裴骛那边。


    很神奇的,裴骛刚巧侧了侧脸,目光静静落在了姜茹的脸上,眉眼温和,落在姜茹身上的目光宛若初春的阳光,温柔和煦,连马儿的脚步也慢了下来。


    姜茹眨了眨眼,摘下一朵花,朝裴骛抛了过去。


    她力气用得小了些,花堪堪飞到半空,离裴骛一寸之遥,眼看就要落下,此时,裴骛伸出手,捉住了那朵花。


    姜茹朝他丢的是一朵大罗花,红色的大罗花和裴骛身上的衣裳颜色一样,落在他身上原本是应该看不清的,可裴骛是用手捏住的。


    裴骛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修长的手指捏住了花瓣,如慢动作在眼前不断重映,竟有些撩人。


    显然,不止姜茹看见了,两道的百姓也发现裴骛捉住了一朵花,只停顿了一瞬,所有的花都朝裴骛投去。


    刹那间,裴骛只来得及轻轻蹙了下眉,整个人都被花海淹没,别管手上有什么花,总之都往他身上投就对了。


    花落下时,姜茹甚至看见了裴骛头上被丢了几朵葱花,葱花只在他身上停了一秒都不到,就很快被其他花挤了下去。


    那瞬间的场景很难形容,偏偏裴骛还不能躲,姜茹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只能看着马儿载着裴骛走远。


    姜茹:“……”


    游街整整持续了半个时辰,马载着裴骛等人回到会馆,裴骛翻身下马,动作间,身上的花哗哗往下落,身旁围起了一个小花堆。


    而裴骛手中的那朵花,依旧没有松开。


    和激动的百姓们道了句谢,裴骛转身走进了会馆,行走时身上残留的花还唰唰往下落,宛若花仙子。


    不止他,榜眼和探花也是住在会馆,三人一起走进会馆,就落了一地的花。


    此时,百姓们过了那个兴奋劲,才陆陆续续从会馆外离开,只是会馆外依旧停了不少人。


    姜茹望着正门围着的人,想了想,绕去了后门,才终于进了会馆。


    裴骛先进去那么一会儿,大红衣裳已经换下,会馆没有镜子,他不能确认自己身上还有没有其他花,只能先将头发散开,重新束发。


    这时,房门突然被敲了敲。


    裴骛一猜就是姜茹,他本想扎好头发再去开门,谁知姜茹又敲了几下,像是很急的样子。


    不得已,裴骛只能走过去开门。


    裴骛换衣裳很快,这才没多久,裴骛就换回了一身素色衣裳,他披着发,看见是姜茹,目光垂落在姜茹手里的花上,失笑:“我方才就想问,你去哪儿找来的花。”


    姜茹随口答:“买来的。”


    裴骛明明知道答案了,还要明知故问,他浅浅笑了下,道:“表妹可否容我先束发,再送我花。”


    姜茹“嗯”了一声,就看见裴骛背过身去,开始扎发,裴骛将头发用束带绑起,简单的发带清新脱俗,再朴素的装饰也难掩出尘的气质。


    他朝姜茹走过来,还很自觉地道:“谢谢表妹。”


    然而,就在他伸手的那一刻,姜茹手闪躲了一下,那束花便错开了裴骛的手。


    裴骛的手停在半空,没拿到花,他疑惑地歪了一下头,姜茹就把花往自己怀里搂了搂:“我可没说要送你。”


    说着,她还朝一旁的桌上努嘴,方才她丢给裴骛的大罗花正安安静静放在桌上。


    姜茹:“送你的你已经接了。”


    这朵花实在历经磨难,丢给裴骛时差点落地,被接到时还不小心被揉到了花瓣,后来游街时,无论裴骛怎么爱护,也总是要受点轻伤的。


    此时,这朵花就蔫巴巴地躺在桌上,仿佛它的主人一样。


    裴骛错愕:“只送我一朵吗?”


    姜茹原本还想逗逗他,看他这副不敢置信又可怜兮兮的样,还是没忍住,就将花往他怀里塞:“好啦好啦,送你的,祝贺表哥高中状元。”


    这束花价格可不便宜,姜茹提醒裴骛:“一定要拿花瓶插上啊,别让这花枯萎了。


    会馆里没有花瓶,裴骛转了一圈,从自己的书柜中找到了笔筒,接了些水,将花一起放进了笔筒里。


    随后,他转身询问姜茹:“可以了吗,表妹。”


    姜茹点点头,示意可以。


    裴骛又朝她走过来,他目光落在姜茹的发髻上,开口:“表妹,你发髻上有花瓣。”


    姜茹甩了甩头发:“还有吗?”


    裴骛点头:“还有。”


    姜茹就用手拍拍:“现在呢?”


    裴骛:“还在。”


    姜茹甩头。


    裴骛:“还在。”


    几次下来,姜茹没耐心了,她摆摆手:“算了算了,我等会儿梳梳头就没有了。”


    她正要离开,裴骛却突然伸出手,因为动作原因,裴骛的手臂轻蹭了一下她的发丝,裴骛手落在她头顶,没什么触感,他就从姜茹头上摘下一朵花。


    姜茹凑上前定睛一看,葱花。


    这种时候,到底是谁会拿葱花砸人,姜茹一阵语塞,望着那朵葱花,忍不住翻了个白眼:“丢了吧。”


    裴骛“嗯”了一声,将葱花收进掌心,目送姜茹回房。


    姜茹心情很好,两条辫子都一跳一跳的,背影活泼极了。


    裴骛捏紧葱花,转身回屋。


    隔天,官差来接裴骛入住新赐的宅子,新住处距离裴骛要上任的翰林院不远,往后也方便。


    在汴京住了几个月,他们的行李说多不多,说少也不少,有官差帮忙,也很快搬好了。


    马车已经侯好,两人检查了一番,又和会馆内的众人寒暄告别,裴骛端着自己的“花瓶”上了马车。


    他的笔筒是竹子制成的,插了几朵花显得有些挤,姜茹都怕他乱动一下水就撒出来,她伸出手,想把这几朵花摘出来,结果人一靠近,就看见了水面上飘着的葱花。


    姜茹只觉得自己看见了什么离谱的事情,她迟疑地看向裴骛:“你有病?”


    这葱花又不能吃,又不好看的,他这也要留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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