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姜茹这一句话出来, 裴骛立刻将“花瓶”往自己怀里藏了藏,仿佛唯恐姜茹会把他的花抢走一样。
姜茹手都没伸出去,他倒是先躲起来了, 姜茹无语地看了他一会儿,妥协:“抱吧抱吧,你拿着,我不抢你的。”
得到她的准允, 裴骛才试探地将花放在了小桌上。
京城的路很平坦,没有颠簸, 裴骛的花就这样安安全全地被送到了宅子。
姜茹看他抱着花就觉得很傻, 不想理他, 自己先下了马车。
宅子的位置距离皇宫不远, 这一带住有不少官员,裴骛分到的宅子和他们比起来就要小不少,但住两个人也是绰绰有余了。
姜茹打量着这个新房子,这房子比他们先前住的好太多, 光房间就差不多有五六七八间,甚至中间还有一处小花园,走到最里部就是正房, 正房是最大是一间, 两侧的厢房就要小很多。
房间数量很不错了, 两人走进院中, 竟从后面走出几个人来, 见两人进来就行礼道:“裴大人。”
姜茹探头望过去, 院中站着二男二女,一见到她,也行礼道:“小娘子。”
姜茹吓得连连后退:“怎么回事?”
裴骛也不知道, 他甚至退的步子比姜茹更大,甚至落在了姜茹身后,而后朝姜茹投过去无辜的一眼:“我也不知道。”
姜茹语塞:“也没人说府里还有人啊。”
转瞬间,裴骛也明白了这几人是做什么的,询问地看向官差。
官差见怪不怪:“裴大人,这是给你分配的仆从。”
这句话说完,几人都忙上前,将两人的行李抢了过去,手脚麻利地就要帮他们安置起来。
姜茹连躲都没来得及躲,行李就都被拿去了,这几人干活很利索,难怪刚进府里,到处都是干干净净的,看样子是早就打扫过了。
姜茹尴尬地站在原地,朝裴骛投去求助的目光。
裴骛也无助地看向她。
好吧,他们都没遇到过这种情况,姜茹扯扯裴骛的袖子,压低声音:“能把他们送回去吗?”
裴骛沉默了一会儿,看向众人。
几人都意识到了裴骛他们在说什么,倏地停下了手里的动作,其中一个女孩儿上前道:“小娘子,你就留下我们吧,不然我们还是要被送去别的府里。”
姜茹和裴骛面面相觑,她朝裴骛招招手,躲着这几人大声密谋:“如果留下他们,我俩是不是要给他们发工资啊。”
虽然工资这个词裴骛没听过,也大致能理解意思,于是裴骛点点头,倏而又补充:“朝廷发。”
姜茹松了口气,要是他们来发,不仅要养几个人,又要发工资,裴骛的俸禄可是岌岌可危了。
两人对着面前的四个人,一时间竟然无话可说,其实他们根本用不着,毕竟这房子里只住了她和裴骛。
姜茹想了想,又问:“有卖身契吗?要是有的话,就还给他们,然后再给点钱回家去吧。”
说起这个,那几个官差就从怀中拿出几张卖身契,交给了裴骛,裴骛接过,交还给他们。
姜茹总算松了口气,朝着众人道:“我们是正常雇佣关系,你们什么时候想走了,说一声就好,我们不会强留。”
说完,姜茹又指指门:“想走的现在就可以走了。”
可是几人你看我我看你,都没动。
姜茹倒不明白了,她原本还想问为什么,话到嘴边,突然想起一件事。
在古代一般是没钱了才会把人给卖了,或者就是家里犯了什么事,既然不肯回家,那么自然是无家可归了。
姜茹犹豫片刻,想着既然来都来了,就问:“你们叫什么?”
几人都答了话,这两个男孩儿一个叫小方,一个叫小陈,两个女孩儿则是小夏和小竹。
姜茹:“你们几岁了?”
几人都答了,他们中最小的十二岁,最大的都才十五,甚至没有姜茹大。
姜茹思忖片刻,只能道:“家里也没什么可做的活,你们随意看着做吧,不用害怕,我们不凶。”
说完,她便站在院内,看着这几间房子,问几人:“你们住哪儿?”
几人指了指正房后的那几间小房子。
姜茹大致扫了眼房间的布局,指指正房的东侧:“你住这边,我住另一头。”
正房有三间卧室,他们刚好一人一间。
裴骛住哪儿都行,他正想低头去拿自己的行李,却发现行李已经被几个人早早便瓜分了。
裴骛:“……劳烦你们了。”
将行李放好后,裴骛又给他们重新安排了住处,和这几个人暂时相安无事地同处一室。
房间内有一个花瓶,进屋后,裴骛将自己怀里的花重新换到大花瓶,白瓷瓶搭配着斑驳陆离娇艳欲滴的花朵,格外艳丽。
花瓶立于窗边,夺目的花瓣倚着木窗,不用推窗就能看见这赏心悦目的景色。
行李都搬好了,右厢房被裴骛拿来用作书房,他和姜茹都可以用,两人的行李少得可怜,先前在会馆没地方放,现在放进大房间,显得他俩穷酸极了。
原本还觉得两人住这房子有些空旷,现在多了四个人,刚好合适。
这样的场景实在割裂,搬完行李后,姜茹坐在房檐下,仰头望着四四方方的天空,长叹一口气,日子好起来了,她还不习惯了。
东西搬完没多久,裴骛要出门去赴宴。
当晚,朝廷会为新科进士们准备宴会,地点就在琼林苑,新科进士们无一例外都要到场,裴骛便早早换上衣服去赴宴。
琼林宴时,皇帝不会出现,就只有新科进士和文武百官,最先露面的,自然是主考官,主考官是参知政事宋平章,他对进士们祝贺了一番,又轮到副考官。
几位考官们说完长篇大论,终于宣布开宴。
虽说是宴席,可真的目的却不是吃饭,而是拉近关系,席间,不少进士们互相敬酒,吟诗作对,根本吃不上几口饭。
裴骛身侧是榜眼纪超瑛和探花宁亦蘅,他们两人分别是扬州和信州人,都不太能喝酒,裴骛酒量要更差些,三人对视一眼,都很默契地只抿了一小口。
几位考官坐在席上,不断有进士们上前敬酒,宁亦蘅朝裴骛使了使眼色,示意裴骛先去。
裴骛抬起酒杯,隔空对宁亦蘅摇了摇头。
宁亦蘅原想着他既是状元,不说学问,酒量应该也是一等一的,现在看他的模样,突然想到裴骛才十六,顿时心里升起负罪感,连忙朝裴骛作揖。
既然裴骛不行,宁亦蘅只能将目光落向纪超瑛,纪超瑛长得五大三粗,胡子拉碴,好歹应该是个能喝的。
在两人的目光中,纪超瑛身负重任,率先上前。
他性格外向,几句话便把考官们哄得眉开眼笑,没多久,他自信满满地回来,朝裴骛和宁亦蘅点点头,让他们上前。
然而,他们还没站起身,纪超瑛已然身体摇晃,轰然倒在桌上。
裴骛大惊,上前摇了摇他,他已经醉得不省人事,叫不醒了。
宁亦蘅也蹙眉,显然没想到此人酒量竟差成这样,只能无奈地摇摇头。
他们与主考官们虽然素不相识,可也算是门生,敬酒自然也是要的。
纪超瑛既然晕了,裴骛便端起酒杯,上前敬酒。
宋平章见到他,原先昏花了的眼睛渐渐清明,他直起身,目光有了焦点地落在裴骛身上:“裴骛?”
裴骛点头称是,宋平章就笑了:“我记得你,你写得一手好文章,实乃王佐之才。”
两人你来我往说了许多,宋平章还给他出了题,裴骛都一一答了。
最后,宋平章开怀大笑,拍着裴骛的手,相见恨晚,连声夸赞。
他们这边的动静早就吸引了场上的目光,后来,宋平章实在是喝醉了,说的话竟然引到了别的地方,大骂宵小之辈。
他刚骂了一句,裴骛就开口打断:“老师,你喝醉了。”
宋平章一怔,虽然知道场合不对,可似乎想借着酒意再说些什么,裴骛侧目看向一旁的小厮,道:“宋大人醉了,先送他回府。”
小厮犹豫着要不要上前,裴骛却已经扶起了宋平章,将他交到了小厮手上,几个小厮只能合力,将宋平章扶走了。
主考官已经走了,剩余几位考官也相继离开,就只剩下新科进士们。
没了领导在,进士们都自在了些,想认识的互相认识,想填饱肚子的填饱肚子,倒是怡然自得。
喝醉了的也相继被抬走,见时间差不多了,裴骛也起身离开。
郑秋鸿离他远些,他酒量也不好,此时已经双脸酡红,只和裴骛约定好了改日拜访,就自己先回了。
裴骛今日喝得酒不算多,初春的风还不算太凉,吹得他稍稍清醒了些,走出琼林苑时,外面已经有人等着,是小方和小陈。
见到裴骛出来,他俩连忙上前扶住裴骛:“裴大人,你可算出来了。”
裴骛没想到他们会来,一时有些惊讶,两人就解释道:“我们看着时间差不多了,怕您喝醉了,就提前来等着了。”
裴骛其实并不醉,他自己走回去也是可以的,用不着人来接,所以他说:“下回不必来了,若是我一直不出来,你们便一直等么?”
小方和小陈异口同声:“那是自然。”
裴骛:“……不必等我。”
不知小方和小陈有没有听进去,三人缓步行走在长街上,没用多久,就回到了住处。
穿过前院,走过长廊,亭下的姜茹身旁围了两个人,三人坐在桌边,正对着油灯嘀嘀咕咕。
听见脚步,姜茹唰地抬起头,见是裴骛,就扬起笑容:“你终于回来啦,我们等你好久了。”——
作者有话说:下一章要半夜啦,明早再看吧
对了对了,上章给裴骛补了个生日,加了1k字,可以康康(看过的就不用看啦)
才发现我忘记写了,真是报意思
第32章
春日的风轻轻将灯油的火光挑起, 火光将姜茹的脸照得晦暗分明,那双眼睛被火苗点亮,没有一丝杂质的笑颜, 是这夜里最明亮的星光。
裴骛脚步微顿,他的目光静静地落在姜茹身上,眸光流转,皓质呈露, 眼前的身影明媚灵动,如虹蜺闪耀, 很难让人的视线从她身上移开。
姜茹在他的目光站起身, 人已经跑远, 只落下声音:“你等着, 我给你端宵夜来。”
少女的身影跳脱极了,从庭院中跑出,穿过长廊,身影如兔子一般在转角消失不见。
裴骛下意识拢了拢衣衫, 他今日穿的是进士服,是不用拢的,其实就算是其他衣裳, 也是不用拢的。
裴骛走到亭内的圆桌坐下, 院内其他人都连忙站起身, 裴骛手轻按一下:“不用站, 你们都回去吧。”
几人都不太敢走, 直到裴骛又说了一句, 才听他的话离开了。
很快,姜茹又出现在拐角,和方才急匆匆的样子不同, 她这回走路很谨慎,好像生怕摔倒。
裴骛站起身,上前接过了她手里的托盘。
托盘上有一盅汤,还有几碟菜,裴骛将盘子放在木桌上,姜茹就借着油灯的光给裴骛展示了一番。
她絮絮叨叨地说:“我猜你们一定要喝酒,就给你煮了点醒酒汤,又猜你肯定没吃饱,就给你备了点吃的。”
“这碗二陈汤还是小竹教我的,她好厉害啊,好像什么菜都会做。”姜茹给裴骛舀了一碗汤,看裴骛的眼神怜爱至极:“快喝吧,你的脸好红,是不是头很晕。”
裴骛肤白,喝了酒脸颊连带着耳根都会是红的,为了看清他的脸,姜茹稍稍往前靠了靠,靠得不算近,裴骛却下意识躲了一下。
姜茹完全不在意,看过以后,确认道:“果然很红,快喝吧。”
裴骛却没有拿起勺子。
姜茹看他的样子仿佛是呆了,默了默,道:“你不会已经失去意识了吧,看这眼神都涣散了,这些人怎么这样啊,让一个未成年喝酒,好了好了,不喝算了,你先去睡……”
她的话没说完,裴骛已经拿起勺子,舀了一勺汤。
姜茹:“……”
姜茹探究地看着裴骛,裴骛手很稳,喝汤的动作也很稳,连一丝丝点抖都没有,哪里看得出来是醉了。
姜茹忍不住嘟囔:“你到底醉没醉啊。”
眨眼间,裴骛已经喝完了一碗汤,喝完以后,他抬起头,清澈的眸子静静地望着姜茹,仿佛在求夸奖。
这么乖巧的裴骛还真少见,姜茹又将盘子里的粥菜递到裴骛面前:“喝吧,填填肚子,你在宴会上肯定没吃饱。”
这粥是荼??花粥,这时节正是荼??花开的时候,白色的小花融入粥中,甜香沁人,相得益彰,一旁还有一小碟咸笋干,就着粥吃正好。
姜茹指着这碗粥:“这粥也是小竹教我的,我还不知道这花也能吃呢,怕毒死你,我先还尝了一口。 ”
裴骛抬眸,问她:“有毒吗?”
“若是有毒,我还能站在这儿?”姜茹这回是确定裴骛真醉了,她摆摆手:“快喝吧,再不喝夜里肚子饿,可没人给你做吃的。”
裴骛垂下头,正要喝一口,又抬起头问姜茹:“若是我已经吃饱了,你的粥要怎么办?”
裴骛今夜话很多,还总是问一些无厘头的话,看在他醉了的份上,姜茹难得耐心:“你猜错了,锅里还有很多粥,我们已经将明日的早饭做好了,你就算不吃,明日也会有人来吃。”
闻言,裴骛缓缓看向姜茹,那双眸子黑沉沉的,定定地看着人的时候,莫名让人心虚。
姜茹立刻改口:“特意为你做的,你不吃就没人吃了,好了吧。”
裴骛醉了很固执很难搞,姜茹好不容易把他顺好毛,看着他喝完了粥,才长出一口气。
其实少吃一顿饭也没什么,只是她的表哥太脆皮,姜茹总觉得他少吃一顿就会死,才特意给他备了夜宵。
等他喝完,姜茹正要收盘子,裴骛突然道:“在宴上,我是没有吃饱。”
姜茹动作停了停,不明所以地看向裴骛。
裴骛注视着姜茹,又继续说:“菜很多,但是已经凉了,还要喝酒。”
这种宴席,菜都是早早备好的,加上流程繁琐,等漫长的开场白结束,就算是热的也早就放凉了,凉了也在情理之中。
喝酒那就更正常了,新科状元们金榜题名的大喜事,自然是要小酌几杯。
然而看裴骛还挺不乐意,姜茹只觉得好笑:“你不喜欢喝酒?”
裴骛摇头。
姜茹给他出馊主意:“下回喝酒,你就将酒换成水,别人喝一杯,你能喝十杯。”
裴骛似乎真的在想可行性,他想了很久,不太确定地问姜茹:“真的可以吗?”
“当然不行啊。”姜茹看傻子一样看他,“你以为别人都是瞎子吗?”
裴骛终于意识到自己被耍了,慢了一会,拂袖起身,怒而离开。
他脚步有些沉,姜茹怕他摔了,毕竟他穿的是新衣裳,头上还戴着进士帽,要是那两根长长的展角磕到了,说不定会戳到脑袋,可别把她的聪明表哥磕成傻子了。
姜茹亦步亦趋跟着他,手伸着随手准备扶他,好在有惊无险,裴骛虽然醉了,脚步还是很稳,没让自己摔着。
他走到自己门口,回头看向姜茹,他疑惑姜茹为什么要跟着他,还要跟到他的房间,就下意识瞪了姜茹一眼。
姜茹:“……你是不是瞪我了?”
裴骛高贵冷艳地睨她一眼,打开门就进去了。
果然,他就是瞪了姜茹!
姜茹原想拉开门把裴骛揍一顿,后来想想,还是不和醉鬼计较了。
她隔空指了指裴骛的房间,嘀嘀咕咕:“我这样好的表妹,你打着灯笼都找不到,你还瞪我,有眼无珠的家伙,你认别人做表妹吧,看她惯不惯着你。”
裴骛对此一无所知,他头晕乎乎的,进了房间就睡过去了,哪里记得这个过节。
第二天一早,裴骛敏锐地发现,姜茹对他的态度大不如前。
甚至很多次,姜茹对他投以轻蔑一笑。
裴骛确定自己晨起后没有惹到姜茹,他只好诚心发问:“表妹,可是我哪里惹到你了?”
姜茹继续冷笑。
裴骛一头雾水,他开始回忆,昨夜自己从琼林苑回来,姜茹在亭中等他,其余一概不知。
那么说起来,恐怕是他昨天夜里,哪里惹姜茹不高兴了。
裴骛是个求知若渴的人,从姜茹这儿问不到,便去小方小陈那儿问,可得到的回答,都是说不知。
裴骛只好又回到姜茹这里,好脾气询问,昨夜发生了什么。
姜茹阴阳怪气:“你去认别人做表妹吧,别叫我表妹了。”
裴骛:“……”
裴骛失笑:“我能认谁做表妹,你这是说什么气话。”
姜茹嗤笑一声:“你自己做了什么,自己心里清楚。”
裴骛还真不清楚。
正说着,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敲门声,小方忙跑去开门,来人是工部尚书王崇。
毕竟是裴骛的上司,姜茹就算和他吵架了,在别人面前也是要给裴骛三分薄面的,她见到人来就要先回避,而那王崇得知她是表妹,就很客气地叫她不必回避。
三人只好各怀心思地坐下,王崇先和裴骛寒暄了几句,还问了裴骛父母,得知裴骛父母双亡,又对此表示了抱歉。
姜茹原以为他此次来是慰问,正无精打采地听着,突然听见王崇问:“不知裴修撰可有婚配?”
姜茹登时就坐直了。
裴骛也惊了一惊,只是面色不变,沉静回答:“还未有婚配。”
王崇笑眯眯的:“我有一女儿,年方十五,你若是不嫌弃,便与她定个亲,日后成婚。”
说着,还将一旁的媒婆给带了过来,姜茹还不知这是谁,以为这是他家嬷嬷,不成想竟然是媒婆。
裴骛也戒备起来,声称自己年幼,不便成婚。
王崇却道:“可以先定亲,过两年再成亲也不迟。”
裴骛只好推脱说自己无意,好说歹说,才勉强劝住了王崇要将女儿嫁给他的心思。
姜茹忍着笑,她万万没想到竟然还有这样一个戏剧化情节,姜茹望着裴骛僵硬的身影,只能埋下头,以免自己憋不住笑。
谁知,这戏剧化的情节马上就落在了她身上,王崇见裴骛这面攻不破,就将主意打到了姜茹身上,他目光落在姜茹身上,心里一阵盘算。
若是裴骛这边说不通,那么姜茹既然是裴骛的表妹,虽说亲属这方面稍微远了一点,不过那都不算什么,若是姜茹这面成了,往后裴骛也好办,或许可以一试。
王崇脸上浮现起笑容,转向姜茹:“不知姜小娘子可有婚配?”
姜茹正笑得欢,谁知这事情竟然会落在她头上,她迟疑地抬起头,弱弱地发出一句:“啊?”
王崇和蔼可亲地道:“我有一儿子,年十八,若是姜小娘子不嫌弃,或许可以和我儿子定个婚约。”
姜茹彻底笑不出来了。
第33章
她才十五啊, 这都能结婚?
正在这尴尬的气氛中,裴骛突然开口了,他礼貌地朝向王崇:“舍妹年幼, 谈婚论嫁还是早了些,等她大些再提吧。”
这话说出口,一旁的媒婆就插话道:“十五了,寻常女子这个年纪也能及笄成婚, 不小了。”
虽说大夏男子婚龄十五,女子婚龄十三, 可落到实际却要晚很多, 女子十八成婚比比皆是, 姜茹这个年纪说一句小也不为过。
媒婆的话在此时不大合时宜, 裴骛抬眸,平静地扫了她一眼,转而对王崇道:“我与舍妹感情甚笃,不想早早让她谈婚论嫁, 王尚书还是另择他人吧。”
王崇本也没抱多大希望,闻言倒没有不悦,又与裴骛说了些其他, 这才离开。
裴骛一路送到门外, 回来时, 姜茹正坐在木桌前, 脸上是僵硬的麻木。
裴骛笑了下:“怎么了?”
姜茹费解:“你说他们怎么为了把儿女嫁出去, 怎么这么无所不用其极。”
裴骛却道:“并不是为了这些。”
姜茹看向他, 许是怕她乱想,裴骛告诉她:“我不会为了利益把你的婚姻大事当做交换的,你尽可放心。”
别说裴骛不会了, 姜茹也不可能随意嫁给他人的,她前世一个人活了十年,不也活得好好的,不需要嫁人。
而且要是裴骛是那种随意左右她的人,她早就跑了。
王崇开了这个头以后,这一天,家里的门槛都几乎被踏破,提亲的来了一波又一波,裴骛只能好好招待,又礼貌地将人送走。
这些官员似乎是提前说好的,一个走了一个接着来,裴骛忙了一整日,光茶水都泡了好几壶,糕点也吃了好几盘。
到后来,姜茹已经躲进屋内,生怕别人看见她就要打她的主意。
直到傍晚,终于无人上门了,姜茹才敢从屋内出来,裴骛正坐在正堂,看见她出来,无奈地舒了一口气。
大夏重文轻武,裴骛年纪合适,又是状元,前途无量,谁不想要这么个好女婿。
姜茹朝他摊摊手:“没办法啊,往后这样的日子还多着呢,你要是升官了,上门的人更多。”
闻言,裴骛似乎苦恼地蹙了蹙眉,很轻微的幅度。
姜茹耸肩:“状元郎,学会习惯吧。”
可是裴骛想的事情并不是这个,在姜茹要转身离开时,裴骛突然道:“我想问,表妹今晨为什么生气?”
被那王尚书一打岔,姜茹都忘了这一茬了,她不记仇,今早也就是逗逗裴骛,裴骛竟还真记心上了。
今日这一遭,姜茹也累了,她也不跟裴骛兜圈子了,就说:“你昨夜喝醉,瞪了我。”
裴骛惊讶:“我瞪了你?”
姜茹点点头:“表哥可凶了呢。”
裴骛记得自己应当是不会随意瞪人的,更不会瞪姜茹,所以他摇头:“我不会瞪你。”
姜茹:“……那昨夜瞪我的是鬼?”
裴骛面不改色顺着她的话继续道:“兴许是表妹看错了 。”
昨夜也只有姜茹一个人在场,裴骛不信她也没办法,反正这事也都过去了,她就不大在意:“罢了罢了,不和你计较。”
可是,她说了不计较,裴骛却又叫住了她,等姜茹回过头,裴骛就认真地仰头看着她,道:“我不会瞪你的,如果有,定是你看花了眼。”
一个站一个坐,裴骛真的太高了,即便是坐着也不比姜茹矮多少,姜茹气势差了一截,当即不满:“你怎么长这么高,你前几年不是一直吃素吗?吃素也能长这么高吗?”
裴骛认真解释:“我十三时,就有这么高了。”
这么说,若不是吃素,他或许还能长更高,姜茹将他从上打量到下,顿觉气馁:“少长些吧。”
再长长,都要奔两米去了。
姜茹突兀地点评他的身高,裴骛低头看看自己,低声道:“我说了不算。”
姜茹可没听见这句话,她转头去了厨房,小夏和小竹正在做饭,她们手艺比姜茹好太多,做出来的饭菜精致又美味,一顿能吃三大碗。
以前是没钱,现在裴骛考了状元,他们也跟着过上好日子了,光昨日送来的粮食,就够他们吃好几个月了。
姜茹给她们帮了会儿忙,裴骛过来了,没多久,小方小陈也来了。
小小的厨房挤了六个人,人都转不开,最后姜茹发话,安排其他几人去扫院子,总算清净了。
清闲日子没几天,裴骛就该到翰林院就职了。
此次新科进士中,一甲的三位都去了翰林院,其余的大多外派到各州,也有留京的,郑秋鸿是其中一个,他位列二甲,被封为八品军器监丞。
裴骛状元及第前几日,状元第有不少来拜访的同僚,连歇息的时间都没有,等拜访的人稍稍少了些后,裴骛也要上任了。
恐怕新科进士们的状况都没有好多少,郑秋鸿原还约定好时间拜访,结果也忙得没时间上门了。
初入翰林院,裴骛每日的工作都很繁杂,有时候还要夜里才能回来。
幸好他还只是六品官不用上朝,要是还需要上朝,凌晨三点就得起床,遇上冬天,去上朝的路上都要被冻得瑟瑟发抖。
三品以上的官才需要上朝,裴骛升到三品官只是时间问题,到那时只会比现在更忙。
姜茹为他默哀两秒,也给自己找了点事情做。
裴骛是六品官,每月俸禄是二十贯,除此之外还有几十石粟米、衣料、良田等等,加起来远远不止二十贯。
自裴骛上任以后,数不清的吃的用的都源源不断送进了宅里,让人看得眼花缭乱,一个月的俸禄,都比得上他们俩人之前全部的家当了,他们以前实在太穷了。
俸禄要下个月才能发,粮食布匹这些却早早送了过来,姜茹抽空带上小夏和小竹上了趟街,拿了几匹布到裁缝铺里,裴骛好歹是个官,也得做几身衣服充场面。
布匹很多,姜茹也分给自己做了两身,还有家里另外四人也分了两匹布。
做完这些,姜茹又顺路去看了一眼裴骛分到的地。
大夏的官员通常是将田地租出去,光是收租就能收到很多,所以最后落到手里的俸禄加起来就是个天文数字。
这么多的地,让姜茹自己来种也是种不完的,确实是要租出去划算些。
之后地租出去了,收来的钱或许还可以做点小生意,不求赚多少钱,不亏本的同时,稍稍盈利一点点就可以了。
姜茹一路走一路想,汴京的街市最是热闹,来往行人熙熙攘攘,姜茹正好瞧一瞧热闹。
行至朱雀门外街时,远远就见眼前一阵吵闹声,甚至有不少行人四处奔散。
姜茹谨慎地没有走近,小夏见情况不对,就要拉着她先躲,只是街上人实在太多,躲也躲不开。
她们找了个摊子先避着,突然,“轰”的一声,一个人竟直接摔在了她们面前。
离得不远不近,姜茹也能看清此人的惨样,因为摔得太狠,这人竟直接吐了血。
姜茹惊得倒抽一口气,不远处,人群中站着一个穿着华服,发束高冠的青年,他面色阴鸷,手里竟还拿着鞭子。
地上的人恐怕就是他的杰作,然而即使这样了,他还犹不罢休,竟然要提起鞭子继续打。
千钧一发之际,人群中走出一个人,他扬声道:“陈构兄,何必大动肝火。”
来人穿着一身蓝色锦服,气质温和,面上带着和善的笑,看着是个好脾气的,而他身后的下人都低着头,大气不敢出。
那被叫做陈构的青年,只短暂停了动作,随即冷哼一声,却是不在意的。
来人只能继续道:“陈尚书这些日子正因为修问清池之事发愁,我以为,这等小事就不用劳烦他了吧。”
这句话完,陈构才终于停了动作,他阴沉沉地扫了一眼,嗤笑一声,随手将鞭子甩在了地上,身后的下人连忙上前将鞭子捡起,追着陈构走了。
混乱的场面总算暂时被控制住,那蓝衣青年低头看了眼地上的人,叹气道:“送他去医馆吧。”
几个下人上前把人抬起走了,那青年才朝惊慌的百姓们笑了笑:“没事了,大家不必在意。”
虽然他这么说了,这一块地方却也没什么人了,大家跑的跑,走的走,姜茹也赶快拉着小夏小竹绕开了。
不必她主动问,小夏就替她解答了:“那打人的,是户部尚书家的大公子,极其跋扈,若是心情好,就时不时撒钱,心情不好,就是随意打人。”
姜茹蹙眉:“没人管?”
小夏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他姑姑是太后。”
果然自古以来就有这样狐假虎威的人,背靠尚书,又有太后保着,难怪如此嚣张。
姜茹又问:“那拦他的人呢?”
小夏就说:“那是翰林家的公子,韩开。”
翰林?那么他爹就是裴骛的顶头上司了。
连翰林家的公子都没什么办法,可见确实是没什么人敢管他的,姜茹叹道:“先别告诉裴骛。”
两人都说好。
可当夜,姜茹都还没想好怎么和裴骛提起今日之事,裴骛回家后第一件事却是问她:“你今日可是上街了?”
姜茹点头:“去做了几身衣裳,然后看了看你分到的地。”
裴骛看她状况还算好,想了想,又问:“可有受惊?”
姜茹摇摇头,倏地意识到了什么,用气声问裴骛:“你知道啦。”
裴骛低低“嗯”了一声,静静看向姜茹。
姜茹意识到他要问什么,就摇头:“我没有被吓到,我离得很远。”
裴骛就说:“没事就好。”
随后,姜茹跟着他一路来到书房,看着裴骛拿出纸笔,似乎是要写什么。
姜茹凑上前:“你要写什么?”
裴骛:“奏折。”——
作者有话说:明早起来可以看一下,我可能更新,也可能不更,看能不能写完下一章。
第34章
此时此刻, 裴骛要写的奏折,姜茹不用猜都能猜到他要写什么。
裴骛就站在桌前,身姿挺拔, 落笔毫不拖泥带水,或许是初生牛犊不怕虎,此时竟显出一丝大义凛然来。
姜茹却为他担忧起来:“可是,他当街打人, 就能说明他根本不怕,那你写奏折或许是没有用的。”
朝中总不可能全是聋子瞎子, 这陈构如此嚣张, 必然是有人撑腰, 他爹又是尚书, 裴骛写奏折,万一触怒了他背后的人,往后也是要被穿小鞋的。
裴骛已经将奏折写好了,他并没有直接回答姜茹的话, 而是问:“你觉得,我该写吗?”
姜茹今日是亲眼见到那被打之人的惨象的,若是能有地方为他主持公道, 姜茹自然是愿意的, 她沉默片刻:“该写, 但……”
她怕裴骛把自己给搭进去了。
姜茹到底还是没说出来, 裴骛不是傻子, 他知道后果, 姜茹只能闷声说:“你写吧。”
裴骛已经写好了,墨渍还未干,姜茹瞥了一眼, 裴骛在奏折中细数了陈构之罪行,最后请求皇帝给他责罚。
倒是没什么可指摘的地方,姜茹只看了一眼就收回视线,她问裴骛:“你说,除了你,还会有其他人写奏折吗?”
裴骛:“自然有。”
他望着担忧的姜茹,轻声道:“不用担心我,我若是装作不知道,不止是我心里过不去,你也不能安心。”
裴骛读那么多书,这么执意考科举,不就是为了这个吗?总不能入了朝廷,就只顾着保全自身。
这道理他们都懂,所以,姜茹默许了裴骛的做法。
许是心里挂着事,姜茹这天夜里不太能睡好,梦里总在担忧裴骛,怕他受牵连。
隔日一早,姜茹早早便醒了,她穿着衣裳出来时,裴骛正在用早膳,看见她醒来,裴骛似乎惊讶了一瞬:“怎么醒这么早?”
一旁的小竹见她醒了,也要给她端早膳,姜茹就坐到了裴骛对面。
裴骛用膳很斯文,动作优雅,手指弯曲都恰到好处,姜茹就盯着他的手入了神。
因为马上要出门,裴骛已经换上了衣裳,六品官的官服是绯色的,腰间配银銙镀金革带,外袍上加了横襕,这袍子很宽大,许是裴骛身高够高,刚好能撑起来。
只是裴骛的气质本就偏冷,穿着这身衣裳,倒让他更不可攀了。
他肤白,配绯色极好看,修长的手自宽大的袖袍中伸出,动作时袖口为往下滑,露出腕骨。
姜茹就这么盯了很久,久到裴骛已经用完早膳,他望了眼盯着他手的姜茹,思索两秒,将手收了回去。
姜茹的视线很快就移开了,落在了他的脸上。
裴骛扯了扯唇角:“表妹,你今日总盯着我作甚。”
姜茹盯他盯久了,竟然忘记了自己的来意,她巴巴地跟着裴骛,看着裴骛带上了官帽,黑色的官帽自背后伸出两脚,其实帽子并不好看,可裴骛戴上后,却仿佛浑然天成,就该是这样的。
姜茹左思右想,得出结论,应该是脸好看的原因。
等不到姜茹的回答,裴骛耐心地等了一会儿,姜茹却依旧没说话,只是跟着他,说:“我送你出门。”
裴骛就真的不再问,他们一路走过长廊,走到侧门,姜茹还真没说其他的话,也没有回他问题,她只是扒着门,眼巴巴地望着裴骛:“我等你回来。”
她在担心裴骛。
裴骛很快就理解了她的意思,他站在门边,看了姜茹一会儿:“我会尽早回来。”
姜茹就点点头:“好,你走吧。”
除非特殊情况,六品官员并不能直接上奏折,需得逐级上报,虽说麻烦了些,但大多时候,奏折都是能到皇帝手中的。
当天一早,裴骛就把奏折交给了翰林学士许士多。
昨日陈构那番行径,今日的奏折恐怕要堆成山,裴骛并不急,只是,这奏折递上去很久,却始终不见动静。
开始几日姜茹还担心他会被报复,谁知道送了奏折却毫无动静,姜茹猜测是上面是人不想管,毕竟陈构和皇帝还是表兄弟,他要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谁也拦不住。
就是那当街被打的人实在冤枉。
裴骛也觉得不太对劲,他又递了一封奏折,依旧是石沉大海。
直到休沐日前一日,他接到了一个请帖,对方的附名是:宋平章。
隔日一早,裴骛早早就去了宰相府,门童将他引进门,带着他穿过假山竹林,来到一处庭院中。
裴骛在院中等了半刻,宋平章姗姗来迟,既是休沐日,宋平章只随意穿着一身圆领黑色襕衫,头发随意束起,还未走近便是一阵爽朗的笑声:“让你久等了。”
裴骛站起身,叫了一声宋相。
宋平章没应声,他看着裴骛,冷不丁道:“说起来,你还算是我门生。”
上回叫老师是一时情急,若真是这么叫了,就是裴骛乱攀关系了。
宋平章也就这么一说,裴骛不开口,他也不在乎:“先喝口茶,菊花茶最是降火。”
裴骛应了声,浅酌一口,今日宋平章叫他来,肯定不只是单单叫他来喝茶的。
没多久,书童捧着一个托盘上前,而托盘中的东西裴骛格外眼熟,其中就有裴骛写的奏折。
这奏折是递给皇帝的,然而竟莫名其妙的到了宋平章手里。
裴骛神色自若地看向宋平章,宋平章笑着点点桌上的奏折:“你看看。”
裴骛抬手,翻开看了一眼,是他写的,确认无误。
裴骛将奏折合上,面上已经变得冷淡了些:“宋相这是何意?”
宋平章:“你觉得,你的奏折能送到官家手中么?”
说到这儿,宋平章又改了口:“就算能送到他手中,你以为,他真能如奏折中所说,按律法将这陈构处刑吗?”
裴骛抬眸,并未开口。
宋平章冷哼一声:“如今朝中分两党,太后一党,苏贼一党,官家年幼,如今朝政落入旁人手中,你的奏折陛下是看见了,可是他就是有心也无力啊。”
太后自不必说,皇帝年幼,大权落在外戚手中,自古以来都是常有的。
至于那苏贼,文帝晚年时偏信奸佞,一度放权,致使苏党越发嚣张,最严重的时候,朝中一切事务都由苏党打理,以至于文帝死后,他们的爪牙早已经根深蒂固,不是一朝一夕就能拔除的。
宋平章说得很在理,但他漏了一点,裴骛冷静道:“那宋相呢,您属于哪一党?”
宋平章正色道:“我自然是全心全力辅佐官家,如今朝政被贼人把持,你也看见了,陈家宵小当街伤人却无人敢管,久而久之,国将不国。”
他说得很有道理,可是,裴骛如今只是一个六品翰林院修撰,说权没有,说钱更没有,他又能做什么?
他如何相信宋平章。
宋平章能将他的奏折在半路截下,若他真是效忠官家,那裴骛自然没什么好说的,可若他是故意诈裴骛的,裴骛又当如何。
裴骛并不怕这奏折被谁看去,也不怕被谁报复,他既然写了这封奏折,就说明他不怕。
但若是这奏折,从始至终,就从来没见过天日呢?
在宋平章热切的目光中,裴骛心平气和道:“我自然是效忠官家的。”
他不会贸然站队,他唯一站的,只有坐龙椅的那一个人,其他人,裴骛都不会相信。
听到这句话,宋平章哈哈大笑,他没有生气,也没有再问裴骛的决定,他只是将奏折交给了裴骛,道:“这奏折,便不必往上递了。”
就算递了,也是没人看的。
大夏如今金玉其外,看似风光,可内里却是全是败絮,这个王朝已经被蛀虫蛀得千疮百孔,只需要随意一击,就能将塔击倒。
宋平章最后也没有逼裴骛,只说叫他不再递奏折就让裴骛离开了,裴骛自宰相府出来,门外的马车已经备好送他回府。
裴骛揣着自己的两封奏折,低头凝思良久,他想,他需要找个机会,见一见新帝。
至于这奏折,确实不必再递了。
姜茹也知道宰相府请他,以为他去一趟或许要天黑才能回来,可还没用午饭,裴骛就回来了。
进门后,裴骛径直回了书房,他将油灯点燃,就这么将奏折放在灯油上烧了。
火舌肆虐,很快席卷了纸面,将纸烧成了灰烬。
姜茹看他状态不好,追到书房时,看到的就是这一幕,原先该递出去的奏折又被收了回来,还被裴骛烧了。
姜茹踌躇了一下,问:“这……怎么又回到你手中了。”
裴骛垂着眸,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告诉姜茹,他还没开口,姜茹就猜了起来:“该不会是……被半路截胡了?”
她还真猜对了,裴骛低低“嗯”了一声,见他情绪不高,姜茹就走上前,她低头看着那两团灰烬,苦恼道:“这就是一言堂吗?连个说话的机会都没有。”
裴骛的情绪被她的话稍稍挑动起来一些,他笑了一下:“应该是三言堂。”
太后党,苏党,宰相党。
很复杂的朝堂关系,姜茹思索着,突然想到了一个大逆不道的想法。
将这三言堂,再加一个裴骛,做成四言堂。
想是这么想,姜茹却只能劝慰裴骛:“罢了,收回来就收回来吧,我们现在初出茅庐,尽量不要和人冲突,先慢慢来。”
裴骛轻声应了,姜茹又继续道:“先慢慢来有朝一日,必能让他受到应有的惩罚。”
裴骛望着那两团灰烬,笃定道:“会的。”
第35章
裴骛的这封奏折暗地里转了一圈又绕回来, 仿佛从未出现过。
与此同时,弹劾的折子如雪花般落下,却都被暗自压了下来, 朝野上下,似乎都只能默认没这回事,继续做一切太平的梦。
那日城内打人的事转瞬过去,汴京城内的百姓也将此事忘得一干二净, 日子照常过,只要事不关己, 谁也不会多留意。
自宰相府回来后, 宋平章也未主动联系裴骛, 裴骛也就当这回事没发生, 他照常做他的翰林院修撰,只是他这些日子总窝在书房,一待就是好几个时辰。
姜茹约摸能猜到他在做什么,她也不主动问, 裴骛有分寸,做事一向妥帖,她亦不会多干涉。
日子不疾不徐地过着, 姜茹抽空将裴骛俸禄里的地都租出去了, 只留了几亩, 收回来的钱在汴京开几家铺子都绰绰有余。
闲暇时, 姜茹就带着小夏小竹四处考察, 在汴京城内最繁华的几处街道找铺面。
找来找去, 竟还是去了最初姜茹他们曾去过的州桥夜市,这地方繁华,鳞次栉比的商铺坐落于此, 这儿是汴京人流最多的地方之一,租金自然也不会低。
姜茹打听到的消息,就连最小的铺面,一月也要十贯钱。
虽说她手里现在还是有些钱的,可一月就花出去十贯,姜茹定是要肉疼一番的,万一亏了,那就是真金白银的亏了。
租铺子的事情就这么暂时搁置了,既然都出门了,姜茹也不急着回去,就带着两人在城内转转,这一转,就转到了汴河。
这一带的商铺都开在河边,茶馆居多,在河边设些茶座,喝着茶赏汴河美景,是汴京的小娘子们最偏爱的地方,姜茹先前给裴骛编络子,就是来这里找的外援。
她下意识朝茶座那几处瞥了一眼,这一眼,刚好看见了几个眼熟的人。
她将将把视线移过去,那几位小娘子也看见她了,她们之中为首的叫宋姝,瞧见姜茹,就笑吟吟地朝姜茹招手。
姜茹也就走了过去。
许久不见,宋姝故意嗔怪:“姜小娘子,你倒是好,编好了络子,就将我们姐妹都忘了。”
这确实是姜茹的不对了,姜茹也顺着她的话道了几句不是,宋姝本也没怪她,就伸手来拉她。
看得出宋姝是一贯娇养的,手如柔夷,温柔地拉着姜茹坐下,淡淡的香气自她身上散发而出,即便在人群中,也是极出众的。
姜茹就这么坐到了她身侧,几位小娘子在这处茶座吃茶,还有的手里拿了块帕子绣着,见她坐下了,其中一位小娘子笑着揶揄她:“姜小娘子,可是又有络子要绣?”
小娘子们咯咯笑着,还故意打趣姜茹,姜茹只好讨饶:“是我的不是了,我下回一定记得来寻你们。”
小娘子们又问:“那你的络子可送出去了,他可还喜欢?”
自那络子送给裴骛,裴骛就日日挂着,应当是喜欢的,姜茹就说:“喜欢的。”
几位小娘子你看我我看你,低下头偷笑。
姜茹不明所以,宋姝又笑着说:“姜小娘子,你这回过来,不会又是要绣什么吧?”
此次见面纯属偶遇,也是碰巧了,姜茹就诚实回答,说自己没有要绣的,只是过来逛逛。
她没说自己过来是看铺子,毕竟这铺子要不要开还是个问题,何况她们也没认识多久,也不至于说到这地步。
她没说全,宋姝等人也不多问,留姜茹喝了会儿茶,姜茹看时间晚了,就要告辞。
有小娘子就叫住她:“姜小娘子,三日后,宋姐姐府上有一赏花宴,你可要赏脸来瞧瞧。”
姜茹原想拒绝,可架不住她们实在热情,她只能答应:“那我还得问问,宋姐姐的府上是在何处?”
见她答应了,宋姝就笑道:“就在御街往南的宋府,你打听打听就知道了。”
又确定了赏花宴的时间,姜茹才得以脱身,只是刚走没多久,小夏就压低声音道:“小娘子,宋府是宰相府。”
姜茹脚步倏地一顿,她蹙了蹙眉,若是她没记错,前些日子给裴骛发请帖的,就是宰相。
姜茹问:“那宋姝是……”
小夏摇摇头:“我没见过她,但看年纪,约摸是宰相家的孙女。”
她和宋姝是上个月认识的,那时裴骛虽然还没考中状元,可他已经中了会元,姜茹一时间有些拿不准,她和宋姝之间,究竟是巧合还是其他。
当天夜里,裴骛散值回府,才将将踏进门,姜茹就跑到他身边将今日的事说了,连带着她认识宋姝的前因后果,都告诉了裴骛。
她那时见几个小娘子在绣花,就过去讨教一下,却没料到,她无意间认识的人,竟然和宰相有关系。
说完,姜茹有些不安:“你说这会不会对你有影响,若是不妥,我三日后就不去了。”
裴骛向来是波澜不惊的,闻言,他也只是说:“可以去。”
姜茹愣了一下。
裴骛又继续道:“你和她交朋友,对我没有影响,她是她,宰相是宰相。”
他步子走得很慢,姜茹很轻易就能跟上他的步伐,见她不解,裴骛就道:“你和她遇见不一定和宰相有关,我那时还没中状元,那时宰相应当不认识我,所以不必担忧。”
姜茹还是不放心:“那若是真与你有关呢?”
她刨根问底,裴骛也就耐心道:“无事,她叫你赏花,你去了只赏花就是。”
若真是宰相的意思,宰相意在拉拢他,叫姜茹去也是为了先和她打好关系,姜茹尽可随意,若是与宰相无关,那就要看姜茹的意愿了。
说到这儿,裴骛停了一下:“你若是真不想去,那就不去,我会叫人上门回绝了她。”
姜茹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可裴骛都那么说了,她就说:“我还是去吧。”
她既然说去,裴骛就点头道:“好。”
她还是忧心忡忡的,裴骛就问姜茹:“你今日说去看铺子,可看中了?”
提起这个,姜茹只能摇摇头:“铺子租金太贵了,一个月就要十贯钱,我怕把你的俸禄败光了。”
她也只是这么想想,且不说铺子太贵负担不起,姜茹一时半会儿也没想好该做什么,要是亏本了,她可无颜再见裴骛。
裴骛思忖片刻:“我明日休沐,可以同你一起去看看。”
“那好啊。”姜茹大喜,“明日一早,我们去看看。”
裴骛说好。
有裴骛帮忙参谋,姜茹也能稍稍放宽心,次日晨起后,姜茹收拾一番,就去正堂和裴骛碰面。
休沐日,裴骛穿的衣裳就要日常些,颜色素雅,不似平日的绯红官袍般艳丽,更衬得他气质如兰,钟灵毓秀。
两人一起步行到州桥,先去用了个早膳,姜茹就带裴骛去了铺子,这铺子位置好,除了他们,还有其他人也相中了,就看谁出手快。
姜茹站在铺子中央,嘀咕道:“位置不错,就是租金太贵。”
裴骛也打量了一圈,就在姜茹还犹豫不决时,裴骛说:“可以租。”
这一条街多是卖吃的,到了夜里格外热闹,除非做的东西太冷门,不然生意都不会太差。
只是姜茹需要考虑的事情还远远不止这些,裴骛说:“你若是真盘了这个铺子,就要招工,还要看店,可就真闲不下来了。”
这些倒不是什么事,姜茹就是想给自己找点事情做罢了,她苦恼的还是钱。
裴骛:“也不必太烦心,这间铺子没了还可以租别的铺子,你且想好要做什么,至于钱的事……”
裴骛想了想:“我的俸禄再过几日就能拿到,每月就算用了十贯,也还剩十贯,其余的谷禄,也够我们吃了。”
说到这儿,裴骛轻笑了一下:“若是实在赔了,就只好不租这铺子了,不过我觉得,表妹应该不会赔,你觉得呢?”
姜茹:“……”
她发现裴骛真的很爱嘲笑她,这句话不就是明晃晃的挑衅吗,姜茹没赔还好,若是真赔了,那裴骛不是更要嘲笑她。
激将法果真有用,姜茹果断拍板:“租,这间铺子我租了。”
裴骛轻挑了下眉:“表妹想做什么呢?”
姜茹:“……我想想。”
姜茹在脑中疯狂回想自己看过的穿越小说,可惜她穿越太久,记忆已经不太清晰了,根本回忆不起来。
或许……卖盐?不对,朝廷不许卖盐,卖了要被抓起来。
卖香皂?香皂怎么制来着?
卖牛肉?哦,朝廷不许杀牛,牛乃耕农之本,杀了要被杖责的。
姜茹朝裴骛眨了眨眼睛,目光落到了屋外的茶水铺子,忽然想到了什么,就道:“奶茶!”
大夏饮食多样,饮子就有不少,姜茹顺应大流,按照现代的奶茶做起来,或许也是一个好主意。
裴骛不置可否:“应当可以。”
为了提升核心竞争力,姜茹还可以开通外卖,雇几个小厮送外卖。
想到这儿,姜茹兴致勃勃地将铺子订了,连租金也一起交了,就要带裴骛出去采购材料。
行至汴河,在同样的位置,宋姝依旧坐在正中间,见到两人,她站起身,远远地朝裴骛福了福身。
果然,宋姝是认得裴骛的。
第36章
就是不知道, 她到底是什么时候发现姜茹和裴骛有关系的。
姜茹稍侧了侧脸,压低声音:“她什么意思啊?”
裴骛从容地收回视线,淡淡道:“和你打招呼。”
姜茹就这么听他睁眼说瞎话, 顿时不满地敲了裴骛一下:“别乱说话。”
裴骛垂下视线,眸中似有浓墨轻点过的亮色,他像是无奈地笑了下:“那你要我说什么?”
姜茹谨慎地望着又坐回去的宋姝,阴谋论道:“你说她是不是故意在这儿守你, 宰相又为何执着地要将你拉入他的阵营,他不会想害你吧?”
她这话说得很天真, 裴骛轻声道:“我一个六品小官, 他为何要害我?”
姜茹也百思不得其解:“为何?”
两人对视一眼, 姜茹求知若渴, 目若悬珠,只一眨不眨地望着裴骛,那双眼睛倒映着裴骛的身影,望得裴骛滞了滞, 解释道:“不过是试探罢了。”
试探裴骛,是不是可用之人。
宋平章不至于害他,但他注定不会是个善茬。
姜茹又犹豫了:“我后天还要不要去找她啊, 她会不会把我绑起来威胁你?”
她的思维发散到了很离谱的地方, 裴骛迟疑地看她一眼, 看她没有开玩笑的意思, 才说:“不会。”
“真的不会吗?”姜茹很惜命地问, “若是她真把我绑起来了, 你会不会救我?”
她这话也是随口一问,结果裴骛竟然避而不谈,反而往外走了几步, 根本不回答她。
姜茹又追上去:“你说啊,会不会救我?”
裴骛躲了几次,见实在躲不开,才勉强说:“你不会被她绑起来。”
姜茹:“万一呢?”
她还真问不到不罢休,非要逼着裴骛给一个回答,裴骛只好说:“会救你。”
“你怎么救?”姜茹又问。
裴骛:“……”
他彻底不理姜茹了。
也幸好姜茹这回没有再刨根问底,她只要确认裴骛不会不管她,那就可以了,况且,她也想知道,这宰相府到底是何居心。
两人并没有直接回府,姜茹又和裴骛一起逛了逛汴京的饮子店。
百姓们对吃这一方面就可谓是钻研至深,前朝时就有了五色饮和五香饮,到如今时又进化出了许多果饮,且深受百姓的喜爱。
姜茹带裴骛去了汴京最大的饮子铺,汴京的姑娘们往日里最爱来这儿了,很有参考价值。
这一带晚上要热闹些,下午铺子里人不多,两人找到一个小角落坐下,小二立刻拿着菜单上前,问他们想喝什么。
菜单上的饮品十分丰富,应有尽有,姜茹点了应季的几种,荔枝膏水和卤梅水,又要了店里最热门的紫苏饮。
很快,几碗饮子就端上了桌。
荔枝膏水不是真荔枝,泡出来的颜色是咖色,白瓷碗是上还浮着几朵花瓣,闻起来有酸甜的果香。
卤梅水就是酸梅汤,点缀了几片红枣,这个就是大众一些的口味了。
紫苏饮的颜色最好看,是淡淡的粉色,芳香清新的气味仿佛置身丛林,夏日喝最消暑了。
姜茹先取了个勺子舀了一口尝尝,又指指裴骛,示意他也尝。
裴骛望着眼前的饮子,却没动勺子,而是去又要了个碗来。
姜茹看着他重新拿了个碗,意识到裴骛又是要和她实行分餐制了,遂将一碗分成两半,她和裴骛逐一品尝。
先前姜茹在金州就喝过饮子,不比汴京,金州的饮子纯粹是为了解渴,没那么精致。
一样尝了一口,姜茹问裴骛:“你觉得哪个最好喝?”
裴骛点了点紫苏饮。
确实,姜茹也是这么觉得的。
只是这家饮子铺没有白饮,前朝的白饮就是加了牛奶的,不然她也能尝尝。
在这个物资匮乏的古代,喝的都能有这么多花样,其实还是很不错了,有前景。
裴骛只休沐了一日,陪姜茹跑了喝了许多饮子,两人喝得肚子里全是水,才终于回到府中。
幸好大夏的饮子糖放得少,不然她这么喝几日,血糖可能会飙升到一个离谱的高度。
隔日一早,裴骛去翰林院,姜茹则带上外援,又跑去喝了几款饮子。
小夏最会做吃的了,若是她能学会,对姜茹的饮子点大有裨益。
喝完一种,姜茹就问小夏:“你能做吗?”
小夏自信满满:“能做。”
又喝完一种,姜茹问:“能做?”
小夏运筹帷幄:“能!”
又又又一种,姜茹朝小夏投去一个询问的眼神。
小夏深沉点头。
“好姐妹。”姜茹握住小夏的手,“我出钱,你技术入股,往后你就是‘茹饮店’的老板娘之一,分红必定有你一份。”
小竹凑上前:“我呢我呢?”
姜茹也握住她的手:“你是元老,也少不了你的。”
小方和小陈:“?”
姜茹大手一挥:“都有都有。”
她说到一半,突然想到什么:“你们不是要去给裴骛送饭了吗?怎么还在这儿?”
小方小陈羞愧低头,饮子太好喝了,忘了裴骛了。
把小方和小陈赶走后,姜茹又带着小夏小竹去进行了一波采购,因为她们是大客户,店家主动给她们送货上门。
做完这些,姜茹也该准备准备明日的赏花宴了,她特意去了趟香粉阁买了一些化妆品,留着明日用。
赏花宴是在早上,她早早就起了,梳了头,又擦了妆粉,她只擦了薄薄一层,又抹了口脂,一切准备就绪。
随后,她换了身衣裳,出门。
毕竟是赴赏花宴,姜茹今日穿了鹅黄色褙子,下身搭配双蝶绣罗裙,走路时飘逸舞动,如蝴蝶振翅,颇有灵动之感。
宋府比他们的家大太多,光门就有好几道,假山园林湖泊一应俱全,宋姝的赏花宴便是在后院,还未走近,就听得阵阵笑声。
宰相府今日很热闹,宋姝邀请了不少小娘子,人比花娇,如画一般。
姜茹走过去时,宋姝正好看见她,忙朝她招手:“我正想与你们介绍个人,瞧瞧,正好就来了。”
宋姝把姜茹揽到自己身侧,仿佛她们关系很好,语气也亲昵。
小娘子们也都热情地拉着姜茹说话,姜茹听了会儿,侧目看向一旁的花。
汴京的牡丹是最有名气的,如今这个季节,牡丹也快开败了,可宰相府的牡丹还正开得艳丽。
饶是姜茹看过不少花,也不免为之惊叹,眼前的花重重叠叠,娇嫩的花瓣隐没在花团锦簇中,其中最眼熟的,就是前不久京城人人乐道的黑牡丹。
这黑牡丹,也是其中最特别的一株,颜色不像其他那样艳丽,低调内敛,但正是在争奇斗艳的花朵中,这黑牡丹反而是最特别的一个。
看见姜茹的视线,宋姝就笑着道:“妹妹可是看中了那黑牡丹?”
姜茹笑了下:“确实引人注目。”
这黑牡丹的价格炒到了天价,最后被买了下来送入宫中,兜兜转转,竟然到了宰相府。
谁不知道这黑牡丹的来源,宋姝能大大方方地摆出来,自然是不避讳让人看的。
听到宋姝提起黑牡丹,小娘子们纷纷将视线望过去,先前都已经注意到这花了,此时还要装模作样地做惊讶状:“呀,宋姐姐,你这花是哪儿得来的,实在漂亮。”
宋姝温温柔柔地笑着,答道:“前不久进贡给宫里的,念着我太公,这不就送过来了。”
她笑道:“我这不是看着稀奇,就叫各位姐妹过来瞧了。”
这花是稀奇,不过姜茹看过的更多,她垂下眼,收回视线。
此时,宰相府后花园,一墙之隔的竹园,亭中正煮着茶,氤氲的热气蒸腾着,两人静静坐着,听着从墙外传来的嬉笑声,心无旁骛地下着棋。
裴骛下手毫不留情,将黑棋逼得节节败退,只差一下,便能让对方溃不成军。
就在裴骛将要落棋时,宋平章似不经意提起:“裴修撰今日似乎有些火气。”
闻言,裴骛落子的地方稍挪了一寸,落在了另一处,给黑棋争得一丝喘息空间。
裴骛面不改色:“何以见得?”
宋平章微微一笑,亲手为他倒了一杯茶。
裴骛却并不动,他那双漆黑的眸子平静地望着宋平章,明明没有什么表情,却莫名让人觉得冷。
宋平章无奈:“裴修撰何必如此防备,一墙之隔,若真有什么事,你直接过去就是了,我还能做些什么?”
确实,隔壁的动静,他们都能听清楚,虽说姜茹的话不多,但宋姝总是时不时和她搭话,姜茹的声音便顺着墙随风飘进裴骛耳中。
宋平章分明知道裴骛为何要来拜访,却还是要装傻问他:“裴修撰还未说,无端光临寒舍,可是有什么事?”
能做到宰相的,没哪个没点厚脸皮,就比如宋平章,明知故问,还将他们见面的地点设在这里,司马昭之心全不遮掩。
裴骛抬眸,冷冽的眸子如淬了冰,但转瞬又化开:“宋相先前因何事叫我来,我今日就是因何事而来。”
宋平章就笑了,他胡子已经花白,笑起来时连着胡子也一起抖动,他就摸着胡子道:“裴修撰对令妹,实在是用心良苦。”
目光交接,两人装了这么久的傻,终于开门见山——
作者有话说:等会儿半夜还有一章嗷,明天早上看吧
第37章
在宋平章的目光中, 裴骛抬手,为宋平章斟茶。
他动作优雅,不紧不慢, 茶水自小壶中倒入杯中,水声是这一方空间唯一的声音,待倒好了茶,裴骛道:“宋相, 请。”
宋平章举杯,茶杯都放到嘴边了, 他也只是轻碰了下, 随后便问:“裴修撰认为, 此局何解?”
裴骛自宋平章的棋奁中拿出一枚棋子, 在棋盘中落下,随后,他沉声道:“并不是没有转机,只是没找到真正突破口。”
这一棋下的, 算是给黑棋争取了两口气,局势瞬间明了,宋平章恍然, 又追问:“接下来呢?”
裴骛却说:“接下来, 宋相不妨想想, 如何靠自己, 赢得这盘棋。”
他这话像是不想揽这活, 宋平章拧眉。
裴骛却又说:“蛀虫倾轧, 这并不是一朝一夕就能完成。”
宋平章那浑浊的眼睛瞬间像被清水点了一般亮起来,他喜上眉梢:“那便等裴修撰好消息了。”
两人就这么将事情谈好了,宋平章原想送裴骛回去, 只是裴骛要留下等姜茹,宋平章也就不打扰他,只让裴骛自便,就将这地盘留给了裴骛。
远处的假山石磴穿云,阳光自杏树边角倾泻而下,穿透池塘,在水中透出波光点点,水石清华,裴骛静坐在庭院中,烟霞成伴,等日头落下。
赏花宴自然不只是赏花,只是借着赏花联络联络感情或是别的什么目的,真正赏花的时间,也就只有宴会开始那一小会儿。
自然,谁也不能光赏花赏一天,为了将时间拉长,她们就得找点别的事情做,吟诗作对,茶座点心,这样也能度过一天。
姜茹心里总觉得宋姝要害她,就为自己策划好了逃跑路线,她先前就观察过,宋府树多,且墙是矮墙,对她来说完全不算阻碍,就连那木窗也不太结实,她应当是能踢碎的。
只要不拿药将她迷晕,逃脱宋府完全不在话下。
姜茹胸有成竹,看宋姝也觉得并不危险,毕竟宋姝比她瘦弱一些,她肯定是打得过的。
只是出乎她的意料,这一天竟然真的是平缓度过,没有想象中的勾心斗角,也没有想象中的危机四伏,是真的吃吃茶玩乐玩乐,时间就过去了。
小娘子们都把姜茹当成了好朋友,姜茹也慢慢放松了警惕,陪她们玩儿了一整天。
到了下午,小娘子们都累了,纷纷告辞,姜茹见状,也打算走了。
临走前,宋姝拉着她的手,嫣然一笑:“姜妹妹,还一直未问过,你住哪里,若是往后我再送请帖,也好知道哪里找你。”
姜茹:“……”她从来没见过如此装傻之人,明明心里跟明镜似的,竟然还要问!
姜茹扯了扯嘴角,想吐槽,但忍住了,反正宋姝都知道了,她索性就告诉了宋姝。
宋姝惊讶:“这住处……”她装懵,“你怎的住这儿,你和裴状元郎是……”
话只说了一半,她点到即止,就等着姜茹回她。
姜茹想了想,道:“我是他姐姐。”
宋姝下意识:“你不是……”她也知道姜茹在骗她,不过宋姝只是勉强笑笑,并未揭穿她,只是还不死心地道,“这可看不出来,姜妹妹的长相不像是姐姐。”
“不像吗?”姜茹真诚道,“我其实已经年过三十,你也该叫我姜姐姐的,而不是妹妹。”
饶是宋姝心理素质再好,看到姜茹顶着一张嫩脸装老,也不免想骂她,却还只能带着笑,轻轻拍一下姜茹,嗔道:“姜妹妹,你真会说笑。”
姜茹真没说笑,可惜没人信。
姜茹叹了口气,又和宋姝说了些话,看着小娘子们都快走完了,她也急着要离开,就结束了话题。
只是,她还没走出宋府,有小厮走上前,对着姜茹道:“小娘子,请随我来。”
姜茹看看小夏和小竹,互相对了个眼神,果然,该来的还是会来,传说中的绑架还是来了。
姜茹面无表情跟着小厮往隔院走,她已经记住了地形,不出意外的话,她会在拐角摆脱小厮,然后……
走到拐角,姜茹还没实施计划,兀地瞥见角落处一片绯红衣角。
姜茹忽地停下,她视线望向亭内,很神奇的,裴骛就坐在亭中,也向她投过来视线。
姜茹默默收回了想逃跑的脚。
她抬头望了望天,又低头看了看脚下的地,是的没错,她就是在宰相府。
可是为什么,裴骛会出现在这儿?
姜茹毫无头绪地走过去,不得不说,在这儿见到裴骛,姜茹的心瞬间就放回了肚子里。
裴骛就这么看着她走近,视线顺着她由远及近,最后抬眸,看着俯视他的姜茹。
姜茹木着脸:“你怎么在这儿?”
裴骛:“有事与宰相商议,就约好了在这儿见面。”
姜茹看了眼院墙,这一堵墙应当是隔不住什么的,也就是说,裴骛全程在这儿听。
姜茹一言难尽地望着裴骛,这宋府那么大,宰相他老人家就这么抠,非得在这儿,谈话也不知道找个好点的地方。
然而,她又想到了另一种可能。
姜茹轻敲了一下桌子:“还有事要谈吗?谈完了就跟我走。”
裴骛就站起身:“已经谈好了。”
在宋府不方便说话,离开了宋府,姜茹才问:“你今日来宋府做什么?”
裴骛还没回答,姜茹就先给他想好了答案:“你不会是怕我出事吧?”
俗话说,不能以常理看待他人,焉知对方不是不讲规矩的小人呢?
如果宋平章是个正常人,他就不会对姜茹下手,那万一他不是正常人呢?裴骛总得另外做打算。
姜茹能猜出来他的目的,裴骛并不意外,于是他点了点头。
然后,他就眼睁睁看着自己被姜茹用力揍了一拳。
她是砸在裴骛手臂上,虽说她用的力气大,裴骛却不怎么疼,反而是姜茹,手心刚好砸到了裴骛的肘骨,以卵击石,顿时疼得她龇牙咧嘴,对着自己砸疼了的手心呼气。
裴骛:“……好端端的,打我做什么?”他停顿了一下,又说,“就是打,你也不挑个好打的地方。”
姜茹缓过劲了,咬牙切齿,恨铁不成钢:“哥,你早说啊,你早说你也过来,我就不用怕了,你知不知道,你刚才要是晚出现一步,我就撒腿跑了!”
裴骛罕见地错愕了一瞬,他蹙眉:“我不是告诉过你,不用担心。”
他说是这么说,可姜茹心里没底,毕竟这些人都没接触过,谁知道是不是坏人。
姜茹叹气:“以后能不能知会我一声,不然我很不安心。”
裴骛似乎这时候才意识到自己的错误,他盯着姜茹刚才打红的手,轻轻“嗯”了一声。
姜茹就暂时不和他计较了。
回到家中,姜茹又叫上裴骛去了书房,裴骛今日去宰相府,自然不可能是听墙角,说不定他和宰相达成了某种协议,或者说退让了些什么。
姜茹盘问他:“你今日和宰相都说了什么?”
裴骛老老实实回答:“下棋,喝茶。”
姜茹:“还有呢?”
裴骛只好一五一十说了,大约是他们打哑谜打得太模糊,姜茹听完以后,捻着下巴沉思许久,最后说:“说人话,你到底要试什么?”
裴骛:“……”
他只好解释:“宋宰相想让我帮他排除异己,我说只能试试。”
这就明白很多了,姜茹点头赞同:“这才对嘛。”
但还有一个很重要的事情,姜茹皱眉:“不对啊,他一个宰相都做不到,怎么叫你来,这不是让你送死吗?”
裴骛叹息:“蚍蜉亦能撼树,多一个人总多一份力量,所以我说,道阻且长。”
姜茹纳闷:“你为何要答应他,这件事吃力不讨好,还可能有人身危险。”
裴骛并未答话,他只是用那双清澈的眸子看着姜茹,姜茹就什么都懂了。
姜茹的话只能又憋回了肚子里,她忘了,裴骛做官,从来就不是为了过好日子。
至于一开始为什么不答应宰相,他只是在欲擒故纵罢了,宰相试探他,他也试探宰相,只是没想到还有姜茹这一环,所以裴骛把自己的计划往前提了提,或许,他确实是怕宰相耍阴招。
所以他早早就过来宋府,还等在别院接她,都是计划好的。
姜茹叹为观止,并为裴骛鼓掌:“ 高,实在是高。”
只是难为她今天胡思乱想了一天,姜茹顺口提:“你下次直说可以吗,不然我总担惊受怕的。”
这时,裴骛脸上才显出一丝抱歉,他垂下视线:“抱歉,是我的错。”
其实不是忘了,他只是以为姜茹不会想到这一层,既然是赏花,就要让她好好享受乐趣,而不是一边提心吊胆,一边还要担心裴骛。
是裴骛弄巧成拙,他的表妹心细如发,会发现也不奇怪。
好在,姜茹很大度地原谅了裴骛,她弯了弯眼睛:“我不会怪你的,只要你下次告诉我就好了。”
裴骛一本正经:“好,我下回一定提前告诉表妹。”
他太正式,姜茹反而不好意思了,就随口转了话题:“你今日去了宰相府,可就没去翰林院了,你这算是旷工吗?”
裴骛摇头:“不算。”
姜茹还想问,裴骛却先开口,他问姜茹:“今日赏花,可还高兴?”
可问出这句话,裴骛又想到了什么,姜茹说她一直在担忧,那么应该是没什么心思看花的。
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裴骛很快住了话音,又想要开口道歉。
但是,姜茹先一步打断了他。
她眼里盛着光:“当然好看,你知道吗?先前风靡京城的黑牡丹,就在宰相府!”
裴骛没来得及说话,姜茹已经拽着他听自己今日的赏花日常,裴骛听着听着,竟把自己要道歉的事忘了。
第38章
赏花宴还是有意思的, 能讲的很多,况且自裴骛去翰林院,有时要夜里才能回来, 难得抓到他今日没去上班,姜茹可要拉着他多说些话。
她说着说着,不免抱怨起来:“你倒好,今日就在相府, 也不早些叫我回来。”
竟然还怪上裴骛了,裴骛这时候脾气好得出奇, 无论她说什么, 裴骛都只会应下。
直到月上梢头, 万籁俱寂, 裴骛抬手挑了挑灯油,提醒已经止不住打哈欠的姜茹:“你该睡了。”
时间确实很晚了,姜茹还依依不舍,觉得不尽兴:“你总这么忙。”
像是吐槽的一句, 却在裴骛的心里生了根发了芽,裴骛望着姜茹的背影,低声道:“我以后尽量早些回来。”
这句话声音太低了, 他原以为姜茹听不到, 但姜茹走到门口时又突然回头:“我没有说你不是, 你要工作, 这也是没办法的。”
翰林院的任务不算繁杂, 但也不清闲, 偶尔裴骛还需值夜,所以有时候,他一整天都不能见到姜茹。
就连休沐日, 也是每十日才能休一日,虽说时不时有假,只是如今正值年中,不过节不过年的,他都没能享受到假期,是以,姜茹才会觉得他太忙。
姜茹思索道:“或许,等你升官了,就不那么忙了吧?”
毕竟累活都是下面的人干的。
裴骛轻扯了扯嘴角:“或许。”
这个或许只是他们的猜测,毕竟裴骛刚入朝堂,升官遥遥无期。
也不能说遥遥无期,裴骛前世仅用三年就爬到了摄政王的位置,没什么不可能。
姜茹想了想,又说:“还是不要爬太高了,高处不胜寒,你做一个四品以下的芝麻小官就好。”
不要被贬,也不要爬太高,姜茹是这么想的。
只是她低估了四品以下的概念,裴骛在京中当值,一入朝便是六品,就已经注定他的未来不可能只是一个小官。
这个事实裴骛心知肚明,他却没提醒姜茹,只是笑了下:“四品以下就算小官了?”
“应该算吧。”姜茹沉思,“毕竟四品以下都不能上朝。”
“我知道了。”裴骛起身,“该回去睡觉了。”
已经到五月底,自来到汴京,他们度过了一个冬天,又度过了春天。
如今入了夏,夜里的风也是热的,夏日的月亮在屋内洒下层层清辉,发丝随风轻扬,姜茹仰头看了眼高悬的月亮,星星散在黑色的夜空中,姜茹没好气道:“知道了,我睡。”
其实现在也才亥时而已,但古代人入睡实在太早,姜茹也只能随波逐流,毕竟入了夜就没人陪她聊天了。
又过了几日,姜茹的材料准备一应俱全,她的饮子生意也可以正式步入正轨了。
受存储和习惯限制,大夏百姓很少会食用奶制品,不过酸奶在大夏也不算很稀有,至少不是完全见不到。
姜茹和小夏进行了一些创新,在某几种饮品中加入了酸奶,如果后续效果好,就可以再进行一些尝试。
忙了好几日,饮子店准备开业,姜茹也找了些人来宣传,新开业买一送一。
先前租地的钱都在她这儿,就算是初期投入多,也是能支撑一段时间的。
开业前一天,姜茹顺道去了趟裁缝店,先前她在这儿做了几身衣裳,终于可以去拿了。
他们的衣裳一直都没怎么换过新的,一直穿着金州的那几套旧衣裳,还是有些寒酸的,她去赏花宴的衣裳,也是来了汴京以后裴骛新给她买的。
衣裳太多,三人合力勉强将这衣裳带回家,姜茹将衣裳给其他人分了,剩下的就是她和裴骛的了。
姜茹把衣裳放好,就坐在院中等裴骛。
今日还算幸运,裴骛散值很早,夕阳还未全落他就回来了。
几人用过晚饭,裴骛主动询问姜茹:“有什么事?”
方才吃饭姜茹就时不时瞥她一眼,任谁都能看出她心里有事。
裴骛这么一问,她还惊讶地睁大眼:“你怎么知道?”
裴骛配合道:“我应该不知道吗?”
姜茹点点头。
于是裴骛就改口:“我用完膳了,该去书房了。”
姜茹就顺势笑嘻嘻道:“你先等等,我给你看一个东西。”
裴骛装作不知情,等姜茹拿出几身衣裳,他脸上浮现出一丝惊讶:“你给我做了衣裳?”
他确实没想到是这件事,他以为姜茹是要和他说饮子铺的事,毕竟这几日姜茹日日都在说那铺子。
姜茹还和裴骛说好,等饮子铺开了,她要亲手给裴骛做饮子喝,裴骛下意识就以为是这件事。
却没想到,姜茹是给他做了衣裳。
裴骛轻轻摸了摸衣裳的料子,这布匹料子好,做出来的衣裳也是极好的,裴骛收回手,问姜茹:“你可有给自己做几身?”
姜茹点头:“自然是做了。”
裴骛就问:“我看看?”
他自己的衣裳不关心,倒是只顾着关心姜茹的,姜茹顿时不满道:“你先看看你的。”
布料足够,她就尽量多做了些,往后也可以有多几身换洗的。
她也知道裴骛喜欢素色,所以给裴骛做的两身衣裳,青色、湖蓝、玄色,连靴子也做了一双。
衣裳很重,姜茹端不住了,一股脑塞给裴骛:“你去换上看看,若是不合适,还要拿去改。”
裴骛就只好听她的,转身回了房间换衣裳。
几身衣裳都非常合适,裴骛天生衣架子,就算套麻袋也帅气,当然人靠衣装,换上新衣裳也更显得他仪表堂堂。
姜茹绕着他转了几圈,对自己的杰作十分满意,夸他:“翩翩公子。”
裴骛从容自若:“既然看过了,那我可以看你的了吗?”
没有谁会不喜欢新衣裳,姜茹也是,刚巧也有一个很懂她的裴骛,姜茹扬起笑容:“你等我换给你看。”
大夏女子的衣裳上窄下宽,上身多是褙子,下身的裙子花样就多得多,千褶裙、百迭裙等等,裙身搭配刺绣花纹,姜茹的裙子上就绣了兰花纹线,走路时兰花若隐若现,朵朵绽放。
姜茹换好了衣裳,向裴骛展示般提起裙子:“好看吗?”
裴骛说:“好看。”
他注意到姜茹这几身衣裳色彩亮丽,但并没有姜茹喜爱的粉色,于是问她:“怎么不做粉色,可是没有粉色的布料?”
没等姜茹回答,他又自顾自道:“若是没有,我给你些钱,你就去……”
姜茹却抬手制止了他:“不是喜欢就要一直做粉色的,你不觉得只穿粉色很单调吗?你想想我打开衣柜,一柜子都是粉色衣裳,不会很奇怪吗?”
并不会奇怪,但听起来确实有那么一丝道理,裴骛自知自己说错话,很识相地不说了:“是我错了。”
“学着点吧。”姜茹微笑看他,“不然往后若是遇见了喜欢的姑娘,你说了这句话,她恐怕要嫌弃你直男。”
“直男”这个词裴骛从未听说过,但看姜茹的反应,应当不是什么好词,他想不到可以反驳姜茹的话,所以他选择赞成姜茹:“你穿什么颜色都好看。”
一句话就哄得姜茹眉开眼笑,姜茹喜滋滋:“突飞猛进,往后就要这样夸。”
裴骛郑重点头。
随后,他叫姜茹先在原地等着,就回到房间捧出来一个盒子。
当着姜茹的面,裴骛打开盒子,盒子里放着的满当当都是银子。
这银子一只手还无法拿完,裴骛就捧着盒子递给姜茹,二十贯钱,折成二十两白银,全在这盒子里了。
姜茹被他这一遭弄得有些愣:“这是什么?”
裴骛回答:“月俸。”
姜茹惊了惊:“你的月俸看起来还挺多。”
是很多,二十两,如果省吃俭用都够花好几年的。
姜茹看过,只感叹了一番就告诉裴骛:“你这银子可要收好,往后能用到的,不过这么大块的银子应该花不出去吧,你先收好,我给你拿点铜钱。”
毕竟铜钱还要更实用些,银子通常都是特定时候才能用到的。
只是姜茹都这么说了,裴骛还是没有把钱收回去,而是又往前递了递:“给你的。”
姜茹这回是真不明白了:“给我做什么?”
她将事情忘得一干二净,裴骛就耐心地提醒她:“我先前说过,俸禄是要给你的,你开饮子铺怕亏,那我的俸禄也给你,就不怕亏了。”
说是这么说,可裴骛冷不丁把钱捧出来,姜茹还是有些愣,她犹豫了一下,看着这个钱,不大敢收:“真的给我?”
裴骛点头:“给你。”
姜茹:“你给了我,那你用什么?”
裴骛:“我先前在金州还攒了一点,够用了。”
他这一招让姜茹收也不是,不收也不是,其实她也没有缺钱到那地步,至少手里的钱撑几个月也是不成问题的。
姜茹默默伸手,将钱推了回去:“要不你还是先收着?之后我缺钱了再问你要?”
裴骛蹙眉:“为何要之后再问我要,我现在给你不行吗?”
行是行,可问题是……姜茹她不敢收啊!
姜茹勉强一笑:“这不是一回事。”
裴骛:“怎么不是一回事?”
姜茹是从来没见过谁这么豪横的,二十两白银说给就给了,亲兄弟还要明算账呢,更何况他俩根本不是亲兄弟。
姜茹想了想,尽量用通俗的语言告诉裴骛:“你呢,还是不要太相信别人了,往后若是我把你的俸禄全部卷走,你是不是就一分钱没有了,所以你还是先收回……”
她的话没能说完,裴骛将盒子放到了桌上,他毫不在意地道:“你是我表妹,不会把我的俸禄卷走,就算卷走了,也是因为你需要钱,我不会怪你的。”——
作者有话说:来晚了一点呢,不过我先说一下,今天半夜可能不一定有二更呢,看我能不能写出来啦
第39章
这是会不会怪她的问题吗?
这番话倒说得姜茹不知如何是好了, 裴骛信任她简直信任到了一个很离谱的程度,姜茹语塞:“我把你的钱全部卷走,你也不生气?”
这句话或许根本不用问, 姜茹也知道裴骛定是没有脾气的,先前朝廷发放的田产粮食等福利被姜茹拿去了,裴骛也是一句话没说的。
果然,裴骛虽然没说生不生气, 却是将钱往姜茹的方向推了推:“收下吧。”
姜茹忍不住问他:“我先前把田地租出去了,你知道吧?”
裴骛:“知道。”
“那么多的地, 钱可是全进我兜里了, 现在你的俸禄还要一起给我?”姜茹又问。
裴骛并不在意:“嗯。”
好好好, 她这是遇上菩萨了, 姜茹说出了东亚父母最常用的一句话:“那我先给你收着,以后你要用我再给你。”
裴骛说:“好。”
拿了裴骛那么多钱,姜茹也不白拿,她进了房间, 从小金库里拿了点铜钱给裴骛,裴骛原本还不想接,她就说:“你平日也需要用钱, 总不能出门时两袖清风对吧, 收着吧。”
反正这钱也是裴骛的, 姜茹给得也大方, 待裴骛收下, 她还告诉裴骛:“不够了再找我拿。”
裴骛“嗯”一声, 将铜钱收好,放进了姜茹给她做的络子中,他虽然换了衣裳, 但这络子还没有摘下来,就环在腰间,放钱很方便。
姜茹盯着他的手,他手指很长,轻轻挑起络子的袋子,视若珍宝一般,将钱给放了进去。
姜茹盯着他的手,等裴骛把手放下以后她才眨眨眼,入夏后天气热了起来,傍晚的风也是闷闷的,姜茹随口问道:“你下次休沐是什么时候?”
裴骛算了下:“三日后。”
三日后,那有点晚了,而姜茹今日光顾着拿衣裳,忘了拿些材料回家,饮子的原料全在铺子里。
明日开业或许会很忙,姜茹没空兑现给裴骛做饮子的诺言,但是,今日还可以。
姜茹倏地抬头,目光澄澈望着裴骛:“你今日晚膳吃太饱了,是不是想去散散步?”
裴骛疑惑:“我没有……”
他话说到一半,对上姜茹灼灼目光时,意会了,遂点头:“是吃太饱了。”
姜茹会心一笑:“那我们出门逛逛吧。”
裴骛还想回去换衣裳,可惜姜茹没给他机会,她欢快地跑向门外:“你快点。”
裴骛走向屋内的动作只能硬生生转回来,跟着姜茹出了门。
姜茹的铺子离他们住的地方不远,步行一刻钟就能到到达,入夜后,正是州桥夜市最热闹的时候,大夏的夜市已经很发达,三更闭市,五更又开,基本上什么时候过来都能有一口热乎吃的。
姜茹的铺子还未开,门锁是锁上的,姜茹掏出钥匙打开门,自己去柜台捣鼓,不多时就端出一杯白饮放到裴骛面前。
白饮就是加了酸奶的饮子,若是放在寻常,裴骛一般是不会尝试的,但这是姜茹做的,所以裴骛很放心地尝了一口。
酸甜口,带着一点芬芳果香,裴骛真心夸道:“好喝。”
“真的?”姜茹半信不信,“你可别唬我。”
裴骛认真道:“我不会说谎。”
这饮子姜茹已经试过了,先前还在铺子门口做了试吃,百姓们大多都是好评,姜茹暂且放了放心,原住民都说好,应该是真的可以。
况且,姜茹也相信小夏的手艺。
夜市通宵达旦,灯笼蜡烛齐上阵,将这汴河染得灯火通明,铺子里虽然只点了一个蜡烛,可长街的灯笼也足够将他们照亮。
人声鼎沸,两人在这喧闹的小空间里,独享这一刻的安宁。
裴骛低头喝着碗里的饮子,他喝得认真,是真的把姜茹给他做的饮子当成了美味珍馐,动作缓慢优雅,睫毛在他的脸上铺上一层小扇子,姜茹支着下颌,非常有成就感,看裴骛的目光都带上了慈爱。
一碗饮子喝完,裴骛原先七分饱的肚子这回终于十分饱了。
姜茹还想给他做其他的,裴骛实在喝不下,遗憾拒绝。
见姜茹还很惋惜,他安慰姜茹:“来日方长。”
两人都没怎么动铺子里的东西,将碗收拾好,蜡烛吹灭,铺子又恢复如初。
次日一早,姜茹等人就到了铺子里,经过前几日的宣传加上开业福利,这铺子来的客人很多,姜茹忙活到中午,连口饭都没吃上。
到下午,姜茹总算能稍稍喘口气,填饱了肚子。
这会儿人虽然少了些,铺子里也还是坐得满满的,姜茹在柜台负责收钱,小夏小竹做饮子,小方小陈负责揽客加跑堂。
小方跑着跑着,突然站到了柜台前,动作隐蔽地朝姜茹招手,姜茹疑惑地朝他投过去视线,小方就压低了声音:“小娘子,裴大人来了。”
姜茹讶然抬头,正好看见门外走进来几个穿着官袍的人。
裴骛,纪超瑛,宁亦衡,这三人都是翰林院的,一起来也正常,除了他们,还有两个姜茹不认识的官员,应该也是翰林院的。
还有一个好久不见的郑秋鸿,自他被分到军器监丞这个官职后,他整日过得苦哈哈的,简直像被流放。
原先约好要来拜访也迟迟没有过来,今日竟然得空出来了。
小方热情地招呼他们坐下,刚好前一桌走了,他们收拾收拾就坐下了。
姜茹拿着菜单上前为他们点单,毕竟裴骛是特意带他们来照顾生意的,姜茹就给他们推荐了几样。
轮到裴骛,裴骛演技极好,装作正常顾客,点了一个刚才姜茹说好喝的款。
郑秋鸿演技不如他,一看见姜茹就咧开笑,朝姜茹挤眉弄眼。
这回轮到姜茹秀演技了,她装作不认识,没有回应郑秋鸿的“搭讪”。
每人都点了饮品,后厨开始做,姜茹就回到了柜台。
几个相熟的官员都开始聊起天,吐槽领导的风气不论何时都不会消失,比如现在,这几个官员开始肆无忌惮吐槽,郑秋鸿更是嚎啕大哭,哪里像姜茹刚认识时那个守规矩的书生。
上班不会亏待任何人,在古代也一样。
姜茹目不斜视地给他们上好饮子,又退回柜台继续吃瓜。
裴骛从来不会同她吐槽谁,每每姜茹问起,他都会说同僚们都很好,大人们对他都很照顾云云,哪里有现在这样精彩的瓜可以吃。
听到某尚书和某宰相大打出手,互相脱鞋砸对方时,姜茹噗嗤一笑。
这一笑,那几人齐刷刷地看了过来,姜茹瞬间冷静,扬起微笑:“几位客官想来点什么?”
其中一位官员犹豫不决:“她是不是笑了。”
另一位附和:“是笑了。”
两人犹豫不决时,郑秋鸿张望四周:“谁笑了,我怎么没听见?”
宁亦衡也装傻:“什么声音?”
纪超瑛埋头喝水。
两位官员怀疑自己,最后讨论无果,看向裴骛:“裴大人,你说话一向靠谱,你方才可有听见笑声?”
裴骛淡淡道:“我方才光顾着喝这饮子了,没注意。”
两位官员怀疑自我,对视一眼:我们真听错了?
裴骛又说:“两位大人不妨尝尝这饮子,方才说这么久,口渴了吧。”
两位大人听劝喝了一口,随后再次对视。
“好喝!”
那两人专注喝饮子不说八卦了,姜茹只能遗憾地收起耳朵。
裴骛他们只是趁中午时间来喝碗甜水,喝完就该回去当值,在裴骛的强烈要求下,几位官员都拗不过他,接受了裴骛的请客。
裴骛就站到了柜台前,解开络子,摸出一把铜钱。
姜茹:“……不用给了。”
裴骛:“要给的。”
姜茹:“收回去吧,别给了。”
裴骛就不用同她废话了,顺手把铜钱放到了柜台上:“我还要回翰林院,祝表妹生意兴隆。”
直到那抹绯红离开,姜茹才费解地自言自语:“这对吗?用我给的钱请客,又用我给的钱付给我,最后这钱兜兜转转不还是回到我这里了吗?”
不仅如此,还花出去几碗饮子。
裴骛有病吧?
有病的裴骛在铺子外追上了几位同僚,离开了饮子店后,几位官员更加肆无忌惮八卦。
一官员:“郑大人方才对掌柜的眉来眼去,我们可都看见了。”
另一官员:“是啊是啊,我还从未见过郑大人如此开怀。”
知道一点点内幕的纪超瑛:“竟然如此?”
宁亦衡看看裴骛,看看郑秋鸿,皱眉沉思。
纪超瑛和宁亦衡会试时也住在会馆,自然是知道姜茹和裴骛关系的,只是不知道竟然能扯上郑秋鸿。
若是姜茹在这儿,必要说上一句,郑秋鸿表情管理一向不好,第一次见面时仿佛狼外婆皮笑肉不笑,差点把姜茹吓够呛。
现在的礼貌打招呼,落在众人眼中反而成了眉来眼去。
只有这两位蒙在鼓里的同僚什么也不知道,还打趣起郑秋鸿,郑秋鸿天降大锅,连忙摇头:“我没有我没有。”
两位官员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我们早就说了,郑大人忙得觉都没时间睡,竟然主动要和我们一起来,原来是这样的原因,郑大人你不厚道,还瞒着我们。”
郑秋鸿冤枉:“我不是啊,我只是和掌柜的认识,这才……”
一位大人打断他,并给予懂得都懂的笑容:“我们知道,都知道。”
郑秋鸿:“……”
就在一切越发混乱时,裴骛突然开口:“那掌柜的,是我表妹。”
两位官员都目瞪口呆,纪超瑛宁亦衡则是陷入沉思。
裴骛以为这句话会让这两位同僚意识到自己误会了,谁知这句话说出口后,两位同僚都露出恍然大悟。
裴骛辟谣成功,刚想松口气,那两位就异口同声道:“裴大人,我就说你今日怎么突然想喝饮子,原来如此!”
裴骛确实是因为姜茹才要来的,他不否认,所以他点头:“是。”
二位大人意味深长地笑了,随后继续异口同声:“你知道郑大人对令妹有意吗?”
裴骛:“……”
郑秋鸿疯狂摇手:“我没有,没有,裴弟,我冤枉啊!”
第40章
郑秋鸿确实是冤枉, 他不过是和姜茹用眼神打了个招呼而已,竟然就被传出他对姜茹有意,实在是无中生有。
裴骛对这个表妹极其看重, 就是给他十个胆子,他也不会对好友的妹妹下手啊!
可惜,两位官员已经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完全听不进任何话了。
裴骛不禁后悔, 这两位平日里最是八卦,往日里就算公务再繁忙, 也总能抓住一点空隙说小话, 因此被扣过好几回俸禄。
后来给他们其中一位调了值, 结果没多久, 那一位说什么也要回来,两位在一起又是整日说小话,谁也管不住。
或许这就是他们在朝中“勤勤恳恳”干了这么些年,却还是七品翰林院检讨, 迟迟不能晋升的原因。
八卦完郑秋鸿,他们又转向裴骛:“裴大人,令妹真是秀外慧中, 出类拔萃啊, 你们裴家能有你与表妹, 实乃福泽绵长啊。”
裴骛默了默, 道:“我表妹姓姜。”
两位大人:“……”
表兄妹不是一个姓也是常有的事, 两位大人又火速改口:“裴大人和令妹真是年轻有为, 一个在文,一个在商,真是蒸蒸日上。”
两人朝裴骛礼貌地笑了笑, 转而走上前,开始盘算裴骛和郑秋鸿以及表妹的三角关系,声音不掩饰,甚至强行拽着纪超瑛和宁亦衡一起八卦。
裴骛:“……”
许久,他长叹一口气,罢了,虽然他们爱八卦,但只仅限于两人之间,纪超瑛和宁亦衡也不是会胡乱说的人,说便说吧。
他这么想着,郑秋鸿就拉住了他,他诚恳道:“裴弟,你知道的吧,我是断然不会对你妹妹产生那种心思的,我的心天地可鉴啊!”
裴骛:“我知道了。”
郑秋鸿这才松了一口气,而后,他又追上前面的几人,对几人进行了一番苍白无力的解释。
然而并没有用。
几位大人打太极功夫炉火纯青:“郑大人,我们自然知道你说的是真的,你就把心放回肚子里吧,我们是绝对不会乱说的。”
郑秋鸿满意点头,朝裴骛抛去一个“你放心”的眼神,眼神抛到一半,那几位大人凑到一起,用气声道:“郑大人还害羞了……”
郑秋鸿:“……”
实在是没办法了,郑秋鸿朝裴骛摊开手,摇头示意自己没办法了。
裴骛只能走上前,叫停了几位大人,他还是说:“舍妹与郑大人没有那层关系,这样说对他们名声都不好,几位大人还是不要胡乱猜测了。”
他毕竟是姜茹的兄长,裴骛不乐意了,他们只好收起八卦的心思,连声应下。
裴骛说这句话还是管用的,郑秋鸿这才彻底放下心,和几人告别,回了自己当值的军器监。
剩余几人则回到翰林院。
入了夜,州桥这一带人流增多,店里的客人也多了起来,姜茹惊觉人手不够,立刻在店外贴了招工启事。
第二日,就有好几个人来应聘,姜茹挑了几个留下,慢慢上手,往后她们就能稍微闲下来。
州桥和翰林院是两个方向,裴骛从翰林院过来还挺远,但裴骛雷打不动每日下午都要过来,有时候见客人太多,他甚至想进来帮忙,可他身上还穿着官服,姜茹哪里敢用他。
大夏虽未明令禁止官员经商,但他穿着官服来帮忙,怎么也说不过去。
裴骛在京中还算出名,总有不少百姓认识他,他这么来过几次后,不知是谁传出来,说“茹饮”铺子是状元饮,喝了能考状元。
这么一说,京中人仿佛都疯了,来铺子里沾裴骛喜气的书生,信玄学的百姓,还有不少姑娘,将铺子挤得水泄不通。
若是能有手机,恐怕闪光灯都要将他闪瞎。
裴骛被一群人像猴一样围观,面上淡定自如,但手已经将腰间的络子捏成了团,他垂下视线,虽未说什么,可熟悉他的人,都知道他这是抗拒的。
出行时官帽太明显,他没有戴官帽,只是身上的绯红官袍却太过显眼,他自翰林院过来就要不少时间,怎么可能得空换衣裳。
他此时恐怕后悔极了,后悔自己应该换身衣裳,但哪里容得着他再想。
好在百姓们虽然对他热切,但也不至于上手,只是将裴骛围成了一圈。
姜茹想挤进去把裴骛给解救出来,奈何她在人高马大的一圈人中,根本没办法挤进去。
人群中的裴骛已经没心思喝自己碗里的饮子了,他拿着勺子搅啊搅,明明姿态从容,在姜茹看来却是弱小又无助。
他中午休息时间并没有那么长,眼看着再不走他下午就要迟到了,姜茹没办法了,心里对纪超瑛和宁亦衡道了一声歉,随后深吸一口气,站在门外大吼:“榜眼和探花郎也来了!”
只能看一个和三个,百姓们还是分得清的,他们从裴骛身边一哄而散,激动地挤到门口:“哪儿呢哪儿呢?”
就在他们的注意力转移到别处时,店里几人也非常有眼色地把姜茹和裴骛挡住,护送他们离开。
裴骛还在状况外,有些懵,就被姜茹抓住了手腕。
姜茹的手很温暖,她捏住了裴骛的腕子,几乎是将他从椅子上拖起来的,裴骛仓促站起身跟在姜茹身后,背着人群,从侧门跑了出去。
手滑了一下,姜茹便往上,扣住了裴骛的衣袖。
将裴骛拉离饮子铺,还很谨慎跑出一截路两人才停下,姜茹侦查四周,见安全了才长舒一口气:“可算跑出来了。”
裴骛拢了拢自己的衣袖,而后伸出手,给姜茹展示了一下自己被她捏红的手腕。
那会儿怕裴骛不能配合她,姜茹用的力气很大,一不小心就把裴骛的手捏红了。
看到他的手变红,姜茹勉强抱歉了一下:“不好意思,刚才情况紧急,我不是故意的。”
裴骛揉了揉自己的手腕,很大度地说:“没事。”
手腕常年不见光,这一块皮肤很白,裴骛却不像是在揉自己被捏痛的手,反而像是自己在故意掐自己,很快就将手腕捏得红白一片。
若是说姜茹方才是不小心捏他,裴骛这倒像是故意的了。
姜茹一言难尽地看着他:“你干什么呢?”
裴骛又朝姜茹展示了一下自己的手:“你捏红的。”
姜茹:“……”
她拧眉:“我刚才捏的只有那么一小块吧?后面的不是你自己捏的吗?”
裴骛敛目不语,将自己的手往袍中藏了起来,仿佛是在说,你若是不认那我就藏起来。
倒像是姜茹欺负了他,姜茹盯着他望了一会儿,没好气地往前凑了凑:“行行行,我捏的,手伸出来我看看。”
裴骛却说:“没事。”
他若是大大方方伸出来还好,这样藏着,姜茹顿时没了脾气,她沉默片刻:“伸出来,快点。”
裴骛这才从袖子中伸出手。
他肤白,方才揉的那一片红并未消下去,尤其是腕骨处格外红。
姜茹短暂地语塞了,她纳闷:“这么一会儿功夫,就红成这样了?”
裴骛不语。
姜茹有很长时间没有说话,直到裴骛都想告诉姜茹自己没事的时候,姜茹弯下身,在路边低头寻找着什么。
裴骛:“你在找什么?”
姜茹没有回答他,而是继续找。
终于,姜茹弯下腰,从地上采了一株草。
这株草平平无奇,是路边最常见的野草,姜茹将草递给裴骛:“揉碎了,敷上去。”
裴骛捏着草看了好一会儿,忍不住问:“这是什么草,我怎么不知道它有治愈伤口的作用。”
姜茹耸肩:“当然没有,因为那是我随便摘的。”
裴骛无言,裴骛生气,裴骛转身。
“哎你先别走。”姜茹又抓住了他的袖子。
自不知何时开始,裴骛对姜茹时不时的动手动脚就已经习惯了,他说过姜茹很多次,但姜茹下一次总会忘记,然后又抓他的袖子或者手。
裴骛低下视线,问姜茹:“怎么了?”
姜茹又从地上摘了一串草叶放到裴骛手心:“别生气,你以为我骗你吗?我是真的在给你找草药。”
姜茹摘的是一串马齿苋,路边最常见的草,可以缓解皮肤红肿。
裴骛捏紧草药,移开了视线不看姜茹。
姜茹又继续道:“回去以后,将这草洗一下再敷手,知道了吧?”
裴骛说好。
姜茹想了想,又说:“明日记得不要来了啊,你一来,看热闹的人简直围得水泄不通。”
裴骛抿了一下唇,不情不愿地“哦”了一声。
姜茹拍拍他的手臂:”你想喝的话,以后和我说,我给你做,不要过来了。”
裴骛:“我给你惹麻烦了吗?”
“你在开什么玩笑?”姜茹朝他比了比手指,“今日店里营业额都翻了好几倍了,都是因为你来的。”
百姓们来等裴骛出现,基本都会点一碗饮子,过了刚开业的热乎劲,原本店里人流少了很多,现在又多了起来。
裴骛蹙眉:”那你……”
姜茹又继续道:“这不是怕对你不好吗?而且你马上要迟到了吧,他们这么堵你,你也会烦吧。”
裴骛还想说什么,就被姜茹推了一下,姜茹催促道:“快走吧,你真的快迟到了。”
朝廷对他们的到职的时间都很严格,虽说落到现实都会宽松些,但能不迟到就还是尽量不迟到的好。
眼看着时间确实来不及了,裴骛也不再多说,他应了一声,往前走了几步,姜茹看着他的背影,无意识嘟囔了一句:“而且你原本就不用给钱的,我把钱给你,你又把钱给我,过家家呢?”
就因为这句话,裴骛脚步突兀地停下,他转身,对着姜茹认真道:“我没有用你的钱。”
姜茹不解:“什么?”
裴骛又转过身,他将自己的络子解开,里面姜茹给他的钱,一分不少地放在络子里。
裴骛又重复:“我没有用你的。”——
作者有话说:小裴快走吧,再不走手就不红了[可怜]
二更还是看情况哈,写得出来就有,明早没有更新就是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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