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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50

    第41章


    姜茹没想到裴骛分得还很清楚, 到饮子铺里买喝的,就要用自己的钱,姜茹给他的就要留着。


    姜茹讶然地看着他络子里的钱, 停顿了一下才说:“那你还挺有原则。”


    裴骛这才收起络子,他虽然没说话,但脸上的小心思写得明明白白的,姜茹起初以为他没什么脾气, 后来后知后觉明白,裴骛很多时候是有自己的小心思的。


    证明完自己, 时间确实要来不及了, 姜茹催着裴骛赶紧走, 裴骛才转身离开。


    他步子不紧不慢, 背影修长,阳光将他的绯红衣袍披上一层金色的暖光,袖袍飞舞,在人群中也是最出众的那个。


    但是他走路的速度太慢了, 姜茹就对着他的背影喊:“走快点,跑起来,不然要迟到了!”


    裴骛脚步停了一瞬, 步子跨大了些, 倒是没跑起来, 不过走路的速度确实快了很多, 步伐稳健, 让人很安心。


    应该不会迟到了, 姜茹如此想着,这才回了铺子里。


    此时铺子外看热闹的百姓们稍稍散开了些,但是怨气冲天, 正在大骂骗他们的小人。


    被骂的“小人”姜茹还未走近,已经有眼尖的客人看到了她,对她谴责道:“你凭什么骗我们?”


    面对义愤填膺的客人们,姜茹耐心安抚:“我都是为了你们好。”


    众人:“?”


    姜茹语重心长:“状元郎年纪小,面皮薄,你们方才那样看他,没看见他脸都红了吗?若是把他吓到了,往后不来了可怎么办?”


    她说这话似乎有那么一丝道理,至少原先还生着气的客人们都有了丝软化。


    姜茹再接再厉道:“你们往后多来我这儿,万一哪日就见着状元郎了呢?若是见着了,不要上前,偷偷看几眼就罢了,这样大家都能看,对不对?”


    只看一次和看很多次大家还是分得清的,眼看着众人都被劝住了,姜茹顺势道:“要不要来碗饮子?”


    “来都来了,来一碗,有什么好喝的都上来。”


    “我要状元郎喝的那一款,给我上一碗。”


    “我也要我也要。”


    姜茹笑吟吟道:“马上马上,一个个来。”


    借着裴骛的东风,姜茹很不要脸地给铺子里裴骛喝过的几款改名成了状元饮,名人效应,铺子里整日围得水泄不通,收入蹭蹭往上涨。


    姜茹给他们画了大饼后,原还怕裴骛又自己过来,结果裴骛这天起就忙得天昏地暗,别说去饮子铺了,连吃饭都没什么时间,根本没时间过来。


    甚至有时候夜里忙得实在晚,常常要子时过后才能回,小方和小陈最开始还会跟着他守,没守几次,就被裴骛给赶了回来。


    有时候回来没睡两个时辰,他又得回去,翰林院不是没有休息的地方,太忙就宿在翰林院也是常有的事,但裴骛在这种事情上格外犟,无论如何都要回来。


    虽说他是官员,又是天子脚下,没人敢对他动手,可姜茹总觉得不大安全。


    裴骛早出晚归,她夜里睡得熟,早上也睡得熟,根本没能和裴骛碰上面,只是听小方小陈说,前一日他都过了丑时才回来,卯时竟又走了。


    连日工作,又少睡觉,姜茹怕他猝死,不仅怕他猝死,还怕他出意外。


    终于在某一天,凌晨裴骛回来时,姜茹就守在屋内,强撑着没睡等他,她和裴骛的房间位于正堂两端,裴骛回来的动静很小,姜茹若是不刻意听是根本听不到的,更别说熟睡的姜茹。


    甚至为了不吵醒姜茹,裴骛都要先洗漱好才回来,姜茹都不明白为什么都这样了他还要回来,翰林院就这么难住吗。


    就在裴骛踏进正堂的那一刻,姜茹自屋内走出,眼神不善地望着裴骛。


    裴骛被她吓了一跳,他本就小心翼翼怕姜茹听见,冷不丁冒出一个人,他脚下一滑,扶着门才没让自己摔了。


    没等姜茹说话,他就自己反思,问:“我吵醒你了?”


    姜茹没回答他的话,而是指了指外面的月亮,夜深人静,一轮明月隐藏在云层中,夜黑风高,寂然无声。


    姜茹没好气:“你自己看看什么时辰了?”


    裴骛依旧以为自己吵醒了姜茹,很快就认错:“抱歉,我以后尽量小声些。”


    这是小声的问题吗?


    姜茹差点被他气死,指着裴骛想骂他,只是不常骂人不知道怎么骂,最后只能深吸一口气:“我是叫你以后太晚了就不要回来了,走夜路不害怕吗?”


    裴骛说:“不害怕。”


    姜茹:“你为什么非要回来,就在翰林院歇了不成吗?”


    裴骛不说话,无声抗拒。


    姜茹还想说什么,裴骛就先开口道:“表妹,夜已深了,你该睡觉了。”


    说完,他逃避一般,躲回了自己的房间。


    姜茹气得牙痒痒,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她非得治治裴骛这个毛病不可。


    隔日,子时刚到,姜茹就带上小陈小方一起出门了。


    这一带是民居,大夏夜市繁荣,但夜里的民居却十分寂静,罕有人声。


    别说裴骛了,姜茹带上了小方他们,三个人走夜路都有些害怕。


    幸好这一处离翰林院不远,姜茹战战兢兢走了一段路,总算到了翰林院。


    翰林院日常都有人把守,夜里也一样,小方和小陈来过,把守只认得他俩,但不认得姜茹,保守起见,他和姜茹等人说,需要禀告才能让他们进去。


    姜茹自然是没什么意见的,把守便进去禀报了。


    没多久,门内传来几声脚步声,门被打开时,裴骛站在前方,那微沉的目光就落在了姜茹身上,他问:“你怎么来了?”


    虽说是夏天,半夜还是冷的,姜茹打了个寒颤,裴骛微顿了顿,错开身让他们进去。


    姜茹头一回到裴骛办公的地方,好奇地打量四周。


    这房间还算整洁,比起其他几间干净得出奇,除了书上有几张废了的墨纸,还有稍微凌乱的文书,其他的摆放都很整齐。


    裴骛把椅子让给了姜茹,又把书桌整理了一下,才问姜茹:“你还没回答我,你来做什么?”


    姜茹把自己带来的食盒放到了桌上,无辜地看着裴骛:“给你送宵夜。”


    “没有其他了?”裴骛的声音有些低,眉梢皱着,像是压着气。


    姜茹摇头:“当然没有啊,你这么辛苦,我当然要给你送宵夜。”


    裴骛静静地看了她半晌,屋内静得出奇,确定她真的只是来送宵夜,裴骛忍不住斥道:“胡闹。”


    姜茹:“我胡闹什么?”


    裴骛周身的气压都低了几度:“都几时了,我何须吃宵夜,倒是你夜里跑这么远,这么不当心自己?”


    姜茹认真道:“没事的,我叫了小陈小方和我一起的。”


    裴骛拧眉:“那也不行。”


    姜茹:“为什么不行?你都要半夜才回来,我为什么不能半夜来找你?”


    这根本不一样,他是他,姜茹是姜茹,姜茹一个姑娘,夜里自己出门多危险。


    裴骛拿她根本没办法,骂也骂不得,最后只能小小生气一下:“走,我送你回去。”


    姜茹就赖着不走:“你送我回去了,你还要回来吗?”


    自然是不来了,一来一回,还要花费不少时间,况且裴骛原先就正打算回,谁知姜茹会突然过来。


    听到他说不回,姜茹总算放下心,她打开食盒:“我真的是给你送宵夜的,吃完再回吧。”


    裴骛想拒绝的,话都到嘴边了,看见姜茹亮莹莹的眼睛,顿时什么脾气也没有了,只能坐在矮凳上,将这宵夜快速吃完了。


    吃完宵夜,几人打道回府,裴骛始终冷着脸,也不说话,沉默地走在姜茹身后,倒是姜茹心情极好,偶尔还哼两句歌。


    一路顺利地回到家中,姜茹进门就欢脱地往院中跑,没跑几步,裴骛叫住了她。


    姜茹回过头,月色下,裴骛的身影清冷孤高,脸上的表情却是有些无奈的,他低声说:“以后若是太晚我就不回来了,你不要再去接我了。”


    他这话说得像是强行让了一大步,心不甘情不愿的,不过姜茹最喜欢强扭的瓜了,她扬起唇,笑道:“我们得先立立规矩,就这样吧,每日过了戌时,就不要回来了。”


    裴骛蹙眉:“亥时。”


    姜茹:“就是戌时,不能再讨价还价了。”


    也是因为夏季天黑得晚,不然姜茹还要把时间再往前调一点。


    裴骛:“亥时四刻。”


    姜茹想了想:“也行吧,不能再多了。”


    或许是看姜茹这时候好说话了点,裴骛停顿了下,又想得寸进尺,姜茹一横眉:“你再说就还是戌时了。”


    裴骛只好把话都压回肚子里了。


    不得不说,这一次“教训”还是挺有用的,至少裴骛真的没再半夜回来,有时候实在来不及,他就宿在翰林院了。


    不过他真正宿在翰林院的次数很少,因为他学会了卡点,刚巧赶在亥时四刻内赶回来,姜茹想说他都没地说。


    后来裴骛更加学聪明了,直接将书带回家,每每在书房里一待就是到半夜。


    好歹还算在家里,没什么危险,反正他总要熬夜忙活,姜茹也就不说他了。


    忙了一个多月,裴骛总算忙完,他先前连轴转,终于得了几日假,就在家中补觉。


    姜茹以为裴骛忙完这一通,或许能好好休息几日,然而,某个风和日丽的一天早上,一封升官的诏书就送进了翰林院。


    “敕翰林院修撰裴骛,精擢宝臣,修国史,五行钟秀,四气均和,负经邦之业……可枢密都承旨……“”


    从六品官翰林院修撰,升至从五品枢密都承旨——


    作者有话说:敕书出自宋大诏令集。


    第42章


    大夏的官员升职大多是靠资历, 除非政绩突出,否则没个三年是无法升职的,而裴骛才入翰林两月, 就已经升至从五品,几乎是连升两级了。


    翰林院上下都知道他这一月在忙着修国史,他得了宰相提携,升职几乎是板上钉钉, 只是谁也没想到,这一升便直接入了枢密院, 前途不可限量。


    圣旨念完, 裴骛起身接旨, 众官员纷纷上前道了恭喜, 裴骛礼貌道了谢。


    虽说都是恭喜的话,但所有人心里都有些打鼓,知道裴骛会升迁,可是谁也没想到, 宋平章不把他提去中书门下,却是将他提去了枢密院。


    谁不知道那苏牧如今就是枢密院的一言堂,虽说自先帝走后, 苏牧一党逐渐势微, 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 裴骛顶着宋平章门生的身份入了枢密院, 是福是祸, 谁也说不准。


    相熟的几人恭喜完后, 都要加上一句让他保重的话,轮到纪超瑛时,他拍拍裴骛的肩, 道:“我们兄弟一同入朝为官,自不必说客套话,往后我只愿君生羽翼,一化北溟鱼。”


    今日的敕书不止裴骛,身为榜眼的纪超瑛也补上了裴骛的空,任翰林院修撰,也算是升官了。


    探花宁亦衡也只是上前给了裴骛一个拥抱,随后道:“又不是见不到了,往后得空,我还来裴大人家中拜访,你可要好酒好肉招待我啊。”


    裴骛也笑了下:“那是自然。”


    既然领了旨,裴骛也该准备赴任,官员调任都需要调职文书,裴骛接了文书,工作交接花了些时间,只能隔日再去赴任。


    枢密院属于西府,和翰林院相隔甚远,完全是两个方向,这意味着裴骛往后上班要比之前更早起,也别说去州桥喝饮子了,只来回一趟,他的时间都不够。


    因着这层调任,裴骛当夜回家格外早,刚好,姜茹今日也得闲在家。


    她的饮子铺多招了几个工,每日上班时间轮换,不用日日守着,偶尔去看一下就好,免得她日日站得腿酸。


    两人就窝在院中,桌上是裴骛的任职文书,姜茹长嘶一声:“不对啊,你才入朝两月吧,怎么这就升官了?”


    她知道裴骛升官快,却不知道这么快,何况一升就是两品,坐火箭都没这么快吧。


    她先前还说过叫裴骛升慢一点,这样不用上朝,现在一看,恐怕再过几月,裴骛还真能上朝了。


    调职文书上写裴骛政绩突出,特此擢升,姜茹盯着瞧了许久,这文书写得复杂,她全都能看懂。


    不用多说,姜茹全都明白了,裴骛前几日忙的就是这个,搞半天裴骛早就知道自己要升官,结果还瞒着她。


    起初她还以为是翰林院加班,哪里能想到就一层,姜茹无话可说,手指戳戳文书:“都叫你不要上班不要太努力,你看看,升职了吧?”


    裴骛怕她把文书戳烂,把文书合上放到了一旁。


    姜茹看见这文书就烦,裴骛确实很能干,但升得太快,也容易惹人眼红。


    姜茹盯着文书,又瞥了裴骛一眼,见裴骛完全没有意识到危险的样子,顿时就恨铁不成钢道:“你知道中庸之道吗?”


    裴骛点了一下头。


    姜茹苦口婆心道:“你要学会藏巧于拙,明白吗?”


    裴骛又点了一下头,但是点到一半,他意识到了不对,蹙眉道:“中庸之道,似乎不是这个意思……”


    姜茹毫不在乎:“不管是不是,你懂我意思吧?”


    裴骛只能点头,又摇头,他诚恳道:“这不是我能决定的。”


    似乎也有道理,姜茹只好为裴骛传授摸鱼技巧:“我告诉你啊,往后若是别人给你派任务,你要不要很快做完?”


    裴骛:“当然。”


    “不。”姜茹点了点裴骛,“你一答就错了。”


    裴骛疑惑地看向姜茹。


    姜茹又继续道:“你学着点吧,你应该告诉他,自己正在努力加班加点干活,然后慢悠悠吃个饭、喝口茶再开始做,就算做的时候,你也要时不时休息一下,不能累着自己。”


    裴骛:“?”


    不得不说,姜茹这主意确实有那么点道理,但是她并不了解官场,裴骛若真是这样,好点的话就是一直不升迁,不好的话就要被贬了。


    不过裴骛并没有提醒她这件事,听她说完了,才想要开口,但是姜茹并没有给他解释的机会,而是又接着说:“我现在叫你去给我倒杯水,你要怎么做?”


    闻言,裴骛就抬手提起茶壶,给姜茹面前的水杯斟满。


    姜茹摇头:“不对,你错了,你应该告诉我说你已经在给我倒水了,然后拖到我渴得不行了,再给我倒。”


    裴骛:“……”


    姜茹叹了口气:“学会摸鱼,不要升官太快,不然会被当靶子的。”


    裴骛似乎听进去了,又似乎没听进去,他沉思良久,最后只说:“我知道了。”


    姜茹觉得这样应该算是点化裴骛了,隔空拍了拍他的肩:“努力学吧,等你学会了,你就可以出师了。”


    这场谈话裴骛有没有真正理解,姜茹也不知道,只瞧裴骛若有所思的样子,姑且也算他理解了吧。


    不过,姜茹也不确认教裴骛摸鱼这件事是不是对的,她只能先顺其自然,毕竟裴骛虽然升官了,也还只是五品,升官越到后面越难,裴骛能不能继续升还不一定呢。


    隔天一早,裴骛早早就去了枢密院,枢密院早在前几日知道他要来,待他进门以后,个个表情奇怪,欲言又止。


    负责的官员看过他的调任文书,就带他去见同知枢密院事,新官到任,自然要去拜访上级。


    同知枢密院事白启,年逾四十,毕竟是官场老油条了,他对裴骛的到来并没有表现出任何异常,笑呵呵地说要带他去见苏牧。


    苏牧的办公处就是枢密院最富丽堂皇的一处,装饰华丽,处处都是金钱堆砌出来的奢华感。


    白启让他们先在门外等,自己先进去禀报,然而没多久,白启便一脸难为情地走出来,朝裴骛道:“这……枢相还在睡着,先等会儿吧。”


    两人等在门外,没多久,白启找了个理由先跑了,就只留裴骛还在门外侯着。


    裴骛耐心地等了一会儿,此处是在廊下,太阳自斜面照进来,他站得笔直,表情并未显现出任何不满。


    太阳初升,阳光刚触到他的靴,慢慢地往上爬,直到太阳悬在正上方时,里头的人终于有了动静。


    不多时,里面的人出来叫裴骛进去,裴骛挪了挪步子,他只微微晃了一下就站直了身体,脊背挺直地走进屋内。


    他俯身,朝那人行了一礼。


    屋内的人躺在太师椅上,姿态悠闲,许是刚刚睡醒,他眉眼间还带着一丝倦怠,他轻轻撩起眼皮,只瞧了裴骛一眼,就哼笑一声:“宋平章这是从哪儿找来的书生,竟把这么个小白兔送我这儿来了。 ”


    说着,椅上的人就坐直了身子,出乎意料的是,他很年轻,最多不过三十,甚至可能二十五都不到,年纪轻轻就做到这个官职的人屈指可数。


    那是一张有些女气的脸,似妖似魅,眉眼含情,面若桃花,一头青丝披散着,并未束发,他穿着一身紫色官服,宽大的袖口显得他腕子极细,衣袍上绣了只鹤,栩栩如生地立着。


    他坐起身,却也没有看裴骛,而是慢吞吞地由一旁的人伺候着漱了口,这才看向裴骛。


    姿态慵懒,仿佛裴骛是什么无关紧要的人。


    他盯着裴骛看了一会儿,啧啧道:“今年的状元就是这么个小娃娃,这才几岁,大夏的文人都这么废物了吗?”


    他说完这句话,裴骛抬眸,平静地看着苏牧。


    很长时间没见过这么个全然不惧他的人,像初生的牛犊,不莽撞,但是很青涩地表达不满,苏牧倒被他逗笑了,指着裴骛对着旁边的人道:“不高兴了呢,我分明在夸他。”


    没有人敢应答,苏牧又对着裴骛点评了一番,而后摆摆手,又问:“白启呢,叫他过来把人带走,既然宋平章把他给带过来了,那总要给他点事做,不然那老头子又要说我苛待他的人了。”


    其实裴骛和宋平章完全没有关系,但不知何时,所有人都自动把裴骛归类到了宋党。


    或许这就是宋平章的手段,让所有人都知道裴骛是宋党,这样他无论做什么,都会借宋平章的光,或是替他承担火力。


    白启很快就到了,他恭恭敬敬地对苏牧行礼,就要立刻把裴骛带下去,只是就在二人要转身时,苏牧又叫住了他们。


    他若有所思道:“你说说,先帝都死了快两年了,怎么这些人还是追着我不放,不遗余力地想要往我这里塞棋子。”


    很少有人这么公开谈论先帝的死,屋内的人都如临大敌,生怕从苏牧口中再说出什么大逆不道的话来。


    好在,苏牧停一瞬后,不说先帝了,改为对太后大放厥词。


    “太后垂帘听政,怎么没人敢往她那儿塞棋子,就可着我这个孤家寡人,我到底是什么祸国殃民的大奸臣啊……”


    显然,苏牧以前肯定时不时说这样的话,在场的人都没有敢管他的,皆是低着头大气不敢出。


    苏牧说得起劲,裴骛却突然出声道:“枢相,慎言。”


    苏牧的话音蓦地一顿,他那双妖艳的眼睛将裴骛上下打量了一番,突然笑了:“我突然想到,宋平章给我送人膈应我,那我也可以送他去看看太后,不如看看,到底是太后妖孽,还是我要妖孽些。”


    他说着就大手一挥,道:“等会儿入宫,你同我一起。”


    裴骛并不反对,苏牧就从太师椅上起身,道:“走吧,我带你去宫里看看。”——


    作者有话说:愿君生羽翼,一化北溟鱼。出自苏轼。


    二更还是看情况哈


    第43章


    苏牧想一出是一出, 说要带裴骛进宫,那就是要去的,只是他发也没束, 鞋也没穿就要出门,却有些失礼了。


    于是他在门口被下人叫住,给他稍微整理了一下,这才带上裴骛出门。


    知枢密院事是正二品官, 出行有不少人跟着伺候,轿子就停在院中, 纱幔轻晃, 珠串叮铃作响, 苏牧率先上了轿子, 声音自纱幔出传出:“你也上来吧。”


    裴骛也跟着上了轿子,这轿子很宽敞,坐两个人绰绰有余,自上车后, 苏牧就像软骨头似地瘫在了软垫上。


    马车内的装饰也是怎么舒服怎么来,软垫枕头齐上阵,苏牧完全不在意形象, 就这么瘫下之后, 还想叫裴骛一起躺, 裴骛回绝了, 坐得端正。


    苏牧斜着视线看了裴骛一眼, 难得好心告诉他:“若是见着太后, 可最好不要乱说话,否则小命不保。”


    裴骛垂下视线:“多谢枢相。”


    轿子不能进宫,他们只能在宣德门下轿, 走过长长的宫道,随后才能到达各处宫殿。


    每日下午,皇帝会去经筵听讲,由太监通传过后,苏牧和裴骛就先去了凝晕殿侯着。


    凝晕殿外还站着另外几位官员,宋平章站在最中间,他身侧的几位也都是二三品官员,整个殿内,只有裴骛一个穿着绯红官服,其余全是紫色官服。


    见到苏牧和裴骛,众官员们你来我往地寒暄起来,苏牧却不搭他们的茬,自己就找了个地方坐下了。


    按理说,在等待皇帝时,除非皇帝特许,怎能放肆地躺倒,但苏牧不一样,他可不管什么尊卑,也不管什么礼数。


    几人你看我我看你,皆露出那么一丝嫌弃的表情,叹息着小声嘀咕了起来。


    这种场合,几波势力泾渭分明,以宋平章为首的都是些老臣,在朝多载,门生众多,又是元老,谁对他们都得客客气气的。


    另一旁则是以三司使为首的几位,是太后的母家,地位自不必说。


    而苏牧这边,就只有苏牧一人,再加上一个小喽啰裴骛。


    眼瞧着老远就见了皇帝仪仗,而苏牧已然等得昏昏欲睡,裴骛低声道:“枢相。”


    枢相总算从梦中醒来,他望了眼正逐渐靠近的明黄色仪仗,这才不紧不慢地起身。


    没多久,轿子落在了殿门外,先下轿的是皇帝,而后才是太后,她保养得好,脸上几乎没有什么皱纹,美艳凌厉,凤眸漫不经心地睥睨着众人。


    小皇帝确实年幼,脸上带着不谙世事的纯净,还好奇地看了眼苏牧身旁的裴骛。


    众人俯身行礼,苏牧行得懒懒散散,他也没说什么,只叫免礼。


    太后走在最前,皇帝走在其后,而后是几位大臣和裴骛,走进凝晕殿后,皇帝坐在了主位,太后则是副位。


    然而,落座后先开口说话的却是太后,而皇帝则坐在主位上,低眉顺眼,没有任何意见。


    苏牧也见怪不怪,道:“近来北燕多次试探,似有要冒犯之意,太后以为,可要出兵暂时威慑?”


    燕国和大夏接壤,偶尔有冲突,但也相安无事了好几年,太后看向众人:“诸位以为如何?”


    三司使陈翎率先站出来:“臣以为,燕军不成气候,不必理会。”


    宋平章立刻道:“若是放任他们,岂不是要得寸进尺?”


    两边一对上就吵了起来,互相指着对方的鼻子骂,冲突就在宋平章打掉了对方的官帽开始,几位大臣就直接在这殿中打了起来。


    场面一片混乱,裴骛上前拉架,苏牧就站在一旁偷笑。


    终于,太后冷声道:“成何体统!”


    此时,几个侍卫终于上前,将官员们都拉开了。


    宋平章的胡子被薅下来几根,正心疼地摸着自己的胡子,而陈翎则是衣裳被扯散了,衣衫凌乱地瞪着眼。


    太后斥责道:“遇事只知道打,风度何在?”


    两边都不服气,虽然没再打,可脸拉得比驴还长。


    太后没好气地斜了他们一眼,又问苏牧:“卿以为该如何?”


    苏牧笑了笑:“陈相所言极是。”


    这一下,又将话茬递给了陈翎。


    陈翎虽看不起苏牧,可听他也赞同自己,顿时来了劲,挑衅地看了宋平章一眼。


    太后正想说话,苏牧又道:“不过,我今日新带了一个人来,裴都承旨,且说说你的见解?”


    太后仿佛此时才注意到这里有个人,不耐地扫了裴骛一眼。


    刹那间,众人的目光都落向裴骛,裴骛不慌不忙,从容道:“臣以为,燕国的试探只是第一步,若是置之不理,反而助长对方的气焰,若是一朝兵临城下,后果不堪设想,最好先派兵防守,未雨绸缪。”


    先前都已经讨论好了,裴骛这一句话,场面又逐渐焦灼起来。


    陈翎怒目而视,苏牧看戏,宋平章欣慰不已,御座上的皇帝也向他投过目光,太后则是嗤笑:“胡言乱语。”


    裴骛当即要再开口,这时,宋平章道:“此言有理,若是一再放任,恐成大患。”


    陈翎冷笑:“一派胡言。”


    眼看着又要打起来,太后淡淡道:“不过是无足轻重的小打小闹,不必理会。”


    宋平章蹙眉,终于转向御座上的小皇帝:“官家,燕国这样嚣张,还要放任对方?”


    小皇帝:“……”


    他瞥向太后,似乎是在说,我要是能决定,还能一直不说话吗?


    他最后只能清了清嗓子,道:“陈卿所言极是,不过是一群乌合之众。”


    这话是在赞同陈翎了,宋平章到底抵不过这些人,最后只能恨恨地听之任之。


    离开凝晕殿时,众人相看生厌,互相瞪了几眼才各自离开。


    苏牧来的时候是什么样,走的时候也是什么样,他潇洒得像是自己来散步一样,今日就数他最机灵,自己提出的问题,倒引得其他人都打了几架。


    裴骛落后他半步,走出宫门才问道:“枢相若是不想管,又何必叫各位大人来讨论。”


    苏牧奇怪地看他一眼:“知情不报是我之错,报了却被否,便不是我的错了。”


    裴骛轻声道:“枢相好计谋。”


    苏牧笑了:“不然呢,像你一样支持出兵,大夏的国库够用么?你以为陈翎为何不愿,从你兜里掏钱,你可愿意?”


    大夏赋税并不少,然而这些赋税究竟进了谁的口袋,这就要问陈翎了。


    没钱,没粮,这怎么打。


    何况燕国还只是试探,若是大夏出兵,反倒挑起战事呢,大夏本就重文轻武,谁又能挂帅?


    这个道理谁不明白,裴骛也明白,但他实在没想到,大夏内部已经到了般只顾着当缩头乌龟的程度。


    行至宫门,苏牧上了轿,他掀开帷裳,抬眸看向裴骛:“裴都承旨,本官便不送你了,今日不必再回枢密院,裴都承旨自行回去即可。”


    轿子渐渐远去,裴骛静静站了一刻,抬步离开。


    自皇宫到他们的住处路途有些远,不过裴骛平时上下班也是走路,他早已习惯。


    两边御廊时不时有提着篮子叫卖的,裴骛穿着官袍自其中走过,时不时遇到拦路的,他只能耐心地绕开。


    终于回到家中时,只比往日早了一点,裴骛走过侧门,今日家中的人都在,裴骛听着声音在膳房,他顺着长廊走朝声音的方向走过去,膳房内正忙前忙后,欢声笑语。


    小夏恰好从膳房出来,见他回来了,愣了一下,忙朝屋内喊道:“小娘子,裴都承旨回来了。”


    膳房内叮铃哐啷响了一阵,姜茹探出头,惊讶道:“怎么这就回来啦?”


    裴骛就朝膳房的方向走过去,小夏似乎是想拦他,但没敢拦,只能眼睁睁看着裴骛走了过去。


    裴骛走到房外,姜茹正张着双大眼睛,很无辜地望着他说:“你怎么就回来了,这还没到散值时间吧。”


    她原本估量好了裴骛今日会回得晚,才这个点开始做饭的,裴骛提前回来,完全将她的计划都打乱了。


    姜茹想了想,伸出还沾了粉的手戳了裴骛一下,裴骛的官袍上就粘上了一个白点。


    不过这时候姜茹已经顾不上这些了,她指着裴骛:“你先走,先去换衣裳,换好了再过个两刻钟再过来。”


    裴骛看了她半晌,还是挪开步子,回了卧房换衣裳。


    换好衣裳,他也很听姜茹的话没有去膳房,不知过了多久之后,小方过来叫他过去用膳。


    裴骛走出房门,一路来到院内,他们往常用饭就是在院内的亭内,此时,桌上放了满满当当的菜。


    姜茹笑颜如花:“裴骛,恭喜你升官。”


    明明她昨日还在说裴骛升官不好,说叫裴骛不要升那么快,可她还是给裴骛做了一桌子的菜,为了庆贺他升官。


    裴骛走上前,目光落在这一桌子菜上,最中间是一锅炖鸡,两侧则是一些小菜,例如瓜齑、粉羹等。


    裴骛望着这桌菜,怔住。


    姜茹见他迟迟不说话,抬手戳了他一下:“你怎么了?”


    裴骛垂下眼帘看着姜茹,轻声说:“多谢表妹。”


    他的语气和平时没有什么两样,但是姜茹却蹙了蹙眉,她盯着裴骛的脸,问:“你不开心吗?”——


    作者有话说:二更看情况,能写出来就发


    第44章


    其实裴骛掩饰得很好, 但姜茹何等聪慧,一眼就看出来了,她仰头看着裴骛, 目光关切:“是今日上班被刁难了吗?”


    裴骛觉得不算为难,只是他有些受挫,他勉强扯了扯唇角,决定不在这个欢乐的时间里扫兴, 就说:“没有。”


    姜茹撇嘴:“就有,你别装了。”


    她伸出手, 丈量了一下裴骛的眉, 在两根手指中隔开一道缝隙, 道:“你的眉头都皱了两毫米, 我看出来了。”


    裴骛错愕地看着她,在姜茹的注视下,慢慢地眉心舒展开,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皱着眉的, 但姜茹却发现了。


    舒展眉头后,裴骛的表情可谓是天衣无缝了,姜茹却又将手往下挪了挪, 指着裴骛的脸:“你的脸也是紧绷着的。”


    姜茹指哪里他改哪里, 像在变脸, 姜茹逗了他几句, 不再挑他脸部表情的刺, 而是摇了摇手指:“不用掩饰了, 你方才回家的那一刻,我就发现你不对劲了。”


    她和裴骛朝夕相处那么久,对裴骛的了解极其深入, 裴骛在她眼前就和透明人一样,她根本不用看都能知道裴骛在想什么。


    至于今日为何没有第一时间发现,这还真不怪姜茹。


    她只顾着担忧裴骛发现准备好的惊喜,一时慌乱没来得及多想,况且那时候她以为裴骛是刚刚调职,上班太辛苦才如此。


    结果裴骛都休息了一会儿还是这副样子,甚至看见她精心准备的饭菜也没笑一下,姜茹这才意识到不对劲。


    能让裴骛不高兴的事情很少,若是他真的让姜茹看出来了,那么他定然是受了委屈。


    裴骛才十六岁就要天天上班,结果刚到新单位还要被欺负,甚至到现在,他还强撑着不想让姜茹知道,怎么能可怜成这样。


    姜茹怜爱地看着裴骛,不自觉放轻了声音:“说说,谁欺负你了?”


    和姜茹能看懂裴骛一样,裴骛同样能看懂姜茹,姜茹这是又在胡思乱想了,恐怕心中都想到裴骛被这样那样使唤的剧情了。


    姜茹把他想象得太柔弱了,裴骛耐心道:“我没有被欺负。”


    姜茹不信:“不可能。”


    说完,她皱着眉想了想,问裴骛:“那你为什么不高兴?”


    裴骛看了她半晌,耳畔突然捕捉到几声窃窃私语。


    裴骛扭头看过去,只见一旁桌上的菜正冒着热气,桌边的几个人巴巴地望着他们俩,看他俩一眼又低下头说小话。


    小夏:“你看出来裴大人不高兴了吗?”


    小竹:“没有,你看出来了吗?”


    小夏:“我也没。”


    小方:“裴大人真不高兴啊?小娘子这都能看出来,真是火眼金睛。”


    小陈:“难怪他们是兄妹呢,我就看不出来。”


    这几个人就连说小话都是大声密谋,完全不掩饰,一看就是学了姜茹。


    裴骛停顿了片刻,折中说:“先吃饭吧,吃完再说。”


    这菜是姜茹精心准备的,总不能让它放凉,待会儿再说也是可以的。


    一时半会儿的确实问不出来什么,姜茹妥协了,决定先填饱肚子。


    两人坐下后,姜茹给裴骛舀了一碗鸡汤,鸡汤炖了很久,香气扑鼻,鲜美无比。


    舀完汤,姜茹又给裴骛夹了一个鸡腿:“快吃吧,你天天这么上班,得多补补。”


    裴骛看向姜茹,又把鸡腿夹了回去:“你也日日上班,很辛苦。”


    姜茹这几日也在压缩自己去饮子铺的时长,店铺已经打出名气,新招的工也基本能上手,她也不必一直守着。


    而且姜茹是老板,不需要管什么人情世故,只需要管好店就可以,不像裴骛,官场到处都是老油条,他这样的新人,就是要被压榨的。


    只是……他们还没有穷到一个鸡腿都要让来让去吧。


    姜茹看着碗里的鸡腿,语塞:“锅里那么多,我们为什么要夹来夹去?”


    裴骛也意识到自己犯蠢了,沉默地偏开头。


    姜茹站起身:“全都有啊全都有,我没有厚此薄彼。”


    说着,姜茹提起勺子,一人舀了一大勺。


    古代只有逢年过节才会吃肉,不过姜茹和裴骛现在都能赚钱了,买只鸡不算什么,而且是为了祝贺裴骛,那就更有必要了。


    许是念着裴骛先前情绪不太高,姜茹顺口安慰他:“你今日回来得早也是好事,不然这一桌子菜可要被我们偷吃了。”


    裴骛问:“若是我今夜不回来呢?”那姜茹这一桌可就白费了。


    姜茹一点不内耗:“那我就去枢密院给你送饭,无论如何也要让你吃到的,快吃吧。”


    裴骛被姜茹强行投喂了很多,食勿令过也忘了,离开饭桌时肚子都是撑的,而姜茹一刻也不歇,刚放下碗就叫裴骛去书房,要盘问他今日都发生了什么。


    一进书房她气势汹汹地道:“谁欺负你了,和我说。”


    她姿态很凶,仿佛裴骛说了是谁,她下一秒就要冲上去和人家打架。


    裴骛觉得好笑:“我若是说了,你要帮我欺负回去吗?”


    这个有点难度,不过也不是不行,姜茹思索着说:“看情况吧,若是欺负你比较狠,我就想想办法。”


    裴骛才又接话:“我没有被欺负。”


    姜茹狐疑地瞥了他一眼,摇头:“我不信,你想现在就将你今日发生的事情说出来,一点都不能落下。”


    其实裴骛心情已经没先前那么糟糕了,而且他确实根本没有被欺负,但姜茹问了,他还是一五一十地说了。


    从他到枢密院,然后等苏牧……


    姜茹突然打断了他:“你是说,他让你从早上站到了中午?”


    裴骛点头:“他在睡觉,所以……”


    姜茹怒骂:“怎么这么坏啊,就不能给你个椅子坐着等吗?还有,他是什么皇帝吗,叫人站着等。”


    姜茹为裴骛愤愤不平:“太坏了,他实在太坏了。”


    其实这对于裴骛来说并不算什么,以前在书院时,先生也让他们这样站过,但姜茹反应很大,而且她很生气,对苏牧破口大骂。


    等骂完发泄完了,姜茹才狠狠道:“他要是再欺负你,等我哪日潜入他家,把他的水换成泻药。”


    她的话是纯发泄,毕竟苏府守卫森严,能不能进去都要另说,但裴骛并没有扫她的兴,只安静地听着她骂。


    骂完苏牧,姜茹才垂头看向裴骛的腿:“你腿疼吗?若是站了好几个时辰不能动,腿会很疼的。”


    裴骛摇头:“不酸,还好。”


    姜茹却不信,非要裴骛站起来走两步给她看看,裴骛只好真的走了两步,姜茹看他走得很稳,没有瘸了的迹象,这才放下心。


    为了转移她的注意力,裴骛又接着说起之后的事,姜茹听得专注,时不时骂苏牧一句,然后就到了最后的重头戏。


    进宫之后的事。


    怕姜茹听不懂,裴骛解释得很明白,虽说关于朝堂的事姜茹并不太懂,她以前学历史也没有好好学,不过她也差不多能听出来裴骛忧心的是什么。


    裴骛会在这种事情上碰壁,她完全不意外,除非是十分强盛的王朝,不然能不打就不打,打仗劳民伤财,都是和谈为主。


    姜茹沉吟道:“你不要想太多,你毕竟还只是个初入官场的小官,连宰相都做不到的事情,你怎么可能能做到。”


    “若是有一天,你说话足够有分量,别人才会听你的。”说到这儿,姜茹已经记不得自己说过让裴骛慢慢来的话了,她说,“你先做大做强,别人就不敢不听你的了。”


    裴骛认真地听她说话,姜茹先安慰了他一番,随后才说:“而且,也没有到迫在眉睫的程度,燕国也不一定就会进犯,所以不要太担心了。”


    然而,说到这里,姜茹却是一顿,她好像想起来了一些。


    前世是有这么一回事,燕国大军进犯大夏,还是突袭,当时百姓人心惶惶,连夜里睡觉都是带着包袱的,打算随时逃命。


    甚至燕国还未深入,百姓们已经如惊弓之鸟,各自想好自己的去路了。


    好在没忧心多久,这一触即发的冲突却停了,好像是大夏派官员前去和谈,和燕国达成了协议,所以确实是稳住了的,没有打。


    具体时间,似乎是……明年。


    但是前有狼后有虎,燕国稳住了,齐国又来了。


    她死的前两年,朝廷四处征兵,赋税加重,她都有些受不了,所以后来官兵来抓她,她除了气,更多的是无力,因为这对她来说,不过只是早死一点罢了。


    姜茹沉默了很久,才说:“或许,真的要打。”


    而且要打的不止一个。


    裴骛不解地望了过来,姜茹顿了顿,后几年的事情还离得很远,姜茹只告诉裴骛眼前:“燕国或许真的会出兵,你若是真想做些什么,只能早些站稳脚跟,让你的话有作用。”


    这样一说,她让裴骛慢慢苟的举例基本都不成立了。


    裴骛是对的,只有爬得够高,才有可能改变自己,改变他人,甚至改变这一个国家。


    这对现在的裴骛来说,堪称蚍蜉撼树。


    所以,他需要往上爬。


    第45章


    待裴骛爬到一个真正可以做决定的位置时, 他的话才真正管用。


    裴骛清楚,姜茹更清楚,她在想, 裴骛上一世是不是也是这么想的,所以他后面才会夺权,当了这摄政王,也背负了无数骂名。


    姜茹还想知道, 裴骛到底如何在这重围中杀出来的,听他叙述的情况, 如今大夏内部乱成一团, 各方势力各执己见, 长此以往, 很容易产生内乱。


    姜茹纠结不已,实在怕裴骛走上之前的老路,就提醒他:“你可以为国效力,但你要记得, 你始终是臣子,不能产生大逆不道的想法,知道吗?”


    裴骛读过的书都在教他尽忠报国, 他自然没有异议:“我知道的。”


    姜茹觉得他前世可能就是被人欺负才黑化的, 而如今有姜茹在, 只要姜茹看着他好好效忠皇帝, 做有利于大夏之事就可以了。


    既然如此, 姜茹就说:“要想改变大夏, 只有你自己得到权力,你要升官。”


    裴骛看着她,似是询问:“不叫我藏巧于拙了?”


    姜茹摆摆手:“罢了罢了, 别藏了,我见不得你受欺负。”


    在她眼里,裴骛就是她养大的孩子,她自己都舍不得打骂,结果进了枢密院,又是被罚站,又是受委屈的。


    姜茹看着裴骛,忍不住说:“以后机灵点,别让别人欺负了。”


    裴骛只好点头。


    裴骛今日站了一上午,虽说没什么异常,但说不定明天他就会腿疼,姜茹又帮他弄了些艾草叶,叫裴骛泡个脚再睡。


    为了避免裴骛阳奉阴违,她守在裴骛房门口,看着裴骛端了水,将艾草叶也放进去了,这才满意地离开。


    裴骛第二天还得去枢密院上班,枢密院是大夏核心机构之一,对大夏至关重要。


    先前在翰林院,或许是官职太低,也或许是没机会,他还没能见到皇帝,而如今,几乎每日他都得进宫,在皇帝处理政务时随侍一旁。


    裴骛初次到任,他身后跟着的还有两名副承旨,每日下午,皇帝会在凝晕殿处理政务,裴骛等人就需要传达旨意。


    只是皇帝到底年幼,每日的奏折都要先过了太后的目,而后才能到他手中。


    送到他御桌前的,都是提前分过类的,奏折上写着天下太平等等的奉承话,就算看也根本没什么可看的。


    皇帝全部看过且用笔批阅后,再由他们负责下发到各部门。


    按理说,到这一步裴骛的任务也就结束了,但今日许是皇帝心情好,皇帝批完奏折,就说:“听说御花园新进了一批荷花,裴卿可愿随我一同去看看?”


    此时已经快过了荷花的盛放期,御花园新进的花也是晚熟品种,倒也算新鲜,皇帝想看也在情理之中。


    裴骛就将奏折交给副承旨打理,随着皇帝一起出了凝晕殿。


    进入七月初,下午的阳光正正好,落到人身上是暖融融的暖意,温暖和煦,皇帝只到他肩,虽然年幼,也有了那么一分天子气度。


    皇帝出行总是要跟着许多人,裴骛落后皇帝半步,身后还有乌泱泱的随从。


    荷花满池盛放,出水芙蓉亭亭玉立,确实是一番好景,微风扫过,粉白娇嫩的花瓣轻颤,荷叶上的水珠也摇摇欲坠。


    算上今日,皇帝见过裴骛三回,第一回 是在殿试那日,第二回是昨日,而后才是今日。


    皇帝不说话,裴骛也不主动开口,裴骛也不是什么重臣,皇帝叫他相陪,绝对不止是赏花这么简单。


    终于,皇帝开口了,他说:“前年我生辰时,父皇虽然病重,却还是为我找来了满池的荷花,就如这般。”


    裴骛顿了顿,说了几句安慰的话。


    皇帝笑了下,又说:“父皇待我极好,无论我想要什么他都会给我,我说想要宋卿当太傅,他也答应了。”


    只是从前他叫宋平章一声老师,现在却不能了。


    皇帝说完这番话,又叹息道:“可惜父皇走得早,可惜……”


    裴骛此时却不能顺着皇帝的话说,皇帝思念先帝可以,但裴骛作为新帝的臣子,却不能怀念先帝,若是真顺着他说了,此时皇帝不会责怪,日后想起却不免从中挑刺。


    只是不知道,皇帝到底是真的思念先帝,还是说在怨先帝给他留下这一堆烂摊子。


    裴骛只说:“官家请节哀。”


    皇帝望着这满池荷花,很快从悲伤的情绪中抽离出来:“我记得你是金州来的,在金州见不到这些荷花吧,我叫人送些去你府上,也看个新鲜。”


    裴骛便行礼谢恩。


    送完荷花,皇帝也逛累了,便原路返回,裴骛退后几步,待皇帝走了才离开御花园。


    此时,姜茹的饮子铺内,她木着脸看着眼前的不速之客们,微笑:“几位想喝点什么?”


    她眼前的人,就是宋姝和她的小姐妹们,姜茹的饮子铺开了这么久,她们突然到访,不像是巧合。


    宋姝看着菜单,指着那状元饮,笑道:“这状元饮倒是有意思,便都给我们上这状元饮吧。”


    好了,又是奔着裴骛来的。


    姜茹叫人去做,将状元饮放到了几人的桌上,只是她还没来得及走,宋姝便伸手拉住了她,笑吟吟道:“这么久没见,妹妹不陪我们坐坐?”


    姜茹:“我还得上班。”


    她抗拒的样子让宋姝忍不住笑了,她又问:“那妹妹何时下班,我们可以等。”


    这宋姝有时候就像狗皮膏药一样,无论如何也甩不掉,姜茹只能坐下了。


    她坐下后,宋姝还装模作样解释:“是这样的,前些日子一直听说州桥新开了家饮子铺,听说状元也来过,就一直想过来瞧瞧,竟不知道这是妹妹开的。”


    姜茹也和她打太极:“是吗?那真是很巧了。”


    宋姝又继续道:“那这状元饮,应当就是你兄长喝的了?”


    那不然呢?今年就只有这一个状元,不是裴骛还能是谁?


    姜茹忍不住打断了她的寒暄:“宋姐姐,你不如开门见山,直说吧。”


    宋姝掩唇笑了:“妹妹真是聪敏,我呢,听说过些日子是妹妹的生辰,毕竟姐妹一场,我们还想与你庆祝一番,听说妹妹家中新进了些秋水长天,我们姐妹也想去瞧个热闹。”


    姜茹蹙眉:“我家里哪里来的秋水长天?”


    她想了想,又觉得不太对劲:“还有,我好像没告诉过你我的生辰吧?”


    宋姝装作讶异:“呀,我也忘了,是这样的,妹妹的生辰自然是和你兄长放在一起的,先前在我太公那儿见到的。”


    这倒还说得通,姜茹又问:“秋水长天呢?”


    宋姝就答:“今日刚赏的,你若是回了家,自然能看见。”


    也是稀奇,姜茹自己家里新进了什么东西,她自己不知道,宋姝还先知道了。


    姜茹沉默片刻:“这个我得先回家看看,再给你答复。”


    宋姝笑着点头:“那妹妹可别忘了我们,我们可都是备好了妹妹的礼,就等妹妹给我们发请帖了。”


    其实距离姜茹的生辰还有近半个月,说这个还是太早了些,姜茹无奈:“我先看看,过几日再给你们答复。”


    宋姝:“那好,我们便等妹妹的请帖了。”


    姜茹:“……哦。”


    她心里犯嘀咕,自己都还没弄明白,打算今夜回了家再问问裴骛,然而她刚刚转过身,宋姝就又拉住了她的手,宋姝朝她歪了歪头:“妹妹只知道我家在何处,还未问问其他姐妹呢?”


    姜茹:“……”


    宋姝脸皮之厚,实在叹为观止。


    姜茹只好记完了所有人的地址,这才被放走。


    几位姑娘来这儿自然不是喝饮子的,和姜茹做好约定,就只坐了一会儿就离开了,姜茹望着她们的背影,恨恨咬牙。


    早知道当初裴骛的络子就乱编好了,不编那络子,也不至于扯上她们。


    现在说这些都无济于事,到了晚饭时间,姜茹将饮子铺交给其他人,自己先回了家。


    人刚踏进家门,姜茹就被满院子的荷花闪瞎了眼。


    他们家其实挺大的,但是此时院子里的荷花满满当当,倒显得这院子逼仄了不少,姜茹走上前瞧了瞧,这荷花的确新鲜,芬香扑鼻,风姿绰约。


    鲜艳的花瓣轻轻摇曳,绿油油的根茎在水中若隐若现,花叶也极嫩,看得出来是刚从池子里挖出来的。


    可惜他们院子太小,没有池塘,这荷花就只能委委屈屈地养在缸中,实在是暴殄天物。


    也是奇了,宋姝是不是有通天眼,这都能知道?


    姜茹看了会儿荷花,刚好裴骛散值回来,姜茹就站在满院花中,回眸朝裴骛叫了一声:“裴骛。”


    少女的身影隐在花中,双眼懵懂又无辜,正一眨不眨地望着裴骛,人比花娇,将这满院的花都衬得失了颜色。


    裴骛走上前,姜茹就朝他告状:“你被监视了,今日这花才送来,那宋姝就来找我了,还叫我生辰时请她来家中坐坐,我和她一点都不熟啊,她一定是有什么阴谋。”


    姜茹气得脸颊都鼓了,愤愤不平道:“你之后离他们远一点吧,说不定他们想害你呢。”


    她愤怒得很有道理,但经过今日的事,裴骛已经知道宋平章是皇帝的人,那么也无所谓监视不监视了。


    或许这荷花,都是宋平章建议皇帝送的。


    裴骛走上前,轻声道:“我没有被监视,你不用担心。”


    姜茹:“那这荷花?”


    裴骛想了想,告诉姜茹:“宋平章是皇帝的人,所以,她能知道,也在情理之中。”


    姜茹沉默片刻,弱弱道:“那我骂错了?”——


    作者有话说:书里的所有时间都是农历哈


    来晚了一点呢[可怜]然后等会的二更明天早上看吧


    第46章


    这事真不怪姜茹, 宋平章莫名其妙盯上裴骛,还差使自己孙女几次三番接近姜茹,怎么看都很像反派的行为。


    姜茹费解:“可是你才刚入朝中, 他是如何知道你的,还这样费尽心思拉拢?”


    裴骛解释说:“并不是只拉拢我,我猜他还拉拢了很多人,只是我也在其中罢了。”


    前几年的会试大多被权贵把持, 而这一回刚好是宋平章作为主考官,所以此次一甲的三位都是寒门出身, 二三甲也有不少寒门。


    寒门背后没有家族倚靠, 就是最好拉拢的了。


    而宋平章一切所为, 恰好能让人以为他对自己十分看重, 这样就会为他肝脑涂地。


    所以,他拉拢的不止裴骛,只是裴骛太显眼,所有人都将注意落在他身上罢了。


    也是真正确认了裴骛可用, 皇帝才会主动和他透露,自此,他真真切切是皇帝一党了。


    姜茹听得一愣一愣的:“他还是个海王。”


    裴骛:“嗯?”


    姜茹摆摆手, 做出结论:“那宋平章其实是好人?”


    裴骛:“无所谓好坏, 他只要效忠官家, 那就可以了。”


    宋平章具体拉拢了谁, 裴骛也不清楚, 也许除了他以外, 或许在京的官员应该都收到了他的橄榄枝。


    而他这么明目张胆的,或许是破罐子破摔,反正这些人都是他自己选的, 所有人都默认他们是宋平章的人,也刚好给了宋平章机会。


    当然可能还有一点原因,其他人都以为这些新官都是些无足轻重的小喽啰,根本不屑拉拢。


    既然宋平章和宋姝都没有恶意,姜茹倒想到了另一件事:“宋姝他们说要来给我过生辰,但我们家好像塞不下这么多人。”


    他们的宅子明明很大的,塞下这些荷花后却几乎没什么可落脚的地了,而且宋姝的小姐妹们非常多,恐怕要把家里堵得水泄不通。


    姜茹一想到那阵仗就蔫了,她和陌生人也能聊得来,但毕竟是过生辰,她不想和人社交,还是自己不熟悉的人。


    而且家里的荷花真的能撑到那个时候吗?


    姜茹原本想着,过生辰就和裴骛一起吃个面就好了,现在宋姝帮她架那儿了,她真是没办法了。


    然而,两人还没得出个结论,宋府的小厮便上门了,大致是说今日冒昧了,姜茹的生辰她们就不来打扰了,连着生辰礼也提前送到,还说要是赏荷,那她倒有一个好去处,诚邀姜茹一起。


    姜茹:“……”


    想约她出去就直说,拐弯抹角的,还害姜茹忧心了好久。


    请帖上时间地点都写好了,姜茹看了眼地方,城郊,请帖上还写说车马都备好了,让她不必担心来回的问题。


    宋姝多聪明,先提出一个对姜茹来说很冒昧的事情,再提出一件很容易就能接受的事情,这样姜茹就不得不去了,


    裴骛也看了,他问姜茹:“去吗?”


    姜茹:“去吧,再不去她要找上门来了。”


    宋姝太能折腾了,姜茹有时候都不明白她们怎么能有这么多个聚会,隔几日就要聚一回,来来回回发请帖,精力实在是好。


    既然姜茹肯去,宋府的小厮得了消息便立刻回去报信了,姜茹想到宋姝说的还有不少郎君也会去,就问裴骛:“你要去吗?”


    裴骛摇头:“我要去轮值。”


    裴骛要工作,那姜茹只好带小夏小竹一起去了。


    三日后,宋府的马车已经等在门外,姜茹几人一起上了车。


    马车逐渐走过热闹的街道,行人渐渐变得稀少,很快行驶到一处郊外别院,这处别院极其气派,坐落于山野之间,依山傍水,风景宜人。


    大夏俸禄高,宋姝家里有钱也正常,不过姜茹还是不免惊叹做官是真的很赚钱。


    这别院景色也极好,红墙绿瓦,假山怪石掩映着满池的荷,池水清澈,绿叶中忽然闪过几点白,池中的小鸭子悠闲地自花间穿梭。


    走过这桥,便是一棵巨大的银杏,这季节银杏已经有了一点点黄,秋风瑟瑟,树叶簌簌。


    和上次不一样的是,这回宋姝还请了些公子哥,大多都是朝中官员家的公子。


    他们大部分都在国子监内读书,既是同窗,当然是相熟的,远远就见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也有不少玩游戏的,若是谁赢了,便是阵阵的起哄声。


    姜茹早就过了爱玩儿的年纪了,所以她就看个热闹,吃吃茶看着他们玩儿就好了。


    毕竟都是世家养出来的公子和千金,才艺自然也是一等一的,抚琴作画,射箭投壶,让姜茹都看花了眼。


    她本以为自己来这儿就是纯凑热闹,直到宋姝悄然靠近她,压低声音问:“你瞧那蓝衣裳,先前作诗的公子怎么样?”


    姜茹就顺着她说的视线看过去,此人年约二十,一身蓝色罗衫,头戴玉冠,他正和身旁的人说着话,面上带笑,侧脸俊朗,确实很有气度。


    姜茹瞧了一眼,点头道:“还行。”


    宋姝喜上眉梢:“那你觉得他人呢,是不是很有才华,长相也可,实乃良人。”


    这评价可以说是很不错了,姜茹狐疑地看了宋姝一眼,见她脸颊微红,似有含情脉脉之意,姜茹感觉自己好像发现了什么,她偷偷摸摸地张望四周,见没人发现,才低声说:“你喜欢他?”


    宋姝的表情一下就凝固了,她气道:“那是我表哥!”


    姜茹连忙:“不好意思,你这么问,我以为你喜欢他呢。”


    宋姝气呼呼地扭开头,姜茹只好耐着性子:“好了别生气了,既然你不喜欢,那你叫我看什么?”


    宋姝都不知道她是不是在装聋作哑,她瞪了姜茹一会儿,见她真的好像没听明白自己的意思,才勉强解释给姜茹:“我是问,你觉得如何?”


    姜茹:“……”


    直到现在她才终于知道,宋姝举办的这个宴会,名义上是赏荷,其实……是个相亲宴。


    这种宴会大抵就是互相相看,若是谁看上了,以后接触接触,看看能不能成就一个好姻缘。


    可问题是,姜茹她一点都没那意思啊。


    她真是搞不懂了,一言难尽地看着宋姝:“姐,你知道我和你表哥相差几岁吗?”


    宋姝理所当然:“五岁而已,况且你俩都到了婚龄,有何不对。”


    那可太不对了,即使姜茹的心理年龄已经很大了,但她的身体年龄都才十六,甚至她前不久才来的月事,这竟然还能成婚?


    放到现代,就是一个高中生和大学生,她还没有成年啊!


    姜茹礼貌婉拒:“不了,我还没有这个想法。”


    宋姝还想再说话,姜茹握住了她的手,情真意切道:“你们不要再想着让我成亲了,我向你保证,我表哥是坚定站在你太公这边的,就别再琢磨这些了,好吗?”


    宋姝:“真的不能……”


    姜茹坚定道:“不能。”她看向宋姝:“你有和谁订婚吗?”


    宋姝摇头:“还未。”


    姜茹捏拳:“你都还未订婚,反而急着为我操心,这也不对吧?”


    宋姝:“……”


    姜茹实在不肯,宋姝也只好歇了这个心思,朝自家表哥摇了摇头。


    宴会过半,一辆马车缓缓停在院外,不多时,一只手掀开帷裳,手指修长如玉,举手投足之间优雅出尘。


    裴骛身着一身绯色官袍自马车下来,院内正在行酒令,若是点到谁了,便只能吟诗或是饮酒。


    他进去的时候正好轮到姜茹,好在裴骛教过她很多诗,姜茹也能勉强将这糊弄过去。


    她心不在焉,所以裴骛过桥时,姜茹就是第一个看见他的,许是没想到裴骛会出现在这儿,姜茹愣了一下就连忙起身,朝他跑过来。


    姜茹的这个动作瞬间吸引了在场的所有人,这些人基本都知道裴骛,也有几个与裴骛一同为官的,见了裴骛,都纷纷上前和他打招呼。


    寒暄过后,裴骛礼貌道:“天色已晚,我便带舍妹先回了。”


    其实还不算太晚,他们都还没谁说要走的,就只有一个姜茹,只是裴骛都来了,他们也不好再拦,就只和裴骛约定叫他下回也来,才放他们走。


    姜茹如蒙大赦,连忙跟上裴骛的脚步,她倒不是不爱玩,就是他们有些太雅了,又是品茗又是念诗的,她实在融入不进去。


    裴骛见姜茹面带苦色,就问:“不好玩儿吗?”


    姜茹朝他眨了眨眼,没明说,裴骛就懂了。


    走出院子,确认里面的人都听不见,姜茹才开口抱怨:“不好玩,他们太有文化了。”


    裴骛觉得好笑:“怎么了?”


    姜茹叹气:“不好说,我以后再也不会来了。”想了想又改口,“除非你也来。”


    如果有裴骛就还好,裴骛作诗也很厉害,姜茹根本不会被他们压制,一切都手到擒来。


    裴骛笑了下:“那我以后一定尽量一起来。”


    姜茹点头赞同,倏而又改了口:“罢了,你还是不要来了,太可怕了。”


    裴骛不解:“什么可怕?”


    姜茹想到裴骛平日被她碰一下都要不好意思,若是也来了这宴会,恐怕就像是入了盘丝洞,一定是委屈巴巴的。


    姜茹叹息:“他们根本不是什么赏花宴,分明就是相亲,若是叫你和姑娘相看,你怕是要羞死,还是不要来了。”


    裴骛步子一顿,问:“你是说,谁给你相亲了?”


    姜茹无奈点头:“宋姝指着她表哥问我怎么样,差点吓死我。”


    裴骛大约也是觉得不妥,他蹙了下眉:“那你怎么说?”


    姜茹:“能怎么样,我自然是说还行。”


    “还行?”裴骛似乎对她说的话很惊讶,他犹豫了一下,问,“你觉得还行吗?”


    姜茹莫名:“不然我还能说什么,说我没看上他吗?而且我之前都没有见过他,叫我和他相亲,那不是很荒谬吗?”


    裴骛的脸色终于缓和了些,他低声道:“虽说你如今是可以谈婚论嫁了,但我觉得还是不要操之过急,你年纪尚小,婚约之事还得从长计议,给你好好挑选一个良人才好,你觉得呢?”


    裴骛的话都没几句入姜茹的耳,只听见那句从长计议,这句话姜茹深感赞同,她本来也没想过这件事。


    姜茹点头:“我也觉得这样。”


    裴骛唇角浅浅勾了下:“表妹清楚就好,这些事于你而言还是太早了些。”


    姜茹也是这么觉得的,况且还有一件事姜茹没说,姜茹压低声音:“而且我觉得,宋姝的表哥虽然气质不错,但是没有你俊,还是你长相好看些。”


    她今日随便一扫,印象不深,唯一的感觉就是,还是裴骛帅些。


    然而,她这随口的一句话,裴骛脚下忽然绊了下,竟然踉跄几步,差点摔倒。


    姜茹忙跑上前扶住他:“怎么了怎么了,好端端的怎么摔了?”——


    作者有话说:补昨天的二更[可怜]等会晚上11点还有更新哦,不过我最近经常会晚来着,有时候11点没有就是12点啦


    第47章


    小夏和小竹也被裴骛突然的踉跄吓了一跳, 想上前扶,裴骛抬手示意不用,她们才不太放心地让开了些。


    她们不像姜茹直接就上手, 所以就只剩姜茹两只手扶着他,等他站稳了,姜茹还有点不敢松开:”你怎么回事啊,平地都摔。”


    裴骛耳根红了一片, 从没想过姜茹会说这种堪称放肆的话,他顿了顿, 低声说:“你怎么说这样的话?”


    姜茹不解:“我说什么了?”不过这些都是无关紧要的事情, 姜茹担忧地看着裴骛的脸:“你不会是没有吃晚饭, 又低血糖了吧, 你好歹吃点东西再来啊。”


    裴骛前几年还是太缺营养了,现在只要不吃饭就很容易晕,姜茹抓着他的手,怒其不争:“你好饿了不知道吃饭吗?”


    裴骛没什么说服力地据理力争:“我不是因为没吃饭才晕的。”


    姜茹此时哪里会信他的话, 半扶着他往马车走:“别解释了,我不信你。”


    裴骛无力地反抗了两下,可惜没什么用, 被姜茹拍了一下手臂, 姜茹语气不善:“都这样了你还要跑?不让我扶?我就该让你摔个狗啃泥, 脸着地。”


    可别把这张脸给摔坏了, 刚夸完他脸好看, 他倒是好, 夸完就摔。


    裴骛只能被她扶上马车,想解释自己不是因为没吃饭才摔的,姜茹却怎么也不信。


    上了马车, 姜茹在自己包里翻翻找找,翻出一小包糖霜,剥开,递到裴骛嘴边。


    她很得意地挑眉:“还好我早有准备,快吃。”


    糖霜价贵,且不易储存,可姜茹竟然还随身带着,裴骛望着递到眼前的手,十指流玉,指如葱根,她捏着的纸包里包裹着浅黄色的糖块,在裴骛的眼前晃动了两下。


    姜茹催促:“快些。”


    裴骛伸手,接过了糖霜,在姜茹的注视下,将糖霜放入口中。


    姜茹那绷着的肩才放松下来,裴骛既然吃了糖,她也能顺便挖苦裴骛:“知道自己身体不好,以后就要记住不要让自己饿肚子啊,你看你,要是今日没有我,你是不是就要摔地上啦。”


    裴骛已经放弃和她争论自己没有饿肚子,只是问她:“何时买的糖霜?”


    姜茹:“几天前吧,这糖霜太容易坏了,只能经常补。”


    裴骛又问:“那坏了的……”


    姜茹理所当然:“当然被我吃了啊。”


    倒还挺有道理,只是裴骛念着这糖霜贵:“怎么不买饴糖?”


    姜茹:“先前一直买饴糖,前几日才换了糖霜,原想留着自己吃的,谁承想被你吃了。”


    裴骛僵住,糖霜的丝丝甜香在舌尖漫开,裴骛保证一样说:“我买来还你。”


    姜茹付之一笑:“骗你的,我先前吃过很多,不用你还。”


    说着,姜茹掀开帷裳,对马夫道:“到州桥将我们放下就好。”


    其实别说裴骛了,姜茹自己也没怎么饱,他们宴上的菜精致是精致,就是没什么填肚子的,姜茹下午吃了好几块糕点,都不是糕点填饱的肚子,纯纯是喝茶喝的。


    一刻后,他们进了州桥的饭馆,姜茹点了煎燠肉、生熟烧饭、羊骨汤等特色菜,这个点饭馆人正多,他们四人占了一个小角落,吃着热腾腾的饭,胃里被热汤暖了,实在舒坦。


    这饭可比那宴上的好多了,能在州桥站稳脚跟的必然是有手艺的,随意几样菜都做得绝顶美味。


    姜茹正吃得欢喜,裴骛突然道:“我们背着他们出来吃,不好吧。”


    姜茹也是考虑到裴骛肚子饿了,离家还有一段路程才带裴骛过来吃的,裴骛竟然还说起她的不对。


    姜茹朝他比了个“嘘”的动作:“我们偷偷吃,不告诉他们。”


    小竹犹豫:“可是他们说好,晚上要做好饭等我们回的。”


    姜茹:“……”


    裴骛:“……”


    小夏:“……”


    然而回到家后,小方面带狐疑:“你们当真是没胃口?”


    姜茹连连点头:“糕点吃多了。”


    小方吸吸鼻子:“骗人,我都闻到你们身上的香味了,你们偷偷去饭馆吃饭不带我们!”


    小陈泫然欲泣:“我做的饭当真就这么难吃?罢了,你们喜欢外面的,我也没法子,爱吃就吃吧。”


    姜茹嫌弃地看了他俩一眼:“你俩别说了,我明儿也带你们去,好吧。”


    小方小陈得逞了,这才肯作罢。


    赏花宴后,最重要的就是姜茹的生辰,早前一天,小夏他们就去买了不少菜,打算给姜茹做一桌子她爱吃的菜。


    裴骛这日也休沐,和上回不一样,裴骛这回有了几个伴,能和他们大声密谋姜茹的生日宴,只瞒着姜茹一个人。


    姜茹只能看着他们鬼鬼祟祟,她也不揭穿,就看看他们晚上能做些什么。


    也因为姜茹不想大办,相熟的比如郑秋鸿就早早送了礼来,宋姝和几个小姐妹也是差了小厮来送礼物,连宋平章也送了一幅墨宝。


    到了晚上,姜茹被他们带到饭桌,满桌子香气扑鼻的饭菜,色香味俱全,最中间那碗长寿面一看便是裴骛做的,虽然他现在揉的面已经不是以前那样粗细不一,但姜茹就是能第一眼就认出来。


    这生日宴过得高兴,姜茹吃完了面,桌上的菜也都尽量都尝了,这都是大家的心意。


    小夏等人凑钱给她送了香囊,香囊里的香料都是他们精挑细选的,有安神之用,姜茹很喜欢。


    姜茹将香囊戴上了,抬眸看向裴骛,裴骛却装作看不见。


    他恐怕又是在憋什么惊喜,姜茹就不说他了,待过完生辰宴,大家各自要去睡觉时,裴骛才叫住姜茹。


    他端出一个盒子,姜茹乍一看以为他又要给自己送钱,然而定睛再看,这盒子并不像先前那么大,雕刻精美,刻画细致,质感极好,在裴骛手中散发着淡淡的光泽。


    裴骛打开盒子,盒中锦布是靛蓝色,锦布内正躺着一块笑容可掬的弥勒佛。


    雕刻得极生动,玉质光滑,白玉透亮,姜茹睁大了眼睛,惊叹:“好漂亮啊。”


    裴骛轻声道:“祝表妹生辰吉乐,如花似叶,春色如人面。”


    姜茹听完他的祝福,抬手自盒中捧出玉佛,她对着光瞧,越看越欢喜,便迫不及待地要往戴上。


    只是玉佩的线太细,她背着身又不太方便,姜茹试了试,热出一身汗也没将这玉佩给戴上。


    姜茹垂头看见裴骛的衣摆,就叫他:“你帮我一下。”


    裴骛步子动了一下,却没应,提醒姜茹:“可以将线绕到前面再戴。”


    但是姜茹哪还想得到这些,她不得章法地绕了绕,怕将玉佩掉到地上,就抬眸眼巴巴地看着裴骛。


    须臾,裴骛叹了一声,他走到姜茹身后,身高原因,他很容易就能接过红绳,只是姜茹捏得太紧,裴骛接过红绳时,不小心碰到了姜茹的指尖。


    指尖温温的,裴骛几乎僵了僵,才勉强捏紧红绳。


    他迟迟没有动作,身后的人存在感很强,身高也太高,影子完全笼罩了她,气息相融,又靠得太近,姜茹莫名不自在,卡壳了一瞬才问:“怎么不系?”


    裴骛又停了一瞬才动手,因为要帮姜茹系玉佩的原因,裴骛只能离她很近,为了不碰到姜茹的后颈,裴骛只能隔空系。


    他控制着自己的视线不要落在姜茹的后颈上,可视线还是不免被那抹白吸引,夹杂着几根碎发,存在感极强。


    烛火再能照亮,也比不上白日里,眼前的红线明明那么明显清晰,裴骛却几次手滑没结上,两人的影子已经重叠,裴骛的手却在姜茹颈上落下一片阴影,随着他的动作移动。


    裴骛终于抓住了那根红线,他捏紧了红线,指尖捻着红线,注意力只落在自己手心,速度很快地将红绳系好,松手。


    玉佩牢牢挂在了姜茹脖颈,姜茹执起玉佩,笑盈盈道:“谢谢表哥,我很喜欢。”


    她的欣喜没有掩饰,目光只落在裴骛身上,秋水盈盈,是这夜里最璀璨的明珠。


    裴骛错开身子,离姜茹远了些,才说:“喜欢就好。”


    只是……


    姜茹抬眸看向离自己好远的裴骛,摩挲着手里的玉佩,道:“我先前还想,你这个月的俸禄怎么不给我,原来用来买这个了。”


    闻言,裴骛身子一僵,不自然地错开视线:“知道了,下个月给你。”


    “我可没说。”姜茹揶揄地眨眨眼,“你要自己留着就留着,像现在这样买什么都可以,我又不会管你。”


    裴骛没说其他,只是“嗯”了一声,不知道听没听进去。


    生辰再怎么说也是过去了,算起来,这已经是姜茹和裴骛过过的第二个生辰了,自寻到裴骛后,姜茹一直都过得很开心,有人陪伴,也有事情做,姜茹真心道:“以后还想和你一起过生辰。”


    裴骛就说:“好。”


    这句承诺姜茹说得认真,裴骛也答得认真,两人对视一眼,眼里都溢开笑来,姜茹唇红齿白,笑容灿烂:“裴骛,有你真好。”——


    作者有话说:下一更看情况


    第48章


    九月末, 裴骛自入枢密院已有几月,慢慢地也熟悉了枢密院的工作。


    枢密院管军务却是文官担任,有时候拿不准的事情总要去吵一架, 苏牧不常出现,但只要吵架,他就会第一时间出现,他也不吵, 就只顾着看热闹,仿佛所有事都和他无关。


    又一回, 几位官员齐聚凝晕殿, 吵过一架以后, 宋平章又奏了一件事, 说是金州递来奏折,夏秋大旱,滴雨未下。


    宋平章问:“可要派人去赈灾?”


    陈翎不屑道:“若是每逢旱情都要去赈灾,国库早就要挖空了。”


    农民就指着庄稼过活, 夏秋又正是作物正长的时候,可以想见,金州的粮食有半年没有收成了。


    裴骛蹙了下眉, 刚好宋平章就叫了他:“你也是金州的, 你来说。”


    裴骛就上前道:“夏秋大旱, 金州已成旱灾, 若是不赈灾, 流民聚集, 恐生大乱。”


    宋平章和裴骛的想法一致,但显然其他人都不这么想,要赈灾就要出钱出粮, 陈翎第一个不同意。


    况且,陈翎道:“哪里都有旱情,裴都承旨不能因为你是金州人,就对金州厚此薄彼吧?”


    裴骛目光转向陈翎,他眼神犀利:“计相请说说,除了金州,还有何处有旱情?”


    农民们靠山吃山,靠水吃水,每隔几年大夏都总会爆发一次大旱,每每大旱,总要死上数以万计的人,到那时,就算是朝廷出手也是无济于事的。


    陈翎被他的话说得哑了口,迟了片刻才道:“先前谁不是自己熬过来的,偏你金州金贵。”


    裴骛却说:“计相此番话难道不是意气用事?”


    陈翎只能又从别的方向呛裴骛:“且不说管不管,你该如何管,让你拿着粮去赈灾,粮也总吃完的时候,别怪我没提醒你,裴都承旨你还是太年轻,这其中的事,你怎能弄明白。”


    两人针锋相对,宋平章连忙打圆场:“裴都承旨,你先别急,金州旱情我们先前已经讨论过了,如今还未到十分紧急的时候,还可以再缓缓。”


    说是可以缓,但实际上从夏入秋,金州已经旱了两季,灾情可以说是很严重了。


    夏旱朝廷便没管,竟然就拖到了秋旱,如今秋季也快过了,若是入了冬,那恐怕要死一大批人。


    僵持间,苏牧轻笑一声:“我倒是想问,裴都承旨打算派谁去呢?”


    这句话像是在湖面丢下了一个石子,掀起涟漪阵阵,是啊,这种任务丢给谁谁都不愿意,就算干得好也是吃力不讨好,若是干得不好还要被追责。


    就在这时,裴骛俯身,道:“臣请调任金州知州。”


    如果说苏牧的话只是让场上的气氛凝滞,那此时裴骛这句话才是惊雷一般,裴骛如今任职枢密院,又在京中,升职也是迟早的事,何必去蹚这趟浑水。


    去了州上,一待便是几年,要是旱灾一直不结束,他岂不是要一直待在那儿,这要熬到多久?


    宋平章第一个不同意:“你别乱来,即便要去,也不该是你。”


    苏牧挑眉:“那该是谁?”


    陈翎也看热闹不嫌事大:“他既然要去,那便叫他去呗。”


    皇帝看了一眼身旁的太后,又看了一眼宋平章,最后只说:“我觉得,此事可以从长计议。”


    这话刚落下,太后便说:“既然裴卿自请调任金州,那便成全了你。”


    宋平章倒是想阻止,可惜太后发话了,裴骛自己也愿意,宋平章只能道:“臣建议给裴骛一封敕书,若意见不同,裴骛可全权决定,此外,户部和三司各出十万银绢,炭火十万,集齐物资便即刻赴任。”


    户部的陈喆立刻道:“户部没钱,我可拿不出来。”


    陈翎也嗤道:“一次旱灾便拨那么多,国库都要挖空了。”


    宋平章据理力争,最终户部和三司只拿出两万银两,炭火五万。


    宋平章无奈地看向裴骛,裴骛朝他谢道:“多谢宋相。”


    和没有比起来,能有一点点也已经很好了。


    裴骛领了调令,当即回了家,就将调令给姜茹瞧。


    姜茹没想到他好端端的怎么会调回金州,她起初是不太赞同的,好不容易在京城站稳了脚跟,莫名就要调任金州,那不就是被贬了?


    而且他这一去金州,也不知还能不能回京,京城的家,饮子铺,便都这样不管了?


    但当她看清调任原因时,姜茹迟疑了一瞬,问裴骛:“可是你自己要去的?”


    裴骛点头:“金州到底是我长大的地方,朝廷不愿管,我总要管。”


    他也知道这不是个好差事,停了一瞬说:“你若是留京,这宅子你也可以继续住着,饮子铺赚的钱应该也够你花了,若是干不下去便不做了,收田租也能养活你,来日我回了京……”


    他的话没能说完,姜茹就伸手给了他一拳,姜茹有些生气:“你这话是什么意思,留我在汴京,你自己回金州是吗?你要抛下我?”


    裴骛一怔,连忙否认:“我没有这个意思……”


    姜茹愤愤:“好歹我也在金州生活过半年,也算我半个家了,我又不是缩头乌龟。”


    裴骛当然知道,他知道姜茹很坚强,也知道姜茹很能吃苦,但是去赈灾,他们会吃得很差,住得很差,还可能有危险,但姜茹都不怕。


    裴骛小看了姜茹,姜茹从来不需要他的庇护,她从来不是只能生活在裴骛羽翼下的。


    裴骛被她一拳打懵了,就见姜茹气呼呼地起身回了屋,以为姜茹是生气了,裴骛起身追上去要和她道歉,刚追到门口,姜茹自屋内拖出一个大木箱,这里面摆放的都是银子。


    姜茹指着木箱:“托你的福,饮子铺早就盈利了,我将钱都收起来了,刚好可以买粮食。”


    她存到的钱若说只有她和裴骛用,那可以用很久很久,但若是拿去赈灾,就只能算是杯水车薪了,但是姜茹还是拿了出来。


    她说:“反正这铺子也有你一份,这钱先用了,以后还能再赚。”


    姜茹又问:“什么时候走啊,若是要走,我只能将饮子铺交给小夏小竹暂管,还得教她管钱,我怕没时间。”


    虽说事态紧急,但按照户部和三司的性子,筹钱就要不少时间,能在五日内完成就算好了。


    裴骛就说:“尽量三日吧。”


    “三日够够的。”姜茹说,“她们很聪明的,我只需要交代一些小事就好,一日就足够了。”


    唯一不好的一点就是,小夏小竹没怎么读过书,当初姜茹教了她们一些,只是有时候事情太忙,没得空教太多。


    姜茹想着,若是他们有朝一日还能回来,一定要先教她们读书。


    隔日,两人都忙了起来,姜茹则是带着小夏等人去饮子铺,交代了她们一些重要的事情,又带她们去看了眼田地,收租之事也一起交代了。


    小夏不太自信:“若是我实在拿不准可怎么办?”


    姜茹:“不用怕做错,我已经全部交给你了,你做错了我也不会怪你。”想了想,姜茹又说,“实在拿不准,你就去相府问宋姝。”


    宋姝毕竟是大家族培养出来的,自然是什么都会的,虽说有时候她的想法很离奇,但姜茹依旧很信任她。


    安排好这些,姜茹才带上小夏和小竹回家,还得收拾金银和包袱,姜茹收拾了一通,房门就被敲响了。


    来人是郑秋鸿,他也是金州人,金州的旱情先前一直被压着,就算提出来也被按了回去,郑秋鸿也是今日才知晓。


    他的俸禄比裴骛少了一半,只他一人也没什么花销,倒是攒了不少。


    他今日将钱全给拿了出来,姜茹收下后,他才小声恳求道:“我也上书请求调任,但却没消息,若是你们回了金州,能否去看看我家中情况。”


    裴骛今日去了三司,郑秋鸿也不便去打扰,就只能找到了姜茹头上,姜茹告诉他:“放心,我会帮你看的。”


    郑秋鸿就朝她拱手:“多谢姜小娘子。”


    除了郑秋鸿,也有不少相熟的官员送了些银两和粮食来,姜茹都收下了。


    其中当属宰相府送得最多,宋姝和她的小姐妹们也凑了些送来,临走前,宋姝依依不舍地拉着姜茹的手:“妹妹这一去不知何时才能回来,可千万不要忘了我。”


    姜茹这几月经常和她见面,宋姝还经常来她的饮子铺,姜茹渐渐地觉得宋姝也是个很好的姑娘,如今和她也算是朋友了,姜茹就调侃她:“你这么多姐妹,可不要忘了我才是。”


    宋姝就轻轻拍了下她的手:“我自然不会忘了你。”


    而裴骛去三司和户部催了好几日,约定好的钱粮总算交出来了,此次去金州,除了他之外,还安排了一些差役给他,长长的车队停好,裴骛又检查过一遍才上马车。


    该说的话这几日都已经说过了,真正离开时,认识的官员都能任职,其实并没有多少人来送他们,只是宋姝依旧雷打不动地来了,姜茹抱了她一下,朝她挥挥手:“走啦,等我们回来。”


    宋姝也含着泪朝她挥挥手,背过身就落下两颗泪珠,姜茹早就看出来了,宋姝并不像她一开始想象中那样,她也是一个朋友离开时会哭的女孩子。


    只是如今,姜茹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她转身上了马车,朝车外喊:“宋姝,再哭就不漂亮了。”


    宋姝抬起头,捂了下眼睛,似乎嘟囔了句什么,可惜姜茹没能听清。


    马车渐渐行驶远去,他们来了汴京近一年,如今又要踏上回金州的路——


    作者有话说:更新的话还是十一点,偶尔十二点。


    然后二更的话,有时候晚上写不完,大家觉得是写完就更呢(这样更新时间不固定),还是说加在晚上十一点的更新里呢


    当然二更可能不是天天都会的,因为有时候会没时间,不过一更可以保证的


    第49章


    自汴京至金州的路上, 他们分成了两路,裴骛先赶回金州,又差人到沿途收粮食, 因着要赶路,他这回到金州比先前快很多,半月不到就已经抵达。


    回到金州,姜茹只觉得恍如隔世, 目之所及只有黄色的沙土,金州树本就少, 如今更是苍茫一片, 植物都几乎销声匿迹。


    和现代的处处绿草长荫不同, 在落后的时代, 树植是稀缺物品,有时候连砍柴都要走很远的路,更别说遇上旱灾时,山里的树都要被薅秃。


    金州已经旱了两季, 最重要的夏秋没有收成,如今除了一些富户,其余百姓家中已经揭不开锅, 饿得面黄肌瘦, 更穷一些的, 便成了路边的死尸。


    姜茹穿过来之后是经历过两次灾荒的, 她很幸运活了下来, 但很多人都是不幸的。


    长长的车队还未进入金州地界, 就有不少灾民聚集了起来,他们步履瞒珊,但是看见粮食, 就仿佛看见了希望一般冲上前,只顾着跟着车队。


    此次旱灾并不是只在金州,相邻的几处县村也有波及,此时,邻县的百姓也陆续随着车队进入金州地界。


    裴骛先前已经向各县下了文书,叫他们统计灾情,进入金州府衙后,金州通判等一应官员已经列队等待,裴骛刚下马车,几位穿着官服的就连忙迎了上来。


    这几人裴骛乡试时曾经见过,那时裴骛还是举人,如今地位调转,几位官员点头哈腰,裴骛面不改色,下了马车就朝他们伸手:“灾情文书。”


    裴骛调任过来,原来的知州因办事不力被调了职,如今就只剩通判。


    通判王作麟才后知后觉地叫人去呈,裴骛的表情冷了冷,偏那王作麟不明白,只一个劲讨好:“裴大人,你一路奔波劳累,下官已经设好了宴,就为你接风洗尘。”


    这回,裴骛才总算将视线落在了他的脸上,王作麟以为有戏,然而裴骛声音却沉了沉:“王大人,你若是个聪明的,就该早早将文书备好,在我到的第一时间就呈给我,而不是设宴等我。”


    王作麟脸色一僵,诚惶诚恐地说着些下官办事不力之类的话,裴骛却没理。


    没多久,姜茹自府衙内跑出来,被指使去拿文书的差役动作很慢,她先前跑上前了,她跑得太快,停下时还有些喘,她将文书递给裴骛:“给你。”


    裴骛接了文书,翻阅后蹙了蹙眉,太混乱了,可以说是什么也没统计,该要的数据都没有。


    裴骛列了个单子,派人重新回去统计,最多一日就要统计完成。


    紧接着,裴骛又下了令,自来往金州的粮商全部免税,又往多处调粮,同时号召富商捐粮,一时间,整个金州府衙进进出出的差役没个停歇,一直忙到夜里,金州府衙依旧灯火通明。


    今日从各县传上来的灾情情况已经放到了裴骛的桌上,他们带过来的粮食不多,只能先调了州府库里的粮,也能撑些日子。


    等各地支援的粮到了,那时就好办了。


    裴骛已经做好了旱灾会持续很久的准备,如今只能多多囤粮,多多囤炭,不然入了冬,恐怕要冻死不少人。


    子时已过,姜茹推开了他的房门,她今日跑了一天,大多是去附近的村落,若是遇上情况太差的,姜茹就先给了些粮,其余的待明日将粮都分发下去,灾情也能慢慢缓和些。


    忙得到处跑,中午也就喝了两口稀粥,裴骛比她还差些,根本就没吃。


    他桌边还放着今日差役送到他桌上的粥,因着裴骛刚来发的那一通威风,这地方的差役已经不敢给他上什么大鱼大肉了,放在他桌上的只有一碗清粥。


    姜茹忙累了,回来睡过一觉,结果裴骛还在忙,她揉揉眼睛,问裴骛:“你明早几点要出门啊?”


    裴骛道:“寅时过。”


    那他都没两个时辰就要醒了,刚来就这么拼,再过两日岂不是要把自己熬死?


    姜茹叹了口气:“你急也急不得,我若是叫你现在就出门去干活,你也做不了什么,先睡吧。”


    以裴骛的身体,这么熬几日指定要倒下。


    眼看着裴骛阳奉阴违,说着会马上睡觉,然而手上还是唰唰写着,姜茹无奈地上前,将那碗粥放在了裴骛的面前。


    她说:“你再不吃,我就喂你了啊。”


    裴骛再次下意识点头。


    姜茹就拿起勺子,将一勺粥喂进了他嘴里。


    裴骛错愕地抬头,唇角还沾了一点粥,他抿了下唇,仓促地别开视线,很快拿起碗将粥一口闷了。


    喝完粥,裴骛告诉姜茹:“你先睡,我晚些再去。”


    姜茹沉默一刻,坐到了裴骛身侧:“算了,我方才也睡够了,我帮你吧。”


    要统计清点的东西很多,每个县每个村的人户,包括粮食分配,一时半会儿确实弄不好。


    两人速度飞快,有条不紊,暂时将紧急的情况处理好了,才总算能歇口气。


    两人都像打了鸡血,根本就不困,直接熬了个通宵,将粮食人员分配都安排好了,又将明日要下的调令等都整理好,外面的天也将将亮了。


    晨起后,由州府押送的粮车已经运往各县村,裴骛规定了每人领取的粮食数量,初步发放的粮食并不多,避免谎报,裴骛这几日还得各地走访,若下面报上来的数据准确,则可以继续发放粮食。


    姜茹和裴骛兵分两路,她拿了裴骛的鱼符,可以代表裴骛,底下的官兵也会对她言听计从。


    裴骛能信的人不多,金州本地的官员办事不力,且总是窝窝囊囊的,裴骛信不过,好在跟过来的差役们都是宰相府特意给他挑过来的,也都是能用的人。


    姜茹半日就走了好几个村,行至往隔壁均州共用的官道时,自坡上蹿出来几个人,他们皆拿着大刀,面容遮住,穿得破破烂烂,气势汹汹地道:“打劫!”


    姜茹看了眼马车上插着的官旗,又看了眼马车后面驮着的粮,一时间搞不懂这几个小山匪是不是脑子被驴给踢了。


    官府的车都敢拦?


    姜茹坐在粮食堆起的小粮堆上,她站起身,朝后面的官兵示意,官兵上前,很快就把这几个小贼压倒在地。


    只是这几个山贼的头头虽然瘦,个子也不算太高,却极其难缠,几个官兵都差点压制不住他。


    官兵本来只想活捉,见情况不对,只拿了刀便要砍,这小子却灵活地躲开了,只是挣扎间,挡住脸的方巾就被挑了下来。


    小土匪飞起一脚,把比他大了近一倍的官兵一脚踹翻,也是这时候,姜茹看清了土匪头头的脸。


    姜茹震惊地瞪大眼,音调几乎破音:“张行君?”


    被她叫做张行君的土匪一愣,那刀就要朝他身上砍去,他在地上打了几个骨碌,躲开了。


    姜茹连忙道:“停手都停手!”


    几个官兵虽然不解,却还是停了手。


    姜茹自马车上跳下,快步走到那土匪面前,是的脸没错,还是那张脸。


    近一年不见,张行君个子长了,脸变化倒不大,就是瘦过了头,眼神凶狠,看见姜茹的那一刻又变得清澈。


    姜茹抬手,给了他头上一个暴捶:“你有病啊,学什么非主流落草为寇,你才几岁?你知不知道当土匪是要被抓去牢里的。”


    然而,张行君全然听不懂一样,倔强地别开眼:“朝廷不管我们,我们吃不起饭了,静静都快死了,我们就只能来打劫,好歹不饿死自己。”


    姜茹看了眼身后的官兵,官兵们装作听不见,姜茹又给了他一拳:“你说朝廷不管,那我们来做什么?”


    姜茹指着马车上的旗,几乎要气笑:“你自己看看,这上面的官字认不出来吗?你裴哥哥教给你的全忘了?”


    张行君好像这时才意识到姜茹他们是朝廷派来的,一时间错愕地看着马车,但他只是解释说:“我没办法了,再没粮吃,谁都活不下来。”


    姜茹他们来得确实太晚了,来金州后,姜茹还特意嘱咐去木溪村登记情况的官兵打听一下,得到的消息都是还好,她才放下心先没回木溪村看。


    结果这一不看,竟让她在这儿看到了“惊喜”。


    姜茹无奈地捂住脸:“你打劫劫到什么了吗?”


    张行君点头:“前几日截了一点米,已经送回家中了。”


    姜茹连忙捂住他的嘴,她简直不敢想,张行君做的这些事要进牢里待多久,大夏犯罪最低年龄是十岁,张行君早超了。


    这一处官道离木溪村可有半日的路程,张行君还是厉害,都能跑到这儿来。


    姜茹瞪了他几眼,张行君挣脱开她的束缚,道:“我不劫贫,只劫富,而且我和他们说过,来日旱灾过了可以来找我,我会还钱的。”


    姜茹:“……我还要夸你?”


    眼看着张行君还要说话,姜茹指着他叫他住嘴,才告诉他:“我现在告诉你,朝廷已经派人来了,我们也运了粮食过来,支援也已经去了你家,你可以放心了。”


    闻言,张行君表情一喜,立刻得寸进尺:“那你可以把他们都放了吗?他们也是走投无路才跟着我来的。”


    姜茹打眼扫了一下,两个木溪村的,还有两个不认识的,看起来年纪都还小,因为缺营养,瘦成了猴子,姜茹朝身后的官兵使了个眼色,官兵就上前给他们松了绑。


    几人被放开了,张行君还继续和姜茹强调:“你信我,我已经将被打劫的人记下来了,来日一定会还。”


    姜茹:“你现在说什么都无用了,我只告诉你一件事,你完了。”


    张行君不解:“我怎么了?”


    姜茹继续道:“你裴哥哥也来了,你今日的所作所为我都会告诉他,到时候你就自己想好,承受你裴哥哥的怒火吧。”


    张行君担忧了一瞬,但很快,他就抬头挺胸:“裴哥哥不会说我的,他若是知道我是走投无路才这样,一定不会责怪我。”


    其实姜茹也无法对他多责怪,他只是为了活着,又没有杀人放火,朝廷不管,不怪他走歪路。


    但说起来,还是不对的。


    姜茹就说:“你可要跟着我们?我走完这些村子,过两日就要回府衙,你跟着去,也能见到你裴哥哥。”


    听见这句话,张行君表情浮现出一抹心虚,他后撤几步:“我还是先回家看看再去见裴哥哥吧,静静还躺在床上呢。”


    张行君一边说一边往后跑了几步,朝姜茹挥手:“再见。”


    姜茹叹了口气:“去吧,粮应该也快送到你家了,不会饿肚子了。”


    姜茹看着他的背影,想了想又说:“情况稳住之后,记得来府衙找我们。”


    这句话说完,张行君吓得脚下一踉跄,差点摔倒——


    作者有话说:金州篇幅可能不会很多。


    and,二更的时间都会在半夜,一更还是固定的时间哦


    第50章


    果然, 裴骛不管什么时候都是很有威慑力的,张行君这样的孩子头头,听见裴骛的名字也要害怕。


    姜茹忍俊不禁, 看着那身影跑远了才回到马车上,带着运粮前往下一个村落。


    或许是新官上任,底下的人都不敢胡乱糊弄,报上来的数据基本是真实的, 有的那一点点出入也可以忽略不计。


    姜茹在外面跑了几天,将她分到的区域都整理完毕, 也差不多可以回程了。


    因着旱灾, 这一带出现了不少山匪, 其中有的是百姓走投无路, 还有的是趁此机会浑水摸鱼的,幸好姜茹带了官兵,才免得自己被打劫。


    回到金州府衙时,正巧裴骛也在她前脚回来, 姜茹连口水都没来得及喝就先去寻了裴骛,将自己遇上山匪的事情同裴骛讲了。


    她这几日忙得没时间歇,整个人乱糟糟的, 衣裳上还沾了不少灰, 裴骛也没比她好多少, 两人站在一块儿, 活像个落魄兄妹。


    裴骛听她说完, 目光转了转落在姜茹身上:“受伤了吗?”


    姜茹摇摇头:“还好, 这些山匪装备不行,有惊无险。”


    裴骛才“嗯”了一声,说:“我已经派人去抓捕匪徒, 往后不会这样了。”


    说完了重要的事,姜茹才向裴骛告状:“你知道我在路上遇到的山匪有谁吗?”


    裴骛很配合地问:“有谁?”


    姜茹就一字一顿道:“张行君,他这小子落草为寇了。”


    这件事对裴骛来说并不算意外,张行君从小主意就很大,冲动且难管,能管住他的只有张大娘和裴骛两人。


    他就算在裴骛跟前都很难掩饰小心思,来金州之前裴骛就差不多有预料了,在全家吃不上饭的时候,张行君总能想到一些办法。


    不过唯一好的一点,他不是那类罪大恶极不择手段的人,不然裴骛早就和他划清界限,更不会教他读书。


    听了姜茹的话,裴骛没什么波澜,问:“那你怎么处理的?”


    姜茹就立刻道:“自然是揍了他,我还和他说好了,叫他快些来找你认错,他吓得路都不会走了。”


    裴骛原本是有些累了,但是听了姜茹的话,他还是笑了:“是该管教管教他。”


    正说着,厨娘端了饭进来,姜茹接过来,她一碗裴骛一碗。


    自入京后,他们已经很长时间没有吃过这么粗糙的饭了,当初两人在木溪村就成日喝粟米粥,如今金州旱灾,他们也和百姓一样,只要能填饱肚子就是好的。


    喝完粥,姜茹问裴骛:“我待会儿去帮他们分发粮食,你呢?”


    度过最开始的混乱以后,如今赈灾日常已经有条不紊地进行着,姜茹以为裴骛可以稍微松散一些了,结果裴骛却说:“这些日子我在想,金州大旱或许是可以规避的。”


    姜茹:“怎么规避?”


    裴骛便提起笔,在纸上画了几条线图。


    裴骛点了点最上面的一个圈,道:“这条岭河的水流向南方,我在想,能否凿出一条沟渠,这样水流就能汇入金州,往后即便金州不下雨,也可以有水源。”


    裴骛的图纸很草,初步看起来是有可行性的,但是如今正逢旱灾,哪里有工人可以干活,况且这修沟渠事大,没个几年完不成,即便可以造福百姓,前期投入却有些大。


    姜茹迟疑了:“若是能修那自然是好的,但是我们如今的钱哪里够修这个,我怕会出意外。”


    一个修不好就是劳民伤财,隋炀帝的运河在后世影响深远,可在当时也是废了无数人力修出来的。


    裴骛自然懂姜茹的意思,但是他说:“可若是不修,来日金州遇上旱灾,又是束手无策。”


    “况且也不是现在就要修。”裴骛补充,“只是初步考察。”


    裴骛能和姜茹说初步考察,几乎就可以说是板上钉钉了,姜茹也怕他冲动,就说:“你先想好,要是真修了,后期给不出钱来怎么办,到时修一半可就全白费了。”


    裴骛点头:“我知道。”


    虽然知道,但他还是想做。


    或许是在金州成了土皇帝,裴骛想大刀阔斧改一改,这也正常,姜茹就说:“那你去看吧,我还是去给他们发粮食好了。”


    姜茹说完这句话,原本都要走了,想了想又转了回来,她告诉裴骛:“你可要想好,你如今不是一个人了,若是你剥削百姓给你修沟渠,他们把你挂城墙上,也不会落下我的。”


    裴骛倒不明白修个沟渠怎么会被挂城墙上,姜茹这话说得好笑,他也被逗得笑了:“我不会让人把你挂墙上的。”


    保证是一回事,真正落实就是另一回事了,下面的人可不像裴骛这样,万一他们阳奉阴违,剥削苦力,最后工人们揭竿而起,那大夏可要被搅得天翻地覆。


    古代最常出现这种情况了。


    裴骛根本没理解她的话,所以裴骛说出的保证姜茹是一点都不信,她冷笑:“你最好是。”


    到时候只能在修沟渠的时候多看着些了,姜茹如只能退而求次。


    考察回来后,下面的县村情况都基本了解了,所以每户每人发放的粮食已经是定额,姜茹一早就去帮了会儿忙。


    正忙着,一妇人带着自家女儿排到了姜茹的长队前,姜茹给她们发了粮,小姑娘这些日子饿得脸颊干瘪,但收到粮食,她还是甜甜地喊:“谢谢姐姐。”


    姜茹被可爱得心都要萌化了,她伸手摸了摸小姑娘的头,小姑娘就天真地问她:“姐姐,我们什么时候才能吃饱饭呀,我之前一直饿肚子。”


    姜茹愣了下,她没办法回答,因为她也不知道。


    前世她未曾听说过金州旱灾,地方之间隔得太远,除非是灾情真的严重到无法控制的地步,他们是根本不会知晓的。


    所以姜茹只能姑且认为,这旱灾并不会持续太久,但是她却没办法给小姑娘承诺。


    也没等她回答,小姑娘就自言自语道:“爹爹娘亲也说不知道。”


    她的娘亲忙捂住她的嘴,朝姜茹抱歉地笑了笑,姜茹说没事,她自包里找出揣在身上很久的糖包,分给了小姑娘一颗。


    饴糖很甜,小姑娘捏着糖,朝姜茹咧开笑容。


    来领粮食的人很多,姜茹几乎分了一天,直到日暮西沉,道上已经几乎没有什么人影了,姜茹一天的工作才总算结束。


    隔天,姜茹打算回趟木溪村,沿途也能看看裴骛的几位姑伯,再顺道去了一趟郑秋鸿家。


    郑秋鸿家得离乡里近,不像木溪村那么偏,但或许是家里劳动力少,人又多,他家中条件也并不好。


    他家一家四口人,郑秋鸿还有个妹妹,粮食都送过来了,他家中情况也稍微缓解了,姜茹将郑秋鸿的俸禄都交给了二老,告诉他们郑秋鸿一切都好。


    也幸好郑秋鸿是朝廷官员,他们可以免除部分赋税,不然家中本就没吃的,还要给朝廷赋税,那真是入不敷出。


    郑秋鸿如今在朝为官,几年能回来一次都算好,如今得了他的消息,二老眼眶含泪,拉着姜茹说了不少话。


    离开前,姜茹突然想到什么,又回头告诉他们:“你们可以给他写一封信,来日随着入京的奏折一起送过去。”


    大夏每几十里就会有一个驿站,传递信件和折子都还算方便,只是这驿站只为朝廷服务,若是普通人寄信,一次就要花几贯钱,没人用得起。


    听到姜茹的话,二老惊喜交加,郑秋鸿的妹妹郑秋露便举手:“我会写,我给兄长写。”


    郑秋露的字是郑秋鸿教的,字形漂亮娟秀,把三人想写的话都写上后,一页纸也写满了,郑秋露将书信交给姜茹,姜茹折好了,这才离开郑家。


    回木溪村的沿途,姜茹还去看了一趟裴骛的姑伯,裴骛忙没时间看,她只好替裴骛去看。


    裴骛的姑伯们一切都好,裴骛毕竟是朝中官员,金州的衙门拜高踩低,对他的家人倒是照顾,所以他们状况还算好,姜茹给他们送了些东西就赶往木溪村。


    再回木溪村,姜茹险些认不出来,这哪里是她印象中的样子,村口的小溪已经完全干涸,溪边的大片田地已经枯涸,明明现在该是金灿灿的庄稼,却只剩下龟裂的土地。


    张行君先前说赵静快不行了,姜茹还以为他夸大,结果去了李大娘家,才发现赵静好久之前就病倒了,姜茹过去的时候,她瘦了一大圈,脸颊干瘦,脸上只剩下那双大眼睛格外明显。


    姜茹摸了摸她的脸,很烫,她当机立断:“我要带她去府衙。”


    张行君立刻道:“我也要去。”


    他说着就很迅速地将赵静背了起来,明明不比赵静高多少,他也背得很稳当。


    李大娘抓着姜茹,声泪俱下求她救赵静,姜茹安慰了几句,带上赵静就离开了木溪村。


    几人都上了马车,赵静横躺着,马车颠簸,她睁开眼睛,看见姜茹,就要哭不哭地喊:“姐姐。”


    姜茹俯身应了,她摸了摸赵静的脸,安慰说:“没事了,待去了府衙,就可以好起来了。”


    赵静这样子应当是营养不足,抵抗力差了才会病,等吃了药,再填饱肚子,应该就会好了。


    赵静是姜茹见过最乖的孩子,姜茹也觉得难受,她摸了摸赵静的头,温声说:“我从汴京给你带了好吃的糖,你好了就给你吃。”


    赵静笑了笑:“没有糖也没事的,有姐姐在就好。”


    她真的好乖,姜茹别开眼,眼睛上蒙了层雾,只能眨了眨眼睛将那模糊驱散。


    除了赵静,也有不少病倒的百姓,裴骛早前就下了令召集金州的医师到各处义务医治,药物也不断往金州运,一切都井然有序地进行着。


    姜茹把赵静安排在空房间,张行君平日不靠谱,如今却安分极了,就守在赵静的床边,赵静要喝水他就倒,要起身他也扶。


    姜茹出了房间,才听差役说裴骛回来了,与他一起回来的还有几个工匠,这些人都是裴骛差人请来的,他们今日看了地形,要画图纸挖沟渠。


    姜茹听到了点消息,裴骛也正好来后院寻她,姜茹等他走近了,才问:“还是要修?”


    裴骛说要修沟渠的时候她就不太赞成,所以裴骛有些迟疑,他说了姜茹可能要生气,但他还是点头说:“要修。”


    其实前些天姜茹去各处探查情况时也意识到了沟渠的重要性,只是还是有顾虑,但今日见了木溪村的惨状后,姜茹已经不摇摆了,她犹豫片刻,道:“我支持你。”


    裴骛愣住,他目光落在姜茹的脸上,似是不信她:“当真?你可是勉强答应的?”


    姜茹不满:“我何时勉强了。”


    裴骛就顺着她的话说:“好,你没有勉强,那你明日可要与我们一起去看看,只是这一去恐怕好几日回不来。”


    裴骛也是想让姜茹更坚定,所以才叫姜茹一起去看,姜茹自然是要去的,只是她还想看着赵静,就说:“过几日我再去。”


    裴骛点头,最重要的事情说完了,姜茹开始摸兜,她一边从兜里掏信一边问裴骛:“那你修沟渠是不是要给朝廷递奏折?若是要递,那正好将这信一起……”


    她没说完就看出了裴骛表情里的躲闪,她拿信的动作顿了顿:“你不递奏折?”


    裴骛不语。


    姜茹有些震惊:“我以为你这么守规矩,一定会递奏折,等得了准允再修,结果你阳奉阴违?”


    裴骛移开视线,低声说:“若我递了奏折,朝廷一定不会允许,我只能先修着。”


    姜茹总算知道了,裴骛这人表面规规矩矩,实际上心里想的东西可多了,他还知道朝廷会阻止,故意先修着,待之后再奏报,拉扯一番,天高皇帝远,朝廷也不能拿他怎么办。


    说得这么有道理,其实干的全是欺君的罪啊。


    许是怕姜茹多想,裴骛又补充:“我和宋大人说过了,他是支持的。”


    这是很严肃是事情,有宋平章给他兜底,到时候沟渠修也修上了,朝廷不能拿他怎么办,裴骛这脑子倒是活泛。


    他的性子根本不是姜茹想象中那么温吞,姜茹狐疑地盯了他一会儿,警觉道:“你不会也有瞒着我什么吧?往后东窗事发才告诉我?”


    此话一出,裴骛立刻道:“没有。”


    他反应极快,姜茹更加狐疑:“真的?你看起来很心虚。”


    裴骛却重复:“真的没有,我不会瞒你。”


    他真诚地看着姜茹,姜茹迟疑不决,但看他实在真诚,还是选择了相信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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