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如涉幽潭
“死”这个字一出来, 钟晏如整个人都钉在原地。
分明是炎热的日子,他则如坠冰窟,从足底到天灵盖, 都寂然冻僵。
过于浓烈的震惊使得他一片空茫。
全然动不了,不知该做什么。
怎么会呢、怎么会呢?
他们难道不是最相爱之人吗?他在说什么啊?
我怕不是在做梦吧?
周遭安静得像是充满了无数耳朵, 震天的蝉鸣也喑哑。
他在这一隅冷汗淋漓,忘记了呼吸。
不要啊, 不要啊……
心中的想法为何一句也说不出来,双腿也不听使唤。
他死死地注视着女人,读她的唇瓣。
“好, ”她缓缓站起身,对着成帝欠身行了个福礼,嗓音有点紧,“还请陛下看在晏如是您的亲生骨肉, 哪怕废去他的太子之位,让他安稳度过余生便好。”
她没想过要为自己陈情求饶, 到最后放下身段, 为的是年幼的孩子。
她顺着他的话做出抉择,成帝却不知足,问:“你就没有别的话想对朕说吗?”
女人安静地摇摇头。
男人怒极反笑:“哈,很好。”
他背过身去,不愿意再看她:“他是朕的儿子, 朕自然不会对他下手。”
“多谢陛下。”钟晏如眼睁睁地看着她执起那个酒樽,毫不犹豫地贴到唇珠上。
如今他不会猜不到,酒樽中装着的不是酒,而是能夺人命的毒。
他想要喊不,想要冲过去制止。
怯懦却成了拴住他的绳索, 他动弹不得。
他不知道过去后该怎么面对男人,不想要碰触到她渐冷的身子。
他成了这世间顶顶糊涂的呆子。
面对即将亡故的娘亲,他最后竟然选择了无动于衷。
几番挣扎间,已经来不及了。
她将毒一饮而尽,不出几息的工夫,便阖眼歪倒靠在椅子上。
绀色的血从她嘴角溢出,污了她白净美丽的面容。
钟晏如下意识隔空伸出手,想要替她拭去那碍眼的血。
夏邑走过去以手探她的吐息,而后躬身回禀负手而立的君王:“皇后娘娘,薨了。”
……
寥寥六个字,一直盘旋在钟晏如的脑际。
轰然如钟响。
他的身子晃了晃。
再后来,再后来,他跌跌撞撞地跑回东宫,将自己蜷缩在被子里。
他在刻意营造的黑暗中闭上眼,捂着嘴,告诉自己一定是做了场噩梦。
梦魇与现实往往是相反的。
只要醒来,所有的一切就能恢复如常。
父皇跟母后会重新恩爱,他们会重新宠爱自己。
没有突如其来的死别。
幸福仍旧触手可及。
可泪水却怎么也止不住,从眼眶涌出,啪嗒啪嗒往下掉,滑过他的鼻梁,在眼窝处积成一片滂沱大雨,打湿枕被。
噩耗没能饶过他,那日下午,宫女顶着泪痕未干的脸,慌慌张张地跑回来,嘴里喊着:“殿下,殿下!皇后娘娘薨了。”
他的祈求不起作用,苍天还是夺走了最温柔、最爱他的娘亲。
钟晏如被迫接受事实,穿上缟素,来到暂时安置金棺的殿宇。
瞧见棺椁的第一眼,原以为自己已经哭不出来的他,泪水再度潇潇而下。
都说盖棺定论,生前地位再尊贵之人,死后也只能屈居于这方寸之地。
何其可悲。
举目皆是白衣,他瞧见的却是流动的血色。
深渊般不见底的血色。
他们为她哭泣,为她发丧,却不清楚她真正的死因。
男人已经长身站在人群的最前方。
听见他到了,成帝转身走过来,抬手想要拍拍他的肩头。
“晏如,”男人煞有介事地蹙着眉心,仿佛深深为之伤神,“好孩子,怪朕没能看好你的母后……”
假使不是亲眼目睹了他威逼她的一幕,恐怕他也会相信他是真心实意的。
可惜,回不去了。
他毫不留情地打碎自己拥有的幸福,却像个没事人一般来哄骗自己。
钟晏如看着他再虚伪不过的面孔,胃里骤缩,翻江倒海般。
避开男人的接近,他捂着脸猛烈地干呕。
昏迷之前,他侥幸地心想,幸而他没在她的灵前吐出浊物。
否则,要他下十八层地狱亦不得偿还。
……
回忆结束,钟晏如睁开眼。
面前的宁璇脸色刷白,仿佛也亲历了一场生死。
要不要让宁璇知晓这件他甚至没有向林家言明的真相,事实上此前钟晏如纠结了许久。
他渴望有一个人与他分享这份隐秘而压抑的苦恼,让他不用沦为憋得太久而乍破的银瓶。
可他更害怕被出卖背叛。
一旦事情败露,成帝必然会狗急跳墙,不再瞻前顾后,直接对他下狠手。
同时,他又觉得这险恶阴暗的真相不该成为宁璇的负担。
可现在不一样了。
阴差阳错之下,宁璇已经被成帝拉入他们之间的对抗。
宁璇有权知晓一切纷争的源头。
当然,钟晏如的私心也在作祟,希望她能与自己一起沉入这场漩涡。
“阿璇,你选我吧,好不好?”
钟晏如恳切地看着她,神情一如那日他向她道歉时一样,小心翼翼,又满是期冀。
宁璇却一时半会儿回答不了他。
真相从迷雾中显现,此前的疑问变得明朗。
缘何钟晏如会性情大变,缘何他夜里不愿意点灯,缘何他会讲出“身边之人露出爪牙,变成至疏模样”的话。
身边之人其实是至亲之人。
来自至亲之人的伤害远比陌路人更加深重。
直至这一刻,宁璇才算真正了解到他的痛楚,但她仍无法适应从旁观者成为局中人的转变。
见宁璇不语,钟晏如继续抛出更加诱人的条件:“只要我在一日,我就会尽全力护着你。”
“谁想要欺负你,就叫他先从我的尸体上踏过去。”
“阿璇,你给我一次机会吧。”
钟晏如其实心里全然没有底。
如今他没法再用权势咄咄逼人,唯独能诚心祈祷。
祈祷宁璇愿意垂怜孤身如蚍蜉的他。
祈祷宁璇愿意豁出性命,选择信任他。
“我已经将自己坦诚地展现给你了,选择权在你。”
率先坦白者,将失去退路。
钟晏如无比清楚这点,但他在赌,赌宁璇不够狠心。
能对他说出“希君生羽翼”的女孩,绝不会成为成帝手中用来对付他的利刃。
宁璇失了声。
看似她有抉择的自由,但少年的秘密也就是成帝的秘密。
她难道能将这些话抖落到帝王前吗?
不能。
知晓真相的她便如被绑上重石的马,一旦失蹄,下场可想而知。
薄情的帝王对妻子都能下手,她想要在他手底下求生,何其容易。
哪怕她的确对他忠心耿耿,焉知他不会过河拆桥。
更重要的是,她不会用别人的鲜血来铺就自己的路!
她不会做害人之事!
说来说去,命运已经将她驱逐到既定的路上,为她做出了抉择。
她只能够将计就计,跟钟晏如合作。
瘦死的骆驼比马大,钟晏如与林家背后的势力要比她一个人要强大多了。
至于这个两全之计能走到多远,她无法预料。
她这条命是从老天那儿偷来的,多活一日都是赚到。
哪怕真到了阎王殿前,也得堂堂正正,清清白白!
她看向眼波粼粼的少年,对方沉默地等待着她开口。
他的眼角似乎缀着点忽闪忽闪的泪光。
……他这是哭了?
正想再看仔细些,钟晏如将向下的嘴角提了提,抬袖擦拭眼睛。一副不愿意表露脆弱的倔强样子。
果然是哭了。
宁璇的心顿时软似豆腐,一捣就碎的那种。
她最看不得人落泪了,尤其是摇摇欲坠的脆弱美人,理所当然地被激起对他的保护欲。
“别伤心呀,我只是……”还没想好。
没等她说完,少年抢先道:“阿璇,如果你答应的话,我自会配合你演戏,你该怎么向他传话就怎么向他传话,心中不必有负担。”
“由我来为你兜底。”他的声音如金玉般坚定,叫人无法质疑他的真心。
纵使宁璇心乱如麻,也因为他这句话得到点慰藉。
“我知晓你一时间接受不了,没事的,”钟晏如继续说,“你可以慢慢思量,再给我一个确定的答案。”
“无论最后你做出什么抉择,我都不会怪你。”
“阿璇,这次我不会催你。”
宁璇勉强笑了笑,对事不对人。
实际上,她心中已经有了成算:“好。”
她看着少年将那碗汤药从寝殿后方的窗牖泼出去,没有动作。
*
宫道上,容清抬眸去看前头领路的太监,喉头微动。
昨日,一道旨意忽然降临容府。
陛下传召他为太子伴读,要求他于今日进宫面见太子殿下。
头一次只身进宫,饶是他生性沉静,也感到紧张。
他想起容决在来路上对他叮嘱的话:“如许,林家的事还没完,朱家又隐隐有大权在握的趋势,陛下不会任由一家独大,因此他需要中立党来制衡朝中势力。此番陛下择定你为太子伴读,明面上是看重,是荣耀,实则是试探,是敲打。”
“你与太子殿下不必走得太近,但也别刻意远避。”
“如今正是风云不定的时候,我们一家切记不要轻举妄动。”
彼时他不禁问父亲:“所以太子殿下还能坐稳储君之位吗?”
“除了陛下,谁也说不准。”容清高深莫测道。
总之,前路未知,如涉幽潭。
……
皇宫内的阴晴,果真的是他能够揣摩得清的吗?
容清在心里叹了口气,只希望今日自己不要出岔子——
作者有话说:小钟的眼泪,阿璇心软的开关
第28章 胸中丘壑
“容公子, 之后便由咱家与你传话。宫中规矩虽多,但奴才会不时提点你。公子天资聪颖,多瞧几眼就能领会了。”
这位自称夏伶的年轻太监生着个讨喜的圆脑袋, 讲起话来唇边的笑容也没掉。
容清轻轻颔首:“先多谢公公了。”
他敛眸不再随意张望,想到另一码事。
或许……他能趁机打探打探阿璇的下落。
他没记错的话, 那位与宁璇十分相似的宫女恰巧就出现在钟晏如身旁。
那一瞥究竟是慧眼如炬,还是恍惚幻觉。
还得进宫后探听过才知道。
这是容清能想到的进宫的唯二好处。
一路从小道拐弯, 终于来到被竹林围住的上书房,一众皇子读书的地方。
入宫的另一个好处,便是上书房内的讲师皆是满腹经纶的大家。
得大家一句点拨, 有时比自己苦苦钻研十年还要管用。
容清自然不会错失这次难逢的机会。
除他之外,成帝同时为三皇子,四皇子与六皇子也各选了一位伴读。
四位皇子伴读要比皇子先到,他们的书桌紧邻几位殿下, 摆放得稍后。
待容清将书箱里的笔墨纸取出,钟晏如现身了。
他忙不迭起身行礼, 不卑不亢道:“草民容清见过殿下。”
“容公子, ”对方虚虚扬手,“不必多礼。”
少年润泽的眸光在他脸上礼貌地打量了一圈便收回。
随即便在桌前坐下,似乎没有要与他多寒暄几句的打算。
“谢殿下。”容清这才抬眸,悄悄瞄了眼少年。
他对太子钟晏如亦有所耳闻,皎如玉树, 如气之秋,誉满京都。
即便他从小也是人见人夸的好容颜,但对上太子,容清自愧弗如。
不过,想来传言不假, 这位太子殿下经历丧母之痛后,整个人变了许多。
容清能够清晰地感觉到他眉目间淡淡的疏离。
并非目中无人的轻视,而是不愿与谁交心。似浸了水的冷玉,让人望而却步。
偏生他自己也不擅长交友。
看来打听宁璇下落一事,是急不得了。
摸了摸鼻子,容清不为碰壁感到过多的沮丧。
太傅常惀很快也携着书露面,他讲起经典,深入浅出,绝非容清原先的先生可以媲美。
容清一面聆听太傅讲学,一面用余光观察左手侧的钟晏如。
太子殿下的心神全程游离在外,径自偏首顶着窗外那株槐树。
半个时辰后,太傅常惀暂时搁下手中书,宣布:“诸位,暂时歇息一刻。”
专心听讲生怕遗漏一句的众人纷纷将绷紧的神经松懈下来。
容清亦呼出一口气,撂笔。
而太傅朝着他们所在的桌位走来:“殿下。”
钟晏如终于肯从槐树上移走视线,起身恭谨道:“太傅。”
他这副洗耳恭听的模样,叫原本严肃的男人脸色缓和了些:“敢问殿下,臣这堂课都讲了些什么?”
“太傅讲的是《庄子·天下》所歹日惠施‘历物十事’之一。”沉默片刻后,少年所答不错。
见他并非全然心不在
焉,常惀将教训的话咽回去,点点头,然而心中又感到些许怒其不争,不免说上两句:“殿下既然选择回到上书房,就该端正求学之心。”
“太傅说的是,我记下了。”
与其说太子殿下从善如流,毋宁说他是油盐不进。
感到弹棉花似的无力,常惀唉了声,拂袖转身。
果然,接下来的半个时辰内,钟晏如貌似垂首看着书。
但容清发现,他不曾翻动一页。
短短一个上午,容清属实对这位太子殿下有了新认知。
从前他读过对方十岁时写的赋,见解别致,文风清逸不失棱角。
眼见这般天才失去心气,他难免扼腕。
*
话说钟晏如还没踏进东宫,便听见一阵阵断断续续的喳喳声。
循着声音看过去,他瞧见檐下风铃边上多了一只精致的鸟笼与鸟架。
架子的横梁上有一只鹦鹉左右跃动,扯着嗓子啼叫。
青樾以及宁璇聚集在一块,仰面看着这只新鲜的不速之客。
“阿璇!”青樾在几人中年纪最小,看什么都好玩,激动道,“你看,它的颜色在日头下还会变呢!”
的确如此。
这只羽毛黄蓝相间的鹦鹉,格外受阳光眷顾,一照竟能偏射出几重不同的色彩。
看着格外缤纷夺目。
“是呢。”
宁璇也是头一次见到这样漂亮的鹦鹉,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殿下。”一低头,她猝不及防与几步外的钟晏如眼神相撞。
他应当不喜欢看见这笼中鸟,容易自比处境,黯然神伤。
青樾还纳闷她怎么不搭理自己,扭头看见自己最怵的太子殿下。
咧着的嘴角登时降下来,翻了副脸,悄悄地往宁璇身后站。
钟晏如走过来,目光看的是宁璇:“这是?”
宁璇答说:“适才夏邑公公奉陛下之命送来的,说是藩国进献的鹦鹉,希望能哄殿下一乐。”
未有错失少年眸底一闪而过的阴翳,宁璇想,他对成帝的怨恨只怕是又添上一笔。
成帝前脚给他找了伴读,后脚就送来逗趣的鹦鹉。
好似想让钟晏如劳逸结合。
可宁璇知晓他大抵不会这么好心。
他分明是想引导钟晏如往玩物丧志的道上走。
她想了想,补充说:“据说这只鹦鹉唤作‘牡丹’,与它别致的羽毛倒是相称。”
算是含蓄委婉的宽慰。
钟晏如听懂了,唇边牵连出点笑痕。
一旁的青樾与夏封的目光不动声色地在两人间流转,心道,这两人说起话来,好似能将其他人等隔绝在外。
夏封上前打开鸟笼,不知从何处变出一只极小的桶,桶上挂着一根细细的铁链。
“殿下,请看。”
几人被吸引了目光,只见那鹦鹉用小嘴衔住铁链,一点点收紧。
不一会儿,那只小桶被它成功叼起来。
桶中装着鸟食,一些碎谷粒。
适才还焦躁不安的鹦鹉嗅到食物的气味,将头埋进去大朵快颐。
倘非钟晏如在场,青樾少说也要拍个掌,呦呵一声捧场。
但此刻她只能拽着宁璇的衣袖,难掩激动地跳了跳。
夏封却还没展示完:“它被蕃人训练得极好,会许多有趣的小把戏。”
“宁姑娘,”毫无防备地被叫到,宁璇看过去,“劳驾你伸出手。”
宁璇照做,夏封将那小桶放在她掌心。
吃到一半的鹦鹉登时急得飞过来,小爪落在她的手指上。
鹦鹉展开翅膀飞过来的动作好似火烧眉毛,即便有准备,宁璇还是被吓得脖子一缩。
“会痛吗?”一直观察她的钟晏如关切地问。
“无事,”宁璇的心落回肚子里,“只是有点痒。”
她临时起了玩心,狡黠一笑,“殿下伸下手呗?”
女孩的心思昭然若揭,但钟晏如选择配合。
鹦鹉又一次掠起,骤停在钟晏如指骨分明的手上。
然而桶里的谷粒已被一扫而空,被骗的鹦鹉气得翘起尾巴,在他掌心啄了啄。
不重,被啄的地方泛起丝丝痒意。
钟晏如开了金口评价:“挺通人性。”
语罢,他用眼神示意夏封将鹦鹉赶回鸟笼中。
夏封瞧他有兴趣,眼前一亮,凑近问:“殿下这是愿意留下它了?”
“原来可以送回去吗?”钟晏如问得一本正经。
夏封梗着脖子避闪他的目光:“咱家去给它添水。”
宁璇与青樾相视一眼,哑然失笑。
接着她佯作不经意去瞟钟晏如,发现对方若有所思,不知在想什么。
集中观赏完鹦鹉,几人又散开分别去忙活。
夏封说着要去给鹦鹉添水,却径直往东宫外走。
宁璇猜测,他大概上赶着去向成帝汇报这儿的情况。
令宁璇意外的是,钟晏如取下鸟笼,将其挂进殿内,甚至伸手逗它。
“殿下怎么……”
刚刚有旁人在,她不方便询问钟晏如,缘何忽然转变了对鹦鹉的态度。
她问的没头没尾,可少年心领神会,偏首看着她的眼回答:“放在檐下,它会吵到你送我的风铃。”
啊,什么?
宁璇睖着眼,疑心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
好一会儿,她反应过来钟晏如或许是在开玩笑。可她没法笃定,因为对方的神情看着无比认真。
没等她确认对方的意思,钟晏如漫不经心道:“陛下费尽心机想要我开怀,我岂能不遂他的意?”
这下宁璇算是听懂了。
少年打算守拙,以便降低成帝的防备心。
他是真正做好了要与自己的君父抗衡的准备。
这让宁璇感到他们俩多了几分胜算。
“殿下,今日的药膳。”被鹦鹉吸引了注意,宁璇险些要忘记还有这么一回事。
自昨日开始,御膳房每日都会备下一份汤药。宁璇替他闻了闻,与昨日应该是同一配方。
宁璇出言提醒,好奇钟晏如今日会如何处理。
说起来,银勺沾到汤药并没有变黑,仿佛无毒。
钟晏如却异常笃定,其中被下了不寻常的东西。
可里头如果真有毒,时日一长,从未沾碰的他岂非要在成帝暴露?
宁璇不自觉,她已经开始为钟晏如筹谋。
她这厢越想越发愁,觉得自己未来寸步难行。
钟晏如却老神在在,用银勺取了部分药膳,走向鸟笼,将其倒入鹦鹉的水碗内。
他这是在用鹦鹉试毒?
她突然意识到自己小看了这位太子殿下。
这段时日,她见到的更多是他脆弱无力的一面,故而总想当然地认为他需要帮助。
却忘了钟晏如此前是众所周知的神童。
他并非没有心计,只是过往浸在光明天地,不想使出来,也没必要使出来。
如今,他被迫成长,胸中丘壑不会输于谁——
作者有话说:情敌的正式会面局。
第29章 一言既出
“除了守拙, 殿下还有什么谋算?”
成帝处于权力巅峰,耳目遍布皇宫,他们的暗度陈仓又能瞒得过几时呢?
对方就像是横亘在前的巨山, 他们看起来根本无法跨越。
除非钟晏如愿意“篡位”,占据皇位。
“篡位”这两个有悖纲常伦理的字眼刚一冒出来, 便叫宁璇打了个寒颤。
钟晏如能彻底摒弃血脉牵连,毫不留情地与成帝对峙吗?
宁璇将心比心, 知晓做出最后的抉择有多么困难。
“没有别的办法了,”宁璇看着他把剩下的汤药泼出去,语气稀松仿佛在谈论天气, “我只能取而代之。”
取,而,代,之。
说得容易, 付诸行动却是要经历万千险阻。
他看见她的眉心向内皱起,高兴她能担忧自己, 又不希望叫她多思, 于是宽慰道:“阿璇,别忧心。”
身份颠倒,这一回轮到他来引导宁璇:“我们走一步,算一
步,总能踏出一条路。”
我们吗?
宁璇品咂着这两个字。
她不得不承认, 她被这个说法蛊惑住了。
她的胆子从小就不大,一向是喜欢热闹的。
皇宫那么大,处处是深坑,她一个人心余力绌,走得太累了。
宁璇油然生出一股万夫莫当的勇气:“殿下, 我答应你。”
她愿意不顾后果,与他一起闯出一条生路。
她信他。
鹦鹉不合时宜地扯着嗓子叫,本该惹得他烦躁。
可钟晏如已经听不见这无关紧要的声音。
他知晓宁璇指的是什么。
女孩的眼眸中是万顷波光,澄澈得映着他僵住的身影。
半刹那间钟晏如觉得自己的身子比云还要轻。
冰雪从泉眼处消融,活水一泻而下。
漫开的春潮迅急,冲昏了他的心。
“可以再说一遍吗?”他好声好气地与宁璇商量。
再说一遍?为什么要再说一遍?
适才顺畅道出的话变得难以启齿,宁璇张了张口,欲言又止。
钟晏如这会子又痴了,动辄就用可怜的神态求她:“阿璇,你再说一遍好不好,我害怕是一场醒来就会消散的梦。”
宁璇说不出来,上前掐了把他的手背:“疼吗?”
钟晏如坚定地摇头。
宁璇惊异地瞪圆眼睛,像被摸了肚皮的狸奴。
钟晏如见状莞尔:“阿璇,你可以掐用力点的。”
得,这是耍她呢。
宁璇好气又好笑道:“哪有人喜欢被掐重点的?”
钟晏如不语,弯着眼看她。
“对了。”他背过身去,翻起柜子,取出一件东西。
宁璇定睛一看,认出是那张他握着她的手写下二人姓名的纸。
纸被他保管得极好,仿佛是什么珍宝。
少年将纸平铺在桌上,指腹小心翼翼地抚过边角,然后又拿了一碟朱砂。
他这是要?宁璇看得一头雾水。
“阿璇,”钟晏如向她招手,“过来。”
宁璇趋近他,明眸回望,等他给下一步的指令。
“你我如今是一条船上的人,算是盟友。”他一字一句道。
“盟友之间,应当彼此信任。口头承诺毕竟有擅改的风险,远不如白纸黑字来得实在。”
“这纸誓约,于你于我都将成为束缚。烙下指印,我们便永远不会背叛对方,永远能托付后背真心。”
钟晏如音调不高,却言之凿凿,比宁璇见到他的任何时候都要认真:“阿璇,你还有最后一次反悔的机会。”
宁璇不由自主地咽了下口水。
她被钟晏如幽深的目光拘在某种动弹不得的困境里。
她莫名觉得自己将要给出的不仅仅是所谓合作的许诺,而是更深,更重的联结关系。
这让宁璇心里掠过短暂的迟疑。
但也只是一瞬的想头,她不喜欢临阵倒戈,道:“一言既出,驷马难追。”
她不知道的是,在她迟疑的那一瞬间,钟晏如的心被高高吊起。
口头上的言辞再宽容,再温和,也改变不了他心中患得患失的暗潮。
他完全不敢假设,宁璇要是反悔,自己会怎么做。
“好。”他暗暗吐出一口浊气,将好似藏在薄冰下的乖戾情绪一道排出去。
他率先在自己的姓名旁摁下指印:“该你了。”
宁璇沾了朱砂,在与他相对的位置摁下。
朱红指痕与一对姓名并列。
这份誓约,她知,他知,天地知。
宁璇忽然生出一个不可思议的想法。
钟晏如似是蓄谋已久,早就想到有朝一日她会在这张纸上留下指印。
他怎么可能掌握她的选择呢?她转念觉得不对,应该她是多想了。
钟晏如的目光一寸一寸地扫过纸。
他们的指印挨得那样近,会一直在一起。
他们的命运自此相互缠绕,息息相关。
她逃不掉了。
她会永远陪在他身边。
钟晏如无比满足地将纸收起来,重新放到安全隐蔽的地方。
“阿璇,”他舒展眉目,建议道,“既然我们已经是盟友,你我私下相处时,不必再自称‘奴婢’。”
他真的很不喜欢听见宁璇一遍一遍地强调他们之间身份的差距。
他们合该并肩携手,平等地站在一块。
听见前半句似曾相识的话,宁璇几乎以为他又要叫自己唤他的表字。
好在不是……她爽快道好,并不与他客气。
绕来绕去,他们的关系最终还是更进了一步。
这是一月前的宁璇如何也想不到的。
*
日子竟是意外恢复了平静。
然而明眼人皆知,这不过是风雨来临的前夕。
这一日的上书房,照例充斥着朗朗书声。
窗外俄而黄云曛曛,半边天都变成紫粉色,紧接着狂风大作,将一片竹林吹得飒飒作响。
众人不禁被这难得一见的一幕夺去视线。
常惀讲究的是寓教于乐,并不拘泥于书册。
此刻他见少年们心神飘移,越性就宣布停歇,让他们看个尽兴。
凉风穿堂而过,卷来细细的雨点。
钟晏如单手托着腮,不躲不闪,任斜雨打湿他的面颊。
一群少年纷纷围到窗边,看大雨倾盆降落,气势磅礴好像银河倒灌。
仅剩容清与钟晏如泰然坐在位置上。
“容兄。”容清听见有人唤他,抬目看去,对方是朱笏的次子朱缙,被钦点为四皇子钟澍的伴读。
“久闻容兄大名,不得机缘深交,今日贸然上前搭话,但愿没打扰到你。”
虽不知对方的来意,容清浅笑以应:“不会,能结识朱二公子,是某之荣幸。”
……
两人客套了两句,从年纪谈到父辈的交情,看起来十分投机。
谈罢浮于表面的事情,双方短暂地陷入缄默。
容清不失礼貌地笑笑,以为这场谈话会就此终止。
“容兄这只香囊,倒是别致。”对方却不肯罢休,随便寻了个由头想与他生硬地聊下去。
容清顺着他的视线去看自己的腰间,素来温和的眉眼短暂地染上悲痛。
——那是前年宁璇同书信一道给他寄来的香囊。
将及豆蔻年华的少女不再是当初那个女工做得歪歪扭扭、针脚粗糙的女孩,甚至学会了用精巧的双面绣。
尽管没能亲眼瞧见宁璇刺绣的场景,但他可以猜到,她定是倚着宁府中的那片莲花池,穿针引线。
她不是能久坐的性子,动辄就要四处张望,去寻其他有趣的事儿。
就像女孩信中自己承认的,她断断续续地绣这只香囊,足足花了三个月才完成,绣得眼睛都发酸。
她如此用心,故而毫不客气,问他要京都最新的话本。
他当然愿意效劳,哪怕她不赠他香囊,他也已习惯了为她四处搜寻风靡的话本。
京中的好友某次意外撞破了此事,当即调侃他,日后他绝对要被这位小娘子吃得死死的。
容清清晰地记得当时自己的回答。
“她值得我如此。我为她做任何事,都是应该的。”
……香囊还在,做香囊之人却与他断了联系。
心脏乍然揪起。
痛得他头皮发麻。
朱缙并未发现他的不对劲,仔细地辨认起上面的花纹:“这是什么花?”
“木槿花。”容清不愿与他多聊宁璇,只简单作答。
然而对方不会察言观色,顺着道:“容兄竟喜欢这般朝开暮落之花。”
喜欢此花的另有其人。
容清不自觉道出她的那番解释:“正因为花期短暂,才显得弥足珍贵。”
“原来如此,”朱缙见他神色异常认真,觉察到适才的冒犯,“是在下所思浅薄了。”
“朱二公子言重了,不过是随心交谈,某不至于往心中去。”
朱缙又端详了香囊两眼,看出是件旧物,却被保管得很好。
他于是灵机一动,冲容清眨眼:“容兄可是有心上人?”
少年面上的讶异与羞涩便是最显然的答案。
“这香囊便是她为你做的吧?美人素心巧手,容兄真是好福气呐。”朱缙做出钦羡的神情。
“没想到容兄瞧着正经,私下却是个风流痴情种。”
这句揶揄暗藏促狭猜想,容清终于蹙起眉心:“朱二公子,还请慎言。我与她,发乎
情止于礼,并未有过僭越之举。”
见开错了玩笑,朱缙懊悔地一拍脑袋,及时收敛笑容道歉:“容兄,是我唐突了。”
“朱二公子,某想要温书,如若没旁的事,还请自便。”容清淡声道。
他的态度很清楚,朱缙也不想热脸贴冷屁股,讪笑离去。
两人不知道的是,一旁听了他们全程对话的钟晏如,若有所思。
心上人送的香囊吗?
他看向宁璇为他打的络子,忍不住摩挲。
第30章 雨中共伞
雨越下越大, 东宫内的鹦鹉似乎也感受到天气的不同寻常,连声啼叫。
青樾一边给鹦鹉添食,一面道:“殿下出去时, 好像没带伞吧。”
这样急的雨,便是有伞也难干干净净地回来。
“是啊。”宁璇有些忧心地望着外面, 想着一会儿她得去趟御膳房,让备碗驱寒的姜汤。
说曹操曹操到, 远处的雨幕中,出现了一道狂奔的身影。
冒雨跑回来的夏封抹了把眼前的雨水,低咒一声“什么鬼天气”。
他全身无疑都被淋湿了, 雨水顺着衣服往下滴,片刻间就在地上积成一个小水滩。
宁璇拿出适才就准备好的伞,想了想,道:“不若我替公公去接殿下吧。”
夏封眼前一亮, 这一刻,宁璇好似浑身都散发着光芒, 活像是菩萨降世。
他没跟宁璇拉扯, 当即将这个麻烦的差事推出去:“那便多谢宁姑娘了。”
“姑娘略微走得快些,咱家怕殿下等急了。”
宁璇颔首,道好。
*
上书房内,几位皇子连同伴读被困囿在此,等待太监去取伞。
屋内人多, 比较闷,钟晏如于是站在外头等待。
适才众人还为这场雨感到惊奇,宽容大量地欣赏。
如今影响了出行,雨又成了被诟病的东西。
钟晏如听着他们无聊的抱怨,心情变得很差。
他也不喜欢雨, 雨丝咸涩粘腻,沾上雨,就像被蛇信子舔过一般。
更重要的是,林皇后离世那一夜,就下起了一场惊天动地的大雨。
那场大雨不停歇地下了整夜,他抱着后脖颈,总觉得那儿发凉。
嗒嗒拍打声从四面八方钻进他的耳朵,蒙着被子也能听见。
伴随着无法征兆何时响起的雷声,他一夜不敢阖眼。
正想着那段糟糕的记忆,天幕又砸下一道雷,连大地都随之震颤。
滚滚雷鸣似是上天的怒吼,凶得叫人害怕。
他不自觉地咬住唇,脸色变得苍白。
仿佛再次被逼到一处绝境。
“殿下!”一道脆生生的声音堪堪叫他回魂。
心中所想之人忽然透过雨帘,清晰地现身。
雷鸣|顿时被覆盖,钟晏如能听见自己的心在用力地跳动。
眉目被春阳铺洒,他扫过宁璇被雨水打湿的裙摆,道:“夏封呢?怎么是你过来了?”
“他淋了一身雨,奴婢便让他先去换身衣裳,免得感染寒症。”
宁璇将伞往前递接钟晏如下台阶,一手欲去拿书箱:“走吧,殿下。”
钟晏如不放手:“我自己拿着就好。”
在他们走过转角后,容清步出上书房。
小太监带着伞匆匆赶来:“容公子,随奴才走吧。”
容清颔首:“有劳。”
雨点斜着打过来,他担心香囊被淋湿,用袖子做遮挡。
……
“殿下今日心情怎么样?”宁璇适才在几步之外,看见钟晏如的脸色有点阴沉。
但现下看来,他又不像是不高兴。
“尚可。”钟晏如保守回答。
他已忽略周遭还在叱咤的雷雨。
那便好。宁璇的心情也不差。
两人同撑一把伞,便有些拥挤,而宁璇又不能与他贴得太近。
因此才走了两步,宁璇的肩头乃至后背就被淋湿了。
不比夏日,秋雨落在身上激起不可小觑的寒意。
宁璇瑟缩了下脖子。
钟晏如瞧得分明,微微侧身,伸手揽住她的肩,让她挨着自己。
少年的手贴着她的胳膊,温度有些低。
但她另一只胳膊虛虚抵着他的胸膛,那儿尤其烫。
宁璇甚至觉得自己可以数清他的心跳。
心跳声震得她的胳膊也发起热,热意扩散开来,雨滴那点冰冷变得微不足道。
“别,殿下。”但宁璇立马就意识到不妥,想要抽身,同时谨慎地回头去看道上有无旁人。
像只偷香油的小鼠,警觉胆小。
他们靠得很近。
宁璇并不知情,她这一动,发梢恰巧蹭过钟晏如的鼻尖。
桂花油的清甜香味顷刻就溢满他的呼吸。
按说雨的气味非常浓,混杂着草木与土壤的自然腥味。
他仍旧敏锐地捕获到她带的香。
钟晏如心神一动,虽也鄙夷自己的失礼,却没能克制住耸动鼻子偷偷嗅了嗅。
这股香气温暖干燥,让他满足地脑袋都有些晕乎乎。
然而味道的主人执意要撤走,钟晏如暗自感到遗憾。
“离那么远,难不成我会吃了你吗?”他扯了道无奈的笑意。
又不仅仅是无奈,他掀起薄薄的眼皮幽幽地看宁璇,十分委屈。
宁璇说话比脑子动得快,否认道:“不是,我绝无此意。”
“我只是觉得不太合规矩……被人看见也不好。”面对钟晏如仿佛能将人看透的眸子,她的声音没什么底气地低下去。
真正的缘由是,她为与他靠得近感到害羞。
明明他们变得更加坦诚,也应该更熟稔亲近,同撑一把伞的距离又没什么。
或许是因为少年人逐渐有了男子的骨骼气概,让不怎么接触外男的她生出几分无所适从。
“那便过来。”钟晏如自然而然地放下手,留给宁璇空间。
那阵说不清道不明的压迫感立即减轻了。
话说到这个份上,她在心底宽慰自己不要多想,提着小步子主动凑过去。
见她完全被笼在伞下,钟晏如露出满意的神色,“得寸进尺”:“将伞也给我罢。”
这怎么行?
身份简直乱套了。
她可领了内务府发的月钱,不能不出力呐。
宁璇刚想义正言辞地为自己争取撑伞的差事,却听见少年道:“你打得太低了,压着我的脑袋。”
宁璇欲辩驳,但好巧不巧瞧见他头顶一缕被勾乱的头发。
这缕翘起的头发让平日端庄的太子殿下看起来有些滑稽。
行叭,确实是她好心办砸了事。她憋着笑心想。
“那我举高点。”宁璇知错就改,毫不拖泥带水。
“松手,”钟晏如道,”你个子小,举着会手酸。”
她尚未听清他的话,只因少年有正当理由,便从善如流地松手,成了两手空空的那个。
不对啊,宁璇回过味来,他这是嫌弃我长得矮?
没有一个人能接受别人说自己矮!
尤其是还有成长余地的人!
再者说,她在同龄的女孩当中,也算是身量窈窕纤长的。
宁璇不服气地看向钟晏如,撞进他掺着揶揄的笑眼。
她突然记起,太子殿下的年纪比自己要小上几个月呢。
不应该啊,不应该。
不是都说女孩会比男孩率先蹿个子吗?
他每日吃得比猫多不了多少,缘何短短一个月又长高了一截。
“我还会长高的。”宁璇难得较真。
“嗯,我也会长高。”钟晏如是学舌,亦是实话实说。
是哦,他也不会干等着她追上去。
宁璇的气焰落下去一截,偃旗息鼓,依旧嘴硬道:“反正我不矮的。”
钟晏如面上的笑意更浓,顺着她的话讲:“嗯,不矮。”
你不用拿这种话敷衍我的,宁璇的幽怨溢于言表。
钟晏如被盯得失笑,哄人道:“没关系,我会自己撑伞。”
也给你撑伞。
宁璇并不想要这份“施舍”,木着脸捏自己的细胳膊。
没、关、系、的,举个伞能有多酸,多举几次不就习惯了。
“阿璇,你可以为我缝制一只香囊吗?”
钟晏如脸不红心不跳地扯谎,将宁璇的注意力转移:“之前那只的边角破了个洞。”
“破了个洞?”宁璇觉着有些疑惑,“前日不是还好好的吗?”
“昨天我佩戴的时候不小心被桌角勾破了。”他镇定地回答,心中想的是过会儿就用剪子破坏掉那只香囊。
宁璇:“只是破了个洞的话,补好就能继续用。”
不知是否为她的错觉,少年好像噎了下。
“……殿下想要香囊上绣什么样式?”宁璇改口。
“海棠,”钟晏如想了想,道,“不,绣金盏草吧。”
金盏草,那是他们间交集的伊始,金灿灿的花束是他从宁璇那儿收到的第一束光。
她花在他身上的心思,他都记得。
宁璇不禁弯起唇瓣:“那便绣两只吧,一只海棠花样式的,一只金盏草样式的。”
“会累着你的。”钟晏如虽说着婉拒的话,眼睛却亮晶晶的,将他的期冀袒露得清清楚楚。
宁璇:“不至于,殿下不着急要的话,我便绣得慢些、精细些。”
谈及此处,她忆起自己上一次绣香囊,还是为了容清。
那时她少女怀春,刚刚看完一本话本,书里头的女娘与多情公子就是凭一只香囊定情。
她于是东施效颦,一时兴起也绣起香囊,想送给京都的容清。
那是她头一次异常用心地对待女工,选择最繁琐的双面绣。
从草长莺飞的春日,一直绣到树荫蓊郁的酷暑,方才完成。
但她不肯在纸笺中表露这只香囊寄托的懵懂心意,借口说自己替宁朏绣的时候捎带着也给容清绣了一个。
这句谎话拙劣至极,以容清的聪明,自然能堪破,心知肚明。
当时只道是羞涩情思,却成了今日刺痛她的记忆。
她垂眸,睫羽在眼睑处投下一片细密的灰影,将情绪收敛。
想这些有什么用呢?她最不该沉湎往事。
钟晏如不清楚她都想了些什么,道出违心话:“不着急。”
如果可以,他明日便想拥有她为他绣的香囊,但他也清楚,好事多磨。
“阿璇,你喜欢什么花?”他问。
适才朱缙与容清的对话,叫他猝然意识到,自己对宁璇的了解远远不够。
他连她喜欢什么花,都不清楚。
此前没意识到就也罢了,如今他要一一知晓她的喜好。
宁璇以为他就是随口一问,据实答说:“木槿花。”
木槿花?钟晏如心神微动。
居然会有这般碰巧的事情?
不过,天底下喜欢木槿花之人多了去了,他并未多想。
他们一路谈笑,竟是不知不觉就临近东宫。
踏进廊庑前,宁璇想起夏封的存在,一把夺过伞,低声解释道:“不能让夏封看见。”
没几步路了,钟晏如也不与她争。
“让他看见也挺好的,”他刻意压低声音,温热的吐息喷洒在她的耳廓,简直像贴着她耳朵说话,“成帝乐得见我优待你。”
宁璇抬手摸了下发痒的耳根,竟觉得他说的有几分道理——
作者有话说:是的,小钟是学人精,别人有的香囊,他也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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